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2 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1/2)
「出門了。」
「啊,嗯……」
這麼早?牧牛妹將這句話吞回去,目送他在清晨昏暗的光線下離開。
又沒說到話。早餐也沒吃。昨晚當然也沒吃。
──他變得會回家是很好沒錯,不過……
牧牛妹憂鬱地嘆氣,趴到餐桌上,豐滿的胸部都被壓扁了。
他偶爾會在房間睡。跟剛重逢時相比,散發的氛圍也不一樣了。不過──……
──擅自幫他做這些事,會不會給他添麻煩呀。
不能怪她這麼想。
事情果然不太對勁。
最關鍵的部分──他是否不只是去當冒險者?
牧牛妹常跑公會,因此也有聽說。
哥布林殺手。
專殺小鬼之人。
原因問都不用問。
她想問的是「我該為你做什麼才好」。
牧牛妹回想起坐馬車離開村子時,回頭看見的景色。
黃昏,她跟他吵架弄哭了他,自己也忍不住哭出來的時候。
已經完全看不清楚,細節變得模糊的雙親面容。
埋進地底的空棺材。
她的記憶中,沒有故鄉毀在哥布林手中的畫面。
沒有。
只有一段空白,有如努力堆好的沙堡被潑了一桶水。
「…………唉。」
是自己太雞婆嗎?
牧牛妹頭轉向一邊,看著廚房。
鍋里裝著滿滿的燉菜,等待加熱的時刻來臨。
那個時候,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裝備回來時,開心地吃了──她是這麼認為的。
這說不定是她的願望。她希望他開心地吃下它嗎?
「……搞不懂。」
搞不懂他。也搞不懂冒險。
在她思考的期間,天色逐漸變亮。
窗外漾起白光,舅舅也快起床了吧。
「……得去準備舅舅的早餐。」
──搞不好是交女朋友了。也有可能都泡在娼婦那──
「…………!」
舅舅之前說的話閃過腦海,她拍了下餐桌,站起來。
臉好燙。非常燙。肯定整張臉都紅了。牧牛妹用力搖頭。
「去、去洗把臉吧……!」
她激動地跑出家門,然後──
「……咦?」
看見陌生的景象,停下腳步。
之前才在想「得快點修好才行」的柵欄,做了粗糙的補強措施。
「……?」
牧牛妹想了一下,猜測大概是舅舅修好的,立刻跑向水井。
§
跟之前一樣的地方,有棟一樣的小屋。
水車吱吱嘎嘎轉動著,煙囪正在冒煙。一棟小小的屋子。
牛奶般的朝霧瀰漫空中,哥布林殺手直接走到門口。
他粗魯地敲門,屋內傳出「進來」的聲音。
哥布林殺手推開門,走進堆滿書本的昏暗屋內。
往內部前進,一面留意不要撞倒一眼就看得出是雜物、卻無法判斷用途的小山。
「噢,抱歉。我現在抽不出身。」
孤電的術士坐在巢穴最深處的桌子前,手動個不停。
她的指尖如同魔法似的抽出、翻開、轉向、覆蓋卡牌,整理好疊成一座山。
就像在變魔術,把玩著畫上各種怪物與風景的圖卡。
「我帶了蘋果酒。」
「嗯,放那邊就好。」
她看都沒有看這邊一眼,哥布林殺手隨便找了個地方放下酒瓶。
數隻空酒瓶倒在地上,散發出甘甜香氣。
參雜蘋果與藥味的她的味道。
「還有,這是你要的東西。」
哥布林殺手搜著雜物袋,抓出一隻小麻袋。
袋口綁得很緊,不過屋內立刻開始出現淡淡異臭。
雖然也可能是身上有點髒的他造成的──
「小鬼糞便。」
「嗯,放那邊就好。」
她的態度十分冷淡,哥布林殺手卻一點都不介意,隨便找了個地方放下袋子。
最近幾天一直是這樣。
怪物辭典分配給小鬼的篇幅很少。
但那並不代表「撰寫時可以不必經過調查」──她是這麼說的。
回收與小鬼有關的物品、帶來給她、收取報酬。
不管放在哪,下次來的時候東西都會不見。他認為沒有問題。
「報酬呢?」
「啊,嗯。對喔。」
模稜兩可的回答。哥布林殺手耐心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他盯著那嬌小的背影,過沒多久,她突然發出「啊」一聲,一副現在才想到的態度。
「那邊的捲軸,你可以拿去。」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把不要的東西扔給他,他卻回答「知道了」。
