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1章『冒險者的饗宴』(2/2)
「時間不夠。如果是洞窟里就罷了,既然是野戰,憑我一人實在寡不敵眾。」
哥布林殺手環視一圈,睥睨四周的冒險者。
「我想請大家幫忙,拜託了。」
他說著一鞠躬。
一瞬間,冒險者公會裡充滿了一片竊竊私語。
「怎麼辦?」
「哪有什麼怎麼辦?」
「哥布林啊……」
「他自己上不就好了?」
「我可不干。」
「我也是。而且哥布林髒得要命。」
誰都不直接對哥布林殺手說話。
他也始終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餵。」
所以,當這個低沉的嗓音響起時,冒險者們再度交頭接耳起來。
「你啊,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是那名使長槍的冒險者。他以犀利的眼神瞪著哥布林殺手。
哥布林殺手靜靜地抬起頭。
「要知道這裡是冒險者公會,我們可是冒險者耶?」
「……」
「我們才沒理由聽你的什麼鬼請求。提出委託啊。換句話說,得要有酬勞。大家說是不是?」
長槍手向四周的冒險者們尋求同意。
「對啊,沒錯。」
「沒錯,我們是冒險者!」
「哪能拿命去做白工!」
接二連三有人對哥布林殺手喊話。
他站著不動,環顧四周。倒也不是在求助。
坐在靠裡頭一張桌旁的妖精弓手滿臉通紅,正要站起,卻被礦人道士他們給拉住。
魔女坐在角落的長椅上,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朝櫃檯一看,熟識的櫃檯小姐正趕緊跑向裡頭的辦公室。
他察覺自己在尋找女神官的身影,隨即在鐵盔底下,閉上了眼睛。
「嗯,這意見有道理。」
「那當然。所以你就說來聽聽啊。說說你會給出什麼酬勞,讓我們去對付一百隻哥布林。」
已經不再需要猶豫。這種東西,他早在十年前就捨棄了。
聽他問起,哥布林殺手明明白白地說了:
「一切。」
公會內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不太清楚哥布林殺手這句話的意思。
「酬勞就是我擁有的一切。」
他淡淡地說下去。
這名冒險者說,只要大家願意去跟一百隻哥布林戰鬥,他願意奉上自己的一切。
使長槍的冒險者聳聳肩膀,說道:
「那,如果我叫你把櫃檯小姐給我,你肯嗎?.」
「她不是我的東西。」
哥布林殺手面對這句令人嗤之以鼻的台詞,同樣回答得正經八百。
即使長槍手說「這傢伙真是聽不懂玩笑話」,他也不放在心上。
「酬勞是我的東西,我可以自由定奪的東西。例如裝備、財產、能力、時間,還有——」
「性命?」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沒錯,性命也算。」
「那,如果我叫你死,你會怎麼做?」
長槍手不禁傻眼,以像是在看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物體似的神情這麼說。
他本以為不用想也知道哥布林殺手會怎麼回答,但……
「……不,這我辦不到。」
啊啊,果然啊。緊繃的氣氛微微鬆弛下來。
眾人心想,這個人雖然瘋了,但還是會怕死啊。
「要是我死了,也許有人會哭。有人吩咐過我,要我別讓她哭。」
吞著口水聽得入神的冒險者們面面相覷。
「所以我的性命,似乎不能由我決定怎麼處置。」
使長槍的冒險者吞了吞口水。
他瞪向哥布林殺手的臉。這張臉被鐵盔遮住,看不出表情。
但他仍將視線筆直對上了盔甲裡頭的一雙眼睛。
「……我根本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
「但你,似乎是玩真的,這我看得出來。」
「對。」
