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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向死亡前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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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發現門裡的人們有反擊的行徑,邊從門縫外向里射箭。

【仁慈的大地之母啊,請用你的力量守護你柔弱的子民吧】

然而,為了保護虔誠的信徒而存在的地母神的守護依然在生效。

與先前的箭雨不同的、無章法的射箭是很難穿透聖壁的。

只要雙手握著錫杖的 女神官尚在祈禱,箭就不會傷害到冒險者。

「來了,來了……看招看招!」

矮人術士皺著眉低聲道。他雙手迅速動作著,不斷地用投石器投出石彈。

箭矢和石彈、悲鳴和怒號飛舞交錯——但是,這場隔著門的攻防戰沒持續多久。

就算這是神代時期的黑檀木門,它在粗糙的鈍器和暴力面前也是無力的。

被石櫃支撐的門終於發出了臨終的悲鳴。

「嘎啦嘎啦!!」

「噶啦啦!!」

隨著木材破碎、散落一地,哥布林們也一擁而上。

它們手裡握著粗製的劍、槍和弓箭。它們身上穿著皮鎧甲和鎖子甲。

「裝備不錯。」

哥布林殺手注意到了率領著這一群哥布林的大塊頭。

「是大哥布林……不對。」伴著低沉的咆哮,他揚起右手,把短劍扔了出來。

他手法很準,沒有偏,短劍插進了鎧甲的縫隙中,刺進了裸露在外的肩頭,但並沒造成致命傷。

那隻哥布林,身軀巨大得不能被稱之為哥布林

它綠色的皮膚幾乎被其下脹鼓鼓的肌肉撐破。

它手裡握著棍棒,發出獰笑。這的確是哥布林的特點,但……

「嘎啦嘎啦!!」

「是精英哥布林……嗎。」精英哥布林穩住身體,拔出短劍,露出猙獰的笑。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疑地拔出半長不短的長劍。

「殺過去。」

「好,頭陣交給我!」

蜥蜴人僧侶咆哮著揮動牙齒製成的小刀,龍牙兵跟著他撲過去。

劍戟、怒號、悲鳴交錯混雜,本便不甚寬敞的墓室,很快便充滿了血腥味。

然而哥布林們如雲一般湧入戰場。

為了打破這種狀況,必須要殺掉頭領。

哥布林殺手也舉劍握盾,毫不遲疑地前進。

「那,那個……」

女神官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她雙手緊緊將錫杖抱在胸前。

她被矮人術士和精靈弓箭手兩名射手保護著。她抬頭看著他。

她張口想說什麼,卻說不出。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頭。

他沖入了站圈。他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為了不被哥布林從背後偷襲,他一直在動。他對著一隻哥布林的喉嚨出劍。接著回刀又殺掉一隻。

