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某批冒險者的結局』(2/2)
男子隨手將火把的火焰——按上哥布林的臉。
一陣肉燒焦的臭味,伴隨渾濁得令人不忍聽下去的哀號,瀰漫在整個洞窟中。
哥布林半發狂地掙扎,但遭到盾牌阻擋,連伸手去搔臉都做不到。
男子確定哥布林很快地不再動彈,四肢無力垂下後,慢慢放開了盾牌。
咚一聲沉重的聲響,臉被燒焦的哥布林從牆上軟倒。
男子隨意一腳踢開,往前踏上一步。
「下一隻。」
那是一幅反常的光景。害怕的不是只有女神官。
也難怪手持弓箭的哥布林會忍不住後退,想拋棄同伴逃走。
畢竟勇敢是與哥布林相距最遙遠的一個字眼。
但現在這隻哥布林的背後,還有女神官在。
「……!」
女神官這次有了行動。
即使身上中箭、失禁、腿軟,還抓著垂死的同伴,狼狽到了極點。
她仍然以還能動的一隻手,朝哥布林挺出錫杖。
這是一次沒有多少意義的,小小的抵抗。而且並未經過深思熟慮,只是反射性的動作。
然而,要引發哥布林一瞬間的遲疑,已經太足夠了。
哥布林這一輩子,就屬這一瞬間用了最多腦袋,思考該怎麼辦。
而哥布林得出結論前,這輩子最後一個答案,就隨著鎧甲戰士擲出的劍飛散在岩壁上。
隔了一瞬間後,頭蓋骨被擊碎的哥布林斃命了。
「這樣就是兩隻。」
他打完一場令人作嘔的仗,蹂躪著這些已經殺死的哥布林屍體。
穿戴髒污鐵盔、皮鎧與鏈甲的全身,都被怪物的血染成深黑色。
左手綁著用了多年而滿是傷痕的小盾,握著通紅燃燒的火把。
空出來的右手,從牢牢踏住的屍骨頭蓋,隨手拔出插在其上的劍。
一把沾滿了黏膩腦漿,未免太要長不長、要短不短,款式廉價的劍。
少女肩膀被箭射穿,癱坐在地上,苗條的身軀因害怕而發抖。
眼前這個人,是何方神聖?
想著想著,甚至覺得這個人也許就像哥布林,再不然就是一種更加來路不明的怪物。
他的模樣,散發出來的氛圍,以及言行舉止,就是如此異樣。
「……請、請問,你是……?」
少女忍著恐懼與疼痛,出聲詢問對方身分。
而他回答了。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不是殺龍或吸血鬼,而是最弱的怪物。專殺小鬼,的人。
換做在平時聽到這個滑稽的名號,幾乎會令人忍不住發笑,但現在的她卻絲毫沒有這樣的念頭。
§
自己連肩膀的疼痛都忘了而發呆的模樣,不知道這名男子——哥布林殺手是怎麼看的?
男子大剌剌地走到女神官身前蹲下,讓她全身一震。
即使在火把的火光下湊得這麼近,遮住面孔的鐵盔後方,還是看不見他的雙眸。
就仿佛鎧甲當中也充斥著黑暗。
「是菜鳥啊。」
哥布林察看完她掛在脖子上的識別牌,靜靜地說道。
將火把放到地上的他胸前,也有一塊識別牌在搖動。
在黑暗中仍反射出朦朧清輝的顏色,千真萬確是白銀的光。
「啊……」
女神官小聲驚呼,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冒險者公會的十個等級當中的第三階。
白金等級是史上只存在過寥寥幾人的例外,黃金等級則會參與國家規模的疑難案件。
白銀就僅次於這兩個等級,是實質上最優秀的在野冒險者。
「……銀的,冒險者。」
和最低階的白瓷等級女神官天差地遠,是不折不扣的老手。
——我想,再等一下,應該就會有別的冒險者來了……
櫃檯小姐的話從女神官腦海中閃過。她指的該不會就是這個人……?
