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2 第5章『她的原因(Scenario),他的原因(Scenario)』(1/2)
「對了,你當時在跟她談什麼?」
老鷹在高空盤旋,尖聲鳴叫。
孤電的術士帶頭走在未開闢道路的曠野上,轉頭詢問。
哥布林殺手背好陷進肩膀的行囊,在鐵盔下沉吟。
「沒什麼。」語畢,他又補充一句:「幫忙工作而已。」
孤電的術士揚起嘴角,舔拭般含住蘋果酒的酒瓶,發出聲音大口飲下。
接著吁出一口氣,帶著恍惚的眼神開口:「不是啦。我說那個魔女。」
哥布林殺手應了聲「是嗎」,毫不猶豫回答:
「委託工作,請她代為處理而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魔法明明是我的領域。雖然我現在是委託人啦。」
太可惜了,不能問你有什麼要求。
孤電的術士竊笑著,輕快地走向前方,不知道有什麼好笑。
哥布林殺手背著行囊,默默跟在後頭,撥開草叢。
孤電的術士沒說目的地在哪。哥布林殺手也沒問。
因為她要去的地方有哥布林,除掉他們就是他的工作。
無論目的地位在何處,除了和戰鬥有關的必須情報,其他都不重要。
「是說你穿那樣不熱嗎?」
她故意拉開領口,往胸口搧風。
當然,就哥布林殺手觀察,她一滴汗都沒流。
臉頰之所以微微泛紅,應該是酒精所致。連這都是司空見慣之事。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不」,仰望天空。
陽光很強,亮得讓人看不清。夏天快到了吧。照理說會越來越熱。
「該找地方紮營了。」
哥布林殺手說。孤電的術士點頭。
「因為夏天連風都捉摸不定嘛。」
兩人離開鎮上後,已經快要經過兩天。
§
「就結論來說,我想拜託你剿滅哥布林。」
當晚,她坐在哥布林殺手生起的營火旁,笑咪咪地說。
為了避免火苗延燒,他割去雜草、架好枯枝,將枯草束丟進去助燃。
「是嗎。」
哥布林殺手邊說邊串起香腸和起司,插在營火旁邊烤。
待起司融化到適當程度,孤電的術士拿起鐵串,叫著「好燙好燙」咬下。
「嗯嗯……!」她笑著扭動身軀,看這模樣似乎很滿意。
隨便選了食材大量採購的哥布林殺手見狀,鬆了口氣。
「這是牧場的食材耶,你特地挑的?」
「牧場的。」
經她這麼一說,哥布林殺手低頭重新觀察手中的鐵串。
微焦的起司和香腸,是產自那座牧場?
他張嘴咬下,起司甘甜,香腸帶有鹽味。他一口、兩口將食物往鐵盔里送。
「沒發現。」
「……你是那個嗎?『只要能吃進肚子化為養分即可』的類型對吧?」
孤電的術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緩緩搖頭:
「沒特別挑,但老師告訴我,想活下去就要吃溫暖美味的食物。」
「唷。」
這次她頗為佩服地點頭。
「你的老師會講很深奧的話呢。說得沒錯,只要有溫暖美味的食物就能活下去。」
「是圃人。」
「難怪。」
孤電的術士頻頻頷首,像在親吻戀人似的吻上蘋果酒。
她舔去幾滴酒液,用拿酒瓶的那隻手指向他:
「活力就是從那種地方湧出來的。要吃自己想吃的東西。」
「……想吃的東西嗎。」
「沒錯。不必顧慮。」
孤電的術士彷佛要將這句話付諸實行,大口喝酒,大嚼香腸。
「在這方面,不曉得哥布林又如何。」
「……」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隨手撿了根木棒攪動營火。
仔細一看,那根木棒前端分成兩頭。只要拿顆石子夾在其中,再用繩子綁緊,就會是很好用的棍棒。
「生為哥布林算幸福,或不幸呢──……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在想,是很輕鬆的。」
「……」
「但他們卻又瘦又餓。欲望深不見底。無法得到滿足。」
「沒興趣。」
哥布林殺手一口斷言。
「問題在於,那些傢伙會做什麼判斷、如何行動。而非其他人怎麼想。」