處理不了的就用盾將其撞倒。他不是一個人,龍牙兵會撲上

來將哥布林殺掉。

他將叼著短劍爬到自己腳邊踢飛。他用腳尖踢碎它的下頜,將其踩死。

他重複著這些動作,對著那些持槍衝上來的傢伙把劍擲過去,從腳邊拾起棍棒。

「噢啦啦嘎?」

「五隻。」

和這群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的哥布林戰一兩個回合就會束手無策了吧。

雖然不知道涌過來的哥布林有多少只,但和他們正面交鋒的話,很快就會體力用盡。

那麼,只要不和它們正面交鋒就好了。

哥布林殺手的戰術是徹底的。

「鬧得大些。」

「明白!」

蜥蜴人僧侶咆哮著回答。

「啊,我的祖先,請您們看著!」

蜥蜴人僧侶將從背後偷襲過來的哥布林用尾巴打飛,將撲過來的哥布林揮開,讓他們撞在牆壁上。

「噶啦啦?!」

「嘎啦啦啦?!」

爪子、尖牙、尾巴。蜥蜴人全身都是武器,他的戰鬥非常激烈,宛如旋風。

畢竟敵人的數量太多,他盡情地活動四肢,戰況愈加激烈。

他和龍牙兵一同在戰場殺出一條路,哥布林殺手闖進包圍圈,擾亂敵人隊形。

「真是的,數量太多了。」

「再抱怨、也沒用啊!」

兩人一隻所漏掉的敵人被精靈弓箭手準確地射殺、被矮人術士的石彈擊殺。

「還撐得住嗎?」

「我……盡力!」

接受了女神官的祈禱的地母神所賜予的奇蹟,效果依然在持續。

與擠再門口的哥布林們相比,冒險者們處於有利局面。

——但這種狀態不可能一直持續。

這件事,哥布林殺手最清楚不過。

哥布林殺手用右手的棍棒敲碎了哥布林的頭蓋骨,奔跑在戰場上。

接著他將揚起長劍衝過來的傢伙用盾撞倒在地上,用右手的棍棒將其敲碎。

再用棍棒又解決掉一隻哥布林之後,他將長劍從哥布林的屍體手中奪了來。

「十七隻。」

接著他舉著盾,蹲下身子,在石櫃的遮擋下沿著牆壁不斷地跑。

他的筆直地朝著被手下保護著的精英哥布林精英哥布林衝去。

朝著那個皮膚呈暗灰色、穿著鎧甲、揚著棍棒咆哮的小巨人。

他的身體是哥布林的三倍大,人的兩倍大。

精英哥布林精英哥布林是和大哥布林極為接近的存在。

原本,「大哥布林」就是有著流浪者、身材巨大者、頭領、或者惡魔含義的古語。

精英哥布林是哥布林們的返祖現象,它們身體成長得十分強壯,不辱大哥布林之名。

而且它們展轉各個巢穴,經過與各種冒險者的戰鬥,他們身經百戰,能力更強。

可以說,它們天賦異稟,又積累「經驗值」獲得了成長,是哥布林中的白金等級者。

那正是精靈哥布林精英哥布林。

在先前的牧場的戰鬥中,它們甚至可以和經驗豐富的重戰士和女騎士打成平手。

它們作為戰士的本事。恐怕很高。

「雖說它們的行動模式不過是哥布林的行動模式罷了……」

哥布林殺手絕不會輕視哥布林。

當然,他從沒輕視過哥布林。

「……」

「噢嘎啦嘎啦!!」

精靈哥布林恐嚇著手下,揮動著手中的棍棒督戰。

成功潛到他背後的哥布林殺手緩緩握緊了劍。

以前有過這樣的傳說,一個土人用棍棒,一擊就砍下了哥布林王的腦袋。

哥布林殺手並不知道以前的故事的真假,但他要做的事情不會變。

一擊,殺死它。

他的目標是從它身後,趁其不備,攻擊它裸露在外的延髓。

哥布林殺手下了決心。他亮出刀刃,狠狠劈了下去。

「噢嘎啦?!」

接著,他的確感覺到了手上傳來的感覺和血液噴濺出的手感——

「唔!」

——哥布林殺手不由得低吼了一聲。

他手中的刀刃的確砍進了一個哥布林的肉體裡。但,那是另一隻哥布林。

「嘎啦嘎啦!!」

精英哥布林精英哥布林把同伴當成了肉盾。

這沒什麼值得驚訝的。對哥布林而言,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世上還有比哥布林更任意妄為的生物嗎。

