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9章『小鬼的手是毀滅的印記』(2/2)
——還沒結束……!
「——!」
沉悶聲響響徹四周的瞬間,「聖壁」像即將碎裂的玻璃般出現裂痕。
「嗚、啊啊……!?」
魔神之手讓整隻手的肌肉纖維膨脹,彈跳起來毆打障壁。
仿佛是自己被擊中的痛楚,令女神官痛得尖叫出來,雙腿一軟。
接著是第二拳。
「嗚呃……!?」
視線模糊。衝擊貫穿心窩,喘不過氣。女神官倒在地上呻吟。
「咿、嗚……」
第三拳。直達腹部深處的一擊,導致她抬起腰部抖了一下。
——可、是……!
她咽下口中冒出的苦澀唾液,瞪向前方。
——還沒……還不可以。還不行……還不行!
她並不具備確信。
只是覺得,必須撐下去。
不能在這裡倒下。
哥布林。被偷走的煉甲。得救的少女。被拯救的自己。劍之聖女。夥伴們。
亂成一團的思緒。是走馬燈嗎?不,不對。沒時間想這些了。
——哥布林、殺手、先生……!
「要來了!」
他的聲音有如福音。女神官以此為寄託,以此為支柱,站起來。
魔神之手繃得緊緊的,從下方往神聖之壁推。
——怎麼了……怎麼了?
不知為何,女神官能輕易理解魔神的困惑。
因此她痛得扭曲的面容上,依然露出無畏的笑容。
「這可是……升降機唷……!」
從下方升上來的「箱子」,招致致命的結果。
迅速升上地面的鐵塊及「聖壁」,將魔神之手夾在中間——
「——!——……!!!!!!!」
撐了幾秒後,魔神之手發出噁心的噗滋聲,變成單純的肉塊。
與魔神混雜在一起的小鬼血肉隨即滴落,大概是咒術的聯繫消失了。
從升降機縫隙間流出的黑色液體,發出駭人的異臭。
不久後,完成任務的「聖壁」消失,與這個空間格格不入的輕快聲音在墓室響起。
升降機的門靜靜打開。據說,那是通往遙遠深淵——奈落之底的入口。
每個人都氣喘吁吁,呼吸微弱,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槌子,跟……鐵砧……」
女神官終於喘著氣開口。
快要站不住的她踉蹌了幾步,急忙拿好錫杖。一隻手撫上悶痛的腹部。
已經到極限了。祈禱統統用完,進入城塞都市後,一直戰鬥至今。
粗糙的手甲一把抓住她倒向前方的纖瘦身軀,拉過來。
「沒錯。」哥布林殺手說。「虧你記得。」
「因為……」
女神官汗水淋漓的臉上,總算浮現笑容。
「因為,是你教我的。」
「……是嗎。」
「是的。」
哥布林殺手沒再說話,撐住她的肩膀邁步而出。
一步,一步。踩著被油、水、血、肉弄髒的地板,向前,向前。
來到又近又遠的另一座升降機前,夥伴們果然互相攙扶著,在等待他們。
——跟之前完全相反。
女神官腦中冒出這個想法,眯起眼睛。
看起來並沒有特別顧慮到她,卻走得比平常慢的步伐,令她覺得格外開心。
然後——她突然發現。雖然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是第一次……被他扶著走路呢。
她感受到自己臉頰開始發熱,低下頭。他的鞋子與自己的腳並排著。
所謂第一次——大概,一定,不會全是不好的回憶吧。
她在迷宮的中心如此想道。
§
當然,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
「跑去……那邊了!」
「啊啊,討厭!」
搭乘升降機回到一樓的他們,再度遭遇哥布林。
「GROORB!GBOOROGB!」
「GBBOROOROB!」
數量比剛才少。是餘黨嗎?還是從其他樓層來的?