他如她所言看向「那邊」,數捆仔細卷好的捲軸堆在一塊。
「哪個都可以嗎。」
「哪個都可以喔。」
哥布林殺手「唔」地想了一下,隨便抓走最上面的捲軸,以免撞倒捲軸山。
材料似乎是羊皮紙。裝訂方式很單純,就只是用綁法奇特的細帶系住。
即所謂的魔法捲軸(Scroll)。哥布林殺手也是第一次看見。
「這是?」
「效果的話,去路上隨便找個魔法師問吧。」
講完這句話後,孤電的術士似乎就將他排除在意識外了。
紙牌一張張翻開,在桌上舞動,正反面與位置不停變換,最後疊在一起。
翻動紙牌的手指上,戴著那隻燈的戒指。彷佛有火焰在裡頭燃燒。
哥布林殺手看了一下,知會孤電的術士後,離開小屋。
關上門前,從裡面傳來「拜囉」的聲音。是在跟他道別吧。
大概。
§
「……怎麼、了?」
魔女冷淡地詢問來到酒館的哥布林殺手。
她把手杖靠在牆上,優雅地翹著腳,懶洋洋坐在角落的位子休息。
不時會有其他冒險者瞄過來,她果然很引人注目。
新人,又是單獨行動的女性魔法師,想必有很多冒險者想搭訕她。
然而,那些人一看到站在對面、身穿骯髒鎧甲的人,眼神就移開了。
魔女看似有點坐立不安,手指卷著頭髮,用帽檐遮住視線,望向他:
「又、要……鑑定……嗎?」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想了一下後補充道:「能拜託你嗎。」
「……這個,嘛。」
她伸出美麗的手。是叫他把東西拿出來的意思吧。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取出剛才拿到的捲軸,遞給魔女。
「那個……人,給……的?」
「對。」
「這樣呀……」
魔女點了點頭,把捲軸拿在手中轉來轉去,慵懶地吁出一口氣:
「……那個,人,很奇……怪,吧?」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
魔女並不曉得,他對於人類這種生物,還沒瞭解到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此思考片刻後,他簡短應了聲「是嗎」。魔女點頭。
「非、常……非、常……奇怪。」
她將捲軸放到桌上,從衣服內側拿出長菸管。
接著用打火石以優雅的手勢點火。
「能變成,那樣……的人,很少。世界之理……的、外面,非常……可怕。」
甜美的煙霧飄散出來,魔女說道。
「因為不知道……就決定、去看的人……真……厲害。」
哥布林殺手還是不懂她在講什麼。
「所以,那是什麼捲軸。」
「呵、呵……這個、呀。」
魔女用指尖輕輕戳了下捲軸。
「是《轉移》的……捲軸,唷。」
「…………呣。」
「白紙……很棒的、貨色。」
那是冒險者賣來貼補預算的捲軸中,會想特別保留下來的珍品。
無論誰都能發動失傳的《轉移》法術,正是所謂的魔法道具(Magic Item)。
魔神之塔也好,大魔法師的地下迷宮也罷,都能瞬間逃出。
有這麼一捆捲軸即可撿回一命。只要能平安歸來,就得以再去挑戰。這個機會價值千金。
何況是新手冒險者,對他們而言不管自
用或賣掉,都是夢幻逸品。
「……是嗎?」
哥布林殺手不是很懂,她輕聲回答「對、呀」,接著說:
「寫上,地點……不管哪裡,都能去……只要,在……這個,世界上。」
不過,使用時必須謹慎思考。魔女輕笑道。
「例如……想去,海底的遺蹟,連接起來後……溺死,或是,被沖走。」
就算想辦法衝進門後,也會被海水壓扁──
未經深思熟慮就使用魔法,無論如何都會死,不僅限於《轉移》。
智慧不足的人當不了魔法師,原因即在於此。
思考、預測手上的牌該在何時使用、會產生什麼效果,導出結論──持續鑽研。
甚至有種極端的說法:賢者的學院──象牙塔里不存在真理。
知識與經驗乃智慧的兩大要素,缺一不可。
正因如此,追求實踐的青澀魔法師踏入社會乃理所當然。
必須去求知。知道一切。無所不知。所以要踏進未知的領域。
這是件值得讚許的事,沒道理遭到嘲笑。照理說。
哥布林殺手心想「魔女也是這種人嗎」,但他不清楚答案。
或許是因為對其他人的來歷(Lifepath)並不特別感興趣。
「……那、麼,你要……怎麼做?」
