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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第一年2 第5章『她的原因(Scenario),他的原因(Scenari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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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布林殺手連頭都沒回。他覺得這個詞跟自己無緣。

無論如何,不是哥布林便與他無關。

§

實際上,孤電的術士可以說言出必行。

「很好……很好,很好!」

因為她在下一層樓也與諸神的泡沫交鋒,順利獲勝。

「只要搞懂法則、方式,剩下就只有計算!活該啦!……嗯,不會有錯!」

書寫算式的粉筆及黑板,在第二層樓一下就被她扔掉。

她把手指抵在下顎,自言自語,剛陷入沉思不久就大叫道:「八!」

不定形的細胞翻了一圈,如星辰似的閃爍著,變成鑰匙形狀,打開通往前方的門。

負責抵擋從後方逼近的小鬼的哥布林殺手,迅速扛起她衝進門後。

「我不是叫你溫柔一點嗎!」

「沒興趣。」

全是在重複這個過程。

在第三、第四層樓時,她已經連擺出計算的樣子都不用。

孤電的術士使勁踢擊地板,用源源不絕的魔力操縱卡牌,轉眼間就打開了鎖。

「十六──」然後,「──二十四!」

宛如魔法。

托她的福,哥布林殺手保留了許多體力。

哥布林的數量並沒有隨樓層減少。

若不能將其一網打盡,他的體力就會一直消耗下去。

使盡手段,想盡方法,用盡武器,絞盡腦汁,恪遵守則,不斷化解難關。

砍斷喉嚨、刺穿眼窩、擊碎頭蓋骨、踩爛內臟、毆打面部。

步驟越少越好。

從這角度來看──第五層可以說有點艱辛。

「呣,呣,呣……不簡單啊。」

「很難嗎。」哥布林殺手踩斷不曉得是第一百零二隻還是一百零三隻小鬼的脖子。

「GOROOG!GBBGR!」

「GRB!」

他氣喘吁吁。勉強調整好呼吸,接著用盾牌敲死小鬼。

儘管中途有稍事休息,還喝了藥水,疲勞仍然持續累積。

只有金等級或白金

等級的強者,才能夠不眠不休地探索廣闊的迷宮吧。

那是還停留在低等級的哥布林殺手,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

──不過,比在村莊戰鬥來得輕鬆。

他想起之前為了守護一座村莊經歷的苦戰,如此斷言。

沒什麼大不了。跟那場戰鬥比起來,現在只需要警戒前方。也沒下雨。

該保護的只有一個人。武器會由敵人自己送上。問題在於體力,以及集中力。

「很難?虧你敢對我講這種話!」

孤電的術士再度放聲大吼。

她瞪著高次元的影子,翻過卡牌,眼神有如一名環視戰場的軍師。

「看好了!──區區一百二十,只需一步就能構築完畢!」

細胞在空間中綻放,萌芽,如同花朵盛開似的製造出鑰匙。

鑰匙轉動。門靜靜分成兩半,孤電的術士得意地哼氣。

「來吧,道路已開!快走,沒時間管哥布林了!」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說著「一零五」,拿劍刺中小鬼的喉嚨。

