第四卷 第五章 天平兩端的鄉愁與未來(2/2)
我一聲令下,大家立刻朝著聲音的來源跑了過去。
抵達現場之後,這才發現一群疑似冒險隊伍的男女與應該是這個聚落的好幾個難民,正在跟十幾個男性傭兵大打出手。冒險隊伍是由一名青年劍士、一名疑似格鬥家的肌肉男、使用短劍疑似盜賊的女子、以及一名美女魔導士所組成的……慢著,好多熟面孔。
(原來是尤諾他們接下了這項任務……)
劍士迪斯、拳鬥士歐卡斯、女盜賊尤諾、魔導士茱莉亞。他們是我假扮成武藏坊小弟四處冒險的時候,經常跟我一起行動的冒險隊伍。
「這是怎麼回事?」
歐恩就近詢問身旁的男子。
「那、那幾個男的突然出現,打算擄走這裡的小孩子!而且還砍殺試圖阻止的大人!擔任警衛的冒險者聽到騷動之後趕了過來,立刻跟他們大打出手!」
男子以顫抖的聲音大叫。大人遭到砍殺?仔細一看,男神官費普拉正在不遠處替一名血流不止的男子療傷。於是我立刻下達指令。
「卡露拉、歐恩,協助冒險者。」
「知道了,主人!」
「遵命!」
「希提,請你過去協助那位神官。莉希雅留在原地待命。」
「……唉,沒辦法。」
「唔……好吧。」
卡露拉和歐恩立刻衝上前去,希提也朝著傷患移動。我打算準備人形,以備不時之需,這才發現今天沒把人形帶在身上。想起來了。由於今天要到城牆外面,為了減輕負擔,把人形留在城內了。於是我拔出腰間主要是用來裝飾的長劍。
「情況危急的時候,你可以加入戰局嗎?」
同樣抽出細劍的莉希雅主動詢問。
「……我也不知道。這陣子跟著歐恩接受嚴格的訓練,不過在他的眼中,我只是長了毛的新兵而已。」
「這樣子根本派不上用場。雖然對方只是仗著人多,實力不怎麼樣,卻還是比新兵強多了。情況危急的時候,立刻躲在我的身後。」
「……真是窩囊,不過也只能這樣了。」
自己的沒用實在是令人氣結,不過就算真的強出頭,也只會替大家帶來麻煩。畢竟我的身分特殊,不能輕易受傷。嗯,想是這樣想啦。
「等一下!?不是說也只能這樣嗎?怎麼立刻就衝上前去?」
莉希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然而我並未停下腳步。因為我親眼目睹運氣不好的尤諾踩到被人丟出去的木棒,結果摔了一跤。這時一名雞冠頭的強盜正打算趁機偷襲,於是我一邊拔足狂奔,一邊拾起地上的木板。
「快趴下,尤諾!」
大叫一聲的同時,我以擲飛盤的要領,將木板射向男子。
「咦?嗚哇!」
聽到我的聲音之後,尤諾立刻低下頭來,雞冠頭也同時以手中的長劍劈落激射而至的木板。不過這一招還是攻得他措手不及,木板並未被劈成兩半,而是化成無數的碎片。而且四處飛濺的細小碎片,似乎飛進雞冠頭的眼睛。
「……可惡!」
雞冠頭搗著眼睛往後退了幾步,胡亂揮舞手中的長劍。我趁機搶入兩人之間。或許是視力逐漸恢復,雞冠頭再度發動攻勢。
(不要緊張!一個回合就好!只要撐過一個回合,就足以讓尤諾重整態勢!快點想起歐恩所指導的基本動作!)
雞冠頭高舉長劍直劈而下,目標顯然是我的腦門。
如此判斷之後,我的左腳往左斜前方踏出一步,打橫長劍高舉過頂,與地面維持水準,劍尖微微指向地面。
叮!
剎那之間,金屬撞擊的聲響傳入耳中,雞冠頭的長劍滑過我的劍身,墜落至右側的地面。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強大的衝擊力震得手臂發麻,我總算是掌握『抵消』的要領了!
「「不要站在原地發呆!」」
眼見雞冠頭正準備重整態勢,莉希雅與尤諾的長劍同時砍在他的身上。雞冠頭頹然倒地。確定對方動也不動之後,莉希雅一把揪住我的胸口,把我拉到她的面前破口大罵。
「你發什麼神經,為什麼突然衝出去!」
莉希雅雖然是一副怒氣衝天的模樣,仔細一看,眼角卻噙著淚水。
「呃……抱歉……」
「說聲抱歉就沒事啦?我的心跳差點停止了呢!如果你有個什麼萬一,叫我……不,叫我們該如何是好……」
莉希雅的語氣逐漸夾雜哭音,頓時讓我感到她是打從心底關心我。高興之餘,也對莉希雅感到十分歉疚,一顆心頓時揪了起來。
「真的很抱歉!眼睜睜看著認識的人遇到危險,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
「喂,我問你!」
這次是衣領被揪住,被拉往另一個方向。回頭一看,尤諾正以一臉狐疑的神情打量著我。
「你剛剛叫我尤諾對吧?為什麼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呃……那是因為……」
「等一下,相……一也。這個人是誰?」
莉希雅這次以有別於先前的不高興眼神直瞪著我。相馬二字差點就脫口而出,不過尤諾就在身邊,才立刻切換成執行秘密任務的名字。
嗯,反應夠快……別一直惡狠狠地瞪著我好嗎?
結果我被兩個可愛的女孩子夾在中間,從頭到腳細細打量。或許有人很羨慕我的遭遇,只可惜我沒有特殊的癖好,完全不覺得這是一種享受。
(這種局面……到底該如何解釋?)