「怎麼做。」
她突然問道,哥布林殺手學舌般回以同樣的問題。
「目的、地……不寫上去,就不能……用,唷?」
魔女目光游移。不過她的臉被寬帽遮住,看不出表情。
「目的地……」
「對。」
魔女舉起菸管,像要讓甘甜香氣纏繞在身上似的吐出煙霧。
與此同時,詩歌一般的話語飄向空中。
「不是這裡的某個時候。不是現在的某個地方。窮極之一。用以抵達之門扉──的,仿造品。」
她所說的話彷佛在空中舞動,隨著煙霧瀰漫,逐漸消失。
「所、以……得寫上、目的地……才行。」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不知道。」
「是嗎……」魔女扇動修長的睫毛,眨了下眼。「要賣掉,嗎……?」
「也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緩緩搖頭。
「想想看,再決定。」
魔女點頭,默默遞出捲軸,哥布林殺手以手勢制止她:
「我沒有把咒語寫進捲軸的技能。」
先放你那。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經過片刻的沉思,魔女收下捲軸,將它塞進豐滿的胸前。
「能委託你嗎。」
「可能……會……花點,時間……喔?」
「是嗎。」
「等等,要去……冒險(約會)。」
哥布林殺手又點頭回了句「是嗎」。
然後預付了數枚金幣當謝禮,離開酒館。
§
「身為冒險者。」
櫃檯小姐擠出僵硬的笑容說。
「您的風評滿好的。」
「真的嗎!?」
「嗯,大家都說您前途一片光明,值得期待……」
「哎呀,這樣啊!太好了……!就知道總會有人注意到我!」
「因此,有位冒險者迫切希望能與您組隊。」
「是怎樣的家……不對,是怎樣的人!?」
「對方是一位實力與您相符、很有才能的施法者。就是之前臨時……」
「啊啊,那個魔女嗎……!」
背著長槍的輕裝冒險者,似乎一下就想到了。
太好了──櫃檯小姐在內心鬆了口氣。臉頰在抽動。還不能鬆懈。
「您意下如何?她是位很不錯的冒險者吧?」
「嗯,當然好!」長槍手挺起胸膛。「我之前就覺得她是個優秀的法師!」
櫃檯小姐不清楚哪些話是真的。
她從未親眼目睹過實際的冒險。
因為,憑藉紙筆完成的工作,就是她的戰鬥、她的冒險。
──還有交涉。
櫃檯小姐努力揚起嘴角,臉頰抽動:
「怎麼樣?您願意的話,可以再和她組隊嗎?」
「交給我吧!我這人有了魔法就是如虎添翼!不會讓你失望的!」
長槍手似乎很高興被人依賴,帶著滿面笑容頻頻點頭。
不像是有什麼盤算。
櫃檯小姐也低頭表示「麻煩您了」,心裡有些愧疚。
「那麼再見!」長槍手行了一禮,颯爽地飛奔而出,或許是太興奮了。
「啊,我想她應該在酒館!」
她對長槍手的背影大喊,嘆著氣趴到櫃檯上。
她沒有說謊。一個謊言都沒說。
長槍手風評好是事實。有本事也是事實。魔女想跟他組隊也是事實。都是事實。
她忍不住用雙手揉揉臉頰。一直在假笑,好累人。
先不說那名長槍手,輕浮的冒險者大多只會耍嘴皮子。
巧妙地採取行動,為自己博取好感,逃避責任和苦差事,輕輕鬆鬆收割利益。
任何人都有這一面,沒什麼好責備的。
要視之為瀟灑也是個人自由,不過──……
──對這種人有無好感,也是我的自由吧。
但那名拿長槍的冒險者具備實際功績。櫃檯小姐也想信任他,前提是不看那副態度。
否則她不會費如此大的心思。
「很累?」
「……是的。」
坐在隔壁的同事苦笑著向她搭話。
「哎──冒險者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勸你別那麼在意喔?」
「這個……我知道啦。」
同事表示,這終究是工作。
無論是喜歡的冒險者,還是討厭的冒險者,說不定哪天都會死。
眾神的骰子皆平等,因此個人是否付出努力,將左右其可能性。
正因如此,除非對方有求於自己,否則最好別擅自干涉。
我等所扮演的角色,並沒有那麼偉大──……
身為冒險者公會職員,那是他們最先學習到的一點。櫃檯小姐也明白。
──我覺得自己有在遵守呀……
「……我去泡茶。」
「耶!也幫我泡一杯──」
「好好好。」
同事趁機要求自己的份,櫃檯小姐點著頭起身。