「GOOBGGRGRG!?」

哥布林慘叫著倒下,他順勢放開劍,撿起腳邊的棍棒。

「沒辦法輕易殲滅啊。」

「我不是說過他們源源不絕嗎!我方的資源是有限的!」

哥布林殺手低聲咂舌,迅速轉身。

孤電的術士已經鑽到門後,大概是學到教訓了。

「因為我不想被扛起來!」

哥布林殺手在這句話的迎接下跟上她。

「GOOBGRG!」

「GB!GBOOR!」

背後傳來的哥布林尖叫聲,也在門關上的瞬間消失。

眼前同樣是漫長的螺旋階梯,哥布林殺手站在起點,深深吐氣。

「不痛快。」

「什麼東西?」

孤電的術士坐到樓梯上,微微歪頭。

她不舍地啜飲所剩無幾的蘋果酒。

「要是這些哥布林跑到外面。」

「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是在擔心回程。」

哥布林殺手搖頭。要做的事沒有差別,只是從上樓變成下樓罷了。

「放心吧。他們等於是在塔的影子裡。」

「無法離開塔?」

「太陽下山,影就會消失。他們只存在於塔存在的期間,恐怕……」

她露出陶醉的──彷佛在作夢的眼神,望向螺旋階梯的前方。

「……等我抵達目的地,這一切就會結束。」

「是嗎。」

他的回答相當簡潔。

孤電的術士錯愕地看著他,笑出聲來。

而且是捧腹大笑,讓人回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你這人真的很奇怪!都不會好奇嗎?好奇有什麼東西,或是我要做什麼之類的。」

「沒興趣。」他搖頭。「不對……」

孤電的術士把手撐在大腿上托著腮,興致勃勃等待他繼續說。

哥布林殺手再度沉吟,然後平靜、緩慢地開口:

「……老師說過,事情全都分成『要做』或『不做』。」

「那位圃人老師。」孤電的術士眯起眼睛。「不是分成敗?」

「成功或失敗,都是做了才有的結果。不去做就不會有。」

這是他第一次向別人提起這些。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對人說。

沒錯。他喃喃自語。當時他沒做。沒有試圖去做。所以才。

「我不會對別人決定要做的事有意見。」

「只要不妨礙你除掉哥布林?」

「沒錯。」

孤電的術士點點頭,一副發自內心感到喜悅的樣子。

「委託你真是太正確了。哥布林殺手。」

「是嗎。」

「哼哼。」她用手指搓了搓人中,輕快地站起來。

「那麼出發吧!委託人的目的地就快到囉,冒險者!」

你知道目的地快到了?面對哥布林殺手的問題,她回答「那當然」。

「四、六、八、十二、二十。這五個是我們所知的事物形體的基準。」

兩人爬上樓梯,進入有哥布林徘徊的迴廊。

他們壓低腳步聲,屏住氣息,殺掉小鬼,往深處前進。

不同樓層也只有細部不同,構造似乎是一樣的。

顯而易見,他們該前往的墓室在塔的中央,委託人與冒險者毫不猶豫地前進。

不,是只要她指上的燈(Spark)仍在閃耀,就不會迷路吧。

「到目前為止,落在塔內的影子分別是五、八、十六、二十四,以及一百二十。」

「五個。」

哥布林殺手從背後摀住小鬼的嘴,橫向一划,割斷他的喉嚨。

血液發出類似笛聲的咻咻聲噴出。等到小鬼斷氣,他才將屍體扔出去。

「所以我認為快要走到底了。關卡數量大概同樣是五道吧。」

「是嗎。」

「雖然要等抵達目的地才會知道啦……」

這句話果然沒錯。

也就是說,疑似終點的墓室果然有扇黑檀門──門前又有影子。

雖不想承認但是我計算錯誤,孤電的術士皺眉說道。

「不過基本都一樣。總會有辦法的。」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那麼,我該做的事也不會變。」

「GOOBOGR!GOOROG!」

「GGOBOGOB!」

連從背後逼近的哥布林叫聲,都一成不變。

哥布林殺手逼迫有點沉重的身體行動,守在門前。

從雜物袋取出活力藥水,只剩一些了。他一口氣喝光它。

「GOROOGB!」

「……數不清了。」

他咂舌扔出武器。武器和小鬼頭蓋骨一同碎裂的聲音,為戰鬥揭開序幕。

「一隻。」

「加上一百零五再加十二。」

孤電的術士頭也不回扔出這句話。哥布林殺手輕輕哼了一聲。

「一百一十八。」

接著揮下手中的棍棒,砸向下一隻哥布林。

「GOOBOG!?」

「一百一十九!」

§

砍、刺、敲、打、投擲,然後殺掉。

「GGOBOGR!?」

「GOOGRB!GBOG!」

若用一句話描述,堆起屍山的哥布林殺手逐漸落於下風。

因為是影,又或者哥布林本來就是這種生物?