應該說從哪裡開始解釋才好。還是乾脆說出真相,表示我就是武藏坊小弟裡面的人(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從外部控制)?這時尤諾的視線移動到莉希雅身上細細觀察,似乎感到有些好奇。
「……我好像也在哪裡見過你的樣子。」
「呃?……啊!」
莉希雅把我拉了過來,附在耳邊竊竊私語。
(「她就是當時宴席上的女孩子對吧?」)
咦?啊!這麼說來,莉希雅確實跟尤諾有一面之緣。莉希雅已經想起尤諾了,然而從尤諾的反應看來,似乎還不知道莉希雅的身分。大概是莉希雅稍微變裝的關係。
只見尤諾雙手扠腰,臉上的表情十分不高興。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相當可疑。」
「不是什麼可疑的內容……」
被尤諾兇巴巴的眼神直盯著看,感覺真是渾身不自在。這時順利殲滅其他盜賊的卡露拉與歐恩回來了。
「主人,您這是在做什麼?居然親上前線!」
「哇哈哈哈!全都看到了!在下傳授的劍術似乎派上用場呢!」
這可是從肅殺的氣氛之中逃出生天的大好機會。於是我連忙擺脫莉希雅與尤諾的眼神夾擊,跑到兩人的身邊。
「啊、喂!給我把事情說清楚!」
無視於尤諾的抗議,我詢問卡露拉與歐恩:
「兩位辛苦了……所以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
「根據我們逼問的結果,似乎是奴隸商人以及受僱的傭兵。」
「奴隸商人?」
「主人前陣子不是才將奴隸商人納入公務體系嗎?聽說資格審查相當嚴格,因此來自他國的奴隸商人紛紛離去,無法通過資格審查的本國奴隸商人也跟著潛逃出境。那些人就是在資格審查的時候被刷下來的奴隸商人,以及同流合污的其他黨羽。」
卡露拉耐心解釋。前陣子我讓奴隸商人成為公務員。奴隸制度目前還無法廢止,卻可以成為徒具形式的制度。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首先必須讓被當成『物品』的奴隸轉型成『人類 勞動者』。因此在資格審查的時候,我刻意刷掉將奴隸當成物品加以虐待的相關業者。
「不過他們怎麼會攻擊難民?」
「潛逃出境需要旅費,所以才打算綁架行情較高的女人以及小孩。他們似乎認定難民不是本國人民,所以國家對於綁架難民的行動也不會積極處理。」
「哪有這種道理!」
「對、對我生氣也沒用吧?」
卡露拉無辜的表情讓我恢復了冷靜。她說的沒錯,我確實搞錯了對象。
「……抱歉,我太激動了。」
「哪裡……」
「卡露拉,可以請你飛回城內,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告訴哈克亞嗎?他應該會立刻向各地發出公文,採取相關的因應措施。」
「是,
遵命。」
話才剛說完,卡露拉就張開背上的翅膀浮上半空中,朝著王都的方向飛去。黑色的吊帶絲襪在一瞬間映入眼帘,我連忙別過頭去。重點部位完全沒看到,就別用那種眼神直盯著我好嗎,莉希雅。
卡露拉飛走的同時,希提也剛好回來。
「傷患的治療已經告一段落。傷勢雖然不輕,幸好那個神官的處置得宜,並沒有生命危險。傷口也在魔法的作用之下順利癒合。」
「嗯,那就好。」
「不過現在該怎麼辦?人愈來愈多了呢。」
環視四周,現場確實聚集了不少跑來看熱鬧的難民。這次的行動是高度機密,最好是儘量避人耳目。於是我把歐恩和莉希雅找了過來。
「讓冒險者把這些傢伙交給相關單位,我們還是按照原定計畫,去跟這裡的領導人見面
「尤諾怎麼辦?」
「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之下,很難把事情解釋清楚。而且若被她知道武藏坊小弟裡面的人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
「國王熱衷於玩偶的消息一旦傳了出去,確實於威嚴有損。」
莉希雅也點頭表示同意,於是我們立刻離開現場。
「啊!給我等一下!」
發現不對的尤諾大叫一聲,我才不等呢!
※後會有期,老爹!不過盜賊在另一邊就是了。(譯註:出自魯邦三世,魯邦消遣宿敵錢形警部的台詞。)
於是我們將善後工作交給尤諾等人,為了完成跟難民領導人見面的原始任務,繼續深入聚落的內部。跟著領路的青年走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們來到類似蒙古包的大型帳篷面前。
進入帳篷之後,一名人族的壯漢以雙腿盤坐兩手撐地的姿勢,向我們低頭致意。看起來就像是時代劇裡面的家臣向主君行禮的模樣。
壯漢的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若以一句話來形容他的模樣,大概就是美國原住民吧。皮膚黝黒、體格壯碩,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天,依然穿著無袖的皮衣。臉上的彩繪頗有咒術的味道。壯漢的身後有個裝扮類似的少女,正以同樣的姿勢盤坐在地。
年紀應該跟莉希雅或是露露亞差不多。深褐色的頭髮、生澀的動作,是個清新脫俗的可愛少女。兩人的長相有幾分神似,或許是一對兄妹吧。
「歡迎您的大駕光臨,孚利多尼亞大王。」
「……別叫我大王好嗎?我不是很喜歡這個稱號。」
於是我坐在壯漢的正對面。