「沒錯。正如你所言。」
孤電的術士小口小口啜飲著酒,彷佛捨不得喝光。
營火劈啪作響,哥布林殺手持續拿木棒攪動。
「所以,你不寫關於哥布林的書,我也不認為這判斷有錯。」
或許是拜這個行為所賜,他沒有漏聽這句呢喃。
也或許是這個行為害的,他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得到知識並非幸福,而是伴隨著各種勞苦。得到前如此,得到後亦然。」
何況,會想獲取知識的人本來就是少數──她說。
「因為人們想在英雄身上尋求的並非史書,而是愉快、痛快的敘事詩嘛。」
──不難理解。哥布林殺手點頭附和。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記得自己還住在村子的時候,聽過好幾則英雄傳奇。
八成全是吟遊詩人胡謅的冒險故事。
於是他便相信了那些故事,決定當個冒險者──不,是夢想成為冒險者。
明明他不會。也不能。
「怪物辭典也一樣。我們可是很辛苦的喔?後續還得勞煩一大堆人。」
學習、調查、撰文、編纂。她的話語在空中飄動,像跳舞似的。
抄寫成書、裝訂、搬運、送到各地、管理、保存──
不對,大前提是要具備足以走到這一步的知識。
「那些知識。」
孤電的術士嘀咕道,用嘴上念著「這是必要的」邊切開生物腹部的語氣。
「沒道理無償教給跑到村外、話也聽不懂字也看不懂,會死在小鬼手下的人。」
教了也沒用,他們沒有理解的意願,遑論能力。
──學習就是這麼回事。
「不寫關於哥布林的書──就成本效益來看,我不認為這是錯誤的判斷。」
哥布林殺手稍作思考。記得村裡有知識神的寺院,雖然很小……
如今想想,早知道當初就多去幾次。
除了姊姊教他的文字和計算,他從未學過其他東西。
「……我以為,知識神的學徒滿熱心於傳授學問。」
「我理解也支持他們喔。符合他們理想的世界,是非常豐饒溫柔和平美妙的。」
哥布林殺手陷入片刻的沉思。任何人都能得到知識的世界。完全無法想像。
他所知的教育,是姊姊教的文字,以及師父教的知識。
文字的讀寫暫且不論──知識可不是能單純由人給予的東西。
不是他人願意給,就必定能得到的東西。
「但這裡可不是理想鄉。而是充滿宿命及偶然的四方世界,諸神的棋盤上。」
我不會同情那些一無所知地前去送死,又素未謀面的人。
這番話並非說給他聽,只是在自言自語。孤電的術士像在疼愛酒瓶般親吻它。
「知識之光纖細微弱,迷惘之暗至今仍無邊無際。」
「……」
「你的知識,說不定是照進黑暗的一盞燈喔。」
哥布林殺手聞言,稍微轉動鐵盔,望向她。
夜晚的黑暗和營火火光的狹縫間,隱約看得見目色迷茫、泛著水光的雙眸。
或許只是錯覺。哥布林殺手問:
「那麼,你的又如何。」
她沒有回答。維持著沉默,曖昧的笑容在火花另一側顯得模糊不清。
§
「一言以蔽之,就是角。」
差不多快要走到曠野盡頭時,她開口說道。
腳下的雜草減少,慢慢看得見裸露的地面。
前方八成是荒野。荒蕪的原野。
彷佛被整片燒盡過的紅褐色土地,據說是神代之戰的古戰場。
他沒有興趣。哥布林殺手回道「是嗎」。
「不僅限於四處,但可以說是四方之一。當然目前這情況是指概念上啦。」
果不其然,他又說了一次「是嗎」。
「那裡就是目的地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沒錯。打個比方──」
她甩甩手,用彷佛
魔法一般不自然的手法,憑空拿出骰子。
閃閃發光的骰子有如獸牙,或寶石。
骰子反射逐漸西斜的太陽紅暉,向四面八方投射光芒。
「這顆骰子有幾個角?」
「八。」
「答對了。那有幾個面?」
「六。」
「又答對了。」
那麼──孤電的術士彷佛在指導優秀的學生,露出誘人笑容。
「站在一個角上,能看見什麼?」
「……」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然後說出單純的事實。
「三個面吧。」
「沒錯。」