「似乎還能說話吧。」
「咦?」
「你運氣不錯。」
哥布林殺手手上的動作輕描淡寫到了殘酷的地步,讓女神官甚至來不及開口。
「嗚、啊……!?」
箭頭的倒鉤撕開皮肉,過度的痛楚讓女神官發出呻吟。
隨著鮮血從被強行拔出箭的傷口溢出,眼眶含著的淚也一滴滴落下。
哥布林殺手以同樣輕描淡寫的動作,從腰包中拿出一個小瓶子。
「喝下去。」
那是一種隔著玻璃發出淡淡磷光的綠色藥水——治癒藥水(Heal Potion)。
是女神官他們一行人想要,卻因為沒有時間也沒有錢而放棄購買的東西。
女神官伸手接過,視線卻在小瓶子與受傷的女魔法師之間來回。
「請、謹問!」
不
可思議的是,一旦出了聲,接下來的話就流暢地說了出來。
「我、我可以,給她喝嗎!憑我的神跡實在……」
「她哪裡,被什麼傷到?」
「呃、呃,是被短劍,刺中腹部,好像是。」
「……短劍。」
哥布林殺手仍然老實不客氣,伸手就摸向女魔法師的肚子。
手指用力一按,她就再度嘔出一口血。
對滿懷盼望在一旁凝視的女神官看也不看一眼,他迅速診察完之後,淡淡地丟下一句:
「死心吧。」
「……!」
女神官臉色蒼白,倒抽一口氣,抱著女魔法師的手上加重了力道。
「你看。」
哥布林殺手拔出還陷在自己肩膀鏈甲上的短劍給她看。
刀身上布滿一層黏膩又渾濁,不知道是什麼成分的黑色黏液。
「是毒。」
「毒、毒……?」
「把山上采來的草,和他們的糞尿、唾液,隨意摻在一起做成的。」
——你運氣不錯。
女神官弄懂了先前哥布林殺手對她說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後,當場倒抽一口氣。
射中她的箭頭並未塗上這種毒。所以自己才能像這樣好端端的。
當初若是兩隻哥布林之中,拿著短劍的一隻先攻擊她……
「中了這種毒,會喘不過氣、舌頭髮抖、全身痙攣、發高燒,意識渾濁,然後死亡。」
他用哥布林的腰布擦了擦這把刀刃缺損的短劍,掛到腰帶上,從頭盔底下說話。
「畢竟他們很髒。」
「這、這麼說來,只要能夠解毒,她就……」
「解毒劑是有,但毒已經行遍全身。來不及了。」
「啊……」
此時女魔法師空洞的眼神微微聚焦。
她喉頭的血沫發出咕嘟聲,嘴唇顫抖,用分不清是嗓音還是雜音的聲音,小聲說出一句話。
「……殺,呃……我。」
「好。」
下一瞬間,哥布林殺手毫不遲疑地一劍刺進女魔法師咽喉。
伴隨啊的一聲呻吟,女魔法師全身一跳,隨即噴出大量血沫,就此斷氣。
哥布林殺手檢查拔出的劍刃,發現因為沾到油脂而變鈍,啐了一聲說:「別讓她多受苦。」
「為什麼!?她明明,也許,還有救……」
女神官抱著女魔法師癱軟的屍骨,臉色發白地大喊。
——可是。
下一句話卻說不下去。她沒救了。這是真的嗎?
即使真是如此,在這裡殺了她,真的是為她好嗎?
女神官不懂。
不管怎麼說,女神官都尚未獲得「解毒(Cure)」的神跡。
即使想餵她喝解毒劑,也只有眼前的男子才有,不屬於女神官。
女神官不喝藥水,也不起身,只能坐在原地發抖。
「你聽好。他們雖笨,卻不傻。」
哥布林殺手以撂狠話的口氣說了。
「至少,還知道要先鎖定魔法師攻擊……看。」
他指向掛在牆上的老鼠骷髏與烏鴉羽毛。
「這是那些哥布林的圖騰。換言之,他們有薩滿。」
「薩滿……?」
「你不知道?」
女神官顯得不安,但仍微微點頭。
「就是施法者。還比這丫頭高段。」
女神官從不曾聽過哥布林會施展魔法。
如果知道有這樣的敵人存在,她的團隊是否就不會全軍覆沒了?