帳篷裡面沒有椅子,直接坐在地毯上。這種感覺對日本人而言,可說是倍感親切。從觸感來判斷,地毯下面應該設有隔板,並不是直接鋪在地面上。莉希雅坐在我的旁邊,歐恩、希提以及從城內飛回來的卡露拉則是站在我的背後。
壯漢低頭沉思。
「原來如此,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您才好?」
「國王也好,陛下也行,隨你高興。」
「明白了,相馬王。我叫做吉科馬,難民聚落的領導人。先前承蒙您出手拯救聚落的人,在此至上最誠摯的感謝。」
於是吉科馬低頭行禮。
「我是這個國家的國王相馬•一也。另外出手拯救的人是擔任警衛的冒險者,你應該向他們道謝才對。」
「哪裡。冒險者被派到難民營來擔任警衛,也是出於相馬王的德政。還是要感謝您對難民營所提供的人力與物力支援。」
「那我就收下你的感謝……不過你應該也很清楚,我今天不是來接受感謝的吧?」
吉科馬聞言,臉色頓時一沉。他應該知道我親自前來拜訪的目的才對,畢竟先行派遣的使者已經多次跟他針對『這件事』進行交涉了。
「我是來請你做出決定的。相信你已經從使者口中接獲我方的『勸說』了吧?既然我已經親自出馬了,說什麼都要在今天做個了斷。所以你們的選擇是什麼?」
「!關於這件事……」
「不可以,科瑪茵。」
「可是大哥!」
少女試圖起身,結果被吉科馬勸下。她叫做科瑪茵是吧?兩人果然是一對兄妹。於是吉科馬當面斥責科瑪茵。
「我們的發言將決定所有人的未來,千萬不能衝動行事。」
「.知道了。」
科瑪茵重新坐下。剛剛站在我身後的歐恩與卡露拉似乎已經做好了動武的準備,由於科瑪茵選擇退讓,兩人也收起敵意。現場的氣氛異常沉重,大為擔憂的莉希雅忍不住開口了。
「相馬,可以請你解釋一下嗎?」
「也對……懸宕多時的難民問題也差不多該做個了斷。繼續拖下去的話,對於我國或者是對於這裡的難民都沒好處。所以我要求這裡的難民做出抉擇。」
「抉擇?」
於是我點了點頭,以堅定的語氣做出回應。
「捨棄鄉愁,成為這個國家的人民,或者是離開這個國家。」
魔王領地的出現,迫使這裡的難民不得不離鄉背井。
他們真正的願望是回到故鄉,重拾昔日的生活。
然而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過去針對魔王領地所發動的大規模侵略行動最後以失敗告終,對於魔王領地的恐懼深深烙印在人們的心中。甚至連人類陣營的第一大國,也就是大凱歐斯帝國都對於再度發動侵略行動的政策採取消極的態度,其他各國光是遏止魔王領地的繼續擴張,就已經力不從心了。
就算未來真的出現了轉機,也不會是這幾天的事情。這幾個月也不可能,這幾年也很難說。
等待機會的這段期間,難民該如何自處?繼續抱持著回歸故鄉的願望,在陌生的土地繼續當個沒有國籍的孤兒嗎?
……絕對不行。這種姑息的政策,勢必會種下日後的禍根。
「前任國王默許這些人的暫時居留。為了處理堆積如山的問題,過去我也承襲前任國王的一貫政策,甚至還提供了有限的支援。」
「如今其他的問題獲得瞭解決,該是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了。王國不可能一直提供人力與物力的支援,難民的非法居留也是一個頭痛的問題。未經許可的狩獵以及採集本來就是非法行為,之前只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若繼續允許難民從事非法行為,勢必會引起人民的反感。」
原因很簡單,他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民。
目前國內的輿論還是偏向於同情這些因為魔王領地的出現而失去國家的難民。
然而輿論畢竟是輿論,隨時有可能出現變化。
回歸故土的希望遙遙無期,若一直針對這些根本不是本國人民的難民提供援助,繼續默許他們的非法行徑,不滿的情緒很快就會從人民之間爆發出來。在最壞的情況之下,人民與難民甚至有可能發生衝突。
「所以我要求這裡的人做出抉擇,看是要放棄回歸故鄉的夢想,成為這個國家的人民,或者是依舊抱著夢想不放,以外國人的身分離開此地。今天來訪的目的,就是來聽取他們的決定。」
「相馬,可是這麼一來……」
莉希雅似乎有點於心不忍,於是我平靜地搖了搖頭。
「或許有點殘酷,不過非這麼做不可。」
在我以前的世界,有一本書將國家比喻成巨大的怪物,人民則是怪物身上無數的鱗片。這本書的封面所描繪的怪物,是個比一座山還要高大的巨人。
「說穿了國家就像是一個巨人,而每個人都是一面鏡子。人會去喜歡對自己有好感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也想要保護對方。相反地遇到對自己沒有特殊感情的人,也會採取漠不關心的態度。除非是聖人,否則一般人很難去喜歡討厭自己的人。」
「國家也一樣的意思?」
吉科馬的語氣十分凝重,我點了點頭。
再這樣下去,國內一定會出現不滿的聲音。
所以正是要趁著輿論還是偏向同情的現在,設法讓難民歸化為我國人民。這個國家是許多種族所構成的,相較於其他單一種族的國家,比較願意接納外來的人口。不過這也要看難民是否願意成為多種族國家的成員。當初指出人類宣言的矛盾之際也曾經提到,過於強大的民族主義往往會成為內亂的根源。
「若吉科馬大人與其他人堅持要回到故鄉,不願意成為我國的人民,到時候我也只好將你們驅逐出境。」
吉科馬聞言,頓時咬緊後齒。
「……我們只是想要回歸故土罷了。」