孤電的術士揚起嘴角點頭,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她明明在倒退走,步伐卻沒有絲毫不穩。
哥布林殺手背好行囊,面對著她跟上去。
「試圖前往山頂的情況下,目的地是那裡、景觀,還是更前方──的意思。」
哥布林殺手說了第三次「是嗎」。
「那裡有哥布林。」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的說。害我差點心靈受創。」
──你瞧。
孤電的術士彷佛看得見身後的景色,笑著面向前方。
在她提醒前,哥布林殺手壓根沒注意到那東西。
暗黑之塔。
又黑又高,宛如一道黑影的塔,聳立於昏暗天色下。
在荒野正中央高高伸向天際。
他在鐵盔中眨了下眼,然後低聲沉吟。
「……剛才都沒發現。」
「我想也是。那是唯有知情者方能入目的存在。」
哥布林殺手毫無興趣地點頭,蹲下來凝視塔的入口。
──原來如此,確實有。
他看見哥布林如同暈開的墨漬般蠢動著。
是哨兵吧。
他們手拿短槍,睡眼惺忪地呆呆站在那裡。
「思考他們為何、如何能出現在這,只是浪費時間。」
輕聲細語在耳邊響起。還有甜蜜的蘋果香及藥味。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移動視線,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她。
「小鬼的死之影竟然能延伸到這邊來。想必是東方某處發生了戰爭吧。」
「……影?」
陌生的辭彙。
她發現哥布林殺手一頭霧水,笑道「之後再跟你說明」。
「如果能從外牆爬上去,或是直接飛到塔頂就輕鬆了,可惜沒辦法。」
「從外牆爬上去。」
哥布林殺手喃喃復誦孤電的術士所說的話。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
「……走裡面嗎。」
「是啊。好了。」
孤電的術士像要從男人手中逃脫般,轉身從他的肩膀上離開。
帶著一如往常、意味深長的笑容問:
「該怎麼做?」
他回答。問都不用問。絲毫不需要猶豫。
「殺光哥布林。」
要做什麼顯而易見。
地點也明白了。
剩下的──唯有手段。
§
冒險者與委託人面對高大的暗黑之塔,伺機行事。
入口有哥布林在祟動。塔的周遭沒有樹木,視野良好。
唯一的植物,頂多只有兩人用來藏身的薔薇叢吧。
就這麼走出去的話,實在不可能不被哥布林發現。
「……沒有影子。」
哥布林殺手低聲道。
暗黑之塔背對夕陽,沉入漆黑的暮色中,外圍卻沒有塔本身的影子。
除非太陽位在天頂──不,即使如此,也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
「要在隱蔽身姿的狀態下接近,有難度。」
哥布林殺手在意的卻不是那種小事。
當然,哥布林能在暗處視物,躲進影子裡也沒意義。
但他無法接受未做任何努力,就直接從正面進攻。
「仔細看。那些哥布林也沒有影子對吧?」
孤電的術士毫不掩飾興奮,用有點激動的語氣快速說道。
「那些全是影。影子生不出影子。理所當然的道理。懂嗎?」
「不懂。」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聲音沉得有如低吼。
「影是什麼,先前你也有提到。」
「魔法師所追尋的東西。」
孤電的術士揚起嘴角,哥布林殺手不覺得有什麼好笑,陷入沉默。
「剛才說過了吧?想也是浪費時間。那些是從某處的戰場回歸的。」
「……」
「總之跟塔一樣,位於某處的哥布林之影落到了這邊。例如……」
孤電的術士對哥布林殺手投以意味深長的目光。
「來自你所說的綠色月亮,之類的。」
「……所以,殺得掉嗎?」
這直指核心的問題,令對他拋媚眼的孤電的術士睜大眼睛。
隨後愉悅地輕笑出聲,彷佛目睹小孩子說中了真理。
「無影則不足為生者。表里一體。不過,也不是沒有『能殺掉影子』的地點。」
「殺得掉嗎。」
哥布林殺手只嘗試理解自己聽得懂的部分,下達判斷。
若非如此,這位委託人又何必帶自己來到這?