哥布林殺手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是玩真的。」
「……臭混蛋。」
長槍手發出低吼,用力搔了搔自己的頭髮。
他在哥布林殺手面前踱來踱去,還拿槍的底端敲打地板。
就這樣煩惱了好一會兒,接著嘆了口氣,死心似的開了口:
「我要你的命有屁用……你這臭小子,事後請我喝一杯。」
說著他在哥布林殺手的皮甲上「咚」的打了一拳。
哥布林殺手腳步踉蹌。接著只見這頂鐵盔茫然轉向長槍手的臉。
長槍手回瞪他,像是在說:「怎樣啦?」
「行情就是這樣好不好?銀等級的冒險者好心愿意幫你打哥布林欸。你應該感到高興,委託人。」
「……對。」
哥布林殺手生硬地點了點頭。
「……抱歉。謝謝你。」
「別說了別說了,這種話等到我們打贏了再說。」
長槍手瞪大眼睛,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因為他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一天,聽見眼前這個人對他說「謝謝」。
「我、我也去!」
一道堅毅而清新的嗓音迴蕩在公會內。
冒險者們的視線一口氣轉了過去。
妖精弓手踢開椅子起身,這時卻「嗚」的一聲發起窘來。一雙長耳朵在搖動。
「……我也,去打哥布林。」
即使如此,儘管說話嗓音變得沙啞,她仍明白地說出了這句話。
接著妖精弓手似乎湧起了勇氣,直線走到哥布林殺手身邊,朝他一指:
「相對的……下次,你要來跟我一起冒險!因為我找到了一個遺蹟!」
「好。」
哥布林殺手極其乾脆地點了點頭。妖精弓手的長耳朵豎了起來。
「只要到時還活著,我就接受這要求。」
「這種話不用講出來啦……」
妖精弓手瞪著鐵盔,哼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去。
「你們兩個也會來吧?」
礦人道士被她問到,一副沒轍的模樣,捻著鬍鬚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我可不會只要一杯啊,齧切丸。我要酒桶。給我一整桶酒唄。」
「知道了,我會安排。」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好啊!」礦人道士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還有,我也可以跟著去冒險嗎?長耳朵。」
「那當然!我們不是一隊的嗎?」
妖精弓手笑了。礦人道士也哈哈大笑。
「這麼說來,貧僧也非去不可了啊。」
接著蜥蜴僧侶緩緩站起。他用舌頭迅速舔了舔鼻尖。
「啊啊,這沒什麼,不必在意。畢竟是朋友的請託。不過,如果要說酬勞……」
「乳酪嗎。」
「唔。那玩意實在美味。」
「那不是我的東西。但是,那種乳酪,是那座被盯上的牧場生產的。」
「此話當真?既然如此,可就沒道理要放過那些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了啊。」
他點點頭,一雙大眼睛轉了轉,以奇怪的手勢合掌。
哥布林殺手已經知道,這是蜥蜴人特有的幽默。
於是四名冒險者聚集到了哥布林殺手身旁。
長槍手、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以及哥布林殺手。
沒看見女神官的身影。
「這樣就是五個人了啊……」
「不對,是,六個人。」
魔女早已無聲無息地站起。
她悠哉地擺動肢體走過去,站到長槍手身旁。
「雖然,搞不好我已經是第七個人了……對吧?」
魔女意深旨遠地說完,從胸口拔出一根長煙管。
「……『印夫拉瑪拉耶(點火)』。」
她將煙管一轉,塞進菸草,用手指點火,然後叼住。
一陣甜膩的煙霧瀰漫在整個公會之中。
剩下的冒險者們心浮氣躁地竊竊私語。