從狹窄的門口湧進來就只會被殺,製造出一具又一具屍體,哥布林的氣勢卻絲毫未減。

不僅如此,小鬼還學會拿同伴的屍骸當盾牌,從後方扔石頭。

「…………嘖。」

石頭髮出沉悶聲響,擊中盾牌和頭盔。手臂發麻。頭部搖晃。

即使隔著鎧甲,打中肩膀的石頭還是會造成傷害,移動盾牌的速度漸趨遲緩。

「喔、喔!」

「GOROOBG!」

哥布林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立刻從遮蔽物後面跳出來。

但哥布林殺手以半是脫手滑出的方式扔出劍,先發制人。

劍射中喉嚨,小鬼吐著血泡仰倒在地。

值得慶幸的是,地上的武器要多少有多少。

哥布林殺手踢起棍棒抓住,像在喘氣般不停吸吐,調整呼吸。

不曉得是有意為之,還是基於本能,哥布林很清楚該如何利用數量優勢。

為了獨占利益而打頭陣,或是將那愚蠢的同胞當成誘餌。

並非不畏懼死亡,而是本著毫無根據的確信,相信只有自己不會死。

毫不間斷的飽和攻擊,逐漸消耗哥布林殺手的體力。

然而就連在塔內的車輪戰都比不上。

經歷過之前的村莊防衛戰,他才能堅持到這。

不過當時有足夠的時間採取防禦措施。早知道就做個路障。

──人手不足啊。

敵人是區區哥布林。最弱的怪物。這項事實無可動搖。

然而其數量有時甚至能磨潰整隊冒險者,更遑論一個人。

哥布林殺手學到了。暫且不論有沒有運用這個知識的機會。

「可惡……這是,什麼啊!」

孤電的術士也理解當前狀況。她很聰明。不可能不明白。

這令她更加焦急,額頭滲出汗水。

她對著飄在空中的影子絞盡腦汁,阻擋她的卻是殘酷的現實。

「……太花、時間了!」

她知道。

她能理解。

她明白這代表什麼涵義。不小心明白了。

「遠超過剛才的一百二十。這是……這是六百!」

正六百多胞體──這存在遠遠超出了她所想像的極限,輕而易舉地。

她能理解。也能想像。

但是,然而──究竟得花上多少時間計算?

至今耗費多少時間才走到這一步?