——不。
女神官死了心似的,在內心否定。
即使他們聽說了,想必也不會認為這有什麼威脅性可言。
哥布林是種冒險者第一次冒險時就能擊潰的怪物,最適合讓新手用來試身手。
至少,直到剛才,他們都還這麼認為。
「有看見大個子的傢伙嗎?」
哥布林接著就往癱坐在地的女神官湊過來,看著她的臉。
這次,她微微看見了他的眼睛。
髒污的鐵盔底下,有著像是機械的冰冷光芒。
被他從頭盔下盯著,讓女神官不自在地全身一震,僵住不動。
因為她突然想起下半身的溫熱與濕潤。
受到哥布林襲擊,同伴轉眼間都死了,團隊當場瓦解,只剩自己活下來的事實。
實在太沒有現實感。
相較之下,肩膀一陣陣的抽痛、失禁的感覺與羞恥,還來得確切多了。
「我想,應該有,可是……我,光顧著逃命……」
女神官拼命翻找因此而模糊不清的記憶,無力地搖了搖頭。
「是大傢伙(Hob)啊。多半是找了『過客』來當保鏢吧。」
「你說的是……鄉巴佬(Hob)?」
「差不多。」
哥布林殺手檢查武器,察看完裝備狀況,站了起來。
「我要從那個橫坑過去。非得現在擊潰他們不可。」
女神官仰望他的身影。他已經不再看她,雙眼直視前方的黑暗。
「你要怎麼做?回去,還是在這等。」
女神官用使不上力氣的手,重新握好錫杖。
她往發抖的膝蓋灌注力道,淚流滿面,卻仍站了起來。
「我……也去……!」
無論獨自回去,還是獨自被丟在這,女神官都承受不了。她別無選擇。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
「那就喝了藥水。」
女神官上氣不接下氣地喝完裝在小瓶子裡的苦澀藥水,肩膀傷口的滾燙就漸漸淡去。
這種用十餘種藥草製成的藥水,不會讓傷勢急遽好轉,但能夠止痛。
也難怪她會鬆了一口氣。這還是她第一次喝藥水。
「好。」
哥布林殺手看她喝完藥水,踏入了黑暗之中。
他的腳步毫不遲疑,亦不曾回頭看上女神官一眼。
女神官趕緊小跑步跟上,以免被丟下。
臨去之際,她朝背後瞥了一眼,看向已經斷氣的女魔法師。
「……」
女神官緊咬嘴唇,深深一鞠躬。
晚點我一定會來接你。
§
返回橫坑所在處,距離也不算太遠,莫名地就是沒看見那群哥布林的身影。
相對的,有些連本來是不是人都已經難以分辨的肉塊,悽慘地被棄置在地上。
令人作嘔的血與內臟臭味,混在洞窟的空氣里翻騰。
「!咕、嗚、惡惡惡……」
女神官看了看劍士的屍骨,忍不住跪下嘔吐。
在神殿的最後一餐,享用了麵包與葡萄酒,感覺已經像是好幾年前的事情。
不,真要說起來,就連劍士找她一起冒險,也已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九隻嗎。」
哥布林殺手無視於悽慘的景象,清點哥布林的屍體,點了點頭。
「以這種規模的巢穴來說,剩下的應該不到一半。」
他從劍士的屍體上撿起劍與短劍,掛到腰帶上。
哥布林的武器他也檢查過,但似乎沒找到滿意的貨色。
女神官按住嘴角,用責怪的眼神看他,但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幾個人?」
「咦?」
「櫃檯小姐只跟我說,新人跑來剿滅哥布林。」
「咦,啊,四個人……」
說到這裡,女神官差點忍不住「啊!」的一聲叫出來,趕緊用雙手按住嘴。
「這、這個,我還有,另一個同伴……」
為什麼先前都一直忘了呢?