孤電的術士點頭表示肯定:
「『影響』這個詞真不錯呢。影子的聲響會傳遞到本體,真正的塔也是利用同一性……」
跟你說這些也沒用吧。孤電的術士喃喃自語道,展露微笑。
「哎,就想成是詛咒好了。踩住影子,小鬼會被詛咒,然後死翹翹。就是這個道理。」
「知道了。」哥布林殺手說。他不清楚什麼詛咒。「那就好。」
重要的只有一點。
不知何時為了什麼而出現的塔,和據說是影子的哥布林,他都無法理解。
「也就是說,那些哥布林殺得掉。」
接著,他迅速行動。
只要知道該做什麼,又何必猶豫?
哥布林殺手撿起荒野上的小石子,選擇形狀最好的握住。
「要上了。」
話一出口,他便用力扔出那顆碎石,拔劍飛奔上前。
負責看守的哥布林驚覺他踢散薔薇衝出的身影,不由得張開嘴。
石頭划過空中,小鬼還來不及尖叫就被擊中腦袋,往後倒下。
「GOROBBG!?」
「一……!」
另一隻哨兵急忙抄起短槍,哥布林殺手正面殺向他。
「GBB!GROBG!」
他用圓盾擋開粗糙的短槍槍尖,刺出長劍一扭,把小鬼喉嚨剜出一個洞。
「GRBBO!?」
骯髒的暗紅色血液噴出,在夕陽下畫出拋物線,弄髒鐵盔。
「二。」
他拔出劍甩落鮮血,刺穿不停抽搐的另一隻小鬼的喉頭,給予致命一擊。
「……會流血就殺得死。」
手感和一切要素,都與真正的哥布林無異。屍體也沒消失。
看來不必管什麼影子了。哥布林就是哥布林。
他用哥布林的纏腰布擦去血脂,順手撿起短槍。
影或什麼都好,只要還是把武器,用起來就沒有任何不妥。
「要在被發現前進去。跟上。」
「哎呀呀,你性子真急……噢,等等我啦。」
躲在草叢中的孤電的術士被他一叫,窸窸窣窣起身。
她用避免踩到薔薇的抬腳方式跑過來,伸手觸碰小鬼屍體。
本以為她又會拔出那把彎彎曲曲的刀,卻沒有。
「沒時間了,用這點小伎倆矇混過去吧。」
她笑著以指尖沾起黏稠血液,在臉上畫下看似複雜文字的圖案。
哥布林殺手感覺到一股像全新墨水的氣味撲鼻而來。
「是什麼法術嗎?」
「只是增添香氣(Flavor)的字句(Text)。好,出發!」
哥布林殺手點頭,穿過暗黑之塔的入口。
§
──雖然以前從未見過,但走到哪裡都是類似的景色。
哥布林殺手奔跑在被用途不明的道具掩埋的通道上,如此心想。
塔內的通道異常複雜,有如迷宮。
金屬打造的嗎。看不見接合處的通道沒有盡頭,沒有窗戶,寬度讓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已經是
極限。
潛入前本以為需要火把,神奇的是,塔內沒有光源卻看得很清楚。
然而超過一定距離的地方,就會像被黑暗遮蔽般無法目視,不曉得是基於什麼樣的原理。
他試著將火把扔到前方,一樣看不見,於是便告訴自己這裡就是這種場所。
「能接受事實是你的優點喔」,孤電的術士笑著說……
不管怎樣,沒遇到大群的小鬼就好。問題在於移動太花時間。
「六……!」
「GBBOR!?」
哥布林殺手用圓盾邊緣,砸向在轉角遭遇的哥布林的鼻尖。
鼻骨碎裂、刺進腦部,哥布林噴著血,仰倒在地上斷氣。
即使是哥布林,腦一樣是要害。
經過戰鬥、思考、調查、分析,他得出這個結論。
不管是知識或技術,每殺一隻小鬼,都能得到些什麼。