她把暫時離開的牌子掛在台前,走進裡面。
自己燒水也是可以,不過──
──稍微偷個懶好了。
她來到酒館的廚房討熱水。圃人廚師很大方。
接著等待茶葉泡開,倒進自己愛用的杯子,迅速返回崗位。
「來,請用。」
「哇!謝謝!」
同事喜孜孜地接過杯子,要求「茶點呢~?」她選擇無視。
櫃檯小姐坐回位子上,將茶杯湊到嘴邊──……
「啊!」
隨即放回碟中,站了起來。
一道黑影大剌剌從公會人潮的另一邊走近。
穿戴骯髒皮甲、廉價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哥布林殺手。
被人如此稱呼的冒險者。
櫃檯小姐輕輕揮動舉在腰際的手,對走向自己的他打招呼,接著意識到同事也在場,羞紅了臉。
「那、那個,」櫃檯小姐挺直背脊。「請、請問今天有什麼事?」
「哥布林。」
短短一句話。一如往常。櫃檯小姐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基於跟剛才不一樣的理由在抽動。
「不過,之前也是哥布林……對吧。」
根本用不著查閱文件確認。
因為他幾乎只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否則也不會被取「哥布林殺手」這種外號。
「差不多該接點其他委託了?呃,例如蠍獅……!」
「不。」他搖頭。「哥布林。」
嗯……櫃檯小姐困擾地噘起嘴。
最近他都往那位魔法師小姐家跑,還以為有了些改變……
幾秒之後,她似乎放棄了,深深嘆息、點頭回答「我明白了」。
「那我看一下唷……啊,這裡有茶,請用。」
「嗯。」
幸好還沒喝。櫃檯小姐將紅茶端給他,立刻開始翻閱文件。
這個世界上,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源源不絕。
數量多到有這麼句玩笑話:一組新人冒險者出道,就有一處新的小鬼巢穴。
「那麼,這些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呃,今天有兩件。」
「兩件都接。」
他看都沒看委託書便一口答應,櫃檯小姐再度苦笑。
不過,冒險者若願意接下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她也無法拒絕。
再說他一向把工作處理得很好──跟那名長槍手一樣。
「走了。」
「啊,好的!請您路上小心!」
哥布林殺手簡單辦好手續,如同進來時那樣,踩著大剌剌的腳步離開。
「這人真冷淡。」
同事看著他的背影,面露苦笑。
「對呀。」
櫃檯小姐也表示同意。
不懂閒聊。只做必要的事。該做就會做到好。而且──
──茶杯……空了嗎。
不曉得他戴著頭盔究竟怎么喝的,但這令她非常開心。
「……呵呵。」
於是櫃檯小姐從下午到晚上,都愉快地值著班。
§
「GOROOGORO!」
哥布林大叫著撲過來,他哼一聲用盾擋住,把他彈開。
每隻哥布林的跳躍距離不會差太多,即使抓著從洞頂長出的樹根。
因此只要學習,就能預判。
哥布林殺手壓在用盾牌擊落的小鬼身上,刺穿喉嚨。
「GOBGRG!?」
「三。」
鮮血噴出,他低頭看著吐血斷氣的哥布林說。
特殊的剿滅哥布林委託並不多。
他來到的是農村附近的哥布林巢穴,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殊之處。
拜訪孤電的術士家,去公會接委託,採買糧食,出發。向村裡的人打招呼,前往洞窟。
踏進巢穴時已是黃昏,哥布林殺手做好小鬼會抵抗的覺悟。
黑夜是不祈禱者的領域。
「……呣。」
然而,哥布林殺手踢飛剛才殺掉的哥布林屍體,靠在角落喃喃自語。
怎麼想都覺得,哨兵的數量比想像中少。
──哥布林不是夜行性嗎?
擁有能在暗處視物的眼睛,混在黑暗中襲擊村莊,搶走家畜、作物、女人。
那就是哥布林。連小孩都知道。不過……
「……」
莫非這就是原因?
他突然直覺想到,接著又搖頭心想「不,怎麼會」。
不能憑臆測斷定。
去觀察,去確認。按部就班累積經驗。他學到的不就是這些嗎?