「這點我可以體諒。若只是將思鄉的情緒當成鄉愁深藏心底,這倒也是無傷大雅,等到局勢好轉的時候,也可以隨時回到故鄉……可是,至少在居留於這個國家的期間,希望你們可以把自己當成這個國家的人民,對這個國家抱持著最基本的歸
屬感。若連這點都無法辦到,恐怕就容不下各位了。」
吉科馬無言以對。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科瑪茵突然站了起來。
「你……你懂個什麼……」
「住口,科瑪茵!」
「大哥,就讓我說個痛快吧!你不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嗎?不是擁有一個國家嗎?失去國家的人心裏面有多難過,你根本就——」
「不,我知道!」
科瑪茵的語氣十分激動,於是我直視她的雙眼。
「你應該也聽說了吧?我是從另一個世界被召喚過來的人,而且完全回不去。你們還有些微的希望,我卻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自然可以體會失去故鄉的你們心中的痛苦。」
「唔……」
科瑪茵為之語塞,莉希雅也同時低頭不語。
即使是為了因應帝國的要求,自己的父親還是迫使我離開了故鄉,生性耿直的莉希雅想必因此而感到萬分愧疚。
「鄉愁當然是不容易割捨的。生長於斯的故鄉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人往往是在理所當然的存在突然失去的時候,才會意識到那個存在的珍貴。這種事情確實很常見,然而說起來雖然輕鬆,實際上卻是沒那麼容易放下的。」
「相馬……」
莉希雅的語氣十分悲痛。於是我輕輕握住莉希雅的手,結果她驚訝得睜大雙眼。為了安撫莉希雅的情緒,我刻意微微一笑。
「不過我的身邊還有莉希雅與其他人,還是有人惦記著我、關心著我、支持著我。於是我為了這個國家鞠躬盡癢,一心只想回報這些人的恩情。結果在不知不覺當中,我開始把這個國家當成自己的國家,開始覺得若失去這個國家,恐怕會像失去故鄉一樣的悲傷。」
故鄉說穿了就是一種『連結』。
土地與居民之間的連結。想要填補失去故鄉的空虛,只能仰賴其他的『連結』。科瑪茵頹然地低下頭去,一時之間應該是很難接受。然而若一直原地踏步,永遠也無法往前走。
「所以我才想比照莉希雅他們對待我的方式來對待你們。只要你們熱愛這個國家,願意成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國家也會接納你們的。」
「具體而言是怎樣的接納方式?」
吉科馬的眼神異常嚴肅,似乎打算看穿我的內心。
「對於願意接納我們的相馬王提起這個問題,或許有失禮數。不過輾轉來到這裡的途中,我們目睹或是耳聞了許多殘酷的現實。有些國家表面上說要接納難民,卻把難民當成廉價的勞動力,送進環境惡劣的礦山充當奴工。也有些國家把難民送上前線,充當對抗魔王領地的炮灰,各自有不同的做法。」
「好像是,不過全都是愚不可及的政策。」
「愚不可及?」
「沒錯,其中最愚蠢的就是送到前線。國防是國家的骨幹,一旦讓其他國家的人肩負起國防的重任,日後勢必將面臨重大的國家危機。」
地球的歷史也不乏類似的案例。例如西羅馬帝國試圖以歸順的日爾曼人對抗以民族大遷徙的模式入侵國境的日爾曼人,因此以日爾曼傭兵為軍隊的主力。結果導致軍權旁落,最後被日爾曼人的傭兵隊長奧多亞克所滅。另外唐朝賦予栗特與突厥混血的安祿山過大的權力,結果引發安史之變,縮短了國祚。
「另外當成奴工也是一樣愚不可及,只會引起難民的反感。如果心生怨恨的難民揭竿起義,到時候該如何善後?這樣子只會在國內播下災難的種子。」
「既然如此,相馬王對於大凱歐斯帝國的政策又有何看法?」
吉科馬直視我的雙眼,於是我搔搔後腦勺。
「……確實很像瑪莉亞大人的作風。」
帝國也湧入了數量可觀的難民。對於這些難民,簾國採取的政策是提供國內的荒地讓難民開闢,充當難民的臨時居住地。簡而言之就是設立難民村,委由難民自行管理。只要難民得以自給自足,就不會增加帝國的國庫開銷,萬一他們日後返回北方,已經開闢的土地也不可能一併帶走。對於帝國而言,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瑪莉亞大概是這樣說服身邊的人吧。
被稱為聖女的瑪莉亞是個善良的人,她應該是打從心底同情難民的遭遇。所以才會設法讓難民在帝國境內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同時保有思鄉的情緒。萬一真的回不去。只要領地是在帝國境內,遲早會被同化成帝國的人民。
這跟我打算讓難民拋棄思鄉的情緒,以強硬的手段與本國人民同化的政策可說是背道而馳。不過……
「很抱歉,王國不能採用這種政策。」
「為什麼?」
「因為風險太大了。」
讓難民開拓荒地,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確實不會拖累帝國的財政。在帝國的國力依然興盛的期間,難民也會服膺帝國的領導,甚至對帝國感恩戴德。如果可以持續百年之久,或許可以期待難民逐漸被同化成帝國境內的民族。
然而時代隨時在改變。
今天的權勢,可能明天就保不住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導致帝國的威望不再,難民的動向又將如何?