對它們而言只要勝利就好。就算是犧牲掉自己的同伴,還是部落,甚至是整個種族。」就這一點而言,有語言者們的想法與哥布林的有決定性的不同。

然而,哥布林們卻反而會因同伴被殺而產生怨恨。真差勁。

「嘎啦嘎啦!!」

劍從鎧甲的縫隙間穿了過去,貫穿了哥布林的肚子。那隻哥布林吐著血泡,喊著什麼。

「嘖。」

哥布林殺手迅速地拔出劍,準備進行下一次攻擊。

精英哥布林精英哥布林渾濁的黃色眼睛,發現了想要偷襲的冒險者。

它注意到那就是剛才扔了短劍過來的傢伙,歪了歪嘴角,露出扭曲的笑容。

「嘎啦啦啦!!」

他有力的手臂高高地揚起了棍棒。

「哇?!」

金屬入肉,骨頭扭曲、碎裂的令人不快的聲音傳來。

他感到不穩、衝擊、虛無。他感到從五臟六腑傳來的灼燒感。讓他感到痛苦。

哥布林殺手慌忙舉起的盾被整個打飛。他花了一瞬來整理眼前的狀況。

他被打飛,摔再了墓室里幾個排在一起的石柜上。

石櫃轟然坍塌,塵埃飛揚,他腰裡的燈籠碎了,火苗四濺。

「哥布林殺手先生!」

在後方俯瞰戰場的女神官不由得驚叫起來。

「歐爾克博魯德,被幹掉了?!」

聽到女神官的驚叫聲,精靈弓箭手和矮人術士也望向他的方向。

——然而,他沒有回應。

「怎麼會,呃,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搖晃不止的船里一般,腳下虛浮。

他應該沒事的。畢竟,怎麼會呢。他受了食人魔的一擊,不是也站起來了嘛。

他一定會像往常一樣,說「不會亂來,不會勉強」。

可是,在揚起的塵埃中,他就像被丟棄的人偶一般,一動不動。

從他的頭盔面罩的縫隙間,有大量血液噴出。

很明顯,他受到的那一擊是致命的。

「啊……」

錫杖從她手中滑出,落在地上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

她顫抖的雙手按住的嘴。瘦削的臉龐變得扭曲。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哥布林殺手先生!」

