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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牧牛妹的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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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等你這句話啊!」

冒險者們當場眼神一變,大聲歡呼,接連踢開椅子起身湧向櫃檯。

畢竟冒險者這種職業,一旦沒分到工作,很可能就連今天的飯錢都成問題。

況且還會根據委託內容與得到的酬勞,計算出他們身為冒險者的評價。

想提升俗稱「經驗值」的社會貢獻度,邁向更高的等級,這點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畢竟冒險者的等級,就等同於他們的社會信用。

無論多麼有實力,重要的委託都不會交給白瓷或黑曜等級的冒險者處理。

「適合白瓷等級的委託有……好廉價啊。我不想再去清理水溝了說。」

「我們可沒本錢太挑剔喔?啊,這個怎麼樣?」

「剿滅哥布林啊,不錯嘛,感覺就很適合新人。」

「啊,真好。那我們也去打哥布林……」

「不行啦,櫃檯小姐不是說過嗎?我們要從下水道開始!」

「給我龍,都沒有打倒龍的委託嗎!?我要好好揚名立萬……!」

「勸你死心。你裝備不夠,還是挑個討伐山賊之類的吧,酬勞也不壞。」

「喂,這委託是我先看上的!」

「先拿到手的是我們。你去找別份吧。」

冒險者們爭先恐後從告示板扯下委託書,只見櫃檯前罵聲一片。

慢了一步的長槍手被擠出來而坐倒在地,隨即大吼一聲,再度衝進人群。

「好好好,各位,不可以吵架喔。」

櫃檯小姐看著他們這樣,將笑眯眯的表情貼到臉上。

「……哼~?」

牧牛妹莫名覺得有些不痛快,從櫃檯前走開。

她壓根不想被卷進去,再說看這樣子,大概暫時是蓋不到確認章了。

無事可做的她,把視線從櫃檯轉往牆邊。

「……」

他仍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以前她曾經有一次問他:「不快點過去,工作都會被搶光喔?」

他則簡短回答:「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沒人搶。」

因為是農村的委託,酬勞也就相對低廉;因為適合新手,老手也不太會考慮。

所以他在等待櫃檯淨空。因為他不必著急。

此外……牧牛妹不說出口,但心裡想著。

——他多少還是有在客氣,至少會等新人拿完了以後,才去接委託吧。

雖然如果向他確認,他多半也只會一如往常地回道:「有嗎?」

「嗯……」

牧牛妹微微猶豫,心想反正都要等,是不是乾脆去他身邊一起等。

而這遲疑非常致命。

「啊……」

因為有人迅速搶在前頭,比她更早走到他身前。

是一名年輕的女性冒險者。她嬌小的身上穿著神官服,手握掛有地母神聖符的錫杖。

「……你好。」

女神官站到他面前,不高興地開了口。接著以不服氣的表情,朝他一鞠躬。

「嗯。」

他只應了一聲,隨即閉上嘴。由於戴著頭盔,連他在想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似乎並未察覺,女神官因為他連像樣的回禮都沒有而更加鬧起彆扭。

「我照你,上次教的,去買了,護具。」

這種一字一句分開來說的口氣,實實在在就是鬧彆扭的小孩會有的態度。

女神官說完,掀起了神官服的衣擺。

一件全新的鏈甲反射出朦朧的光,包裹她苗條的身軀。

「不壞。」

如果只看狀況跟這句話,相信對女性而言十分侮辱人,但他的聲調中絲毫沒有這種跡象。

這時他才終於面向女神官,把她苗條的身體從上到下打量一番,然後點點頭說:

「就算鏈孔大了點,有這個就擋得住他們的刀。」

「我被神官長冷嘲熱諷得可慘了。說侍奉地母神的神官竟然穿起鎧甲,成何體統。」

「這個人應該不了解哥布林吧。」

「不是這個問題,是戒律的問題……!」

「如果穿鎧甲會讓你無法引發神跡,要不要改宗?」

「對地母神的祈禱照樣有效!」

「那,又有什麼問題。」

他這麼一說,女神官就不高興地鼓起臉頰,不說話了。

「……」

「……」

「你不坐嗎?」

「啊,不,我、我要坐!我當然要坐!」

女神官紅了臉,趕緊在他身旁坐下。沒有肉的屁股碰出一聲輕響。

她把錫杖放到膝上,用雙手握住,縮起身體。她似乎很緊張。

「……呣。」

儘管忍不住低吟,但牧牛妹並非完全沒聽說她的事。

據說是從大約一個月前開始,有個和他組隊的新進冒險者。

兩人在她的第一份工作中認識,後來他就一直在照顧她——這些當然並未提到。

把有一句沒一句的隻字片語拼湊起來,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牧牛妹一直擔心他總是單獨行動,所以聽完後的確放下了心,但……

