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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第一年2 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2/2)

目錄

不曉得算不算幸運,冒險者正在專心回憶,沒有發現她。

牧牛妹宛如兒時聽過的探索龍穴的冒險者那般,豎起耳朵聆聽。

那名冒險者認為該向年輕戰士說明清楚,以一副聊起艱澀話題的語氣續道:

「該怎麼說咧,畢竟她住在像垃圾堆一樣的房間裡。有股像藥味的怪味。」

「啊……是鍊金術師嗎?」

「可能吧。總之看起來不像冒險者,如果是一絲不苟的冰山女學者,我早就去把她了說。」

「喂喂餵……」

你的喜好真奇怪。年輕戰士嘆了口氣,慢慢搖頭。

「算了,哥布林殺手看起來也不像會組隊的人……」

「不過那兩個髒兮兮的傢伙,確實在一起搞些什麼。挺配的不是?」

牧牛妹忍不住「咦」了一聲,冒險者「嗯?」歪過頭,她急忙摀住嘴。

「怎麼了?」

「呃,好像有東西……大概是錯覺吧。鎮上應該不會有怪物。」

「什麼啊。」

我找到一家服務生很可愛的店,她對我有意思。你又來了。這次是真的,下次一起去吧。

兩人邊閒聊邊消失在黃昏的人潮中。

牧牛妹呆呆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

他一直泡在某處。一位女性的家裡。兩個人在做些什麼,的樣子。的樣子?

不,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大概,一定。

他們的關係類似房東的女兒……不對,房東的侄女和房客,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自己有事沒告訴他。

他當然也會有沒告訴自己的事。

她有在照顧他。不過,那算是多管閒事。所以──……

「很配…………很配。」

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感情,令她下意識用雙手蓋住臉。

汗水與灰塵的味道滲進眼睛,鼻頭一酸。她就這樣用手掌擦臉。

「…………回家吧。」

沒錯,回家吧。

天空已經染成紅色,夜晚將近,風很冷,身體十分沉重。

所以,回家吧。

雖然他今晚八成也不會回來。

§

回到冒險者公會時,裡頭已經變得鴉雀無聲。

為了節省燃料而調弱火勢的燈默默燒著,大廳一片昏暗。

職夜班的職員──櫃檯小姐坐在櫃檯,晃著腦袋打瞌睡。

哥布林殺手帶著鐵鏽、泥土、穢物的氣味,走路卻沒有發出腳步聲。

他用公會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下簡單的報告,輕輕放到櫃檯,用文鎮壓住。

「……?啊……哇、哇……!」

就在這時,櫃檯小姐發出細微聲響,抖了一下抬起頭。

看到面前的鐵盔,她驚訝得身體後仰,接著急忙用手揉眼、端正坐姿。

「對、對不起,失禮了。那個……」

「回報。」

哥布林殺手說。隨後又像突然想到似的補充一句:

「剿滅哥布林的。」

「嗯、嗯……」

櫃檯小姐拿起文件眨了眨眼,再度坐正後開口:「容我拜讀一下。」

文件上的字跡凌亂得有如鬼畫符。我的字真醜,他心想。

他只有小時候曾向姊姊習字,結果之後便失去了精進的機會。

──就算字不好看,只要認真寫就行了。

姊姊是這麼說的。他覺得自己寫得很認真。

「好的……呃,有發生任何異狀嗎?」

「有哥布林。」他說。「數量不多。全殺了。」

「……看樣子沒問題呢。」

櫃檯小姐輕笑出聲,以謹慎的態度及動作檢查文件,點頭。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夾好,收起來。

「判斷委託達成。您辛苦了!那麼,我現在去拿報酬。」

「……」

櫃檯小姐正準備起身。

哥布林殺手望向工房,燈果然沒亮。

爐子的火應該沒滅掉,但就算現在去委託對方工作,也要等明天才能著手處理吧。

「……不。」他搖頭。「明天再拿。」

「這樣呀?」

鐵盔緩慢上下移動。他認為對話到此就已結束。

「那麼,呃──」

不過,櫃檯小姐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手指繞來繞去。

哥布林殺手默默等待,她害羞地開口:

「那個,其實這件委託好幾天前就貼出來了,一直沒人願意接……」

「是嗎。」

「因為報酬不多。可是,呃……」

「怎麼了。」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豐滿的胸部,一鼓作氣說道:

「所以您真的幫了大忙!謝謝您!」

哥布林殺手只簡短回了句「是嗎」。

接著扔出一句同樣簡短的「再見」,留下沾滿泥巴的足跡,直接走向門口。

他推開雙開式的門來到屋外,聽見背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仰望夜空。

星光若隱若現,月色也暗了許多。東邊的天空已經有點泛起魚肚白。

他微微哼了一聲,踩著大剌剌的步伐向前走。

雖然即將進入夏季,清晨的氣溫依舊偏低。走著走著,露水便沾上全身。

通往牧場的路途沒有很長,雙腳也已經習慣這條路線,走起來卻莫名費時。

可能是因為累了吧。他彷佛正以旁觀者的角度觀察自己,做出判斷。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感想。他有其他該去注意、該去思考的事。

周圍的草叢、樹蔭、曠野的另一端。有沒有東西在動?有的話是什麼?腳印呢?痕跡呢?

「氣息」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他感覺不到。

師父說過「啥氣息啊,哪有這種鬼玩意」。

一切都能靠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去感受。

『再來只要思考你感覺到的東西有何意義就對了。』

師父照慣例戳他戳到心滿意足後,咧嘴笑道。

『也有人再怎麼思考都得不出結論,像你這種蠢蛋……就靠經驗唄,經驗。』

語畢,師父再度把準備起身的他踹倒,讓他狼狽地摔在寒冰上。

之後他才明白,學會了,並不代表就能活用。

「…………」

他回到牧場,發現自己正直接沿柵欄外圍繞行。

是個不太好的徵兆。

的確該養成偵察習慣沒錯,但不能習以為常,也不能變成重複作業。

可能會被哥布林拿來利用。

若哥布林採取與平常不同的行動,他便無法應對。

他甩甩頭,將鐵盔上的朝露甩掉,回到原處,又從頭仔細巡視了一次。

繞完一圈後,離太陽升起還有段時間。

他先回到倉庫,拿出數把短劍和幾頂壞掉的頭盔,放在柵欄上。

手臂和雙腿沉甸甸的,推測是因為疲勞。

但哥布林未必不會在他疲勞時來襲。

「……唔。」

他用顫抖著的手指抓住短劍,舉起手,擲出。沒射中。扔出下一把。射中了。

「射中了」是不行的。該把注意力放在「要射中」上面。

手邊的短劍射完後,他將脫靶的短劍撿回來繼續練習,直到擊落所有鐵盔。

這時,太陽終於開始從地平線下方升起。

彷佛要從眼窩刺進頭蓋骨的白光,令他眯起鐵盔底下的眼睛。

「……呣。」

他低聲沉吟。被晨光照亮的石牆,有一部分崩塌了。

──哥布林嗎?

不一定。可能是小孩子惡作劇,也可能是自然崩塌。

沒有不需要整修的東西。他放下鐵盔及短劍,走近石牆。

蹲下來,手掌貼著牆面仔細檢查,判斷大概非人為所造成。他鬆了口氣。

「……真有幹勁。」

就在這時,聽見突然從後方傳來的聲音,他緩緩起身。

大概是從主屋出來的。牧場主人看起來才剛起床,精神卻很好。

「你願意幫忙就太好了,因為我一個男人忙不過來。」

「不會。」

牧場主人背對晨光看著他,哥布林殺手默默搖頭。

「因為要是有哥布林,會很麻煩。」

「……」

由於牧場主人背著光,哥布林殺手看不清他的表情。

牧場主人雙臂環胸,發出類似牛叫聲的聲音咕噥著。

「……那孩子。」

哥布林殺手挺直背脊。

「是。」

「昨天晚上回來時,看起來很消沉。」

「……」

「能不能……多少關心她一下?」

哥布林殺手看著牧場主人,一語不發。

看得出牧場主人感到很彆扭。

「關心。」

哥布林殺手重複一次他說的話。

「意思是。」

「這個嘛……和她說說話、陪陪她,之類的……有很多方式吧。」

語氣和答案都十分曖昧,恐怕牧場主人自己也不明白。

哥布林殺手卻點頭回答「原來如此」。自己似乎也做得到一些。

「我試試。」

「……嗯。拜託了。」

牧場主人看似鬆了口氣,轉身走向主屋。

下一秒,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還有啊,把身體弄乾淨點……臭得要命。」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最後什麼話都沒說,目送牧場主人離去。