哪兒都看不見那個替她承受可怕命運,受盡筆墨難以形容之暴行的武鬥家。
「女人嗎?」
「是……」
哥布林殺手把火把拿近
,仔細檢查洞窟地面。
地上有幾個全新的腳印,血跡、污水,以及拖行某種物體的痕跡。
「看來是被帶進去了。不確定是否還活著。」
哥布林殺手把幾根還連著頭皮的長髮繞上手指,做出這樣的結論。
「那,我們得去救她……」
女神官拼命振奮自己的精神這麼說。
但哥布林殺手不回答,把火接到新的火把,然後將舊火把往岔路上一扔。
「他們在黑暗中也看得見。總之多點些火。黑暗是敵人。要聽聲音。」
女神官照哥布林殺手的吩咐,靜靜傾聽。
從火把的光絕對照不到的洞穴深處,有著啪啪幾道腳步聲跑了過來。
——哥布林!
多半是注意到火把的光而跑來察看的吧。
哥布林殺手拔出系在腰帶上的短劍,朝黑暗深處擲出。
一聲刺中物體的尖銳聲響傳來。火把朦朧的火光,照出了哥布林躺下的身影。
哥布林殺手迅速撲了過去,朝心臟補上一刀。
喉嚨插著短劍的哥布林無聲無息地斷氣。這一連串動作快得令人目不暇給。
「十。」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數著。女神官朝橫坑望進去,膽顫心驚地問:
「……你也能在黑暗中看見東西嗎?」
「怎麼可能。」
哥布林殺手讓沾上血與油脂而變鈍的劍插在哥布林身上,並不伸手去拔。
他改而換上先前劍士所持的劍,對這在狹隘空間裡太礙事的刃長咂舌。
接著他從剛殺死的哥布林身上取走長槍。
這是一把用獸骨製成的簡陋長槍,但拿在人類手裡,則只有標槍的長度。
「我練習過。瞄準他們喉嚨高度。」
「練習?你練了多少次……」
「很多次。」
「很多……」
「你一直在問問題。」
「……」
女神官難為情地低下頭。
「你會什麼。」
「……咦?」
女神官不明白他這麼問的意圖,但仍趕緊抬起頭。
哥布林殺手毫不鬆懈地監視洞口,繼續問下去:
「我是說神跡。」
「……神授與我『小愈』和『聖光(Holy Light)』。」
「次數呢。」
「一共三次……還剩下,兩次……」
儘管她從不曾拿這件事炫耀,但以菜鳥神官而言,她算是很優秀的。
首先,光是能對神獻上祈禱、懇求,得到神賜予神跡,就是一種才能。
而多次讓靈魂與神相連,更沒有太多人能夠承受。這需要經驗。
「比預料中好太多了。」
話雖如此,她還是無法將哥布林殺手的話當成是在「稱讚她」。
他的口氣終歸只有義務,平淡,感覺不出任何情緒。
「那就用『聖光』。反正『小愈』派不上用場,別浪費次數。」
「知、知道了……」
「剛才那傢伙是斥候(Scout)。這個洞果然沒錯。」
標槍的槍尖,指向哥布林跑來的洞穴深處。
「但斥候沒回去,殺了你同伴的傢伙也沒回去。因為我殺了他們。」
「……」
「怎麼做?」
「咦?」
「如果你是哥布林會怎麼做?」
問題來得突然。女神官把纖細的手指抵在下巴,拼命思索。如果她是哥布林,會怎麼做?
那雙想必過去都在神殿擔任義工的手,白得怎麼看都不像是冒險者。
「……我會,埋伏。」
「正是。」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道。
「我們就是要去硬闖埋伏。做好覺悟吧。」
女神官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哥布林殺手拿出一捆繩索與木樁,開始在腳下架設。
「這就像個小小的幸運魔咒。」
哥布林殺手說話時,目光仍不曾從手上移開。
「記清楚。就在岔路入口。別忘了,會死喔。」
「好、好的。」
女神官雙手用力握緊錫杖。
岔路的入口。岔路的入口。她拼命在口中復誦。
她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這位來路不明,自稱是哥布林殺手的男子。
一旦被他拋棄,無論是她、女武鬥家,還是被擄走的村女,都將不再有望得救。
她還想著這些,哥布林殺手就已經把機關設置完畢。
「我們上。」
女神官拼命跟上他,跨過繩索,踏進洞穴。
這洞穴意外牢固,一點都不像是挖來進行奇襲用的。
除了每走一步,都會有泥土從長了樹根的洞頂落下外,並不需要擔心崩塌。
但慢慢往下的平緩坡道,卻讓女神官不安。
這裡,已經不是人——不是凡人(Hume)的領域。
這是她從一開始就非得知道不可的事。雖然現在總算察覺到,也已經太遲了。
——因為哥布林,就是住在地下的生物……
只要試著思考,就應該想得到。即使不如礦人(Dwarf)那麼徹底。
為什麼他們會只因為哥布林身體瘦弱,就如此小看哥布林呢?
