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6章『王女的災難』(1/2)
「……好久不見。」
千金劍士在走廊上快步前進,靦腆一笑。
接受國王委託的一行人正趕著出發,連花時間討論都嫌可惜。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加快腳步,蜥蜴僧侶也闊步走著。
逼得女神官與礦人道士小跑跟在後頭,妖精弓手倒不成問題。
「真的……」女神官邊跑邊眯起眼睛。
昨晚的事件過後,緊繃的心情好像稍微放鬆了點。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真的是太好了。後來過得怎麼樣呢……?」
「……一直是這種感覺。」
千金劍士簡短回答。
她身上並非之前的冒險者裝扮,而是整齊的禮服。
削去的頭髮留長了一些,眼睛炯炯有神,臉頰透著薔薇色。
——過得很充實呢。
思及此,女神官忽然感覺眼中泛出淚水,急忙眨了眨眼。
「不過,為什麼你知道我們在王都……?」
「……你以為當初委託你們救出我的是誰?」
表情變化不多的千金劍士,露出淘氣的淺笑。
「啊。」
經她這麼一說,女神官也想通了。
劍之聖女、她認識的冒險者、裝備煉甲的神官——原來如此,難怪。
同時也明白,是她靈機一動把他們找來。
「……沒問題嗎?」
千金劍士接著這麼問,女神官想了一下。她指的是什麼?
是為她在那之後,又接了近一年的剿滅哥布林委託擔心嗎?
是為她繼續跟他待在一起——以冒險者的身份——擔心嗎?
還是在為她的寶貝煉甲被偷擔心?
或是在擔心煉甲被偷,害她現在沒有防具?
儘管借得到新的神官服——少了熟悉的重量,女神官仍非常不安。
最後,女神官露出曖昧的微笑回答:
「大概……沒問題。」
「不過,要怎麼辦?」
妖精弓手像在跳舞般奔跑著,回頭詢問。
「那傢伙一大早就出發了,現在追過去也來不及……」
「……我們已備好馬匹。快馬。」
「光是這樣也追不上吧。」
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繞圈。
「就算對手是——呃,是叫哥布林騎兵嗎?就算騎的是狗,速度也不容小覷。」
「那就用我的法術吧。」
礦人道士咚咚咚地跑著,抱住裝觸媒的行囊。
「省著點雖然沒壞處,該用的時候就別手軟。」
「拜託了。」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簡潔有力,礦人道士「嗯」一聲點頭。
法術在戰鬥中是珍貴的戰力,但追不上敵人的話,連開戰的機會都沒有。
反過來說,若要進入最幽深的迷宮——無論如何,都得先休息一晚。
沒調整好狀態就擅闖迷宮,只會面臨比死亡更可怕的命運。
「話說回來,哎呀呀,貧僧可真是受龍眷顧吶。」
蜥蜴僧侶卻愉快地轉動眼珠。
「與小鬼殺手兄一同剿滅小鬼,如今竟要潛入最為幽深的迷宮。」
他似乎發自內心感到喜悅,邊走邊用尾巴拍打地板。
「況且小鬼殺手兄看起來也頗有活力。」
「是嗎。」
他大剌剌地繼續直走,不帶躊躇。
看見他的背影,女神官、妖精弓手、千金劍士互相使了個眼色,苦笑。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最幽深的迷宮。魔神王在十年前的戰爭中當成根據地的恐怖場所。
那裡本來是練兵場之類的設施,因此總共有地下十層這件事是公開情報。
然而,內部構造徹底變更過,還會湧出趨近無限的怪物。
倘若怪物不知為何不會掉落財寶,因此少了為財寶而來的冒險者……
——世界肯定會毀滅。
真諷刺。女神官心想。
到頭來,用以號召人類拯救世界的口號並非大義名分,而是欲望。
地位、名聲、金錢、武勛、財寶。這些東西本身絕非可憎之物。
距今超過一年以前,決心成為冒險者時,神官長曾在神殿告訴她。
欲望是欲求、希望。生存意志。所以是好的。