當然他們倒也不是想對牧場見死不救。
然而,也有很多人不想為了微薄的酬勞賣命。
這也難怪,每個人都會愛惜自己的性命。
還需要有人再推一把……
「公、公會方面也有!公會方面也有委託!」
一個活力充沛的聲音,推了這一把。
只見櫃檯小姐抱著一大疊文件沖了出來。
她辮子劇烈擺動,喘著大氣,滿臉通紅。
櫃檯小姐在冒險者們的注目之下,高高舉起了抱來的大疊文件。
「每殺一隻哥布林,我們就給予一枚金幣的懸賞金!這可是大好機會呢,各位冒險者!」
喔喔……!冒險者們興奮了起來。
懸賞金當然是由公會支出。這可不只是普通的大方。
她花了多少力氣來說服上司,顯然已經不必多提。
「……嘖,真沒辦法啊。」
在這個情勢下,終於有一名冒險者——重戰士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坐在他身旁的女騎士似乎嚇了一跳,抬頭看著他。
「你要去喔?」
「我對什麼哥布林殺手看不順眼……不過既然都有酬勞了,是吧?」
「你這傢伙真不老實。」
女騎士美麗的臉頰一松,露出慧黠的微笑。
「你直說出現在你故鄉的哥布林是他剿滅的,不就好了?」
「啊啊,少囉嗦!這不重要,我是想賺那一隻小鬼一枚金幣的酬勞!」
我也是。沒錯,我也是。我欠他人情。幾個人相視點頭,站了起來。
「那你自己又怎樣?你先前不是嫌得要死?」
「我可是立志要成為聖騎士耶?既然有人向我求助,當然不會拒絕。」
女騎士賊笑兮兮,讓重戰士也死了心似的笑了。
「沒辦法。既然大哥哥和大姊姊都要去,那我們也去吧?」
「是啊,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們幾個,這種話可不能說出來喔。」
重戰士的團隊紛紛互開玩笑,全都站了起來。
「……我說啊。」
「什麼啦?」
看到他們這樣,新手戰士對見習聖女開了口。
「我,還沒打過哥布林。」
「……是啊。畢竟聽說很危險嘛。」
「可是,我想,差不多該打一打了。」
「……你喔,實在是。」
真拿你沒辦法。聽少女鬧彆扭似的這麼說,少年舉起了手。
看到眾人紛紛加入,有人忽然鬆懈了似的輕舒一口氣。
「……我好歹也是跟他同一天當上冒險者的。這大概也是所謂的緣分吧。」
「少了這個每天一定會露臉說:『哥布林』的傢伙,總覺得怪怪的。」
「雖然有這個傢伙在是覺得很煩,但……
少了他,也不太對勁呢,是吧?」
「再說我正好缺錢……一隻哥布林,一枚金幣,不壞。」
「真是的,我還是頭一次遇到脾氣這麼古怪的委託人。」
有人說話。有人點頭。冒險者們接二連三站了起來。
沒錯,他們是冒險者。
胸中有夢想,有志氣,有野心,想為人們而戰。
只是沒有踏出第一步的勇氣。然而,有人推了一把。再也沒有理由遲疑。
剿滅哥布林?好啊。這是他們的工作。既然有委託,那就接吧。
「雖然我們不是夥伴,也不是朋友,但我們是冒險者嘛。」
有一名冒險者舉劍高呼。其他冒險者也跟上。
不拿劍的人,也舉起法杖、長槍、斧頭、弓或拳頭,一起呼喝。
有新手。有老手。
有戰士。有魔法師。有神職人員。有盜賊。
有凡人。有森人。有礦人。有蜥蜴人。有圃人。
聚集在公會的冒險者們異口同聲地大聲呼喊,踏響地板。
哥布林殺手籠罩在這陣怒吼中,緩緩環顧四周。
他和櫃檯小姐對看了一眼。她滿頭大汗,慧黠地閉上一隻眼睛給他看。
哥布林殺手對櫃檯小姐一低頭。他認為應該要對她低頭。
「……真是太好了,對吧?」
身後的人嘻嘻笑了幾聲。
回頭一看,女神官如影隨形地來到哥布林殺手身邊。
這沒什麼。她從一開始就打算跟來。
「……是啊。」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
這一天,第一次有一大群冒險者,搶著接剿滅哥布林這種稀鬆平常的委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