——雖然現在後悔也已經遲了……
女神官一邊靠著火把微弱的火光看清楚地面,一邊悄悄窺視男子的背影。
他的動作里,看不出絲毫迷惘或恐懼。
他是否知道再過去會有什麼事物等著他……?
「差不多了。」
哥布林殺手忽然停下腳步,讓女神官差點跌倒。
女神官趕在他以無機質的動作轉身前,趕緊端正姿勢。
「準備『聖光』。」
「好、好的。我隨時,都能祈禱。」
她深深吸氣,吐氣,然後牢牢握好錫杖擺出架式。
同樣的,哥布林殺手也用雙手重新握好火把與標槍。
「動手。」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哥布林殺手蹬地飛奔,女神官朝黑暗伸出錫杖。
她舉起的錫杖杖頭亮起了有如太陽般燦爛的光芒。這是地母神的神跡。
哥布林殺手背負著這光芒,毅然闖進小鬼群埋伏的大廳。
相信他們是直接沿用了洞窟中最大的空間。
聖光照出在簡陋大廳內守株待兔的小鬼們那醜惡的樣貌。
「GAUI!?」
「GORRR?」
大廳里的哥布林有六隻。除此之外還有一隻大個子,以及一隻坐在椅子上、頭戴骷髏的角色。
這群小鬼突然被純淨的光芒直射而覺得刺眼,眯起眼睛,狼狽地驚呼。
除此之外,大廳里還躺著幾名一動也不動的女子。
不用說也看得出,先前這裡正在進行慘不忍睹的行為,然而……
「六,外加大個子一、薩滿一,剩下八隻。」
哥布林殺手語調並未因此發顫,淡淡地數清楚剩下的敵人數目。
當然哥布林也並非只會閉著眼一味尖叫。
「OGAGO……GAROA……」
在王座上睥睨的薩滿,高高舉起手上拿的杖,開始詠唱來路不明的咒語。
「GAUI!?」
但哥布林殺手的標槍飛了過去。
薩滿的軀幹被標槍刺穿,發出垂死的哀號,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了下來。
族長的慘狀,讓小鬼們一時無法反應。哥布林殺手並未放過這個空檔。
他在唰一聲響亮的拔劍聲中,抽出了系在腰間的劍士長劍。
「好,撤退。」
「咦!?啊,是!」
哥布林殺手一說完,立刻
轉身拔腿就跑。
女神官被他的轉變之快嚇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照做。
跟在他們後頭的,是一群從光線消失的混亂中恢復過來的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丟下拼命在坡道上奔走的女神官,一口氣爬上了坡道。
這會是前鋒與後衛的職業差異,又或經驗與鍛鍊所帶來的差距嗎?