但。神官長還教會她一件事。
有些冒險者會用與搶劫無異的手段,奪走其他冒險者的行囊,以湊齊自己的裝備。
有些冒險者會追求聖鎧或妖刀,始終不去挑戰魔神,淪為在地底深處徘徊的存在。
必須小心這種人。不能變成這種人。
事實上,珍貴的裝備被人偷走,對方像硬塞給自己似的留下寶石,令女神官覺得神官長說得很對。
那個扮成士兵的女孩——公主殿下,根本沒顧慮到女神官的心情,心裡只有自己。
無異於哥布林的存在——是被他影響過頭了嗎?女神官冒出這樣的想法。
「……我不太想說這種話,不過,你不介意嗎?」
妖精弓手悄聲詢問女神官。這句話她也覺得說得很對。
那個人對自己做了那種事,誰管她啊。
心中絲毫沒有這種黑暗的情緒——女神官沒有臉這麼說。
——可是。
她握緊雙手,低喚著地母神的聖名,讓那種想法沉澱下去。
「總不能因為這個理由,就覺得她被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沒錯。祈求、希望某人吃盡苦頭,並為此感到喜悅。
這豈不是更像哥布林?不能變成這樣。
去救她吧。
叫她把裝備還來。
對她生氣,責備她,讓她反省。
這樣就能解決的話,該有多好啊。
「……嗯。」
妖精弓手輕輕晃動長耳,點頭。
「那就好。我們走吧!」
「是!」
女神官小跑步追上哥布林殺手的背影,閉上眼睛,向地母神祈禱。
但願如此。
§
「幾位請留步。」
一行人從馬廄里選出自己要騎的馬時,被人從後方叫住。
所謂的快馬——其實是軍馬,因此腿沒有像賽馬那樣細到一副隨時會折斷的樣子。
強壯的好馬,共三匹。
蜥蜴僧侶身材魁梧,所以單獨騎一匹;妖精弓手抓著韁繩,與礦人道士共乘一匹。
正準備騎上最後一匹馬的哥布林殺手,手扶在馬鞍上回過頭。
「怎麼了。」
「我還以為,您已經離開了。」
劍之聖女手放在豐滿的胸前,控制過快的心跳,喘著氣跑過來。
站在門口的她,只花了短短几秒就調整好呼吸。
她臉頰泛紅,吐出一口氣,優雅地低頭行禮。
「首先,那個……這次非常感謝您。」
「不用道謝。」
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說,鐵盔左右搖晃。
「這是我的工作。」
「……是。」
劍之聖女陶醉地點了下頭。
「查到的資料整理在這。我不明白的部分很多。」
他交給劍之聖女的,是用亂七八糟的字寫成的文件。
她珍惜地接過,將其擁入懷中。
接著將手伸進與汗涔涔的肌膚貼在一起、微微透光的薄衣里。
隨後恭敬地交給哥布林殺手的,是用數張羊皮紙做成的捲軸。
「這是到迷宮四樓為止的地圖……雖然只記載了我記得的部分。」
「四樓?」
哥布林殺手接過捲軸,沒有打開,直接遞給蜥蜴僧侶。
騎在馬上的他用長爪靈活地拎起羊皮紙,攤開地圖。
地圖上的方格,被以草寫而言頗為工整的字跡填滿。
「哦——」蜥蜴僧侶忍不住讚嘆。「畫得真好。」
「因為我以前是負責製圖〈M a p p e r〉的……」
「沒記錄到最下層嗎。」
「四樓充滿魔力與瘴氣,是那座迷宮的心臟。」
劍之聖女露出的嬌羞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各位下到比第四層更深的地方……」
她用失明的雙眼掃過一行人。
「……會回不來的。」
女神官忍不住與妖精弓手面面相覷。
妖精弓手——
女神官恐怕也一樣——臉頰僵住,輕輕聳肩,垂下長耳:
「聽了可高興不起來呢。」
「……畢竟,成千上百的挑戰者之中,只有極少數能從深處回來。」
坐在妖精弓手前面的礦人道士雙臂環胸,捻著鬍鬚:
「我也常從叔叔那聽說恐怖的傳聞。」
「何況,各位是沒辦法下到更深處的。」
劍之聖女將手再次伸向直到剛才都還按著的胸口。
「因為沒有這個……」
她解下胸前的飾帶。
看見些微魔力所發出的淡淡磷光,女神官瞪大眼睛。
聽來的知識、憧憬與各種情緒,在心中交織成確信。
莫非是,據說由魔神王持有的力量泉源——
「……護符嗎!?」