「GOOBOGB!」
「喝、啊……!」
女神官拼命揮動錫杖,牽制帶著下流笑容逼近的哥布林們。
妖精弓手迅速放箭——然而,她的動作和平常相比,遲鈍得仿佛白瓷級。
再加上她用的箭並非樹芽箭,而是從小鬼手中搶來的生鏽鐵箭。
「好……痛……!」
「GOOBOG!?」
就算這樣也夠了。眼窩被箭射中的哥布林倒向後方。
「五!」
哥布林殺手立刻殺向另一隻。
「GBBOOGB!?」
他用盾牌擋下棍棒,分散衝擊,推倒哥布林將他壓在地上。
拿圓盾制伏白費力氣掙扎的小鬼,刀刃刺進喉嚨,用力一轉。
「GOO!?GROGB……!?」
哥布林被自己吐出的血泡溺死。
「六。」
哥布林殺手喃喃說道,女神官、妖精弓手喘著氣看向對方。
墓室里到處都是小鬼屍體,包括在剛才的戰鬥中沒吸引來的部分。
哥布林殺手一面蹂躪那些屍體,一面環顧四周。
「附近的情況如何。」
「沒問題。」妖精弓手無力地晃動長耳。「我有點沒自信就是了。」
語氣中帶著強烈的倦意。她左肩靠著牆壁,護住垂下的
右手。
「……那我去叫大家過來。」
女神官打起精神回答,儘管沒有受傷,她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
她因疲憊而拖著腳步,搖搖晃晃走到門邊,打開門。
「可以出來了。」
「噢,抱歉……」
苦著臉的礦人道士,從門後緩緩走出。
矮小的身體扛著蜥蜴僧侶的巨軀,以及瘦弱的王妹。
「真對不住……貧僧實在動不了……」
蜥蜴僧侶咕噥著道歉。
雖說他的體力恢復了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
從極寒魔法下生還的他,動作明顯缺乏活力。
不,缺乏活力的不只蜥蜴僧侶……
「別這麼說……如果我更有力量就好了。」
女神官搖搖頭。她所說的力量是指單純的肌力,也是指信仰之力。
如果神授予她更強大的治癒神跡……
如果她還擁有能讓靈魂與天上連接,維持虔誠祈禱的集中力及體力。
礦人道士感覺出她的內疚,露出疲憊笑容:
「可是,你背不動這兩個人吧?」
「不過……」
「再怎麼有力氣,凡人與礦人還是有差的。」
因此,這叫適才適所。
即使她這麼說,女神官還是深深體會到自己力量不足。
她咬住嘴唇,為蜥蜴僧侶與王妹檢查身體。
她此刻能做到的,就是這個。
本來就生命力強韌的蜥蜴僧侶暫且不提,處於虛弱狀態的王妹很危險。
女神官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她小聲說了些什麼。
「謝謝」和「對不起」。
如同夢話的話語,不時摻雜進「哥哥」、「爸爸」、「媽媽」。
仔細一看——她要不是和自己同年,就是比自己小吧。
十六歲的女神官仿佛看見令人心痛的畫面,閉上眼睛。
一年半前的自己也是這樣。
一無所知、天真無邪、實力不足,又愚蠢。
——她就是我……!
女神官抱緊王妹傷痕累累的身體。
在那之後,自己做了多少事?
為她做了什麼?
有為他派上用場——
「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突然傳來的低沉聲音,使女神官馬上抬頭。
哥布林殺手沒有放鬆警戒,監視著周遭,靠在牆上站著。
他難得這樣。
「既然如此,只能憑手邊有的東西去做。」
「……我想你應該是叫她不必在意,不能換個說法嗎?」
妖精弓手蒼白的臉上冒出冷汗,跟平常一樣責備哥布林殺手。
不時會繃緊身子,按住側腹。
只是瘀傷的話倒還好。萬一骨折了……
「兩位——」女神官努力讓聲音不要顫抖。「沒事嗎?」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動得了。」
「沒問題。」妖精弓手簡短地說,閉上眼低下頭。
他們都沒有說自己沒事。
所以女神官也只輕聲回答「好的」,陷入沉默。
冒險者稍事休息後,再度開始行動。
不能在這停留太久。
誰都沒有說話。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待他們。
一行人警戒著走過彎道,像要填滿一格又一格的格子般,在階梯上前進——邁向地面。
去程他們是一面戰鬥一面猛衝,僅僅花了十幾分鐘不到。
儘管中途有停下來休息,如今卻覺得這段路走了一小時、兩小時那麼久。
等到終於爬上漫長的階梯,他們看見的是——
「GOOROGB……!」
「GOOBOGR!GBOG!」
「GRROOR!」
「GBBG!GROORGB!」
——哥布林。
女神官帶著夾雜恐懼、鎮定、覺悟的表情,站在原地。
綠皮膚〈Green Skin〉的怪物,淹沒迷宮前的廣場。
他們奸笑著妄想要如何凌虐女神官、妖精弓手、冒險者們。
手上拿著雜七雜八的武器,數量是——二十、三十嗎?還是四十、五十?