然而他身穿皮甲與鏈甲,視野被鐵盔遮住,竟然還能那麼敏捷地活動。
看到他在橫坑的出口輕輕一跳,女神官也得以想起一件事。
「咦,呀……!」
當她好不容易跳過機關,哥布林殺手已經背靠在牆上。
女神官見狀,也趕緊有樣學樣,把背貼到另一邊牆上。
「GUIII!」
「GYAA——」
漸漸接近的怒罵聲與腳步聲,證明這些哥布林正沿著坡道跑上來。
女神官偷偷一瞥,便看見帶頭的大個子——大哥布林。
「再一次……動手!」
哥布林殺手一聲令下。
女神官點點頭,將掛著聖符的錫杖往坑道伸出,毫不遲疑地念出祈禱的話語。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慈悲的地母神再度賜予的光,毫不慈悲地燒灼著大哥布林的眼睛。
「GAAU!?」
大哥布林視野被強光斷絕,必然無從注意到腳下的繩索,當場狼狽地一絆……
「十一。」
哥布林殺手撲了上去,毫不留情地把劍朝他腦幹上一插,用力一剜。
大哥布林口齒不清地喊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痙攣幾下之後就死了。
「下、下一隻要上來了……!」
神跡已經用盡,連續進行磨耗靈魂的祈禱,讓女神官臉上失去血色,一片慘白。
「我知道。」
哥布林殺手迅速從腰包取出一隻瓶子,用力砸在大哥布林的屍體上。
陶器碎裂,裝在裡頭的一種黑色污泥般黏稠的液體濺了開來。
不單氣味沖鼻,女神官更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只覺得是一種來路不明的毒。
「再見啦。」
哥布林殺手把這弄得又黑又髒的巨大身軀,朝坑道里踢了下去。
從後方跟來的這群哥布林,朝著突然滾下來的肉塊用力刺出武器。
畢竟事出突然,因此當這群哥布林發現肉塊就是他們的保鏢時,當然慌了手腳。
小鬼們好不容易拔出深深刺進屍體的武器,正要擦去沾在上頭的黏稠液體……
「十二、十三。」
卻是為時已晚。
哥布林殺手殘酷地將火把扔了過去。
只聽得咚的一聲響,兩隻哥布林連同大哥布林的屍體,一起被籠罩在火焰中。
「GYUIAAAAAAA!?!?!?!?」
尖聲哀號。兩隻哥布林被火焰燒灼,掙扎著往坑道底部滾落。
肉燒焦的氣味與濃煙充斥在洞窟內,讓女神官連連咳嗽。
「剛、剛剛那是……」
「美狄亞之油,或叫石油之類的,是一種會燃燒的水。」
跟一個鍊金術士買來的——哥布林殺手輕描淡寫地說。
「賣這麼貴,效果卻挺弱的啊。」
「啊、里、裡面!那、那些被擄走的女性還在……」
「只有兩三具屍體,延燒不了多大範圍。就算她們還活著,也不會就這麼死了。」
而那些哥布林也不會全軍覆沒。聽到他補上的這句話,女神官用力咬了咬嘴唇。
「……那,我們,要再闖進去嗎?」
「不。等到沒辦法呼吸,他們就會自己出來。」
哥布林殺手的劍插在哥布林身上並未拔出,已經無劍可用。
相信他本來也就不打算拿著被腦漿弄得黏呼呼的劍應戰。
他撿起從大哥布林手上脫落的石斧,緊緊握住。
這件武器就只是把石頭綁在樹枝上,從各方面來看都非常粗野,但也正因如此,不需要講究用法。
他空揮幾下,檢查石斧的狀況。看來單手揮起來也沒問題。
哥布林殺手下一步就伸手翻找腰包,拿出新的火把。
「啊。」女神官拿出打火石,但他看也沒看一眼。
「看來那些傢伙作夢也沒想到會中埋伏。」
「……」
「放心吧。」
哥布林殺手一邊靈活地用拿著石斧的手敲擊打火石,一邊說話。
「很快就會結束。」
事實也的確如此。
他輕描淡寫地解決了從火焰與煙霧中跑出來的哥布林。
一隻是趁他被繩索絆倒時擊碎頭蓋骨。
第二隻是在他跳過繩索時的落地處揮出石斧。第三隻也一樣。
第四隻斃命時,石斧陷進他額頭,於是哥布林殺手搶走了他的棍棒。
「十七隻了。我們進去。」
「好、好的。」
哥布林殺手踏進煙霧瀰漫的坑道內,女神官拼命跟上。
大廳里的景象極為悽慘。
有燒得焦黑,不成原樣的大哥布林與哥布林屍體。
有被標槍刺穿而仰倒在地的哥布林薩滿。
還有一群渾身污物,倒在地上的女子。
哥布林殺手說得沒錯,濃煙位於比她們高的位置。
然而,即使沒死,卻未必稱得上幸運。