「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劍之聖女慈祥地為可以用天真無邪形容的少女解釋,握緊藍色繩結。
「只是條藍色緞帶〈Ribbon〉。用來進入地下深處的鑰匙。」
她將緞帶連同自己的手,一同放在哥布林殺手的掌心上。
「我在此等候各位平安歸來。」
哥布林殺手沒有立刻回答。放在皮製護手上的手正瑟瑟發抖。
「知道了。」經過短暫的沉默,他開口說道,握住緞帶。「我是這麼打算。」
哥布林殺手將緞帶塞進雜物袋,扶著馬鞍跳上馬。
接著對女神官伸出手:
「上來。」
「啊,好、好的!」
女神官急忙抓住他的手,被用比想像中更大的力氣握住,一把拉起。
一陣飄浮感過後,嬌小的她已經坐到他身前。
「哇,噢、噢……」
由於沒有馬鐙,為了穩住搖搖晃晃的身體,女神官一隻手抓住鬃毛,哥布林殺手從後面撐住她的背。
她清楚感覺到皮甲堅硬的觸感,大概是因為神官服底下沒穿煉甲。
「小心別掉下去。」
「是、是。我會注意……」
她挪動平坦的臀部坐穩,覺得在這種狀況下聲音拔尖的自己很丟臉。
哥布林殺手沒再關心低下頭的她,環視眾人。
「出發。」
蜥蜴僧侶應了一聲,用小趾刺向馬的側腹。
軍馬發出氣勢洶洶的嘶鳴,在石地板上奔馳,馬蹄聲同樣響亮。
「好!」
妖精弓手也踢了下馬,軍馬高高抬起前腳。
「餵、喂,嘿,鐵砧!你在幹麼……!?」
「哇哇!?乖乖乖,冷靜點……出發囉!」
差點落馬的礦人道士驚慌失措,後頭的妖精弓手輕輕撫摸軍馬的脖子。
能與野獸心靈相通,也是森人的絕技。軍馬立刻安分下來,隨著韁繩一甩飛奔而出。
最後是哥布林殺手,他轉頭望向劍之聖女,以及站在旁邊的千金劍士。
然後點了下頭,默默甩動韁繩。
女神官被馬的速度嚇得按住帽子,「哇!」地驚呼出聲。
然而,那也只是眨眼間的事。嘹亮的馬蹄聲蓋過她的聲音,冒險者轉眼就踏上旅程。
國王似乎已經知會過看守城門的士兵。他們肯定會直接衝出城門。
「……你還會——」
千金劍士眯起眼,隔著馬蹄揚起的塵土目送他們離去,咕噥道。
「……你還會,想去冒險嗎?」
「誰知道呢。」
劍之聖女沒有正面回答。
她靠著撐在地上的天秤劍,煩惱地嘆了口氣。
「幫助我重新振作的,是與夥伴一同參與過的冒險。可是……」
眼帶底下的雙眼望向遠方。北方。過去的冒險舞台。迷宮。他的目的地。
但她正在凝視的,肯定是過去的記憶。
在第一次的冒險途中,遭到哥布林襲擊。
遇見夥伴是之後的事。
因此,那段駭人的經歷烙印在雙眼內側,絕對不會消失。
雖然當時她在那座昏暗的迷宮中努力站起來,不斷走著。
「……我已經沒有勇氣,挑戰恐怖的事物。」
手突然抖了一下。不對,是本來就顫抖著。打從在會議室聽見哥布林的情報起。
——不對。
打從不得不行經據說有哥布林出沒的街道、前往王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顫抖著。
只有他在身旁保護自己時,才能停止發抖吧。
「我是個、懦弱的女人。」
千金劍士將這句話,當成對剛才那個問題的回答。
她抬頭仰望天空。一片湛藍,白雲飄過,陽光普照,早晨的天空。
這片天空下有哥布林。無論何時都有。無論何處都有。
「……可怕的東西就是可怕。」
因此她才能坦率地說出口。劍之聖女像小女孩似的歪過頭:
「你不會覺得必須走出來嗎?」
「也不是沒這麼想過。」
千金劍士如此回答,嘴角浮現淺笑。
「……不過,光面對就讓我費盡心思了。」
我們走吧。千金劍士對劍之聖女說,轉過身去。
被眼帶遮住——被眼帶守護住的雙眼,無法眺望世界。
他那黑影般的輪廓,消失在溫暖的陽光下。
劍之聖女望向手中字跡潦草的資料,仿佛在追尋他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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