在棋盤上獲得生命,與師父邂逅,鑽研知識,如狂奔般抵達此處──

「時間,還不夠嗎……!」

雙眼泛出淚水。她知道。這並非悔恨的淚,也不是悲傷的淚。

只是情緒激動造成的生理反應。她這麼告訴自己。

是故,孤電的術士連拭淚的時間都嫌浪費,毅然挑戰神的意志。

正因如此,哥布林殺手必須儘量幫她多爭取一分一秒。

「GOROBBG!?」

「喔喔!」

不曉得第幾隻了。他逐漸遺忘孤電的術士剛才告訴他的數字。

喘不過氣。氧氣送不到大腦。

師父好像笑著說過,大腦這種東西是用來製造鼻水的。

人不會因為沒有鼻水而亡──…………

「GBB!GOROBG!」

「……嘖!」

他遭到偷襲。

哥布林混進地上的屍山中爬過來,朝他的腳揮出短劍。

再怎麼計算殺敵數,戰鬥時都不會有那個心思連屍體數量都去關注。

以防萬一,哥布林殺手當然也有加強腿部的防禦。劍刺不進去。

但他一踏出步伐,就踩到又黏又滑的液體──是哥布林的血。

他單膝跪地以穩住打滑的身子,這時,小鬼們蜂擁而上。

「GOBB!」

「GROGGB!GROB!」

「啊!」

他咬緊牙關,滾向旁邊揮下棍棒。

一隻、兩隻,小腿被打中的哥布林哀號著倒地,一隻小鬼從上方躍過。

他有種背脊發涼的感覺。不能讓他過去。不能讓他到對面去。

哥布林沖向毫無防備的她的背影,臉上八成帶著下流的表情。

哥布林殺手捶了下地板,伸長軀幹。

背部傳來衝擊。其他小鬼在妨礙。無視。

他放開棍棒,右手抓住哥布林的腳。抓住了。把他拽過來。

「喔喔!」

「GBBBOR!?」

他用左手的盾攻擊小鬼後腦勺。圓盾邊緣擊碎頭蓋骨,鮮血四濺。

情況刻不容緩。哥布林正在逼近,武器,武器──

「這樣,如何……!」

他扛起仍在抽搐的哥布林身體,連同盾牌一起砸向小鬼群。

「GOOBOGR!?」

「GOOB!?」

數量無論何時都有效,重量亦然。

裝備鎧甲的冒險者,加上屍體重量使出的身體撞擊。

好幾隻哥布林被他一起撞倒,又被擠出墓室。

「唔……!」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看見腳底有一灘新血跡。

看來背上的悶痛不是棍棒類的打擊武器造成的。

他把手伸向背後確認,斧頭敲裂裝甲,砍傷背部。來得正好。是武器。

哥布林殺手毫不在乎傷口還在流血,拔起斧頭。足以令人窒息的疼痛傳來,而他屏息忍住。

「還要多久?」

即使如此,他仍下意識這麼問,或許是因為有點撐不住了。

「不……知道……!」

那聲音彷佛是硬從喉嚨擠出的,哥布林殺手覺得她隨時會哭出來。

「我解得開。我想得通。我會找出答案給你看──可是,時間……不夠!」

哥布林殺手吸氣,吐氣。

「不夠嗎。」

「嗯……!可惡,都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啊啊,可惡……」

孤電的術士暫時陷入沉默。

她淺淺地呼吸了兩、三次,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吐露話語。

接著,她開口說道:

「這明明是我的冒險(Scenario),卻把你也牽扯進來……抱歉。」

「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Scenario)吧。」

哥布林殺手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有問題。」

問題可多了。哥布林殺手在鐵盔下揚起嘴角。

眼前是大批哥布林。後方是委託人。自己遍體鱗傷。瀕臨極限。

活力藥水的效果也只不過是預支體力來用,不存在超過極限的力量。

如果逞強或亂來能殺掉哥布林,就用不著那麼辛苦了。

啊啊,不過──……

──我的口袋裡有什麼?

這是師父出給他的謎題之一。

答案至今仍不明。裡面放了戒指還是什麼東西嗎?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的口袋裡有什麼。

「我有計策。」

無論何時。

重要的都不是能不能做到。不是會不會順利。

而是要不要去做。

哥布林殺手首先擲出斧頭。

斧頭在空中旋轉,握柄命中小鬼的臉,彈飛砍入旁邊那隻小鬼的腦袋。

「GOROOOOBB!」

「GGGB!GOOBG!」

哥布林憤怒地大叫。

哥布林殺手把手伸進雜物袋,握住那東西。

「爭取時間。」

他連武器都沒拿,筆直走向哥布林的漩渦中。

「GOOBOG!」

「GBBB!GBGO!」

赤手空拳。看到他全身負傷的狼狽姿態,小鬼們紛紛大笑。

孤電的術士覺得這陣笑聲聽起來像在嘲笑自己,抬起臉。

「爭取時間?」

眼前是不定形的黑霧。

腳下是血──流過來的哥布林血,或是哥布林殺手的血。

回頭八成會看到一片血海。但她沒有回答。

「我──真傻!」

時間不夠的話,去爭取就行了。

為何沒發現如此簡單的道理!

為何沒有更早想通這個事實!

