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殺小鬼者』(2/2)
「梆子嗎。」哥布林殺手問了。
「大概。因為是全新的,我才能注意到,一個大意就會踩上去,要小心。」
原來如此,妖精弓手所指的地板,確實微微高了些。
一旦踏上去,就會觸動機關而發出聲響,裡頭那些哥布林立刻就能察覺到有人入侵。
女神官吞了吞口水。
他們才剛走下那令人厭惡的螺旋坡道,專注力與知覺都已經走樣。
經她說明後的確看得出來,但若不是她提醒,肯定已經忽略過去。
「那些臭哥布林,真會耍小聰明。」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咒罵。
「……」
哥布林殺手用火把照亮地面,然後又將火把湊到左右牆上檢查。
綿延不絕的白石通道上,除了遠古人們留下的燈火餘燼以外,什麼都沒留下。
「怎麼了?」女神官問。
「找不到圖騰。」
「啊,對耶……」
聽到哥布林殺手這句話,讓唯一能理解的女神官以外所有人都歪了歪頭。
「……」
但哥布林殺手不說話。
——他在思考。
女神官察覺到這件事,趕緊環顧眾人:
「這,呃,也就是說,裡頭沒有哥布林薩滿。」
「哎呀,沒有施法者(Spell Caster)?那不是輕鬆多了嗎。」
妖精弓手笑著一拍手。
「不對。」
咻的一聲響,蜥蜴僧侶發出尖銳的呼氣聲。
「照這情形推斷……沒有施法者才是問題所在吧,小鬼殺手兄。」
「沒錯。」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用劍尖指向梆子。
「若只有一般哥布林,做不出這種機關。」
「畢竟既然是全新的,多半也就非遺蹟原有的機關啊。」
「我本來考慮弄響梆子引他們出來,迎頭痛擊。」
哥布林殺手靜靜地說道。
「看來最好別。」
「貧僧聽說小鬼殺手兄,以前也曾擊垮過大規模的巢穴。」
蜥蜴僧侶一邊抬起尾巴以免碰響梆子,一邊問起。
「當時你是怎麼做的?」
「熏出來、個個擊破。放火。灌河水進去。方法有很多。」
妖精弓手在一旁聽著,露出有口難言的表情。
「……在這都不管用。分辨得出腳印嗎?」
「對不起。如果是洞窟也還罷了,石板我就……」
「來,讓我也看一看。」
「是沒關係啦……你可別踏響梆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
礦人道士上前來,彎下腰。妖精弓手乖乖讓出了空間。
他往T字路兩端來來回回走動,不時踢踢石板,又仔細凝視。
過了一會兒,礦人道士自信滿滿地捻著鬍鬚說:
「我看出來了。他們的巢穴在左邊。」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女神官覺得不可思議地問了。
「我是看地磚磨損的程度。不是從左邊來然後往右繞回去;就是從左邊來,再往外走。」
「確定嗎。」哥布林殺手問。
「我好歹是個礦人啊。」
礦人道士拍著肚子掛保證。
哥布林殺手微微點頭,說聲:「是嗎」之後就不說話了。
「怎麼了?小鬼殺手兄。」蜥蜴僧侶問。
「我們從這邊過去。」
哥布林殺手說著挺出劍,指向右邊的通道。
「那些哥布林不是在左邊嗎?」
妖精弓手歪了歪頭。
「對……但會太遲。」
「什麼事情太遲?」
「去就知道。」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淡然地說道。
進了右邊的通道後沒走多遠,就飄來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
空氣十分濕黏,一種奇妙的酸味隨著呼吸而附著在喉嚨上。
「嗚!」
「唔……」
礦人道士捏起鼻子,蜥蜴僧侶也狐疑地轉動眼珠。妖精弓手忍不住一手從短弓上移開,捂住了嘴。
「這什麼東西……好臭……欸,你還好嗎?」
也難怪她會忍不住開始關心起女神官。
因為女神官的牙齒震得喀喀作響。她對這個氣味,並不陌生。
「有意識地用鼻子呼吸,
馬上就會習慣。」
哥布林殺手頭也不回。
他大剌剌地大步走向深處。
一行人趕緊跟上。女神官也勉強往前走。
臭氣的來源很近。前方嵌著一扇即將腐朽的木門,隔開了遺蹟的一塊空間。
「哼。」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踹開了門。
門發出咿呀聲,結束了自己的職責,倒向室內。
地板上的污水被門板一砸,啪的一聲四散濺開。
這裡是那些哥布林用來棄置各種穢物的地方。
吃剩的渣、沾黏腐肉的骨頭、遍地橫流的糞尿、屍骨還有大堆破銅爛鐵。
本應是白色的牆壁與地板,幾乎全被垃圾掩蓋,沾滿紅黑色的髒污。