全都是練習、實踐、經驗。
「七!」
例如這樣。
哥布林殺手甩出手中的槍,用力擲向通道深處。
那把槍貫穿空間,直接刺進另一隻哥布林的胸口,造成致命傷。
他在小鬼吐血掙扎時撲過去,踩斷脖子了結他。
「你從投擲銜接到突擊的動作,也變得挺熟練的嘛。」
孤電的術士走在他一到兩步之後,忍著笑說。
「無論身處室內或室外,能先發制人射擊,就是一種優勢唷。」
況且又和弓不一樣,不會占用雙手。
哥布林殺手點頭表示贊同,撿起小鬼的棍棒。
「知道路線嗎。迷路就麻煩了。」
「噢,別擔心。」
孤電的術士優雅地亮出右手。
燈(Spark)的光芒在她手上閃耀。
「它會引導我──不如說,我所到之處即是目的地。」
「不懂。」
「要去哪裡不是燈決定的,而是它的主人。」
就這樣繼續走。哥布林殺手聽從她的指示。
經過幾條岔路和墓室,塔內的模樣依然沒有變化。
最後他們抵達的空間也一樣,唯一的不同之處,在空蕩蕩的房間中有扇厚重的門。
不,還有一點──
「這是什麼?」
沒有鎖孔,推測是用黑檀做成的門前,飄著一團疑似霧氣的物體。
哥布林殺手暫且無視它,調查門扉。
沒有鎖孔倒無所謂,那扇疑似雙開式的門,卻連接合處都找不到。
「嗯……這樣的話,就該把它視為關鍵吧。」
孤電的術士愉悅又煩惱地說,不停戳動那團霧。
每戳一下,黑霧的形狀就會不安定地變來變去,如氣泡般彈跳、搖晃。
「被投影出來,因而失去正確形狀的立體……也就是鑰匙。我是這麼認為的。」
「搞得定嗎?」
「只要把它重新組合成正確形狀就行了……吧?」
「這我不懂。」
哥布林殺手回答,回頭望向他們進來的方向。
聽得見哥布林的吆喝聲。大概是終於發現異狀了。
接著是咚咚咚的跫音,大叫。各種武器的碰撞聲。
他在鐵盔下吁出一口氣。輕鬆很多。不會有來自背後的敵人,出入口只有一個。
比保護村莊簡單許多。不能輸是一定的。該做的事也一樣。
「交給你了。」
「嗯,我試試看。」
她可靠的回應從背後傳來,哥布林殺手賞了衝過來的小鬼一棍。
「GOBORO!?」
「哼。」
頭蓋骨碎裂,哥布林噴著骨頭、鮮血與腦漿飛出去。
另外兩、三隻被波及到,跟著被撞飛,他撿起棍棒,蹲低身子擺好架式。
穿戴骯髒的皮甲、斷了角的鐵盔,左手綁著一面小圓盾,右手拿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GOB!GOOBBG!」
「這樣就,十!」
哥布林咆哮著撲過來,他挺劍從小鬼的下巴刺入。
「GOBOGO!?」
隨後把抽搐的小鬼屍體砸向旁邊那隻,順便拔出劍。
接著迅速用盾牌擋住從左側襲來的棍棒,完全不在乎手臂發麻,揮下武器。
「十一……!」
他順勢向前踏了幾步,劍尖刺向小鬼的喉嚨奪去性命。鮮血噴出,濺到劍柄及手上。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放開劍,踹倒小鬼,從他手中搶走斧頭。
哥布林們推開第一隻同伴的屍體,從前方逼近。
「呣……!」
他用左手的盾牌擋掉短槍,揮下手斧。從沒打算牽制敵人。招招都是必殺。
──敵人懷著殺意攻來,還覺得打偏沒差的傢伙贏得了嗎?