她用力踢擊腳下的暗紅色血泊。

任憑從體內溢出的紅色魔力驅使,拿起她編纂的魔法書──那疊卡牌。

「疾步奔行,雷鳴相伴──!」

紅色閃電從她腳下湧現,綻放光芒,彷佛要祝福她的意志。

燈(Spark)的光輝在手上閃耀。

「──《提速(Expedite)》!」

孤電的術士將世界留在原地,讓肉體、思考、頭腦加速。

因此,待她發現、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是在一切完全結束後。

哥布林從墓室的入口湧現。蜂擁而至。進逼而來。

哥布林殺手走向哥布林群體,舉起緊握在手中的物品。

遠方似乎傳來骰子滾動的聲響。令人不快。

他絲毫不打算將那位委託人的性命,交給那種東西。

「GOBBGR!」

「GOR!GROOOBG!」

大批哥布林如怒濤般湧上──不。

哥布林殺手知道真正的怒濤為何物。他從未親眼見過,但學過。

「吃我這招(Take that you fiend)。」

下一刻,哥布林殺手解開的捲軸炸出白光。

不,是看似爆炸般。

白色水花填滿視線範圍,潮腥味撲鼻而來。

不曾看過海的他,做為知識理解這就是大海的氣味。

「GOOBOGR!?」

「GGO!?GOROG!?」

然而,哥布林不可能會知道。

他們想必連思考發生什麼事的心力都沒有。

小鬼作夢都沒想到,眼前這名男人手中的捲軸竟會噴出水。

高壓湧出的大量海水沖走哀號的小鬼們,撕裂身軀。

抵抗是沒有意義的。這股力量就是如此強大。

哥布林殺手確信。

這道水流肯定會把整座塔由上到下洗過一遍。

從魔女口中得知《

轉移》捲軸的效果時所浮現的用法,堪稱上上之策。

先前委託心情很好的魔女這個任務時,她的評價是「很有趣呢」……

「嗯,真的。」

哥布林殺手扔掉被超自然火焰點燃的捲軸,坐倒在地上自言自語。

「真的,很有趣。」

§

眼前是一片異樣的光景。

哥布林殺手覺得,自己第一次目睹了不存在於世上的東西。

四面體結晶錯綜複雜,一邊蠢動,一邊像要伸出觸手似的,呈放射狀擴散開來。

看似沸騰的混沌泡沫,又似幻影,直盯著它也無法理解出形狀。

這就是六百多胞體──孤電的術士所說的話,他也聽不太懂。

只要知道門鎖打開了便足矣。

「是說,你也真夠亂來的。」

她推開黑檀門,慢步走在漫長的螺旋──金黃色的螺旋階梯上。

「水攻?塔垮了怎麼辦?洞窟也一樣,會被活埋喔。」

「我第一次用。」

他像在辯解般回答。

「有效,但不能常用。」

「沒錯。」

孤電的術士不滿地嘀咕道。

「怎麼能把性命賭在不穩定的王牌上。」

一步、兩步、三步。

她踩著小跳步往上爬,像在跳舞似的轉過身。

淡淡的蘋果香竄入鼻尖,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

孤電的術士伸出食指,用力指向鐵盔的面罩: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人們就不用那麼辛苦囉。」

