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牧牛妹的一天』(1/2)
她作了個懷念的夢。
夢到她還很小的時候,一個夏日的夢。那時的她,應該是八歲左右。
這一天,她為了幫忙母牛分娩,獨自前往叔叔的牧場過夜。
當時她年紀還小,從未想到過可以拿這樣的名目,讓大人允許她出去玩樂。
但她要幫忙母牛分娩。這是了不起的工作!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要離開村子,一個人去鎮上!
還記得她理所當然地炫耀這件事,他就露出一臉鬧彆扭的表情。
他雖然比她大兩歲,但對於自己居住的村莊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
村外……別說是都城,連鎮上是什麼樣的地方,他根本都無從想像。
雖說本來她當然也是一樣……
到頭來,她已經不記得導火線到底是什麼事。
總之她惹火了他,兩人吵了一架,然後兩個人都哭了。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因為對方是男生,讓她有點不客氣,說得太過分了。
也許過分到會讓他真心發怒的程度,不小心傷害了他。
她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終究是太年幼而犯下的錯。
很快的,他的姊姊來接他,牽著他的手回去了。
其實她本來想邀他「一起去」。
當她坐上前往隔壁鎮的馬車後,就從篷車裡回頭望向村莊。
來送別的只有父親與母親,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朝雙親揮手道別。
在搖個不停的馬車上坐了一會兒,打起盹兒之餘,她產生了些許的後悔。
到頭來,自己都沒對他說對不起。
她心想,等我回去,一定要跟他和好……
§
牧牛妹的一天開始得很早。
因為他會在天剛亮,雞尚未告知早晨來臨前就起床。
起床後,他會先在牧場周圍巡視一圈,這是他從未有任何一天間斷的工作。
之前牧牛妹一問,他才告訴她說,這是在檢查腳印。
「哥布林會在晚上四處活動。一到早上他們就會回巢,但在攻擊前必定會先來偵察。」
他說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每天檢查足跡,以免忽略哥布林來襲的徵兆。
查完腳印後,為防萬一,又繞了一圈。
這次他一邊巡視,一邊仔細檢查牧場的柵欄有無鬆脫或破損。
若檢查到有什麼地方損壞,就逕自拿著修補用的木樁與木條,埋頭修理。
牧牛妹會醒來,是因為聽見他從窗邊走過的腳步聲。
晚了一會兒,雞才總算叫了。
聽到這陣大剌剌的腳步聲,她從稻草床爬出來,露出了裸體。
她大大地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呵欠。在健康豐潤的胴體上穿上內衣褲,打開窗戶。
早晨的風冰冷而乾爽地吹了進來。
「早安!你還是這麼早起啊。」
牧牛妹把豐滿的胸部放到窗框上,朝窗外探出上半身,朝他檢查柵欄的背影呼喊。
「嗯。」
他回過頭來。
髒污的鏈甲上套著皮甲與鐵盔,左手綁著盾牌,腰間佩著劍。
他的模樣一如往常。牧牛妹眯起眼睛看著太陽,說道:
「今天天氣真好。太陽好刺眼。」
「是啊。」
「叔叔起來了嗎?」
「不知道。」
「這樣啊。可是,我想他應該差不多要起來了。」
「是嗎。」
「你肚子餓了吧。我馬上準備,一起吃早餐吧。」
「好。」
他緩緩點頭。牧牛妹心想,他還是一樣沉默寡言,笑了一笑。
雖然小時候的他並非如此。
儘管會隨著每天的天氣而略有不同,這段對話仍一如往常。
但他是冒險者。從事的是一種以冒險為業的危險職業。
光是早上能像這樣平安地和他說說話,就不該再有什麼怨言了。
牧牛妹面帶笑容,把身體塞進工作服里,輕快地走向廚房。