因為這是殺哥布林時,必須動的小手腳。

「…………」

哥布林殺手抱著頭盔與短劍回到倉庫,扔在角落。

隨後拿出沾滿油漬、保養裝備用的破布。

他隨便地用力擦起全身鎧甲,沉默不語。沒有變乾淨的跡象。

但他擦完一遍後就扔掉破布,直接走向主屋。

突然一陣頭痛,他判斷原因在於水分不足。

在小憩一、兩小時前,必須先補充水分。

「……啊,你回來了。」

然而一打開門,就聞到令人懷念的香味。

她穿著圍裙站在廚房,在加熱中的鐵鍋前露出僵硬笑容。

「呃……要吃、早餐嗎?」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回答:

「好。」

「咦!啊,嗯、嗯……!」

她急忙在廚房小跑步衝來衝去,準備盤子。

哥布林殺手瞥向餐桌,牧場主人已經坐在桌前,神情嚴肅地對他點頭。

他坐到對面,猶豫著該說什麼,然後淡淡開口:

「我想明天可以再付一筆房租。」

「……是嗎。」

不一會,早餐就出現在桌上。是燉濃湯。

三人祈禱完後便開動了。哥布林殺手默默用湯匙將燉菜送入口中。

「……」

「……」

牧牛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態度看著他。

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保持沉默。

最後,她閉上張開的嘴,視線落在盤子上。

所以哥布林殺手把湯匙扔進空盤,問:

「……該做什麼才好?」

「咦?」

「……」

「……呃。」

她支吾其詞,猶豫不決,困擾地望向牧場主人。牧場主人默默聳肩。

「……我等等,要去送貨。」

「是嗎。」

「……如果,你願意幫忙……」

我會很高興。聽見牧牛妹這句話,他又說了句「是嗎」。

「等我一小時。」

「啊,嗯、嗯!」牧牛妹用力點頭,胸部隨之晃動。「好……我等你!」

哥布林殺手默默起身,大剌剌地走到主屋外面。

是因為氣味,還是疲勞?身體重得有如戴著腳鐐。

不過抬起腳,再放下,就會前進。只要前進,就會抵達目的地。總有一天。一定會。

他走進倉庫,坐在牆邊閉上眼。

──凡事都一樣。

沒錯,哥布林殺手心想。

凡事都該養成習慣,卻不能習以為常,也不能變成重複作業。

凡事都要學習、思考、付諸行動。

但他也知道,學會了,不代表就能活用。

並非事事都能盡如人意。

§

牧牛妹探頭窺向倉庫,停下腳步,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縮著身體,坐在依然空無一物的倉庫角落。

──不對,他是在睡覺。

工作回來,把食物塞進肚子,坐在地上入睡。

在這種沒有好好休息的狀態下,即使說要幫她的忙,她也無法發自心底感到喜悅。

不過與此同時,她也想讓他去做點其他事──殺哥布林以外的事。

不,別找藉口了。

她很高興他願意吃下自己做的菜,願意幫她的忙。

這份喜悅壓過其他千思萬緒,反映在態度上。

所以──她才會不小心答應。

「…………咳。」

結果,牧牛妹無法下定決心,看看準備好的貨車,又看看昏暗的倉庫內。

一小時已經過了。雖說她有留一段緩衝時間,要送的貨畢竟是食物,不能久放。

站在這裡不知所措了好幾分鐘後,她聽見遠方傳來牛叫聲,嘆了口氣。

「……欸,你醒著嗎?」

她怯生生地敲響沒關上的倉庫門,呼喚他。

「……」

他沒有回話,突然站了起來。牧牛妹忍不住驚呼出聲。

「你、你醒啦……?」

如果醒著,代表自己扭扭捏捏、拖拖拉拉的模樣,都被他看在眼裡。

她用拔尖的聲音詢問,他簡短回應:

「不。剛醒。」聲音有點沙啞。「抱歉。」

「不、不會……」

牧牛妹輕輕搖頭。

「別在意……沒關係的。」

「是嗎。」

他直接拿起水瓶,喝下不知何時從水井打上來的水,沉默片刻,接著邁步而出。

踩著大剌剌的腳步,毫不猶豫地從牧牛妹身旁經過。

「啊,等一下……」

出聲叫住他時已經太遲,他握住推車的橫杆,正準備出發。

「怎麼了。」

他乖乖停下動作,牧牛妹煩惱著該如何表達,最後決定直接說出心中所想。

「我、我也一起去……!」

「是嗎。」

牧牛妹小跑到貨車後面。

即使臉被鐵盔遮住,她還是沒有勇氣走在他身旁。

「走、走吧!」

「嗯。」

他的回應依然簡短冷淡。

不能再奢求什麼了吧──牧牛妹用力推動貨車。

車輪與車軸發出摩擦聲,緩緩轉動。

感覺比平常還不費力,想必是因為有他在前面幫忙拉。

「不、不會太重吧……?」

「嗯。」

同樣的回應。你明明很累,牧牛妹心想,但她說不出口。

「……」

「……」

車輪喀啦喀啦轉動,在上午的天空下、初夏的風中前進。

往前看也只看得到貨物,牧牛妹得從旁探出頭,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當然,即使這樣也只看得到鐵盔和背影就是了。

「天、天氣變暖了呢。」

「是嗎。」

「好像有點熱……夏天,也快到了呢。」

「嗯。」

「呃,你不熱嗎?」

「嗯。」

牧牛妹沉默了。對話無法延續。

她把臉縮回去,視線從堆在貨車上的貨物移到腳邊,專心推車。

汗水從額頭滑落臉頰,滴在地上,逐漸滲進土中。

牧場離鎮上很近,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許。

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跟他一直聊下去。

更重要的是,不想被人看見自己這種表情。

想必誰都能察覺到,她的表情非常難看。

§

他穿過城門進入街道,把貨車拖到公會前停下。

聽見車輪發出的吱嘎聲,牧牛妹才意識到抵達目的地了。

她急忙放開手,他便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到她旁邊。

「要搬下來了。」

「啊,嗯、嗯。」

態度不由分說。牧牛妹點點頭,手伸向貨物。

同時側眼觀察著,只見他緩緩抬起沉重的木箱,放到地上。

牧牛妹根本沒那麼大的力氣──每次都累得氣喘吁吁,才好不容易把箱子卸下。

──果然,因為他是冒險者……嗎?

他穿著鎧甲,所以看不出來,但肯定受過不少訓練。

「怎麼了。」

「沒、沒事……!」

牧牛妹緊盯著他,發現自己的手沒在動作,連忙繼續卸貨。

儘管不知該說些什麼,現在該做什麼,至少她還是明白的。

有工作是件好事。牧牛妹這麼覺得。

把貨物都搬下來後,還有交貨的工作在等待他們。

牧牛妹抹去額頭的汗水,調整呼吸,轉頭望向他。

「…………」

「那、個。」

舌頭打結了。不是因為還在喘氣的緣故。發不出聲音。

牧牛妹無所適從地用腳尖摩擦石板路,他則在一旁默默看著。

這令她極度坐立難安,不禁垂下視線:

「那個……嗯。可以了。謝謝你。」

「是嗎。」

──就這樣?