「那可是難民們流血流汗所開闢的土地,難道就不會覺得土地是屬於自己的嗎?一心只想回歸故里的世代還好,畢竟他們對家鄉的思念還是勝過自己所開闢的土地,然而下一個世代又如何呢?在地的世代對於家鄉一無所知,他們能夠接受父祖輩流血流汗所開闢的這塊土地,只是暫時向帝國借用的嗎?真的不會視為自己的土地嗎?」
翻開地球的歷史,賽爾維亞人就是一個例子。
賽爾維亞王國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滅亡的時候,無數的賽爾維亞人逃往奧匈帝國境內。奧匈帝國張開雙臂歡迎賽爾維亞人,將鄰近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土地借給他們開墾,成為捍衛前線的屯田兵。於是賽爾維雅人一邊開拓邊境,一邊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作戰。置身於這種惡劣的環境之下,賽爾維亞人產生強烈的自治意識,日後成為民族主義的溫床。
之後名為「大賽爾維亞主義」的民族主義抬頭,引發開啟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薩拉耶弗事件,促成奧匈帝國的瓦解。另外賽爾維亞獨尊本族的民族主義政策也激起了其他民族的民族主義,與克羅埃西亞的民族主義更是互相殘殺,最後釀成人類史上的悲劇。
難民是由許多種族所構成的,卻往往會凝聚同甘共苦的革命情感。這種革命情感很容易演變成排除異己的民族主義。
大凱歐斯帝國已經在國內播下了極有可能釀成世紀悲劇的種子。吉科馬聞言,不禁皺起眉頭。
「陛下認為大凱歐斯帝國的政策是錯誤的嗎?」
「不,我不這樣認為。這純粹是出發點的不同。瑪莉亞大人基於最好的打算而選擇了這項政策,我則是基於最壞的打算而不予考慮,如此而已。」
人類宣言也是如此,帝國似乎特別偏好高風險高投報的政策。相較之下,我們王國則是著重於風險的管理,並未將投報率擺在第一位。這完全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
哪一種方針比較符合時代的需要,只能留待時間來驗證。
「既然如此,陛下打算怎麼處置我們?要我們放棄回歸故鄉,成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否則就直接掃地出門。不給我們開拓荒地,不把我們送上前線,也不讓我們成為奴隸……您到底要我們怎麼做?」
這還是吉科馬第一次提高音量。甚至連坐在後方的科瑪茵,也被他懾人的氣勢嚇得全身一震。吉科馬背負全體難民的命運,懾人的氣勢想必也是源自沉重的壓力。然而我身上的壓力,可是不必他輕上多少。
「……歐恩。」
「是。」
「拿出來吧。」
「遵命。」
我請歐恩拿出細長型的圓筒。
比收納畢業證書的圓筒粗上一倍,長度更是高達五倍之多的這個圓筒裡面,塞著一張被捲起來的紙。於是我當著大家的面前,把這張紙儺了開來。見到紙張所描繪的圖樣,吉科馬與科瑪茵不禁崢大雙眼。
「這是……都市?」
「嗯,最近才剛竣工的灣岸新都市,取名為『凡尼提諾瓦』。」
我所出示的平面圖,正是為了提升物流的速度,特地選在交通與交易的要衝之地興建而成的新都市『凡尼提諾瓦』。
「這是在我剛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跟交通網絡的整頓同時開始興建的新都市,如今總算是可以入住了。不過目前只規劃了住宅區與商業區,交易港口也只有初步的規模,往後將會增加各種設施,打造成最先進的文化都市。最近正在招募居民……」
打量著吉科馬與科瑪茵的同時,我繼續說下去。
「我打算讓難民入住其中。」
「!」
吉科馬與科瑪茵聞言
,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只要願意放棄回歸故鄉的心愿,成為這個國家的人民,所有人的住處由我來安排。新都市工作機會很多,從物流業的捆工到商店的店員應有盡有。至於目前支援難民營的項目,短期之內不會中斷。在帕納姆經營釀造所的妖狼族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你們願意成為這個國家的人民,為了國家盡心盡力地工作,我自然會替你們備妥不會挨餓受凍的生活環境。」
「這……」
吉科馬與科瑪茵的表情陰晴不定。
……在他們的眼中,現在的我是個怎樣的人呢?患難中伸出援手的救世主?還是花言巧語的惡魔?
結果吉科馬與科瑪茵不約而同地開口:
「天底下居然有這麼好的事情!?」
「居然有這麼可惡的事情!」
吉科馬與科瑪茵互望一眼。雖然同時開口,評價卻是南轅北轍,不過最驚訝的似乎還是兩個當事人。
「大、大哥,你這是在說什麼!這根本就是施點小惠之後,就要我們搖尾乞憐!」
「科瑪茵,陛下的意思是保障我們的生活基礎,不必跟大凱歐斯帝國一樣開拓荒地。」
「所以就要我們放棄回歸故鄉的夢想嗎?大哥,難道你真的甘願?」
「只要放下內心的不甘,陛下願意應允我們不會挨餓受凍的生活。這對難民而言是多麼求之不得的事情,難道你一點都不明白嗎?」
兄妹兩人對此事的看法完全不一樣……這也是正常的。
「也難怪兩位的意見相左,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提案同時存在著溫情與殘忍的一面。畢竟看到同一個東西,未必一定會留下相同的印象。厚待也好,不滿也罷,完全視當事人的感受而定。」
「「……」」
於是我吁了口氣,掌心貼著桌上的平面圚。
「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現在只能期待你們願意接受我所釋出的善意。接下來就看你們怎麼決定了。」
吉科馬聞言,頓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聚落之中,也有說什麼都一定要回歸故鄉的人。」
「類似令妹那樣的人嗎?」
「不,科瑪茵不是死腦筋的人。先前之所以表示反對,純粹只是替聚落之中難以割捨思鄉之情的那些人發聲罷了!」
「大、大哥!」
「大哥沒說錯吧?認為陛下的提議過於可惡,也是考量到那些人的感受。你向來是個對於他人的痛苦能夠感同身受的人。」
「嗚嗚……」
科瑪茵沉默不語。被說中了嗎?
只見吉科馬端正坐姿,朝著我深深一鞠躬。
「陛下的『善意』令人動容。這件事並非我一個人所能決定,請容我集合聚落的其他人另做討論。」
「……我今天是來要求你們儘快做成決定。」
「這點我知道,不過我還是想儘量說服大家,讓更多的人願意接受陛下的好意……拚著撕裂難民的風險,也要試上一試。」
撕裂難民。也就是要拚上會讓無法接受的難民遭到驅逐出境的風險嗎?