其中可以看見一頭弄髒的金髮,以及被鐵鏈綁住的腳。
瘦弱的四肢上有著慘不忍睹的傷痕。肌腱被挑斷了。
是一名森人。
雖說全身滿是髒污,面容也十分憔悴,但她的左半身仍保留了美麗的容貌。
右半身則不然。
女神官心想,簡直像是被人把葡萄塞進體內。
整個右半身滿是瘀青腫痕,幾乎看不見白嫩的肌膚,包括眼睛與乳房,全都被打得潰爛。
這意圖非常明白,就只是為了嘲笑她。
啊啊,又來了。這樣的念頭冰冷地從女神官心中掠過,讓她愣愣地站著不動。
「嗚惡、嘔惡惡惡惡惡……」
連一旁的妖精弓手彎下腰,大口嘔出胃裡的東西,都讓她覺得是很遙遠的世界發生的事。
「……這是怎樣——」
「小鬼殺手兄。」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但掩飾不住表情的僵硬。
連不容易看出表情的蜥蜴人臉上,都透出了厭惡。
「第一次看到?」
聽見這句平靜的話,妖精弓手也不擦拭嘴邊的髒污,點了點頭。
她眼淚直流,耳朵垂下。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是嗎。」
「……了……殺了……給殺了……」
聽到這微微發出的啜泣聲,女神官驚覺地抬起頭。
遭到囚禁的森人還有氣息!
女神官趕緊跑過去,扶起了她,全不在意手上沾到穢物。
「給她喝藥水……!」
「不,虛弱成這樣,說不定會噎住。」
蜥蜴僧侶也立刻上前,用他長了鱗片的指尖,檢查她傷痕累累的身體。
「這些傷本身不會致命。可是,很危險啊,她已經憔悴到了極點。用神跡。」
「好的……!」
女神官將錫杖拉回胸前,一手放上受傷的森人胸口。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撫平此人的傷痛』。」
哥布林殺手也不管眼前有神職人員正帶來神的奇蹟,走向妖精弓手。
「認識嗎。」
妖精弓手仍彎著腰,無力地搖搖頭。
「大概……大概跟我一樣,是『無根草』森人,是冒險者……多半是。」
「是嗎。」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大剌剌走向森人。
他的手上握著劍。蜥蜴僧侶以狐疑的眼神抬頭看他。
「啊……!」
——已經,來不及了。
女神官蒼白著臉站起。
「請、請等一下……!」
她攤開雙手,擋在森人身前。
哥布林殺手並不停步。
「讓開。」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
哥布林殺手嫌麻煩地說了。
他不動聲色,殘酷而淡然。
「我,只是來殺哥布林。」
劍揮了下去。
血沫飛濺之中,傳來嘎的一聲哀號。
「三。」
身體重重倒下。
那是一隻後頸脊椎被劍捅入的哥布林,手上的毒短劍應聲落地。沒有人發現他潛伏在森人背後的大堆穢物裡頭。
不對,不是這樣。女神官搖了搖頭。他,還有她,都注意到了。
「那些傢伙……把他們,全殺了……!」
遭到囚禁的森人冒險者,嘔血似的如此呼喊。
哥布林殺手踏住屍體,拔出劍。
他用哥布林的衣服,擦了擦沾到血與油脂而反光的刀刃。
「那當然。」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回答。眾人一句話也不說。
他一直以來看到了些什麼?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此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理解了。
女神官也回想起魔女評論這個男人的話。
你應該自己決定——魔女這麼告訴她。
女神官現在徹徹底底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
所有的冒險者,就連在第一場冒險中就挫敗的冒險者,都經歷過殺或被殺。
相信也都看過暴虐而殘忍的光景。
被怪物毀滅的村莊或都市,並不是那麼稀奇。
即使如此,其中必然有著「法則」。
連遊民、山賊、黑森人、龍或史萊姆,行動當中也都有著理由。
然而,可是,就只有哥布林,不一樣。哥布林有的,就只是惡意。
一種對包括凡人在內的所有生物都抱持的惡意。
不斷獵殺哥布林,也就等於是不斷挺身對抗這種惡意。
這絕對不是冒險。
自行選擇這條路,勇敢邁進。
這樣的人,甚至已經不是冒險者。
是他。
這個身穿髒污的皮甲與鐵盔,拿著不長不短的劍與小盾的人。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有人輕輕念出了這個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