他拔出刺在小鬼喉嚨的劍,用哥布林的纏腰布擦去血脂,重新擺好架式。
深深蹲低,一步步慎重前進。
除去小鬼排泄物,沒看見蟲子或蝙蝠的糞便,推測是被他們吃掉了。
這座洞窟沒有很大。他在燒完一根火把前就抵達目的地。
「果然。」
他下意識嘀咕道,剛才的直覺是正確的。
──他們在睡。
那裡是哥布林的寢室──單論用途的話。
五、六隻哥布林躺在洞窟深處的空間,發出響亮鼾聲。
──對哥布林來說,現在是「清晨」嗎。
肯定是因為哥布林不知從何時開始,意識到冒險者會在白天入侵。
既然如此,當然會在「深夜」警戒──和人類一樣。守夜是重要的任務。
但換成「早上」的話……
──沒有勤勞的哥布林啊。
少數的哨兵也睡眼惺忪,把工作塞給其他小鬼的哥布林則沉沉睡著。
小鬼不會有「特地早起,不辭辛勞地為夥伴工作」這種想法吧。
有言語者才會──……哥布林這種生物怎麼可能──……
腦中突然閃過某人的臉。那個女孩。她今天也會等自己嗎?在牧場。直到天明。
他輕輕將火把放到地上,反手持劍,躡手躡腳走進寬廣空間。
然後摀住身旁那隻哥布林的嘴,同時刺進喉嚨一剜。
「GBBG!?」
小鬼瞪大眼睛,張開嘴想大叫,從口中泄出的卻是含糊不清的吐血聲。
連那聲音都因為被手掌覆蓋而難以發出,不久後他便全身脫力,斷了氣。
「……四。」
必須在不發出聲音、不被發現、不吵醒他們的狀況下,安靜且迅速地行動。
這是會消耗精神力的行為。因此需要沉著冷靜,當成工作反覆執行。
注意該注意的部分,別去管除此之外的事。如此便能防止疲勞。
「五隻……嗎。」
哥布林殺手又殺死一隻哥布林。
手感很差,他察覺劍刃被血脂弄鈍,嘖了一聲,扔掉手中的──
「GOBBGR……」
哥布林殺手忽然瞥見大廳角落有個影子在動,立刻把劍射過去。
劍刃劃破黑暗,發出沉悶聲響命中哥布林的咽喉,奪走他的性命。
那隻哥布林還沒分清楚夢境與現實就往後倒下,一命嗚呼。
小鬼倒在地上的聲音,令哥布林殺手繃緊神經,抓住腳邊的棍棒。
他蹲低身子,盯著殘存的哥布林,直到回音徹底消失。
「GOBGR!?」
其中一隻叫出聲。哥布林殺手握緊棍棒──小鬼說著夢話翻了個身。
他緩緩吐氣。
還剩三隻。
儘管費功夫,他從未感到厭煩過。
如果能乾脆點,用大水把他們全部衝掉,應該更有效率──
「……呣。」
有列入考量的價值。哥布林殺手兀自點頭,走向剩下三隻。
還不到深夜,一切就結束了。
§
「啊──討厭,有點太晚出門了……!」
牧場雖然離城鎮不遠,花太多時間準備的話就得趕路。
但貨物的量又沒多到需要用馬車。
到頭來,牧牛妹只好自己拖著貨車,累得氣喘吁吁。
──會練出肌肉吧。
這也不是壞事,做農活自然會長肌肉。
不過女孩子這樣好嗎──……
腦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她覺得自己思考這種事很奇怪,輕笑出聲。
──之前我明明完全不會在乎。
喘著氣拂去額頭的汗,她繞到公會後門停下貨車。
當然不是這樣就行了,還得把貨物卸下來。
聽說世上存在攤開就會冒出料理的毯子,或是會無限湧出熱粥的湯匙。
然而冒險者公會的酒館並沒有那種東西,也就是說,每天都會用掉食材。
牧牛妹搬起木箱、木桶,放下,又搬起來,再放下。
冒險者在鎮上的樂趣就是吃和喝,所以不能怪酒館進這麼多量。
把貨物都卸下、辦完手續後,牧牛妹的汗不只是用流的,而是全身汗水淋漓。
她忍不住坐到一旁的桶子上,軟趴趴地靠著牆。
「呼……累、累死我了……」
濕透的上衣貼著身體,熱氣都悶在裡面,她拉開衣領,往胸口搧風。
望向天空,太陽也快下山了,風輕輕拂過火熱的臉頰及額頭,令人心曠神怡。
接著她望向旁邊,看見一群冒險者。
他們在公會進進出出,每個人都穿戴不同的裝備,有的正要出發,有的才剛回來。
牧牛妹專注地看著,在其中尋找斷了角的廉價鐵盔。
──沒看到他呢。
好吧,早就料到了。不,只是她自己希望能看到他吧?