她依然沒辦法把這句疑惑說出口。

他點頭,轉過身大剌剌地離去。

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在胸前握拳。

好熱。是因為流汗吧,胸口在散發熱度。還是手掌?兩者皆是。

「…………」

她維持這個姿勢過了一段時間,望向天空。天空藍得令人心痛。

──……算了吧。

牧牛妹搖搖頭,覺得自己顯得十分不堪。

她敲響公會的後門,通知職員要來交貨,請他們簽名。

職員提醒她還有其他瑣碎的手續要辦,她才驚覺自己忘記了,微微皺眉。

她也必須前往公會大廳。去那個應該有他在的地方。

「請問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

職員擔心地詢問,牧牛妹連忙搖頭。

「今天有點熱。」

「噢,因為夏天快到了嘛。」

無關緊要的話題。沒辦法跟那個人進行的閒聊。

她有種胸口揪緊的感覺,丟下一句短短的「那麼再見」便離開了。

踩著小碎步,她穿梭於冒險者的喧囂聲中,走向入口,來到大廳。

看幾次都會被震懾住──令人眼花撩亂的景象。

一大群冒險者,分別穿戴著各式各樣……真的是各式各樣的裝備。

她下意識在顏色各異的鎧甲與衣裝間,尋找粗糙又骯髒的皮鎧與鐵盔。

「啊……」

有了。他坐在等候室角落的長椅上。

然而牧牛妹沒能立刻跟他搭話。

「──」

「────」

不曉得兩人在交談什麼,不過,他身邊有一名女性。

是位貌美的女子。穿著露出性感身體曲線的服裝,頭戴寬帽的美女。

之前接受過她一件小委託的女冒險者。

她正在跟他交談……看起來心情相當好。

把捲軸交給他,咯咯笑著。

「……」

牧牛妹感覺到熱度逐漸從胸口流失,搖搖頭。

──可是,又不是她。

沒錯。傳聞中提到的不是穿斗篷……跟他氣質相近的奇妙女性嗎?

不是那個人──應該,大概。

「啊……」

他望向這邊。

鐵盔只動了一下,但不知為何,牧牛妹就是知道。

或許是話說完了吧,他對魔女輕輕低頭致意,大剌剌走過來。

「咦,啊,哇……」

牧牛妹驚慌失措。沒想到他會過來。

是否發現她一直盯著看?被發現的話怎麼辦?

不,被發現也無所謂,她又沒做虧心事。不過──

「怎麼了。」

「沒、沒事、呀?」

聲音拔尖,語尾結巴。我騙人的技術真差。

他卻只簡短回了句「是嗎」,微微歪過鐵盔。

──他、他相信了?

沉默令她覺得相當害怕。

他經常沉默不語,就算開口話也不多。雖然一直都是如此。

──小時候又如何呢?

記得他好像挺愛說話的。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記憶看似鮮明,細節卻模糊不清。

不曉得他怎麼樣。五年前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他記得多少呢?

牧牛妹不知道。

「還有什麼該做的嗎。」

「沒、沒有……不用了。沒問題。」

「是嗎。」

對話依然就此中斷。

牧牛妹輪流看著鐵盔與地板,發現擦身而過的冒險者正往這邊瞄。

或許是因為站在門邊吧,來來往往的冒險者不停對他們投以視線。

──我就算了,因為他很引人注目……

牧牛妹臉上浮現淡淡苦笑,手伸向他的袖子,最後又放下來。

「我們去旁邊講吧?」

「嗯。」

不能妨礙別人出入。她往一旁挪動幾步,他則慢了半拍跟上。

重新跟他站在一起才發現,即

使除去甲冑的部分──

──……他好像……長高了。

以前她從不需要稍微抬起視線看他的臉。

吵架時總是自己贏。賽跑之類的也是。

──追不過了吧。

她下意識嘆氣,將這樣的心情化為嘆息吐露出來。

他又歪頭詢問「怎麼了」,她再度回道「沒事」。

沒有東西不會改變。

過了五年,一切都會改變吧。

──我是不是在給他添麻煩啊。

他什麼都沒說。這也是當然的。牧牛妹沒有勇氣去問。

只不過,周圍的冒險者的交頭接耳聲──令她覺得非常討厭,無法忍受。

牧牛妹無意義地開口:

「我、我說啊……」

「找到了!」

這瞬間,清澈如鈴鐺的嗓音貫穿嘈雜聲。

牧牛妹嚇得抬起臉回過頭,只見嬌小纖細的身影正在跑近。

兜帽被風吹掉,底下是名看起來很聰慧──眼睛閃閃發光的女性。

她有如一隻撲向獵物的貓,筆直衝向這裡……

「啊……」

「你今天早上沒來,我還以為被你拋棄了呢。喏?虧我在等你耶。」

下一刻,她從牧牛妹身旁經過,撲過去抱住他。

他將目瞪口呆的她晾在一旁,只點頭回答短短的「是嗎」兩字。

「不過,我原諒你!你的勤奮幫我省去不少找你的時間。」

「是嗎。」

「沒錯!」

她──牧牛妹也看得出她是魔法師──滿面喜色地摟住他,興奮不已。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路人的交頭接耳聲並未針對那名魔法師。

只有他和自己注意到這個人。牧牛妹產生被從世界隔離出來的錯覺,眨眨眼。

「我的宿願終於要實現了,但卻遇到一個問題!所以想找你幫忙,如何?」

「哥布林嗎?」

「很遺憾,不幸的是,幸運的是,正如你所料!」

他又點頭說了一次「是嗎」,轉過頭。

從鐵盔底下望向她的視線,嚇得牧牛妹身體一顫。

「抱歉,有委託。」

「咦,啊……委、委託?」

「對。」

牧牛妹咬緊下唇,雙手用力握拳。

她無法接受。怎麼可能接受。

儘管難以釋懷,他都已經表示兩人是冒險者與委託人的關係,既然這樣。

「……就當成,我知道了吧。」

「是嗎。」

他依然用這句回答中斷對話,絲毫沒變。

牧牛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下意識盯著腳邊看。

所以她沒發現。

魔法師──孤電的術士好奇地看著他們,「噢噢」點了點頭。

「搞砸啦。我說你,先去酒館幫我買點糧食。」

他「呣」了一聲後,冷靜回問:

「我去嗎。」

「怎麼能讓女生搬東西咧。」

孤電的術士說道,像在施展魔法似的擺動手指,亮出金幣。

「蘋果酒當然也要。我這個委託人特別要求你,花時間認真挑選喔。」

「……我去嗎。」

「就是你去。」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簡短回答「好」,收下金幣。

目送他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掉後,孤電的術士轉身面向另一位少女。

牧牛妹臉皺成一團,像個被拋下的小孩。

「傷腦筋。」

孤電的術士苦笑著說。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

「真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

她咯咯笑著,撫摸牧牛妹的臉頰。

那如同母親──雖然她早就不記得了──的手勢,令牧牛妹吁出一口氣。

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胸口又逐漸升起一股暖意。

溫柔得讓她因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理由差點哭出來。

「很多事都太遲了。」

孤電的術士說。

「要說什麼事太遲,就是一點都不覺得遲了的這部分。」

「……呃。那、那個……」牧牛妹思考著該如何啟齒。「你是……委託人?」

「兼魔法師兼賢者。哎,提到我的身分,要用一句話說明實在很難。」

牧牛妹一頭霧水地點頭回答「是的」。

她完全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但還是接收到了什麼。

因此,牧牛妹又說了一次「是的」,然後向她道謝。

「別客氣,畢竟是我先犯了錯。雖然我沒那種意思。」

孤電的術士回以意味深長的呢喃,看著牧牛妹輕笑出聲。

再怎麼遲鈍,她也明白了她的含意,低下瞬間泛紅的臉。

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麼剛才會擺出那麼丟人的態度?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好了好了。」

孤電的術士忍俊不禁地笑道。

「稱不上賠罪,不過教你一項秘術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靈得很。」

「秘術……」牧牛妹眨了下眼。「是魔法嗎?」

「一切言語皆為魔法。聽好囉。他這個人啊──……」

──非常難懂又拐彎抹角,但只要講清楚,就一定能傳達給他。

過沒多久,他回來了。孤電的術士迅速離開,站到他身旁。

他對她和牧牛妹各點了一下頭,只丟下一句「再見」便邁步而出。

牧牛妹目送兩人離去後,前往櫃檯辦理差點忘記的手續。

這是發生在某個夏日將近的大熱天、約莫中午前的事。

牧牛妹對她──孤電的術士的記憶,只有這段對話。

僅此而已的小小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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