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6章『王女的災難』(2/2)
劍之聖女望向手中字跡潦草的資料,仿佛在追尋他的殘影。
輕輕撫摸,指尖就能感覺到他用的墨水。讀取他的文字。
劍之聖女像在尋求依靠似的,感受那觸感,輕聲嘆息。
「哥布林這種東西,如果能消失不見就好了。」
§
地上的生物中,能持續走最久的是凡人〈H u m e〉。
然而在速度及馬力——字面上的意思——方面,馬還是優於人類。
五位冒險者騎著三匹駿馬,穿過城門,於大道上奔馳,迅如疾風地往北方前進。
沒錯,是風。有顏色的風。就算是馬,這速度也並不尋常。
「『風的少女〈S y l p h〉啊少女,請你接個吻。為了我等馬匹的幸運』。」
答案是礦人道士的順風之術。
礦人召來的風精包圍馬匹,協助它們加速。
「原來如此。這樣就算我們落後哥布林,也追得上他們。」
神情相當嚴肅。妖精弓手晃動長耳傾聽風聲,笑道:
「之前在海上的時候我沒意識到,礦人也會操縱風,有點意外呢。」
「哎,稱不上擅長就是。」
該高興得到森人的稱讚,還是該哀嘆韁繩落到森人手中?
煩惱過後,礦人道士板著臉滔滔不絕地說:
「不過,必須用火、水、風鍛造地里的礦才能煉成鐵。所以我對四大精靈還算有點心得。」
「無論如何,但願能在進入迷宮前追上吶。」
蜥蜴僧侶穩穩抓著韁繩,凝視遠方。
將長尾放在後方維持平衡的姿勢,看上去挺有模有樣。
「當然迷宮本身也令貧僧躍躍欲試。哎呀,該說左右為難嗎。」
——雖然早就知道他擅長駕馭馬車。
女神官瞄了蜥蜴僧侶一眼,心想「還是有點意外呢」。
騎術是戰士的必備技能——的意思嗎?
「呣……」
這時,背後——頭上傳來低沉的聲音。哥布林殺手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女神官急忙望向前方,破碎的貨車倒在路上。
哥布林殺手停下馬,其他人也配合他暫時駐足。
一行人騎在馬上觀察現場——嗯,哥布林把物資都拿走了,一如往常。
貨物之類的東西被搜過、敲碎,破掉的衣服布料散落周遭。
女神官發現那是自己的衣服,繃緊身子。
——嗚……
該怎麼說呢,一陣頭暈目眩。
假如,那個時候。
他沒有來到她第一次踏進的洞窟……
「看樣子並未當場遭到輕薄。」
但也只是這樣而已。蜥蜴僧侶疑惑地說,如他所言,現場只有打鬥的痕跡。
女神官覺得明白這個事實的自己有點討厭,跟著觀察現場。
——沒看到煉甲。
她有點沮喪,同時找到一樣東西,眨眨眼睛。
「啊!」
也難怪她會忍不住叫出聲。
她扭動身軀,從哥布林殺手前面下馬,小跑
步過去。
「怎麼了。」
哥布林殺手問。女神官撿起來給他看,以代替回答的東西,是扔在地上的錫杖。
侍奉地母神之人用的錫杖——她的,錫杖。
「運氣不錯耶。」
妖精弓手對她說「太好了」,女神官點頭回應:「是!」
「不過……上面幾乎沒有血跡呢。」
女神官食指抵在唇上思考。也沒看到屍體。結論只有一個。
「我想,她大概是一下就被抓走……」
「……聽說哥布林拿著咒具還是什麼東西靠近她。」
妖精弓手垂下長耳,喃喃說道。
大概是想到之前暗人〈Dark Elf〉得意洋洋地揮動的乾枯手臂吧。
「意思是,活祭?」
「八成沒錯。」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思考,肯定妖精弓手的推測。
「擄走公主的話,通常是抓去當新娘,不然就是勒索贖金或當成活祭。」
「問題在於他們是盯上公主,還是碰巧抓到公主。」
哥布林殺手觀察現場,轉頭望向蜥蜴僧侶。
「怎麼看?」
「公主碰巧離家出走,碰巧經由這條街道前往北方,碰巧在這遭到襲擊,被抓去當活祭。」
蜥蜴僧侶扳起手指計算,長脖子慢慢左右搖動。
「不可能。」
「我想也是。」
哥布林殺手回道。
「若以公主殿下為目標,計劃未免太過鬆散。」
「那就沒必要花時間在這個地方囉。」