——……真沒想到會是個女孩子呢。

和他一起來到公會,是牧牛妹每天的例行公事,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女神官的臉。

女神官的身體輪廓嬌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折斷,自己的身體則很有肉。

對比之後,她小小嘆了一口氣。

「對、對了,前幾天,那件事!」

女神官自然不知道牧牛妹內心這些天人交戰,滿臉通紅、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她說話有些破音,有些急促,純粹是因為緊張……大概吧,一定是這樣。

「我覺得用火焰秘藥弄垮洞窟,還是太過火了!」

「那又怎樣。」

他聲調絲毫不變,像在強調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還有什麼好討論。

「遠比丟著哥布林不管要好多了。」

「難道,不應該,多想想之後的事嗎?畢竟,說不定,還會造成山崩,之類的……」

「哥布林的問題才嚴重。」

「我就是要說!這種想法不好!」

「……是嗎。」

「還有,還有!那種消除氣味的方式,實在應該再、再想點別的辦法……!」

女神官探出上半身逼問,他則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回應:

「那,襲擊的時間你記住了嗎。」

女神官當場啞然。

他話題轉得十分露骨。牧牛妹在一旁有意無意地聽著,不由得嘻嘻一笑。

——真的是,從小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要在早晨,或是傍晚。」

女神官拼命用表情表達自己並不是被說服了,但仍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說出理由。」

「是、是因為對哥布林而言,那就是他們的『

傍晚』或『早晨』。」

「沒錯。大白天,也就是他們的『深夜』,戒心反而會很重。下一題。攻堅時的步驟。」

「呃,如果可以,就點火把他們熏出來。因為,巢穴裡面,很危險。」

「沒錯。只有別無他法,時間不足,再不然就是要確實殺個乾淨的時候,才闖進去。」

他對邊想邊回答的女神官接連提出問題。

「工具。」

「以藥水和火把為中心,儘量備齊。」

「就這些?」

「還、還有,繩子。繩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派得上用場……應該。」

「不要忘了。法術,神跡。」

「法、法術和神跡,可以用工具代替,所以要省著用,遇到該用的時候,就不要遲疑。」

「武器。」

「呃,武器……」

「從他們身上搶。劍槍斧頭棍棒弓箭都有。至於發動體之類的我不清楚。我是戰士。」

「……是。」

女神官點了點頭。就像被教師責罵的小孩子一樣。

「要持續換招、換方法,別連續用相同的戰術。會死的。」

「呃、呃,我可以……抄筆記嗎?」

「不行。一旦被偷走,他們會學起來。要記在腦子裡。」

他淡淡講述,女神官則拼命學習,想跟上他的步調,

這實實在在,就是老師與受教學生之間會有的互動。

——他,本來有這麼多話嗎?

牧牛妹腦中忽然浮現這樣的疑問,不自在地動了動。

「好。」他忽然站起。

轉頭一看,聚集在櫃檯前的冒險者正好漸漸散去,鬧哄哄地準備出發。

調度裝備、採買糧食和消耗品、事先收集情報。要做的事情一大堆。

他大剌剌從忙碌的冒險者身旁走向櫃檯,女神官趕緊跟上。

「啊……」

牧牛妹又慢了一步而發出的這聲,和她伸出的手一起撲了個空。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早安!您今天也來光顧了啊!」

相反的,櫃檯小姐則表情發亮地迎接他。

「哥布林。」

「好的!今天有點少,但還是有三件委託。」

他平淡地宣告後,櫃檯小姐就以熟練的動作拿起文件。看來是早就準備好了。

「西邊山坡上的村莊有中等規模的巢穴,北邊河流沿岸的村莊有小規模的巢穴,南邊的森林有小規模的巢穴。」

「村子嗎。」

「是啊。還是老樣子,都是農村。哥布林是不是也專挑農村下手呢?」

「也許。」

聽櫃檯小姐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他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

「有沒有已經接走的?」

「有的。南邊的森林有新人接了,應該是附近村莊的委託。」

「新人。」他喃喃道。「陣容呢?」

「我看看……」

櫃檯小姐舌頭輕輕在大拇指上一舔,迅速翻閱文件。

「戰士一名,魔法師一名,神官戰士一名。所有人都是白瓷等級。」

「唔,還算均衡。」

「剛才待在大廳的……只有三個人太勉強了!」

他說得若無其事,女神官卻以迫切的表情插了嘴。

「我們當初也是四個人……」

她臉色發白,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用力握緊錫杖。

牧牛妹覺得心中一股不痛快的感覺在翻騰,悄悄撇開了視線。

——我為什麼會沒發現呢?