「……哎,不意外。」
礦人道士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畢竟剛才那個什麼魔神的手鬧那麼大。要是沒有他大概不會被發現吧。」
「……跟平常相反呢。」
妖精弓手乾笑道。表情和過去在下水道遇到小鬼群時相同。
「搞得像我們才是要被驅逐的那一方……」
「迷宮有龍,洞窟有巨人,深淵〈A b y s s〉有冒險者〈Adventurer〉。呵呵呵。」
合理,合理。蜥蜴僧侶蹣跚地從礦人道士背上下來。
「長鱗片的,你行嗎?」
「什麼話,貧僧早已決定,臨終時要直立於大地。」
他猙獰地動動下顎,露出利牙。
做好覺悟了——不,他們蜥蜴人無論何時都懷抱著覺悟。
因為對蜥蜴人來說,今天是結束生命的好日子。
「那麼,小鬼殺手兄,有何妙計?」
蜥蜴僧侶愉悅地問,轉動眼珠子。
這段期間,哥布林仍在步步逼近。
沒有馬上衝過來,意圖顯而易見。
他們喜歡看冒險者縮在迷宮入口。
與自己立場對調的人類四處逃竄的模樣,實在很有趣。
看到平常屠殺自己的傢伙這麼窩囊,小鬼打從心底覺得痛快。
那就讓他們嘗嘗苦頭,讓她們懷孕,吃掉他們吧。
女人沒什麼肉。一下就會死。那就玩到她們沒命。
不,死了又怎樣。扭斷頭做成玩具吧。
等一下,把他們埋進地底,只露出一顆頭,比賽誰能用斧頭把頭砍得最遠也不錯。
「GOOBGBOG!」
「GRROOR!GRBB!」
「GGGROORGB!」
哥布林們奸笑著接近。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靠到他旁邊,抬頭望向鐵盔。
她覺得自己應該開口。
但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想說的話、腦中的思緒太多,好不容易才控制得住。
因此,到最後她只是默默凝望他的鐵盔。
廉價的鐵盔。
雖然看不見面罩下的表情……
「國家和軍隊,不會為這起事件行動。」
「……是。」
哥布林殺手謹慎地尋找立足點。
他確認迷宮入口處的面積,深深蹲下,拿起武器。
他待在小鬼無法善用數量優勢的位置。
他打算迎擊。
他沒有放棄。
「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家人被小鬼抓走。」
鐵盔動了一下。視線移到王妹身上。
是的。女神官再度點頭。
喀啷喀啷的聲響傳來。是錫杖上的環。她的手在發抖。
女神官重新握緊錫杖,聲音並未消失,牙齒打顫,發出喀喀聲。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她知道這樣很愚蠢,卻不得不這麼做。
小小的手像在尋求依靠般,伸向他粗糙的皮護手。
他沒有甩掉她的手。
而是盯著哥布林說:
「這是指剿滅哥布林。」
哥布林來了。
妖精弓手好不容易將剩下的箭架到弦上。
哥布林來了。
礦人道士輕輕放下王妹,拿出手斧。
哥布林來了。
蜥蜴僧侶兇猛地張開雙手與尾巴,直挺挺地站著。
哥布林來了。
女神官咬住嘴唇,用瑟瑟發抖的一隻手拿好錫杖。
哥布林來了。
裝備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拿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說:
「但,倘若不只如此。」
哥布林——……
§