妖精弓手甩動韁繩,踢了下馬的側腹,再度飛奔而出,一邊吶喊著:
「走吧!不快點會追不上他們!」
女神官連忙攀住哥布林殺手的馬,讓他把自己拉上去。
他們再度啟程。
但是,即使馬匹因為「順風」的關係不會疲勞,騎在馬上晃動的騎手可沒那麼輕鬆。
一早就在街道上不停奔馳造成的疲憊,比想像中更折磨身體。
以體力自豪的礦人道士及蜥蜴僧侶自然沒問題。身為戰士的哥布林殺手也沒有大礙。
身材纖細的妖精弓手與女神官,表情卻逐漸緊繃。
不久前才剛露出頭的太陽,如今已經高高掛在天上,初秋的秋老虎陣陣襲來。
女神官喘了口氣,撐著在馬鞍上搖晃的身體拿起水袋。
她喝下一口水,抬頭望向身後的他的鐵盔。
「要喝嗎……?」
「不。」他看著前方,低聲說道。「不必。」
「這樣呀。」
女神官小聲回答,又喝了一口水滋潤嘴唇,塞好塞子。
「小鬼殺手兄。」
瞥見這一幕的蜥蜴僧侶簡短地說。
「始終維持這麼快的速度,身體會吃不消喔。」
「休息嗎。」
「貧僧是如此建議。」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應,女神官說「我還撐得下去」也被他無視。
他凝視前方,鐵盔轉向妖精弓手。
「如何。還聽不見嗎。」
「還沒……」妖精弓手皺著眉頭,搖晃長耳。「……等一下。」
她默默抬起臉,眯細眼睛。長耳不停微微抖動。
「風……狼的低吼聲……」
「哥布林嗎。」
妖精弓手吸了下鼻子。
「還有像腐肉的氣味!」
「果然是哥布林嗎。」
哥布林殺手在如此斷定的同時,抬腳踢馬的側腹。
軍馬高聲鳴叫,留下女神官「哇!」的驚呼聲,瞬間沖向前方。
礦人道士見狀,無奈地拍了下額頭,仰天長嘆。
「真是,提到哥布林就這麼有精神!長耳丫頭,韁繩拿過來!」
「交給你了!」
妖精弓手大喊,立刻放開韁繩,拿起背上的大弓。
要在馬上——何況是兩人共乘——使用這把弓,有點太大了。
但她卻穩穩踩住馬鐙,從背上的箭筒抽出箭。
將三支箭架在大弓上的模樣,如雕像般威風凜凜。
長耳不停顫動,妖精弓手光憑氣息就瞄準目標,連續射出三支箭。
在空中劃出弧線的箭,是真正意義上的響箭。
「GOROBGR!?」
「GBB!?」
狼的哀號聲響起,接著是兩聲小鬼模糊的慘叫。
跑在前頭的哥布林殺手,也終於看見小鬼的身影。
對小鬼來說,正午等同於深夜。
他們應該是嫌陽光太強,在街道旁的樹蔭下休息、睡午覺吧。
夥伴和狼被射中,嚇得哥布林急忙跳起,剩下大約五隻。
參差不齊的服裝和裝備與一般哥布林無異,不過全身都刺著詭異的刺青。
「GOROBG!GOORO!」
「GROBOGORO!」
小鬼直接往還在睡的夥伴身上踢下去、踩下去,爭先恐後沖向狼。
喝到一半的酒跟食物殘渣都放置不管,東西拿都不拿。
「那怎麼看都不是本隊啊。」
手握韁繩的礦人道士瞪著落荒而逃的哥布林,一臉無奈。
「看來是太專注在掠奪上,因而脫隊了。」
「什麼嘛。」妖精弓手傻眼地說。「蠢斃了。」
「就結果來說,是哥布林用來爭取時間的手段。」
不痛快。哥布林殺手嘀咕道。
哥布林沒有「自願為夥伴當棄子」這種可敬的想法。
不過,跑在前頭的哥布林都希望被丟下的蠢貨能為自己犧牲。
因為他們統統相信自己不會那麼笨。
就算有小鬼能想像自己落得同樣的處境,他們也有信心成功逃離。
哥布林就是這種生物。
「全部殺光。」
哥布林殺手冷冷做出決定。該做的事依然不變。
「追擊戰。對象逃走中。數量五。沒有陷阱的氣息。上。」
「喔!」
蜥蜴僧侶露出父祖代代相傳的兇猛笑容。
「將那些傢伙的首級化為功德!」
他把韁繩纏在手上,雙掌一拍。
「『伶盜龍的鉤翼呀,撕裂、飛天,完成狩獵吧』!」
掌中的牙齒瞬間膨脹,研磨成牙刀。
「小鬼殺手兄,獵兵小姐,麻煩支援!」
「嗯。」
哥布林殺手輕輕點頭,隨手放開韁繩。
「拜託了。」
「哇!」
女神官連忙接住韁繩,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從來沒騎過馬耶!?