新手冒險者孤身一人,在第一份工作中遇見他。

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該猜到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有好好說明過啦……不過他們一直說沒問題沒問題,我才……」

櫃檯小姐顯然知道女神官的情形,以為難的表情說明。

對冒險者而言,一切責任都該自負。

女神官哀求般仰望著他。

「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得立刻去救他們才行……!」

他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隨你便。」

「咦……」

「我要去毀掉山上的巢穴。裡頭應該至少會有鄉巴佬(大哥布林)或薩滿。」

女神官茫然看向他的臉。他的臉被鐵盔遮住,看不出表情。

「遲早會發展成大規模的巢穴,到時就麻煩了。沒理由不趁現在毀掉。」

「你、你要見死不救嗎……!?」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誤會……但我不能放著這巢穴不管。」

他平淡地說完,搖了搖頭。

「所以,你儘管照自己的意思做。」

「這樣的話,你不就又要獨自去闖有一大群哥布林的巢穴!」

「我做過很多次了。」

「……啊啊,夠了!」

女神官用力咬緊嘴唇。

即使看在牧牛妹眼裡,也能察覺她在發抖。但她的表情中並無懼色。

「你這個人,真的是讓人沒轍……!」

「你要來嗎。」

「我要!」

「……她這麼說。」

「哎呀,真的是每次都承蒙您幫忙……!」

被他把話鋒轉到自己頭上,櫃檯小姐合掌朝兩人一鞠躬。

「願意好好接下剿滅哥布林委託的老手,就只有您了呢。」

「……我是白瓷等級。」

女神官不滿地喃喃說道。她噘起嘴唇,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啊哈哈哈,沒有啦,這個,呃……那,這件委託就由兩位負責,沒錯吧?」

「是啊,雖然我很不情願……!」

女神官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他無論何時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兩人一處理完簽約事務,似乎立刻就要出發。

大步走向出口,途中兩人來到牧牛妹身前。

要出去就一定會從她身邊走過。她該說什麼?還是不該說呢?

猶豫的她,好幾度欲言又止地張開嘴。

到頭來,牧牛妹什麼都沒說。

「我要走了。」

但他卻在她面前完全停下了腳步。就和平常一樣。

「咦?啊……嗯。」

她點了點頭。

「……你要小心喔。」

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回答。

「你回去路上小心。」

牧牛妹以含糊的笑容,目送擦身而過時朝她一鞠躬的女神官離開。

直到身影消失為止,他都沒回頭。

§

牧牛妹拉著空的台車,獨自回到牧場,默默做完了照料家畜的工作。

當太陽慵懶地升到天頂,她便在牧草地上吃了三明治當午餐。

等到太陽總算下山,她就和叔叔兩個人圍著餐桌用餐。

吃完有些食不知味的飯菜後,牧牛妹來到屋外。

蘊含夜氣的冷風輕撫臉頰,抬頭望去,滿天星斗中掛著兩輪月亮。

她對冒險者或哥布林這些事情,都不太清楚。

十年前,村莊受到哥布林攻擊時,她不在場。

那一天,她為了幫忙母牛分娩,獨自前往叔叔的牧場過夜。

當時她年紀還小,從未想到過可以拿這樣的名目,讓大人允許她出去玩樂。她幸運地躲過了災難——想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她不知道雙親怎麼了。

只記得兩具空的棺材並列在一起下葬。

也記得神官講了些煞有介事的話。

爸爸,還有媽媽,不見了。這就是一切。

起初她覺得寂寞,但絲毫不認為這是真的。

然後,如果……如果那一天,沒和他吵架的話。

——如今是不是會有些不一樣?

「……你這樣熬夜,明天會很累的。」

背後傳來踩踏樹下矮草的腳步聲,以及

低沉的嗓音。

牧牛妹回頭一看,叔叔就和早上一樣,一張臉皺成一團。

「嗯,我再等一下就去睡了。」

她這麼回答,然而叔父仍皺著眉,搖了搖頭。

「他是離譜,不過你也很離譜。他有付錢,所以我讓他在這裡過夜,但你別太常和他扯上關係。」

「……」

「我知道你們從小就認識,不管以前如何……」

叔叔說了。

「現在的他,已經『脫韁』了。」

你應該也明白吧?

「……可是啊。」

聽叔叔這麼說,牧牛妹笑了。

隨後她抬頭望著星星。看了看兩輪月亮,以及月亮底下往前延伸的道路遠方。

還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要再等一下。」

這天晚上,他並未回來。

等到他回來,已經是翌日中午。之後他在床上睡到下個清晨。

到了隔天,他絲毫不顯疲態,和女神官一起前往南方森林的巢穴。

後來她聽說,那幾個前去剿滅哥布林的新手冒險者,到最後都沒回去。

這天晚上,牧牛妹又作了令她懷念的夢。

到頭來,她還是沒能把那句對不起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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