師父曾經一面狂戳自己,一面這麼說。
帶著殺氣全力揮劍,若能順便造成牽制豈不更好。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調整呼吸,拔出陷進小鬼頭蓋骨中的手斧。
「十、二。」
「GOROBG……」
「GBBB……!」
不敢進攻的哥布林們,憤恨地低吼。
接近到這個距離,氣味早已無關緊要了吧。
女人。有女人。年輕的女人。而且只有兩個人。襲擊他們。掠奪他們。
醜陋的面容滿溢欲望與憎惡。即使是影,小鬼終究是小鬼。不,正因為是影才更加如此。
小鬼們因為好不容易發現女人卻遭到阻撓,焦躁不已。
明明他們才是襲擊的一方,卻無法接受被人妨礙。
要是沒有這傢伙。都是這傢伙害的。
「GRRGB!GBGOROGOB!」
「GOROGG!」
哥布林殺手聽不懂哥布林語。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非常清楚那些傢伙八成這麼想。
──要用什麼手段殺掉他們呢。
他思考著,重新握好手斧。放馬過來。
藉狹窄的門口封印住數量優勢和奇襲,一對一的話,不可能輸給哥布林。
至少在他還有體力的時候,然而──……
「……這什麼啊?」
因此,即使孤電的術士在背後發出疑惑之聲,他也不慌不亂。
「奇怪,奇怪喔……!」
「怎麼了。」
「不應該有這種立體存在!以構造來說是不可能的!」
「是嗎。」
他從來沒聽過她如此著急、困惑的語氣。
然而對此並無感想。他們交情沒好到那個地步。
又怎麼能自我感覺良好到,認為自己能理解他人的一切呢?
「還能撐一陣子。」他低聲說道。「一陣子。」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哥布林殺手聽見她啃咬拇指指甲的聲音。
但此刻更重要的是,那些聽見女人說話聲、露出淫穢笑容的哥布林的動向。
「GGOBOGOBG!」
跳躍。
哥布林踩過同伴的屍體,試圖從他頭上跳過去,突破防線。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體力足夠。
「GOROR!?」
「十三。」
他知道哥布林的胯下是弱點。
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朝雙腿間揮出手斧,將之擊落。
「GOBOGOBOGOOOBO!?!?」
小鬼發出混濁難聽的慘叫聲,翻著白眼抽搐。
哥布林殺手看都不看那邊一眼,抽出自己的短劍水平擲出。
「GOROB!?」
「十四……呣。」
小鬼大聲哀號,身體後仰,掙扎著想拔出刺中眼窩的短劍,就這樣斷氣。
哥布林殺手點頭。原來如此,眼球很軟。
「是個好目標。」
之後也把襲眼列為選項吧。之後──前提是要有之後。
哥布林殺手將掉落在地的小鬼武器踢向空中,一把抓住。
「GOROG!GGBOROGO!」
「GOOROGBG!」
戰鬥的聲響仍在持續。
另一方面,孤電的術士端正的臉上神情緊繃,滲著汗水與淚水和黑霧搏鬥。
那東西可比霞靄,想抓住它的實體,就跟將手伸向空中一樣徒勞。
不過那又如何?
和之前沒有任何差別。
她累積至今的知識,全是靠這種方式得到的。
孤電的術士趴向地上,從行囊中取出黑板與粉筆,不停寫下數列。
萬物皆為數字。現象(Data)乃是由數字構成。
既然那就是現象,連神她也會解構開來。不得不解開。
一隻、兩隻。哥布林殺手堆起一具具小鬼屍體。
一個、兩個,她明晰的頭腦也逐漸連接起曖昧模糊的存在。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
哥布林屍體又多出十具時,她痛快地大叫。
孤電的術士扔掉粉筆,抓住她編纂出的魔法書──那疊卡牌。
「高出一個次元的立體!就像在紙上畫出立體那樣──換言之,這是影!」
她朝暗黑之塔的地板用力一蹬(Tap),站起身。
接著將手中的幾張卡牌翻回表面,以猛烈的魔力漩渦挑戰黑霧。
「三個頂點,三條線。四個頂點,四個面。那麼高出一個次元的最小圖!」
恍若咒文的言語奔流接連襲向黑霧──黑霧在空中翻了一面,如花朵盛開般產生變化。
「……即為五個頂點,五個細胞(Cell)!」
喀嚓。傳來有什麼東西動了的聲音。
黑檀門突然迸出一道像被劍砍斷似的光芒。
──暗黑之塔開啟!