……大概也只能這樣了。就算再怎麼施壓,也很難有更好的結果。
「不過時間所剩不多。招募居民的時限固然可以延後,『季節』可是無法延期的。時序就快要進入冬天了呢。」
這可是疏於準備就會被凍死的季節,而且死神會先向小孩或是老人這些抵抗力較差的人招手。還是希望他們可以儘快做出決定,趕在時序進入嚴冬之前搬遷到新都市。於是吉科馬再度低頭行禮。
「是!在下明白!」
「……那就好。」
接下來就看他們的了。不管最後做出怎樣的決定,我都必須採取相對應的措施。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不必動用過於冷酷的手段……
總而言之,今天的會談到此結束——就在現場瀰漫著這種氣氛的時候。
身穿白色外套的一名男子大剌剌地進入帳篷。
年紀大概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眼神十分銳利的人族男性。最大的特徵在於一頭蓬鬆的頭髮。外表看起來明明還算年輕,頭髮卻已經是一片灰白。
「聽說希提人在這裡。」
男子一走進帳篷就丟出這句話,卡露拉與歐恩立刻提高警覺,握住腰間的劍柄。不過男子完全沒把兩人當一回事,發現希提之後,旋即大剌剌地走了過去。希提也站了起來,老實不客氣地瞪著男子。
「布萊德!你居然把教學的工作全都推給我!」
這名白髮男子叫做布萊德•喬卡。
跟希提一起推動這個國家的醫療改革的另一個『醫生』。只見布萊德完全沒把希提的抱怨放在心上,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完全不懂得尊重女性!」
「之後再聽你抱怨……抱歉,我需要幫忙。」
「……有狀況?」
希提似乎從布萊德嚴肅的眼神察覺不對勁,立刻正色提出詢問。於是布萊德放開希提的手,靜靜地點了點頭。
「嗯,急症患者。」
布萊德•喬卡是『叛逆的醫生』。
這塊大陸的醫療行為向來是光屬性魔法(活化身體組織的回覆魔法)使用者的專利,然而他卻是這個國家之中唯一不依靠魔法,利用診療以及手術治療各種疑難雜症的『外科醫生』。
『不需要仰賴神跡,人也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治癒他人』。
這就是布萊德的論調。「光屬性的魔法是神的恩賜」——類似的觀念普遍存在於這塊大陸,尤其路那利亞正教更是將光屬性的魔法視為聖物,因此布萊德的論調自然是非常聳動。布萊德經常出沒於各國的戰場,搜集身分不詳的遺體進行解剖,藉以研究各種族的身體結構,建構出利用麻醉與手術來治療病患的外科醫療。另外他也吸收三眼族的知識,並未抱持任何偏見,不但熟知微生物的存在與抗生素的效果,同時也導入外科醫療的技術。
布萊德的醫術已經到了被稱為神醫(對於排斥天神的他來說,無疑是一大諷刺)也當之無愧的程度。尤其是利用外科手術切除惡性腫瘤的貢獻更是良多,畢竟這是傳統的光魔法無法治療的。
『不是只有光明才能治癒病人,黑暗也可以撫慰人心。』
……這種說法實在有點中二。當初是覺得他的理念跟我有許多共通之處,因此才請他協助王國的醫療改革,然而事情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
『我只想以這種力量(外科醫療)來拯救無法就醫的窮人,或者是當地沒有光屬性魔導士的偏鄉居民。我對於金錢或是權力一點興趣都沒有。』
以上是他的說法。那麼最後又是怎麼獲得他的協助呢?不是『金錢』,也不是『權力』,基本上我是以『物品』為誘餌……咳咳,交易條件才對。
具體而言,就是提出兩項保證。第一項保證是未來將建立一套降低王國人民就醫門檻的體制,也就是之前的那個世界所實施的國民健康保險制度。第二項保證則是聘請國內頂尖的鍛冶工匠,打造一整套手術刀以及縫合針。再加上無須成為我的部下,純粹是對等的合作,這才終於讓他點頭答應。
目前布萊德跟希提扮演先驅者的角色,共同改革這個國家的醫療制度。
只不過布萊德搜集屍體以及解剖的行為令人產生反感,在醫療界完全被視為離經叛道的人物。招募之際最吃力的地方,在於如何消弭旁人對他的偏見。偏偏他本人又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很難期待他替自己辯護。
無奈之餘,只能請布萊德替人面廣、地位高、又罹患重病的政壇大老看診,順利治癒了被他人視為絕症的疾病之後,他的醫術才獲得了認可。
只要有了成功的案例,世人的評價自然會出現變化。
想要學習外科醫療的從業人員也增加許多。
於是這個國家在完全康復的政壇大老指揮之下,目前正在培育外科醫生的生力軍。我則是專注於相關法令的制定以及外科醫生執照的發行,藉以杜絕不具相關技術的『偽外科醫生』渾水摸魚。首先單獨就外科手術採取執照制度,之後執照制度的適用範圍會逐漸擴大至光魔法的治療,以及藥學相關的項目。好了,現在還是回歸主題吧。
一聽到有急症患者,希提就好像是被按下開關似地臉色一變。
「……患者呢?」
完全變成醫生的表情了,果然是專業人士。
布萊德以平淡的語氣說明情況。
「患者這個聚落的產婦。目前已經破水,胎兒隨時可能出生,不過胎位有點麻煩。母親腹中的胎兒呈現背對出口的姿勢。」
「橫位嗎……?相當少見的棘手胎位……」
我聽不懂兩人的對話,只知道好像是難產。
「接生婆也束手無策。」
「這也難怪,卡住骨盆了嘛。一般來說必須犧牲母親或是胎兒,若想要母子均安……」
「嗯,只能剖開了。」
剖開……剖腹生產嗎?不過希提似乎有些疑慮。
「……辦得到嗎?聽說切開腹部之後,母親的存活率不到兩成。」
「不到兩成的原因只有一個。」
「哦,是什麼?」
「開刀的人不是我。」
布萊德的語氣充滿自信,彷佛這是理所當然的答案。
希提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說起大話倒是面不改色……」
「本來就是這樣。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欠缺我的技術與三眼族的感染知識。其他人的做法只是切開腹部取出胎兒,然後將傷口合起來,利用光魔法復原罷了。過程當中沒有麻醉,產婦自然吃盡苦頭。而且切開與縫合技術欠佳,光魔法也無法完全讓傷口癒合,最後還是會失血而死。再加上沒有三眼族的抗生素,手術之後容易受到感染,所以存活率才會那麼低。」
說到這裡,布萊德朝著希提伸出右手。