這陣子,他總是在黎明將近時回家。
今天他也很早出門,晚上肯定不會回來。
再說,如果黃昏時就已經回到鎮上,那他整晚都在外面幹麼呢──
「……嗚嗚。」
牧牛妹腦中模糊浮現他跟女人在一起、有如詭異塗鴉的畫面,臉頰發燙。
──真是,都是因為舅舅亂講話……
雖然男人說不定確實就是那樣……
牧牛妹甩甩頭,驅散腦中的羞恥妄想。
「喂,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哥布林殺手。」
這時她聽見這段對話,立刻豎起耳朵。
她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從桶子上下來,
靠在牆上偷偷觀察。
是站在公會門口聊天的冒險者。
看起來是一名年輕戰士和……另一個人的職業,牧牛妹看不出來。
穿著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劍,把頭盔綁在腰部。僅此而已。
是戰士還是斥候?說起來,牧牛妹連這兩個職業的差別都不曉得。
是冒險者耶──她睜大眼睛,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躲在牆壁後面。
「誰啊?」
「就那個一直在殺哥布林的傢伙。」
「啊…………?」
「跟我同一天當上冒險者的……啊──不把頭盔脫掉的男人。」
「喔,那個髒兮兮的傢伙。」
牧牛妹想為他說些什麼,卻沒有勇氣挺身而出。
心情莫名緊張起來,心跳加速,她藉由深呼吸掩飾過去,穩定心神。
別人叫他哥布林殺手。她知道。沒事的。她知道。
「所以?那個哥布林屠夫怎樣了?」
「是哥布林殺手啦。」
年輕戰士皺起眉頭。
「最近,那傢伙會去河邊的小屋。」
「河邊……」對方沉思了一下。「是那個怪女人家嗎?」
女人。
牧牛妹倒抽一口氣,揪緊剛才鬆開的胸口的衣服。
不,現在斷言還太早。還不到時候。該再等一下。嗯。
「你認識她?」
「是個怪人,在做奇怪研究的賢者(Sage)或魔法師(Mage)。」
冒險者語氣明顯表達出不快,不曉得是否對那名女性有不好的回憶。
「有次我拜託她鑑定,她回說『看就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沒必要鑑定吧』。」
「被她趕出門?」
「直接吃了閉門羹。」
「反正你八成是拿垃圾給人家鑑定吧?」
「我怎麼用都沒效果,所以才帶去問她……好吧,那根手杖確實很瞎啦。」
「魔法杖(Magic Staff)嗎。效果是?」
「帶在身上就不會跌倒。」
兩人「哈哈哈」地乾笑。
有什麼好笑的嗎?手杖不就是用來讓人不會跌倒的東西?
牧牛妹完全無法理解這段對話的意義,焦躁地用腳趾踢著石板路。
她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快點。快點繼續說下去。
「所以那個……呃──」
「哥布林殺手。」
「對,你好奇那個哥布林殺手在幹麼喔?」
「畢竟他算是我同期……」
年輕戰士露出複雜的表情嘀咕道。
「想說他是不是跟人組成團隊(Party)了,有點在意。」
「因為你也是單獨行動(Solo)嘛。不考慮組一下?我可以幫你介紹。」
「沒關係。」他搖搖頭。「暫時這樣就好。」
「是喔。」
聽見年輕戰士的回答,對方奸笑著說。
「照顧新人就忙不過來的意思。目標是那個銀髮女孩?」
「才沒這回事。」
年輕戰士憤慨地反駁,接著像鬆了口氣般露出笑容。
「哎,別管我了。所以?他跟那個魔法師組隊了嗎?」
沒錯,重點在這裡。牧牛妹吞下口水,從牆壁後面悄悄探出身子。
「誰知道呢,我倒覺得那女人怎麼看都不像那種類型。」
不曉得算不算幸運,冒險者正在專心回憶,沒有發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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