「嘎啦!噶啦啦!」

「嘎拉拉!」

少女的哭叫聲迴響在墓室中。已聽慣了這聲音的哥布林們厭煩地嗤笑。

前鋒負傷了。咒術師處於慌亂中。這就意味著,那棘手的聖壁消失了。

最重要的是,他們一行人的頭領倒下了。

哥布林不會放下這麼好的機會。它們就是這樣殺掉眾多冒險者的。

「怎麼會……」

蜥蜴人僧侶邊用蜥蜴人僧侶獨有的力量奮戰著,邊痛苦呻吟著。

龍牙兵雖然砍倒了幾隻哥布林,但它很快就被破壞掉了。

這樣下去,蜥蜴人僧侶也無法脫身。

因為之前都是三個人在防守,現在只剩他一人了。

即使他在這裡竭盡全力,也無法阻止哥布林們。

「冷靜下來,集中——呃,啊?!」

那樣一來,最先成為哥布林們的目標的就是精靈弓箭手。

她不停地放箭,阻止哥布林們靠近。

哥布林趁著她手上動作僅僅一瞬間的遲緩,沖了過去。

精靈本就是纖細柔弱的生物,他們雖然動作敏捷,但在力量方面明顯不足。

她想揮開緊貼她後背的哥布林,然而對蜂擁而上的哥布林群而言她只是在做無意義的抵抗。

「放開我,離我遠些,離——啊,停下……不要、啊?!」

她被拽倒的身影,她的悲鳴,漸漸被哥布林群掩蓋。

只能從哥布林群間隱隱看見她纖細的腿在空中掙扎般地蹬動。

「長耳朵小丫頭!」

對這情況最先有了反應

的、也是唯一有反應的就是在她旁邊的矮人術士。

他扔下投石器,拔出插在腰裡的短斧大喊。

「可惡,這群混帳哥布林!聽著,給我離開!」

已經沒時間考慮他的判斷是對是錯了。他沒時間使用法術。

而卻,如果矮人術士不奔過去的話,等待著精靈弓箭手的命運是什麼,不難想像。

同時戰士們的掩護射擊也會斷絕,,沒有什麼再抑制哥布林們的攻勢了。

毫無疑問,這是致命的。

就是說——

「啊……啊,啊……」

——女神官和精靈哥布林精英哥布林之間,已經沒有什麼阻隔了。

「不……不要,不要……」

她全身顫抖不停,牙齒因為恐懼格格作響。她幾欲站立不住。

她咚的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下,下半身有微暖的感覺蔓延開來。

「嘎啦!嘎啦!噶啦啦!」

嗅到那味道,精英哥布林和哥布林們譏諷地笑了起來。

若是乾脆暈過去的話多好啊。

然而諷刺的是,她已經積累的相當的經驗,有了相當的成長,她的精神力不允許她暈過去。

精英哥布林伸出了粗壯的手臂,握住了她纖細的腰。

「咕……?!啊,哈……」

內臟被擠壓的痛苦讓她不由得呻吟出聲。

她很恐懼,覺得自己是不是就要這樣被壓碎、脊椎被折斷呢。

「咿……?!什、麼?怎麼、回事……?」

但是,並沒有發生那樣的事。

精英哥布林充斥著腐肉味道的嘴巴逼近她。

「唔、啊——」

接著,它對著女神官的肩頭,連著神袍和鎖子甲一同,按字面意思,咬了下去。

血液迸濺,染紅了她雪白的肌膚。

「啊……啊……」

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劇痛終於讓女神官崩潰。

她視線迷濛,幾乎說不出話,只是像嬰孩一樣哭泣。

她眼中流出大滴的淚水,淌著鼻涕,流著口水,模樣狼狽。

「停下?!……可惡,放開、我、放開——啊?!啊……」

被哥布林群包圍的精靈弓箭手也發出尖銳的叫喊。

耳邊傳來衣服被撕破的聲音,毆打聲、悲鳴、呻吟聲。

「這可遭了!術士大人,我們要不快點撤退的話,我們都必死無疑!」

「給我、放開!喂,退下,你們這群哥布林!混帳,看招!!」

蜥蜴人僧侶、矮人術士都在奮戰,但他們的奮戰也總會有停下的時候。

「噶啦啦!」

「嘎啦!嘎啦!嘎!」

精英哥布林、哥布林都指著他們譏笑,聲音大得能令死人翹首。

這是被哥布林們打敗的冒險者、和被哥布林們襲擊的村莊的必然命運。

命運——宿命。偶然。骰子投出的數值。

——見鬼。

「——」

這一切都和他心底某樣東西重合,再被他揮開。

他用手撐著石板,支起身子。他注意到,那裡有通往更深層地下的台階。

應該說,真幸運。

如果,他撞到的石櫃沒有為了隱藏台階、建成中空的話。

如果它和其它的石櫃一樣、裡面都塞滿了死者和埋葬品的話。

那麼他受到的衝擊不會減輕,他必死無疑。

但是現在,這些情報他全部無視了。

重要的是,自己還活著,而且因為自己還活著,自己首先就要戰鬥。

他將手伸進雜物袋,好容易找到了沒被摔碎的藥水瓶。

他用異樣扭曲的手指費力地拔出瓶塞,大口地將藥水喝了下去。

與瞬間就至於傷痛的神的奇蹟不同,藥水的治癒力很低,

但是,只要疼痛有所緩解,他就能動。他能動,就意味著能戰鬥。

那就,沒問題。

接著,他用右手四處摸索,找到了武器、可作為武器的東西。

他將其握緊,逼著自己用碎裂的膝蓋站起來。