當女神官找出女武鬥家時,深深體認到這一點。
「嗚,嗚咕!惡惡惡……」
女神官從空蕩蕩的胃裡,大聲吐出胃液。
喉頭難受得不得了,火燒似的作痛,讓她眼角再度滲出淚水。
「好了。」
哥布林殺手不理她,踏熄了靠地板上的油持續燃燒的火焰。
他大剌剌走向被標槍刺穿而仰躺著斃命的薩滿。
薩滿臉上仍掛著為自己的死震驚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他那玻璃珠般的眼球,照出了哥布林殺手低頭看著他的模樣。
「果然啊。」
哥布林殺手立刻舉起棍棒。
「GUI!?」
薩滿驚嚇地想跳起,但下個瞬間就被一棒打得腦袋開花,這次真的死了。
「十八。高階種就是無謂地命厚。」
說著,哥布林殺手將這張名實兩方面都空了出來的王座,粗暴地一腳踢倒。
這張應聲垮掉的椅子,是由人類的骨骼拼合而成,讓女神官又反胃起來。
「還真老套……你看。」
「……嗚,惡?」
女神官擦擦眼角,再擦擦嘴角,抬起了頭。
王座後頭,釘著快要腐朽的木板來代替門板。
是隱藏的倉庫——不對,會有這麼單純嗎?
聽到內側傳來的推擠碰撞聲,讓女神官用力握緊了錫杖。
「你,運氣不錯。」
哥布林殺手一扯開木板,就聽到裡頭傳來好幾聲尖銳的慘叫。
倉庫里除了掠奪來的財物,還躲著四隻一臉害怕表情的哥布林幼童。
「他們繁殖很快,要是再晚一陣子,多半已經增加到五十隻左右而展開攻擊了吧。」
女神官想像那樣的光景,再想像自己將會走向什麼樣的未來,不由得毛骨悚然。
自己被多達幾十隻哥布林一擁而上,成了哥布林之母。
哥布林殺手面對這些縮起身體發抖的小鬼,重新握好棍棒。
「……連小孩,也要殺嗎?」
——也許連問都不必問。
女神官留意到自己說話的嗓音冷漠得驚人,打了個寒顫。
是心靈,或是心情,面臨到現實——因而麻痹了嗎?
希望是這樣。她心想,只有當下這個時刻,她希望是這樣。
「那還用說。」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點了點頭。
相信他已經反覆看過這樣的光景很多很多次。
女神官對於他為何自稱是「專殺小鬼之人」——並非無法理解。
「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仇恨。巢穴里活下來的小鬼,就會學到教訓,學聰明。」
哥布林殺手隨手舉起棍棒,薩滿的腦漿一滴滴往下滴落。
「沒有任何理由放他們活命。」
「……即使裡面有善良的哥布林……?」
「善良的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由衷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喃喃復誦,然後唔了一聲。
「如果去找,也許會有。但……」
「……」
「只有不會出現在人前的哥布林,才是好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說了。
「這樣就是,二十二隻。」
§
說來這都是常有的事。
包括村莊受到哥布林襲擊,以及女子被擄走。
包括新手冒險者選擇剿滅哥布林做為第一次冒險。
包括他們被哥布林逼得無路可逃,全軍覆沒。
包括女子被冒險者從哥布林的巢穴救出來。
包括被救出來的這些女子,因為成了哥布林洩慾的工具而絕望,輾轉進了神殿。
包括失去同伴的冒險者茫然自失,躲回故鄉。
這一切的一切,在這個世界都是家常便飯,是常有的事。
女神官不太明白。
像這樣毀掉一個人一生的事件,真的是常有的事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自己……面臨這個現實時,還能夠繼續信仰地母神嗎?
到頭來,她明白的只有兩件事。
一是自己仍然繼續當著冒險者。
至於另外一件——
就是哥布林殺手,至今肯定把所有哥布林都殺掉了。
然而就連這件事,同樣也只不過是件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