「光靠我一個人就有八成的成功率,若有你在一旁做好衛生管理,成功率將會接近十成。」
「……真是拿你沒辦法。」
希提抓了抓頭之後,握住布萊德的右手。
「患者在醫生的面前一律平等,所以醫生不能挑選病患。」
「感謝。有你在一旁協助,勝過百人的力量。」
這時希提轉身面向我們。
「國王和難民的老大!你們都聽到了吧?我需要你們和其他部下的協助!」
「嗯,沒問題。」
「當然。我們是一家人,保護家人是領袖的責任。」
「感恩……半龍人小姐!」
「我、我嗎!?」
被希提指名的卡露拉跳了起來。
「立刻前往王都的醫學研究所,把工具和藥品拿過來。只要跟研究員說是我的黒色包包,他們就明白了。把整個包包拿過來就對了。」
「知、知道了!」
卡露拉連忙走出帳篷。接下來希提看著吉科馬。
「難民老大,我要借用這座帳篷。患者必須移動到衛生條件比較好的環境。」
「無妨,儘管拿去吧。」
「還有我要徵求血液跟產婦相同的人,請將所有難民集合起來。」
「好的。」
之後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也有A•B•O(稱呼方式好像不太一樣)的血型。神奇的是只要血型相同,就算是跨種族也幾乎都可以輸血。之所以用上幾乎二字,主要是因為偶而會遇上無法接受任何血型的案例。或許這個世界的血型也有Rh陽性或是陰性的差別吧。
「對了,國王應該對環境衛生有些研究吧?請跟老大他們解釋清楚,稍微整理一下環境。另外去燒一大鍋熱水,我要消毒器具。」
「沒問題!莉希雅、歐恩,動起來吧!」
「嗯!」
「遵命!」
「我、我也要幫忙!」
科瑪茵跟著我們整理帳篷,還幫我們燒了一大鍋熱水。彼此的身分與地位雖然不同,卻都願意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盡一份心力。
有能力的人,全都甘於付出。
就某種意義而言,此時此刻的場景無疑是這個國家的縮影。
準備工作完成之後,就沒有我們發揮的餘地了。
布萊德與希提正在帳篷裡面動手術。產婦急促的喘息聲從帳篷裡面傳了出來。我們能做的也只是在帳篷外面靜待手術結束。這時一直望著出入口的莉希雅憂心忡忡地該口。
「聽說要剖開產婦的肚子,真的沒問題嗎?」
「聽你這麼一說,倒是頗有變態殺人魔的感覺,不過用不著擔心啦。」
我拍拍莉希雅的頭。
「在我以前的國家,剖腹生產是遇到難產的時候常用的方式。而且產婦的死亡率非常低,幾乎所有人都不會擔心產婦在生產的時候會不會有生命危險,胎兒也可以順利出生。」
「……你以前的國家真的很厲害。」
「還好啦……那兩個人的實力已經很接近以前那個國家的醫療行為了。不過我以前的世界沒有光魔法,倒是不能拿來比較。」
於是我詢問身旁的吉科馬。
「那位產婦的丈夫呢?」
「……生死不明,聽說是從北方逃到這來的途中失散的。然而她堅持要生下腹中的孩子,還說要帶著孩子一起等待丈夫的歸來。」
「原來如此……」
為母則強的道理,似乎適用於每一個世界。
「對於這個聚落的居民而言,腹中的孩子也象徵著希望,讓我們從不斷失去的悲痛之中獲得救贖。所以大家決定要把即將誕生的胎兒視為聚落之子,共同呵護、一起養育。」
「原來如此……吉科馬。」
我面向身旁的吉科馬。
「布萊德與希提的實力我很清楚。相信母子一定都會平安無事,所以我有一個提議。」
「……請說。」
「即將面世的孩子誕生於這個國家,往後也將由國家來養育。既然父祖的身分不詳,就以這個國家為故鄉。」
吉科馬閉上雙眼,顯然明白我的話中含意。
「剛剛不是說要當成聚落之子共同呵護、一起養育嗎?那就別讓一無所知的孩子承襲聚落的哀傷。成為這個國家的人民也好,選擇離開也罷,這點你們自行決定。可是這孩子明明可以將這個國家視為故鄉,卻還是得被迫成為亡國之民……」
「請別再說下去了。」
「大哥……」
科瑪茵面露憂色,吉科馬伸出雙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這個聚落的領導人。」
「大、大哥,你這是在說什麼?」
「……你有什麼打算?」
經我這麼一問,吉科馬長嘆一聲。
「不瞞您說,這個聚落的人已經厭倦流浪的生活了。如果厭倦流浪的人可以將這個國家視為故鄉,那自是再好不過。然而還是有幾個強硬派的人物不肯放棄回歸故鄉的心愿,一直在鼓吹其他的居民。」
吉科馬遙望北方的天空。
「我打算帶著強硬派的居民回到北方,然後出仕於正在招募軍隊的國家,在戰場的最前線等待奪回故鄉的機會。」
「大哥!」
科瑪茵抓住吉科馬的雙臂,試圖勸阻吉科馬。
「大哥是這個聚落不可或缺的人物!當初是我批評國王的提議過於殘酷!所以這應該是我的工作才對!」
「不行!你之所以認為陛下的提議過於殘酷,正是為了聚落的所有人著想。既然有這種心,一定可以成為比我更優秀的領導人。」
「可是大哥不是認為國王的提議很好嗎?」
「……我只是比你更會隱藏心事罷了。」
吉科馬輕輕撥開科瑪茵的手。
「我心裏面還是無法捨棄回到故鄉的期盼。然而我是這個聚落的領導人,所以只好將這種期盼封印起來,藏在內心深處。」
「大哥……」
「可是現在不必這麼做了。只要聚落的居民願意擁戴這個國家,陛下就會將大家視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大家都可以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既然如此,我的職責已了,大可解除內心的封印。」
吉科馬對著淚流滿面的科瑪茵微微一笑,臉上露出已經有所覺悟的神情。真是受不了。
「別讓妹妹為你流淚好嗎?」
「在下無言以對……科瑪茵和其他人就請陛下多多幫忙。」
「我能做的也只是幫他們辦手續罷了,只有這個國家才能夠真正保護他們。」
「那就請陛下多讓這個國家延續幾年,別被別人消滅了。」
「……我會盡力的。」
這時帳篷內傳來微弱的聲音。
我還在想那是什麼聲音,莉希雅立刻大叫「生了!」。這就是新生兒的哭聲嗎?我還以為會更響亮呢。
(孩子平安出生,現在就看母親了。)
我們凝視著帳篷的入口,祈求母子均安。
◇◇◇
一周之後——
「好可愛~♪」
「胖、胖嘟嘟的呢……」
「莉希雅,讓我也抱一抱。」
莉希雅、科瑪茵以及卡露拉抱著在母親的懷
中睡得正熟的三角耳寶寶。一周前的那天,我們只從布萊德口中得知手術成功,並未見到母親與新生兒,於是放心不下的我們今天才以同樣的陣容再度來訪。我也很想就近打量新生兒,卻被三人搶著抱來抱去,完全沒有插手的餘地。這、這就是母性嗎?