原則上,準備每天的飯菜是采輪班制……說是這麼說。
但烹飪是牧牛妹的工作。
【插圖P069】
因為從一起生活算起的這幾年來,他幾乎從來不曾下廚。
——大概只有兩、三次吧?她記得,是在自己感冒時。
雖然當時總覺得要是嫌燉湯沒味道、燉得不夠,他多半會生氣,所以並未說出口。
牧牛妹也曾想過,他這麼早起,如果肯做飯該有多好。
但冒險者的生活並不規律。她明白這也沒有辦法,所以不曾責怪過他。
「早安,叔叔,飯菜馬上就好了。」
「嗯,早。今天也好香啊,我愈聞愈餓了。」
過了一會兒,身為牧場主人的叔叔起床了,已經檢查完的他這時也回到屋內。
「叔叔早安。」
「唔……早。」
他的招呼可說是有禮貌,也可說是公事公辦,讓叔叔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含餬口氣點了點頭。
排在餐桌上的有乳酪、麵包,以及加了牛奶的湯。全都是牧場生產的食材。
他把菜從盔甲的縫隙間塞進嘴裡進食。牧牛妹笑眯眯地看著他這樣。
「這是這個月的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出這句話。然後從掛在腰上的腰包里拿出一個皮袋,放到桌上。
袋子發出十分沉重的聲響。從鬆開的袋口,看得見裡頭裝著金幣。
「……」
叔父對於要收下這筆錢,似乎有些遲疑。
少女心想,這也難怪。
他根本不必寄宿在這種牧場裡的馬廄,大可去住好的旅店(頂級套房)。
叔叔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嘆了一口氣,收起了皮袋。
「當冒險者,還挺好賺的啊。」
「因為最近工作很多。」
「……是嗎?我說啊,你,這個……」
叔叔還是一樣吞吞吐吐。
人很親切的叔叔,每次跟他說話都會變成這樣。
牧牛妹就很不能理解是為什麼……
過了一會兒,叔叔以像是害怕,又像是死心的表情,對他說下去:
「……今天也要去嗎?」
「是。」
他回答得很平淡。一如往常地,緩緩點了點頭。
「我要去公會。因為工作很多。」
「是嗎……可別太拼了。」
「是。」
他平淡的聲調,讓叔叔露出苦澀的表情,端起溫過的牛奶喝了一口。
對話就這麼中斷,也是每天早上都有的事。
所以牧牛妹為了驅散這樣的氣氛,儘可能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那,我也要去送貨,我們一起去吧!」
「我沒差。」他點頭答應。而叔叔見狀,一張嚴肅的臉更加皺起了眉頭。
「……不,要送貨的話,我駕馬車去……」
「不要緊不要緊,叔叔對我保護過度了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有力氣的。」
牧牛妹說著捲起袖子,手臂用力別起,秀出肌肉。
該怎麼說呢,手臂的確比鎮上的同年姑娘們要粗,只不過終究沒有太多肌肉。
「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很乾脆地解決了早餐。連一句吃飽了也不說就起身。
「啊,等一下,你喔,太急了啦。我也需要準備啊,等等我嘛。」
然而就連這種舉動,其實也是家常便飯。牧牛妹不顧形象地張口大嚼自己的早餐。
由於需要大量勞動,她用牛奶把分量稍多的餐點硬灌進胃裡,再把他的餐具一起收拾好,拿去洗碗槽。
「那叔叔,我去去就回來!」
「……好,你去吧。路上千萬小心。」
「不用擔心啦,而且我們是一起去。」
叔叔仍然坐在椅子上,一張臉皺成一團。仿佛想
說:「就是這樣我才擔心。」
叔叔既親切又和善,是個心地善良的牧場主人,這點牧牛妹也很清楚。
但叔叔似乎不知該如何和他相處,也許說是怕他會更貼切。
——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好怕的說。
吃完飯來到屋外一看,他已經越過牧場柵欄,走到道路上了。