「『司掌審判、執劍之君,天秤之人呀,顯現萬般神力』!」
§
——哥布林消失了。
「GOOROGB!?」
「GBB!?OROG!?」
紫電一閃。
大氣沸騰,從天而降的斷罪之刃殲滅了哥布林。
被烏雲覆蓋的天空發出耀眼如正午的光芒,雷龍低吼著。
無聲——不對,伴隨使聽覺麻痹的巨響降下的這一擊,誠可謂神威。
「什……」
「哎唷餵……」
妖精弓手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礦人道士傻眼地嘆息。
「原來如此,槌子與鐵砧。」蜥蜴僧侶佩服地搖晃長脖子。「來這招啊。」
「GOOROGB!?」
「GBBOOG!?」
四處逃竄的哥布林,沐浴在暴雨般的閃電下,接連斷氣。
在這之中,女神官直盯著她的身影。
「各位,敵人並非小鬼。」
以黎明的淡藍色天空為背景——站在城牆上的她。
「而是企圖將混沌魔神招致四方世界的不祈禱者們,邪神之流。」
帶著白鱷——聖獸的美女。
白色薄衣覆蓋住豐滿的肉體,金髮在陽光下閃耀。
將有著天秤劍鍔的長劍反轉持握的法杖,象徵正義及公平的律法。
若將至高神畫成女神,想必就會是這樣一名美女吧。
可惜的是,她的雙眼被黑色眼帶遮住。
但這絕對無損她的美貌。
不對,或許眼帶還讓她的美更加突出。
「有位冒險者曾對我這麼說過。」
她把不符形象、字跡潦草的資料,抱在豐滿的胸前,仿佛將其視為聖典。
然後高舉天秤劍,像要吐出溫柔的情話似的,輕啟雙唇。
「希望他們每一隻,都不能活著接受制裁。」
——城門處傳來回應她的咆哮聲。
氣勢洶洶地殺過來的神官戰士們,如字面上的意思蹂躪了哥布林。
天秤劍低鳴著,小鬼的頭蓋骨瞬間被擊碎,讓他們改過自新。
「戰女神啊!請為我等帶來勝利!」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司掌審判、天秤之君,劍之君啊,賜予我等光芒……!」
「我等繞行世界的風之神,尚請為我等的旅途賜下幸運!」
「蠟燭的守衛啊,請為我等前方的黑暗,帶來一盞燈火!黑暗萬萬不可降臨!」
高呼著諸神之名前進的他們,絕非國軍,也不是冒險者。
只因為一道命令——一名偉大聖職者的一道命令趕來的神殿勢力。
勝負不言自明。
曾經與魔神王交戰的英雄在場。
即使是這個世界最恐怖、最幽深的迷宮也不足為懼。
區區哥布林算什麼。怎麼可能會輸。
想包圍人類卻反被包圍的小鬼們,哀號著東逃西竄。
八成是想跑進迷宮。他一如往常,對逃過來的哥布林集團拿起武器。
「我告訴過她。」
哥布林殺手說。
語氣聽起來,仿佛正在凝視耀眼的存在。
「剩下就要看她自己了。」
——啊。
女神官眨了下眼。
她確實看見了。明明不可能看見,但確實看見了。
劍之聖女手中的天秤劍,在搖晃。
嘴角微微抽動。牙齒不停打顫。
之所以靠著白鱷,是因為膝蓋使不上力。
——不過。
她就站在那裡。
背對朝陽,全身染上金色,宛如真正的女神。
怕得縮起身子、雙腿發軟、面露懼色,即使如此——依然勇於面對小鬼。
女神官察覺到,劍之聖女失明的雙眼直盯著他。
那就是答案,那就是理由。
意識到自己一隻手還抓著他的手,女神官臉泛紅潮。
正準備鬆開手指,猶豫片刻,又輕輕碰觸,然後才終於拉開距離。
她覺得難為情,覺得自己沒用,覺得悲慘,可是。
——想成為。
這個人的力量。
這一天,她將小小的祈禱藏進小小的胸部。
總有一天,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