「是啊。」

哥布林殺手點頭。

「我會注意。」

「很好。」

她滿足地挺起胸膛點頭,宛如一名教師。兩人再度邁步而出。

無盡──真的是無盡的階梯。

只聽得見腳步聲和彼此的呼吸,也沒有窗戶,唯有黑色的內牆持續繞著漩渦。

不曉得爬到多高了,也不知道現在幾點。

天差不多快亮了吧。不過,夜晚應該還沒結束。

哥布林殺手心不在焉地想。

他不明白原因。單純是這麼覺得。

孤電的術士和哥布林殺手都精疲力竭。

步伐不穩,模糊的視線在搖晃,氣喘吁吁,雙腿彷佛拖著重石。

但不知為何,他們沒有休息。

大腦明白自己處於疲勞狀態,卻不會想休息。

兩人默默爬著樓梯。

為什麼呢?明明正在往上爬,卻有種要掉進螺旋中心的感覺。

哥布林殺手突然聞到懷念的燉濃湯香味。

肯定是錯覺。八成是因為太累。

他將所有的疑問以此作結,拋到腦後。

因此──雖然這兩件事毫無關聯──待他回過神時,螺旋階梯走到了底。

兩人抵達螺旋階梯最後的樓梯口,眼前又有一扇黑檀門。

「……」

孤電的術士靜靜撫摸那扇門。那扇雙開式,卻看不見接合處的門。

「……要開囉?」

哥布林殺手點頭。孤電的術士將顫抖著的手掌覆在門上。

用不著花太多力氣,門便自動敞開,彷佛在邀請他們前往內側,然後──

一陣風呼嘯而過。

是天空。

從深藍色到紅色、白色,顏色逐漸清澈的黎明天空。

宛如薄絹的彩霞在空中流動,被風拉長的捲雲延伸至天際。

樓梯口正是這個世界的盡頭。那麼前方就是遙遠的彼方。

孤電的術士帶著泫然欲泣的笑容,凝視通往虛空的那扇門的另一側。

啊啊,是這樣的景色嗎。或者是,我來到這裡了嗎。

這兩種感情、表情的界線很模糊,哥布林殺手無法分辨。

「滿足了嗎?」

「嗯,不。」

她眨了幾下眼睛,輕輕擦拭眼角。

「還沒。」

「是嗎。」

「因為我想去的是更前方。現在才開始呢。」

哥布林殺手又點頭說了一次「是嗎」,目光移向天空。

他覺得過去和師父一起爬雪山時,從山頂看見的景色跟這很像。

記得師父吟了一首詩。

他不懂詩,所以不記得──早知道就記一下。

「啊啊,是嗎……原來如此。」

孤電的術士忽然輕聲呢喃。

她把手放到豐滿的胸部上,吸氣,吐氣。

在指上閃耀的燈(Spark)配合上下起伏的胸部閃爍。

接著,她露出澄澈如天空的柔和微笑看著他。

看著臉被鐵盔、被面罩遮住的他。

「抱歉。看來我好像不小心因為私人原因(Scenario),把你牽扯進來了。」

這句話她剛才也說過。所以,他也回以跟剛才一樣的答案。

「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Scenario)吧。」

沒錯。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

哥布林殺手若無其事地說。

「你的話雖然不好懂,重點都有講到。沒有問題。」

孤電的術士錯愕地睜大眼睛後,「傷腦筋」像在鬧彆扭似的噘起嘴說。

「你……真是個怪人。」

「是嗎?」

「是啊。」

「是嗎。」

他點頭,她笑出聲來。

跟初次見面時類似,卻又不一樣的笑容。

「欸,你。」

孤電的術士喚道,他歪過頭。

「你知道古老的神話中……有個耗費無盡歲月、試圖用貝殼撈光湖水的巨人嗎?」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後回答:

「不知道。」

疑似有聽姊姊提過,但果然沒有印象。

師父也是,姊姊也是。不知道的事、被他遺忘的事太多了。

「怎麼了嗎。」

「……聽說巨人最後終於把湖水撈光,取得了水底的珍寶。」

「是嗎。」

「所以,我不會笑。」

「……」

「不會笑你成為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哥布林殺手什麼都沒說。

孤電的術士滿意地眯起眼,明知無法觸及,依然將手伸向天空。

燈在她的指尖搖晃。

「之前我也說過。你的知識是一盞燈(Spark)。」

──你有可能從未點燃那盞燈,安然無恙地結束一生。

──也可能在某個時機前往冒險,死在深沉黑暗中,就此告結。

言語重疊在伸向天空的手之上。

「就算這樣,還是有燈。」

與立志要當個冒險者的許多人一樣──……

「你也擁有燈唷。」

所以──我不會笑。

哥布林殺手沒有馬上回答孤電的術士。

他抬頭望向天空。開始透出金色光芒的,黎明的天空。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你的呢。」