她心想不能再磨蹭下去,不慌不忙地跑向放在屋子後頭的台車。
貨物在前一天就已經裝載好,所以接下來只要抓起橫杆,用力踏出腳步就行。
車輪喀噠喀噠地響起,推車上的食材與酒也跟著碰出聲響。
他大步走在有著成排行道樹、通往城鎮的路上。牧牛妹拉著台車從後追去。
每當台車在沙路上搖動,牧牛妹豐滿的胸部也同樣跟著搖晃。
她並不會這樣就累倒,不過仍額頭冒汗,喘起氣來。
「……」
他的步調忽然放慢。但也只是放慢,絕對不會停下來等待。
牧牛妹心情急切,腳步同樣加快了些,來到他的身邊。
「謝謝你喔。」
「……不會。」
他話不多,搖了搖頭。或許是因為戴著頭盔,動作硬是顯得很大。
「要換手嗎?」
「不用,我可以的。」
「是嗎。」
冒險者公會兼營旅店與酒館,送食材過去就是牧牛妹的工作。
而他也要去冒險者公會接委託。這是他的工作。
牧牛妹無法幫忙他工作,所以才覺得若要他幫忙就太過意不去了。
「最近怎麼樣呢?」
牧牛妹一邊拉著喀噠作響的台車,一邊從大步行走的他身旁偷看他的側臉。
說是側臉,其實他醒著的時候都一直戴著鐵盔。
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哥布林變多了。」
他的回答還是很短。短歸短,但有時的確這樣就夠了。牧牛妹開朗地點點頭。
「這樣啊。」
「比平常多。」
「很忙嗎?」
「對。」
「畢竟你最近經常出門嘛。」
「對。」
「工作變多,是好事吧?」
「不對。」他靜靜搖了搖頭。「不好。」
「是喔?」
牧牛妹問了,而他回答。
「沒有哥布林才好。」
「……說得也是」
——真的是一點兒也不錯。
牧牛妹點了點頭。
§
等漸漸來到鋪設過的路段,四周開始聽得見喧囂,聳立在門後頭的建築物也漸漸映入眼帘。
聽說冒險者公會多半都蓋在城鎮入口附近,這個鎮也不例外。
不但蓋在路口,還是鎮上最大的建築物,樓層也高,比兼設養護院的地母神神殿還大。
據說是因為也有很多從外地來委託的人,才要特意蓋得醒目。
牧牛妹心想,簡單明了是好事。
除此之外,聽說還有個理由,是希望趕快把這種叫作冒險者的遊民限制在同一處。
——也是啦,如果只看外表,的確有很多人顯得很粗魯呢。
看著街上佩掛齊全武裝、來來往往的人們,以及明明在鎮上仍穿戴盔甲的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啊,等一下,我去卸個貨。」
「好。」
牧牛妹匆匆將台車推到後門的進貨入口,鬆了一口氣,擦擦額頭上的汗水。
她搖響搖鈴,把請款單拿給走出來的廚房主廚比對,請他蓋了確認收貨的章。
之後只要拿著請款單到櫃檯去,再蓋一個確認章,送貨工作就結束了。
「久等了。」
「不會。」
牧牛妹趕緊跑回去一看,發現他果然留在原地等待。
兩人一起推開搖擺門,走進大廳,便看見多得足以把陰涼處的涼爽趕得消失無蹤的人潮。
冒險者公會今天也是人山人海。
「那,我去蓋個印章。」
「好。」
雖說剛才請他等待,但到頭來還是要在這裡道別。
他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向牆邊座位,就像訂下了這個位子似的重重坐下。
牧牛妹朝他輕輕揮手,走向訪客大排長龍的櫃檯。
有冒險者,有委託人,也有除此之外的相關人士。
也有很多鍛冶師、收購商與藥販等業者。畢竟冒險者需要很多用品。
「然後啊,我就這樣卸開了巨人(Troll)當頭劈來的一擊,抓准千鈞一髮的空檔切了進去!」
「原來如此,您辛苦了。如果不介意,還請買些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
牧牛妹一看,發現在帳房前熱心對櫃檯小姐攀談的,是一名使槍的冒險者。
光是那身鍛鍊得精瘦到極點的軀體,就足以述說他的強焊。
看他脖子上掛著一塊銀牌,想來多半是銀等級。
牧牛妹早就知道那是十等位階當中的第三階。因為那也是他的等級。