仔細一想,這也是第一次。為什麼自己的第一次經驗都這麼慘。
女神官不禁覺得想哭。但願詢問背後的人的聲音不要帶著哭腔。
「哥、哥布林殺手先生!那個,我該怎麼做……!?」
「握好韁繩,看前面。」
答案簡潔到殘酷的地步。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中取出投石索與小石子,簡短地說。
「很快就好。」
確實如此。
在妖精弓手架起下一支箭的期間,哥布林殺手甩動投石索。
投石索在他身旁縱向旋轉,石頭咻一聲飛出去。
看見他的投擲法,拼命抓緊韁繩的女神官瞪大眼睛。
——那樣就不會打到馬的脖子了。
此刻她沒那個心思學習,之後再去向他請教吧。女神官將這件事記在小小的胸口。
「GBBBOROGB!?」
一隻哥布林頭部被石塊砸中,脖子朝異樣的方向扭曲,當場斃命。
剩四。不——
「嘿咻……!」
妖精弓手瞄準目標,放箭。
近似特技表演的一箭,從狼的腳邊彈起,射穿喉嚨。
「GOORBGRGOB!?」
又一隻小鬼從慘叫的狼背上摔落。
哥布林殺手騎的馬無情地踩碎小鬼的頭蓋骨,腦漿飛濺。剩三。
「哼哼。」
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部,八成只是想與哥布林殺手競爭。
「有什麼好得意的。」她的長耳選擇性忽略礦人道士的碎碎念。
剩下這麼幾隻,已經夠了。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
蜥蜴僧侶大
叫一聲沖了出去。大嘴咬著韁繩,雙手拿著兩把牙刀。
面對——實際上是背對——戰鬥民族蜥蜴人四處逃竄的小鬼,根本不是敵手。
牙刀左右揮舞,瞬間砍下兩、三顆首級。
髒血發出類似笛聲的聲音噴出,從頭頂淋下,蜥蜴僧侶吁出一口氣。
被可怕的龍之末裔一瞪,誰承受得了?
活下來的狼哀號著捲起尾巴,如脫兔般從大道逃往原野及山中。
「要追狼嗎?」
「那不是哥布林。」
蜥蜴僧侶的語氣滿溢對戰爭與血的激情,哥布林殺手回道。
「有沒有看見那些傢伙的刺青?」
「看見了。」他晃了下長脖子。「圖案與之前的小鬼相同。」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鎮定地對女神官說:「可以了。」
「啊,好的……」
他將手伸向女神官,接過韁繩緊緊握住。
即使有「順風」的效果,在這場戰鬥中,馬匹仍被迫用更快的速度奔跑。
見它嘴角有點冒出白沫,女神官擔心地摸著軍馬的脖子。
「哥布林殺手先生,別太……」
「……我知道。」
哥布林殺手一面讓馬減緩速度,一面咬牙切齒地說。
明知道自己沒錯,女神官還是繃緊身體。
若不能在路上換馬,一行人就只得放慢速度。
望向北方,遠方的靈峰在太陽照射下,仍然漆黑一片。
頂點被雲遮住——怎麼想都不是人類該涉足的地方。
通往頂端的路途中,與深淵連接的奈落正張著大嘴,等待冒險者。
被擄走的公主也在。哥布林也在。
「……看來要等到明天了。」
最為幽深的迷宮,還離他們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