「不好意思,她們有點大驚小怪。」
聽我這麼一說,寶寶的母親頓時微微一笑。
「哪裡。受到三位公主的愛護,是這孩子的福氣。」
寶寶的母親是個文靜乖巧的貓耳獸人族。看到她的精神不錯,我頓時鬆了口氣。產後的恢復狀況也很好。只見母親握著寶寶的手。
「連陛下都這麼關心,這孩子真的很有福氣。」
我們已經向母親表明真實身分了。畢竟我跟莉希雅都是公眾人物,就算想瞞也瞞不住。寶寶的母親一開始大為惶恐(簡直就像見到水戶黃門的印信),之後也逐漸習慣了。
「這孩子確實相當幸運。應該說前輩子燒了好香,才會挑在國內數一數二的兩大醫生都在場的時候出生。」
「說的也是。不是只有這孩子而已,連我都撿回一條命呢。」
那天希提只是湊巧來到這個聚落。她在過去的貧民窟巧遇我們,而我們剛好準備前往難民聚落,所以才順道一起來訪,結果造成了兩大名醫齊聚一堂的客觀事實。
如果這孩子早一天或是晚一天誕生,恐怕就得不到名醫的接生了。這麼說來。這孩子也等於是救了母親一命。
「簡直就是福神……」
「福……?」
「之前那個世界的說法,代表『幸福』的意思。」
「幸福……陛下!」
這時母親突然湊上前來。
「可以將『福』賜給這孩子當成名字嗎?」
「嗯?賜給?」
「這個世界的人認為若得到身分地位較高的人命名,往後也能沾點命名者的運勢。你就替這孩子命名吧。」
抱著孩子的莉希雅如此表示。原來如此,有何不可?
「這孩子是男生吧?」
「是的。」
「那我替他取名為『福氣』,好好長大吧。」
我摸摸福氣的頭,結果他居然閉著眼睛發出「啊唔」的聲音。
明明已經睡著了,卻依然回應我的祝福?這傢伙以後搞不好是個大人物。就在我有感而發的時候,莉希雅突然直視著著我。
「怎、怎麼?」
「別人家的小寶寶固然很可愛,自己的小寶寶應該會更可愛吧?」
不但嘴巴上這麼說,雙眼還不時流露出意有所指的視線。啊、嗯……應該是那個意思吧。哈克亞和馬克斯一直在催促我早日生下繼承人。如今國內的局勢日益穩定,我的壓力也愈來愈大了呢。
「呃……說的也是。剖腹生產的流程已經確定了,婦產科醫生也日益增加,應該隨時都可以生小孩吧。」
聽到我以靦腆的語氣如此回應之後,莉希雅頓時睜大雙眼。
「我還以為你會顧左右而言他呢。」
「餵……算了,也是沒錯啦。我已經有所覺悟,決定成為你們的丈夫,卻還沒有做好當爸爸的心理準備。」
「啊……是、是哦……」
我當然很想跟莉希雅她們親熱,不過前前任國王死後所爆發的繼承權爭奪大大重創了王族的勢力。為了增加王族的人數,侍中馬克斯堅持在世子誕生之前不准避孕,所以當然要慎重行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個世界的產婦死亡率之高,著實令人側目。」
調查本國人口的時候,新生兒以及產婦的高死亡率讓我大吃一驚。
現代日本固然會擔心寶寶是否順利出生,產婦的安危卻完全不是問題。然而這個國家的產婦還是會『偶而』死亡,機率大概是千分之幾左右。在婦產科的相關醫療尚未確立之前,對於這個國家的產婦而言,生小孩就像是在搏命。
身為國王,大家都希望我能夠讓多名女性生下許多孩子。
如果我跟莉希雅、愛夏、茱娜或是露露亞之間有了孩子,結果在生產的過程當中失去其中一人,我一定會無法承受這種打擊。
「為了避免悲劇的發生,也為了將失去家人的風險降至最低,我才會致力於醫療制度的改革。不過還是有點濫用職權的嫌疑。」
「有什麼關係?反正最後受惠的還是全體人民。」
話才剛說完,莉希雅就主動摟著我的手臂。
「相、相馬,既然生小孩已經解禁了,不如從今天晚上就開始努力吧。」
莉希雅神情忸怩,顯然十分害羞。這副模樣看在眼裡,頓時讓我有了感覺。不過誠如先前所言,目前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因此現在也只能別過頭去。
「那個……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哼!到頭來還是敷衍了事!」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莉希雅的聲音太大了,結果福氣的身體微微一震,開始哭了起來。
於是大家連忙將福氣交還給母親,一起扮鬼臉安撫福氣,結果歐恩的鬼臉過於駭人,又讓福氣大哭了出來。
類似的熱鬧景象,以後也會在王城上演吧。
幸福洋溢的吵鬧聲之中,我不禁有感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