有幾隻哥布林注意到他還活著,還在動。它們聚集過來。

它們手裡的 武器發著光,一個個都帶著令人厭惡的笑。它們是來給他最後一擊的吧。

但是,那,又如何。

「……嗯!」

他使出渾身的力氣,首先用左手的盾打死了一隻哥布林。

「噶啦啦?!」

僅僅是憑著那被打磨得很是鋒利的邊緣,圓盾就可以當作武器使用。

它劃開了哥布林的額頭。哥布林殺手抹掉濺過來的血沫和腦漿,繼續前進。前進。

不到最後時刻不會發聲。不可以發聲。和那個時候一樣。不可以被覺察。

精英哥布林現在正在注視著自己得到的獵物被玩弄的模樣。

它完全沒注意背後站著本應死掉的、妨礙自己的人。

被這隻巨大的哥布林捏住的女神官全身無力,只是全身不斷微微抽搐。

她被白皙纖細的脖頸留下的血染紅的嘴唇,喘息一般地微微動了三四次。

聽不見她的聲音。

是「救救我」嗎。

是「神明」嗎。

又或者是「母親」,「父親」之類的。

應該不是「快逃」。否則,那時候他在躲著的事會被發覺。

他——他。

哥布林殺手。

「啊、啊……啊!!」

哥布林殺手在精英哥布林背後,對著它撲了過去。

一開始,精英哥布林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有什麼纏住了自己的脖頸。

那是在戰鬥中被掀飛的、死去的 女人的人皮和被折斷的苦骷髏的脊椎骨。

精英哥布林不耐煩地揮開那被自己作為誘餌使用的破爛——

「……呃!」

——下一個瞬間,那些破爛被什麼東西全力絞緊了。

「嘎、嘎啦——」

他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

無法呼吸的精英哥布林用雙手抓撓著自己的喉嚨。

它抓掉了幾根頭髮,但束縛並未鬆弛下來。

它已經無暇去注意自己打算玩弄的女神官了。

她像個被玩膩的玩具一般掉下來,倒在地上。

「啊……」

她發出輕微的聲音。

她還活著。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就足夠了。

「噢,哦……」

他用右手握住骨頭,左手將女人的頭髮在手上繞了幾圈。

他用全身的力氣握住的女人頭髮劃開了他的皮製護腕,割開了他的皮肉。

但是,對精英哥布林而言也是如此。

據說,暗殺者習慣把人類的頭髮當作繩索使用。

頭髮沒那麼容易解開。

精英哥布林扭過身子,大幅度亂動,後背撞向石壁。

「……唔,哇……」

從哥布林殺手的頭盔內部,血液再次噴出。

他發出仿佛身體內部被碾壓一般的悲鳴。

即使如此,他仍然握著頭髮,沒有放手。

「噶啦啦?!嘎拉拉?!」

精英哥布林陷入恐慌。

與此同時,其他哥布林當然不會只是一直在旁圍觀頭目的慘狀。

許多哥布林為了殺掉這個敵人,拿著武器沖了過來。

然後,它們的腦袋被打飛,血沫四濺。

精英哥布林接二連三揮動的棍棒,將它們打死。

頭蓋骨被擊碎的哥布林們無力地倒下。

就算是哥布林們,如今也不願再攻過來了。

如果有勝算的話,它們都不會畏懼死亡,會猛衝過來的。

因為勝利就意味著凌辱和掠奪,這對它們來說是一種巨大的魅力。

但是——眼下,能勝嗎?

「咿呀呀——」

咆哮。

哥布林們一瞬間的猶豫、一瞬間的停頓和僵硬,使這場戰鬥如字面意思,分出了勝負。

蜥蜴人僧侶獲得了自由,他發出讚頌祖先的嚎叫,一躍而起。

他滿是鱗片的雙手握著染滿哥布林血液的短刀,揮舞如勁風。

「嘎啦?!」

「噶啦啦?」

每次刀光閃過,都有胳膊、腿、腦袋掉下。對於那些想逃的傢伙,他用尾巴將它們打死,用牙將它們咬死。

哥布林們陷入慌亂,它們慌忙從四周圍向蜥蜴人僧侶。

這時候,樹的嫩芽製成的箭矢射了過來。

「——上吧!」

清脆的聲音響起。

精靈弓箭手遮住被衣服被撕碎的胸口,全身被哥布林的血染髒,卻仍凜然站立。

她單膝著地,拉滿弓,高聲叫道。

「這邊交給我!」

「多謝!」

蜥蜴人僧侶喊罷,敏捷地繞過戰圈。

他的目標是倒在地上的女神官。蜥蜴人僧侶還有法術可用。

精靈弓箭手吐出一口氣,那孩子應該沒事了……

「……謝謝。」

「怎麼了,這麼突然。」

低聲回答她的是站立一旁的矮人術士。

他全身染血,呼吸急促,手裡還握著短斧。

矮人術士用斧頭殺死了那些想要來殺死射手的哥布林們。

「雖然說,被矮人救了是永世的恥辱……」

她盡力地遮掩著單薄的胸脯,將頭別向一邊。

她的長耳朵微微搖動。

「但是對精靈而言,不道謝更是恥辱。」

「你明明滿眼是淚,卻還是不肯放下架子,真是的。」

矮人術士壓抑著笑聲。精靈弓箭手閉上一隻眼睛。

「比起矮子來,要好得多吧?」

她虛張聲勢、嘴上開著玩笑,手上還忙著向哥精英哥布林射箭。她聲嘶力竭地喊道:

「歐爾克博魯德!上啊!」

「 啊,啊……」

哥布林殺手像是握緊馬韁一樣,死死握住了頭髮。

他不能讓這隻巨大的哥布林的抵抗將他人卷進來。

他就像是被發狂的馬擺布著一般,身體左右搖晃。他跳上了精英哥布林的背。

一開始,他還覺得渾身散架一般地劇痛……

如今,他已經什麼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他只覺得自己似乎漂浮在水裡,他只感覺得到一種奇妙的漂浮感。

他腦中理智的部分給他敲響了警鐘。

痛覺是人生存著的證明。痛覺消失了。自己的 神經承受不住痛苦了嗎。

自己的選擇錯了嗎。

死吧。消耗掉所有的壽命而死去。

他覺得自己聽見某個聲音那般低喃。

然而他感受不到痛。那正好。

——如果亂來,如果勉強自己能夠獲勝的話,自己什麼都會做。

「餵——!」

他從喉嚨中擠出聲音。

哥布林殺手的低吼,到底有沒有傳達到精英哥布林的腦子裡。

它只是偏著頭,試圖看向纏在肩膀上的敵人。

它污濁的黃色眼睛裡,映襯被吐出的血染髒的鐵頭盔。

「好好看著,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把折斷的右臂插進它的眼窩,剜進去。

他握著無比柔軟的某樣東西,盡情攪動。

「嘎啦啦啦?!噶啦啦啦啦!!?!?!」

劇痛讓精英哥布林發出意義不明的慘叫,它向後仰倒。

哥布林殺手被它帶得滾落在地上。

精英哥布林龐大的身體撞在地上,發出巨響。他費了好大一番力才沒被它壓扁。

他呼吸粗重,拄著腐朽的骨骼當拐杖,緩緩站起。

他是全身被血染髒、周身負傷,快要死掉的戰士。

哥布林們只是遠遠地看著。

沒什麼可怕的。要殺了他,很容易吧。

但是,哥布林們——明顯地是在害怕著。

「下一個,是誰?」

他的話,機械,淡漠,宛如吹過谷底的冷風。

「是你嗎……?」

哥布林殺手扔下了右手握著的肉塊。

被他挖出來的精英哥布林的眼球掉在床上。它被打碎,發出濕答答的聲音。

「嘎啦……!嘎啦啦啦!!」

精英哥布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發出呻吟一般的吼聲。

從他失去眼球的 右眼中,流出黏黏的、瀑布一般的血流。

「嘎啦……」

呆立著的 哥布林之一,丟下了槍。

它的眼睛在血海中的精英哥布林和哥布林殺手之間頻繁地來回看。

那是契機。

「嘎啦嘎啦啦啦!!」

精英哥布林發出了代表著撤退的咆哮。

「噶啦啦!嘎啦!」

「嘎啦!嘎啦!」

哥布林發出慘叫,它們一個個開始目不斜視地、飛快地往外逃。

帶頭逃跑的是精英哥布林。雖然它是精英,但也不過是只哥布林。

它們是只要自己逃跑就行、只要能在這裡活下來就好的種族。

因此,哥布林的頭領的腦袋裡沒有「沒有勝算也要留下來戰鬥」這樣的選擇。

這樣一來,它們的逃跑已成定局。

接著只連哥布林逃跑了,接著四隻、八隻——

哥布林們一個個哭叫著,哭喊著,衝到入口處,衝出去。

最後,這裡留下的只有哥布林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喘著粗氣的冒險者們。

誰都沒去追擊哥布林們。

每個人都受了傷,都極度疲倦,都不想再動。

「……」

在這些人中,只有一個人,只有哥布林殺手不一樣。

他步履蹣跚,放下手裡的骨頭,撿起了槍當成拐杖,試圖在屋子裡走動。

他拖著腳,走路的樣子很狼狽,然而他仍然想要一具具地檢查哥布林的屍體。

他走過的地方滴下血滴,就像是在畫布上有畫筆划過。