「不不不,我可是只靠一把長槍就隻身對抗巨人,怎麼樣,厲害吧?」
「是。我明白巨人是強敵……」
就在這個時候。
櫃檯小姐為難地撇開的目光,轉向了坐在牆邊的他身上。
「啊!」
櫃檯小姐的表情立刻轉為明亮。
「……呃,哥布林殺手!」
長槍手也順著櫃檯小姐的視線望去,認出他後,露骨地啐了一聲,口氣顯得十分嫌惡。
大概是因為他這句話說得格外大聲。
公會內頓時一陣交頭接耳。
冒險者們的視線,又或者是委託人的視線,都接連刺向他身上。
「那傢伙竟然和我們一樣是銀等級啊。」
擺出一副沒轍表情搖搖頭的,是位外表十分亮麗的女騎士。
但她一身白銀的騎士盔甲上,布滿了看得出身經百戰的傷痕,散發出一種非泛泛之輩的風格。
「明明連有沒有本事和厲害的怪物打都很難說,只會專殺嘍囉,等級審查變得可真鬆散。」
「別管他了。反正不會和我們扯上關係。」
一臉無關緊要地對女騎士搖搖手的,是名身穿大型鎧甲的重戰士。
也不知是耍帥或裝模作樣,儘管頂著一身厚重得讓人感到中看不中用的裝備,卻仍顯得若無其事。
從脖子上都掛著銀色識別牌來看,兩人似乎都具備該有的實力。
「喂,你看,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寒酸的裝備咧。」
「連我們的裝備都還比較好一點……」
另一邊則有穿著薄皮甲、拿著短劍,以及身穿長袍、拿著短杖的少年面面相覷。
儘管一樣廉價,但那毫無損傷的全新質感,的確說得上是比較「好」的裝備。
「別說了。他一定和我們一樣是新人,要是被聽見多不好意思?」
一名和這兩人年紀差不了幾歲的少女神官戰士,制止了他們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舉動。
這些菜鳥少年少女的語氣中,透露一種看出對方比自己低階而鬆了口氣時會有的嘲弄。
他們三人掛著白瓷的識別牌,顯然並未注意到他脖子下搖動的銀識別牌。
「呵、呵呵……」
略顯開心地看著這些情景的,是名把長袍穿得十分嫵媚,戴著尖帽的魔法師。
這位人稱魔女的銀等級魔法師,以妖媚的姿勢抱著法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當她的壁花。
無論是聽過這號人物的資深冒險者,或是沒聽過的新手冒險者,都壓低音量竊竊私語著。
他處在這樣的情勢下卻不顯在意,默默坐在椅子上。
沒有興趣——並非賭氣或虛張聲勢,真的就是沒有興趣。
——所以,就算我生氣也沒用。話是這麼說啦。
雖然沒什麼話好說,但就感覺不是滋味
。
牧牛妹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忽然和櫃檯小姐對看了一眼。
她一如往常笑眯眯的,眼神中卻透出了和牧牛妹同樣的感情。
死心。煩躁。傻眼。以及——一種覺得無可奈何而產生的寬容。
——你的心情,我懂。
櫃檯小姐一瞬間閉上眼,嘆了口氣。
「那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
「咦?啊,喔、好。拜託囉,畢竟我的英勇事跡、更正,我的報告還沒說完呢!」
「好的,我明白。」
櫃檯小姐走進裡頭的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後,又回到大廳露了臉。
雙手捧著一大疊光看就覺得很重的紙張。
她費力地將這一大疊紙張搬到告示板前。
「來喔,各位冒險者們!早上的貼委託時間到了!」
她那響亮的嗓音迴蕩在整個公會之中,蓋過了大廳里的喧囂。
櫃檯小姐大動作揮動雙手這麼一強調,辮子也跟著活力充沛地彈跳起來。
「就等你這句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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