「我……」

哥布林殺手總算擠出一個問題,孤電的術士被陽光刺得眯起眼睛。

「不知道,所以要去確認。」

她緩緩摘下燈的戒指,遞給哥布林殺手。

「回程……不對,在你未來的路途上,會用到它吧?」

之後就拜託你囉。她笨拙地拋了個媚眼。

「就當成預付報酬吧。」

「報酬。」

「嗯。」

孤電的術士點頭回答哥布林殺手。

「這次的事和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

「詳情去問櫃檯小姐。你們關係不錯吧?」

是嗎?哥布林殺手不清楚。

真的有跟他關係不錯的人?

所以他想了一下,決定只詢問對自己有必要的問題。

「……殺哥布林的時候,能派上用場嗎。」

「希望可以。」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然後收下那枚戒指。

據說,燈的戒指潛藏著《呼吸》的力量。

若之後還會用到水攻──不,即使不會用到,有這東西也沒壞處。

能否派上用場全看自己。師父是這樣教他的。

好好善用它吧。他

下定決心。

見哥布林殺手點頭,她用取下戒指的手輕撫他的頭盔。

「再見囉。」

她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便像走出家門似的躍向虛空。

就此消失在哥布林殺手面前。

哥布林殺手站在原地等了一下,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他不曉得她去了哪裡。也沒興趣。

恐怕再怎麼說明,自己也連理解的能力都沒有。

她並非夥伴。他們也沒有一起冒過險。

若問起兩人的關係,是委託人與冒險者。不是朋友,什麼都不是。

只不過,硬要說的話,就像她之前提過的。

──出外靠旅伴。

哥布林殺手望向掌中,戒指散發昏暗的光芒。

燈(Spark)的光輝徹底消失,彷佛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已經只是個《呼吸》的戒指。

他將戒指塞進雜物袋,轉身慢慢離去。

背後傳來關門聲,但他並不會想回頭。

他走下漫長的樓梯,發現高度不怎麼高,沒花多少時間就移動到下一層。

然而塔內到處都是積水,小鬼屍骸在水中搖盪。

原來如此,確實需要戒指。

哥布林殺手戴上戒指,毫不躊躇跳進水裡。

然後像在游泳似的於水中行走,上岸,再度潛水,重複這個過程。

不久之後,他下到一樓,走出塔外回過頭,塔如同影子般消失得不見蹤跡。

黎明的天空廣闊無垠,太陽自稜線下方探出。

他眯眼看著金黃色的太陽,心中不可思議地確信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返回鎮上,向公會報告任務完成,前往酒館。

點了杯蘋果酒,一口氣喝光廚師不發一語送上的酒,離開。

形形色色的街道對面,是清澈的天空。

他眯起鐵盔底下的眼睛,把戒指舉到陽光下看。

──果然沒有燈(Spark)光。

她說,朝頂點邁進,是為了那處地點,那片景色,或是前往更前方。

那麼──她的目的地,想必是這片天空的另一側,天空的彼端吧。

他不清楚棋盤外有什麼。

也不清楚她在那裡追求什麼。

棋子無法想像天上棋手的領域。

正因如此,她才會前往確認它吧。

她所企望的,難道是讓自己成為棋手?

思及此,哥布林殺手緩緩搖頭,邁出步伐。

去想像這些,未免太不知分寸。

那是她的冒險(Scenario),而非他的冒險(Scenario)。

僅僅是個旅伴的自己,擅自推測她的成果並不適切。

她經歷過的苦難、得到的成果,全是只屬於她的寶物。

不過,他的腳步很輕盈。

疲勞壓在全身上下,不習慣的酒精令腦袋酩酊。

但他的心情十分晴朗,一如這片天空。

他也有一件可以帶著確信說出口的事。

──她肯定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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