「……唔……」

一步、兩步、在他正走動的時候,他身子忽然一歪。

「歐爾克博魯德……!」

這時,精靈弓箭手終於沖了出來,在他身邊扶著他。

她沒在意自己破爛的衣服,沒在意自己露出的皮膚上染了血。

哥布林殺手用極低的聲音問她,「你還好嗎」。

「沒什麼……事。」

精靈弓箭手回答的聲音十分沙啞。

「反倒是你,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沒事的…………」

她覺得自己在摸著一個塞著垃圾的破行李袋……

哥布林殺手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態,點了點頭說「是的」。

「那孩子,怎麼樣了?」

「……在這裡。能走嗎?」

「我試試。」

精靈弓箭手拼命地扶著他好像隨時都會倒下的身體。

不知為何她覺得臉頰發熱。她還在想怎麼回事,卻發現從自己的眼角,有淚水流下來。

她咬著唇,抑制哭聲。

「……來,站直。」

矮人術士從另一邊走近好像在爬一樣的二人,扶住了哥布林殺手。

他的樣子也無比狼狽。

從腦袋到他引以為傲的鬍子都被哥布林的血染紅,作為法術的觸媒的包的袋子也千瘡百孔。

然而矮人術士依然用他的大手扶著哥布林殺手的身體。

「反正都要從這裡回去……」

「啊。」

這短短的距離對他們而言無比漫長。他拼命地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到了墓室中央,那個碎掉的石櫃旁邊。

在那裡,蜥蜴人僧侶倚著斷掉的牙齒短刀,坐在地下。

「誒呀誒呀……總算,她活下來了。」

女神官躺在他腳邊,似乎是被他的尾巴包著一般。

碎掉的燈籠發出的微光,照出她的模樣。

被血染紅的神袍和鎖子甲被解開,她蒼白的上半身包著繃帶。

她的頭髮粘在臉上。她流著汗,眼眸依然沒有睜開。

她單薄的胸口微微起伏著,這是她還生存著的證據。

「怎麼樣?」

蜥蜴人僧侶眯起眼睛,搖了搖尾巴,輕輕抬起女神官的臉。

「……嗯,她還活著。如果傷口再深一些,拙僧也回天乏力了。」

「是嗎。」

「啊,等等。我扶你坐下。那樣會更輕鬆些吧?」

哥布林殺手的呼吸非常淺。精靈弓箭手呢喃一般地如此對他說。

「矮人,扶著他另一側。」

「好。」

兩個人扶著他,坐在了石櫃的旁邊,女神官身側。

他坐得很不穩,好像二人一撒手就會倒下。

他坐下的樣子,和一屁股摔在地上也沒什麼區別。

「啊……」

女神官似乎注意到了她坐下的聲音。她微微睜開了眼睛。

她毫無血色的唇微微張開,發出低微的聲音。

「對不,起……」

「別在意。」

哥布林殺手伸出手。

他的皮革護腕壞了,髒了,原本看著就很廉價,現在看來更是狼狽。

女神官用纖細的手指無力地握住哥布林殺手安靜地放在她身邊的手。

「哥……殺、手……先生……」

「這種事情,也會發生。」

他能呢喃處這些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我們馬上回地面上吧。不快點的話,他們說不定就又回來了。歐爾克博魯德,你站得起來嗎?」

「話說,你也快點披上外套什麼的吧,老夫來扶著弒神丸。」

「這邊只能背著出去了。來,堅持住,馬上就去安全的地方……」

哥布林殺手聽著大家說的話。

他的意識,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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