「成功啦!」
孤電的術士用像在吹號角的高亢聲音歡呼。
「搞清楚後就沒什麼大不了的。是騙小孩的伎倆!哥布林殺手!」
「……喔。」
他正在沖向第二十六隻小鬼,用斷掉的短槍槍尖捅進眼窩。
拔出槍尖,眼球便連同視神經一起被扯出來,斷裂。
哥布林殺手扔掉它,轉身飛奔。
「GORO!GGBGOGOB!」
「GOROGB!」
少了障礙物,哥布林們瞬間如一波濁流,湧向房內。
「那扇門有辦法關上嗎!?」
「當然!你以為我是誰──……」
「那就,動手……!」
「哇!」
哥布林殺手無視她的尖叫,將纖細身軀攔腰抱起。
「真是,勸你最好學學該如何對待女性!」
「別廢話,快!」
哥布林殺手無視她所有的不平不滿,衝進門後。
回頭一看,哥布林們口水亂噴,大叫著逼近。
「知道了嘛。」
被他扛在肩上的孤電的術士抱怨道,晃了下手指。
黑霧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扭曲,改變形狀。
「GOROOGGB!」
哥布林伸手試圖闖入門後──然而,太遲了。
「沒人邀你們……啦。」
黑檀門靜靜關閉,鎖上。
只剩下連核桃也能俐落切開般,遭到門扉截斷的哥布林手臂。
§
「……結果,那是什麼。」
哥布林殺手走在漫長的螺旋階梯上,問道。
樓梯繞了一圈又一圈,令人懷疑門後是否沒有盡頭。
考慮到塔的高度,這好像也是理所當然,因此冒險者與委託人都沒有抱怨,持續向上爬。
他之所以開口,並非因為無法忍受沉默。
「嗯,那個呀。」
孤電的術士挺起胸膛,彷佛在炫耀自己的孩子有多優秀。
「就是影囉。就像線與面世界的居民無法理解什麼是高度,我們也一樣……」
除了長、寬、高,再加上一種定義空間的座標,擁有軸的物體──……
說著,她得意地揚起嘴角。
「……不過至少能窺見立體的影子,導出其形跡。擁有智慧的話啦。」
「就是那個神秘的東西嗎。」
「是啊。」
「哥布林也有辦法突破嗎。」
呣。她扶著樓梯的內牆撐住身體,停下腳步。
哥布林殺手也跟著停下,回頭望向孤電的術士。
她「嗯」一聲點了點頭:
「我明白你真正想問的問題,不過若要照字面上的意思回答,答案是否。」
「不行嗎。」
「並非不可能。機率就跟猴子提筆亂寫,碰巧完成一部精采的小說差不多。」
或是跟碰巧遇見龍的機率差不多。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可能性不是零。這項事實有時會帶來勇氣,有時也會令人感到不快。
無論是偶然抑或宿命,可能發生的事就是會發生。該死地。
「那回答我真正想問的。」
「如果是指前方有沒有哥布林,答案是有。」
孤電的術士答得十分敷衍,像在拋手球似的隨便甩甩手。
「因為那是影子嘛。一回神就會發現在那,追尋源頭只是浪費時間。」
「是嗎。」
「我也很驚訝。」
她愛憐地撫摸腰間酒瓶,舉起就口,咕嘟咕嘟灌起酒來。
隨後吐出一口炙熱的氣息,用手背擦拭嘴角:
「還以為終於掌握通往目的地的線索,結果竟然成了哥布林巢穴耶?」
「常有的事。」
哥布林殺手像在低鳴般咕噥道,又補上短短一句:
「很常。」
「該視為宿命還偶然呢,令人煩惱。」
「沒興趣。」
「真冷淡耶。」
他無視咯咯笑著的孤電的術士,踏上下一階階梯往上爬。
有哥布林,就該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其餘都是小事。
他在雜物袋中摸索,取出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效法她喝了一大口。
既然不知道這座塔的高度,以及和哥布林的戰鬥會持續到何時,就該一口一口分次喝。
「總之,除了哥布林外,沒什麼好擔心的。」
孤電的術士小跑步跟在後面,語氣依然信心十足。
「假如這座塔是為了我們存在,那個不定形就是給我的阻礙……也就是神之影。」
「神。」
「例如假身、木靈之類的。神的姿態沒人知道。我的算式說不定就是喔?」
──神。
哥布林殺手連頭都沒回。他覺得這個詞跟自己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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