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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第一年2 第3章『孤電的術士』(1/2)

目錄

「嗯……唔……唔?」

牧牛妹感覺到細微聲響和有東西在動的氣息,迷迷糊糊睜開眼。

全身僵硬,體溫偏高,喉嚨陣陣發疼,頭很痛。

──我睡著了?

她趴在桌上,正準備坐起身──毛毯便從肩膀滑落。是舅舅幫她蓋的嗎?

天已經亮了,冷颼颼的空氣令人打起哆嗦。

牧牛妹揉眼看著清晨的白光透進室內。

「──!?」

瞥見一道緩緩移動的影子,令她嚇得縮起身。

喉嚨深處發出緊繃的聲音,但她很快就想到那個人影會是誰,放鬆下來。

「什麼嘛,原來是你……」

「醒了嗎。」

他好像把皮袋之類的東西放到了桌上,發出喀啷聲。

牧牛妹按著心臟狂跳的胸口,吁出一口氣。

「……欸。都回到家了,把鎧甲脫掉吧?」

她用困惑、困擾的語氣試著建議。

他簡短回答「不能大意」,牧牛妹卻無法理解。

因為不明白,她抬起屁股準備起身。

「啊,對了。我煮了──」

「不必。」

我煮了飯──話還沒說完,就傳來他簡短的回應。牧牛妹瞬間啞口無言。

「馬上就要出門。」他接著說。「殺哥布林。」

「咦,可是……」

牧牛妹不知所措,視線游移。

眼前依舊是熟悉的飯廳景色,只是有某個裁成人型的東西立於其中。

她咽下唾液,聲音有點在顫抖。

「……你才剛回來……對吧。」

「今天處理了其他事。」

他用十分低沉、平淡的語氣說道。

他──大概跟誰講話都是這樣,不只是對自己。

但不知為何,牧牛妹覺得這聽起來有如在黑夜中吹過草原的一陣風。

「之後要去工作。」

他如此說著,大剌剌地從牧牛妹身旁走過,將手伸向大門。

「啊,可是,房間、我打掃好了──那個,床單那些也洗乾淨了……」

「是嗎。」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開門,關門,留下她一個人待在室內。

她連「勸你最好睡一下」、「勸你最好吃點東西」,都沒能說出口。

唉──她嘆著氣又坐回椅子上。忍不住趴到桌上。

「……搞不懂。」

她之前才決定要加油,也決定不再磨蹭下去。那麼,該做什麼才好?

牧牛妹完全不懂,額頭靠在還留有自己體溫的桌子上。

──他真的一天到晚出門耶。

對在外工作的人來說或許理所當然,但她覺得他不在家的時間還比較長。

他的工作就是這樣嗎?

牧牛妹心不在焉地想著,還是想不通。

直到五年前,爸媽總是在家裡陪她。在那之後,舅舅也一直陪著她。

而父母經商的小孩又如何呢?思及此,她發現自己不只名字,連人家的長相都想不起來。

「唉……」

牧牛妹深深嘆息。這時傳來地板發出的吱嘎聲。

「幹麼一早就在嘆氣?」

「舅舅……」

牧牛妹心想「我怎麼發出這麼窩囊的聲音」,坐起身向舅舅道早。

剛睡醒的舅舅一面活動僵硬的身軀,一面無奈地念了句「真是的」。

「睡在那裡會感冒喔。」

「嗯。我知道……」

──可是我在等他。

她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緩緩站起來。

「我去準備早餐……雖然只是把昨天的湯熱一熱。」

「嗯,麻煩你了。」

舅舅坐到飯廳的椅子上,牧牛妹則移動到廚房。

她穿上圍裙,蹲下來看向爐灶。

裡面除了放著小小的陶器蓋子外,沒有任何溫度,只剩冰冷的灰。

牧牛妹先動手清出灰燼,裝進壺裡以免灑出。

畢竟灰可是能拿來擦鍋子、洗衣服的好東西。灑出來太可惜了。

清乾淨爐灶後,再將木柴和用來助燃的稻草疊進去。

之後只要拿掉陶器的蓋子,用風箱往昨晚燒剩的火種送風即可。

幸好火種順利燃燒起來,點燃爐灶里的火。

「這樣就行了。」

牧牛妹輕輕拍掉手上的污垢,站起來。

「……嗯?」

這段期間,舅舅注意到桌上的皮袋。

牧牛妹聽見舅舅疑惑的聲音,從廚房探出頭。

「啊,好像是他留下的。」

「怎麼,回來了嗎?」

「馬上又出去了。」

牧牛妹靦腆一笑──不,是苦笑。她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便返回廚房做菜。

將鍋子放到爐灶上加熱,順便串起麵包拿去烤。

「……住宿費嗎。」

喀啷喀啷的金屬聲響起。似乎是舅舅打開了袋子,從中取出錢幣。

匆匆一瞥,雖說全是銅幣和銀幣,裡頭裝的金額還不少。

牧牛妹驚呼出聲,舅舅看了她一眼,嘆著氣說:

「明明不常在這過夜,還真是守規矩的傢伙。」

「他果然很忙吧?」

她無意義地──不,其實有意義──攪拌著鍋里的湯,一面詢問。

「雖然冒險者……不太會給我很忙的感覺。」

「誰曉得呢。我也沒認識幾個冒險者。」

「這樣呀。」

牧牛妹簡短回答。

那麼,只要繼續跟他相處下去,就會明白了嗎?

例如冒險者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怎麼做才能幫助他們──

此時舅舅說的話傳入蹲下來檢查火勢的牧牛妹耳中。

「搞不好是交女朋友了。」

「──!」

牧牛妹感受到一股連自己都不明白原因的衝動,從地上彈起來。

與驚訝地看著她的舅舅四目相交。

「怎、怎麼了……?」

「沒、沒有,沒什麼──……」

呃,怎麼會。有點暈頭轉向,她的思緒亂成一團。

「不、不過,女朋友……不太、可能……吧?」

為什麼呢?聲音不受控制地拔尖了。舅舅回了句「大概吧」,接著說:

「畢竟他完全沒在打理外貌。」

「對、對嘛!」

牧牛妹放心地吁出一口氣──……

「但他正值那個年紀,又會賺錢。這樣的話,也有可能都泡在娼婦那──……」

聽見接下來這句話,她紅著臉將沉澱在內心深處的某種情緒吼出來。

「我討厭舅舅!」

她就這樣在衝動驅使下扯掉圍裙扔出去,衝到屋外。

留下拿著她扔掉的圍裙,一臉不知所措的舅舅。

他錯愕地看著手中的圍裙與大大敞開的家門,杵在原地。

「……」

舅舅無所適從地玩著圍裙,望向天花板,可憐兮兮地嘀咕道:

「……搞不懂。」

真的搞不懂青春期的女孩──……是嗎,那孩子也到青春期了啊。

「……不該提娼婦這種話題的。」

他從椅子上軋然起身,走向被侄女扔下不管的廚房。

檢查火勢、探頭看向侄女剛才還在攪拌的鍋子。裡頭是昨晚的菜。

「不過……」

要說搞不懂,那個年輕人也一樣。

他們並非素不相識。儘管有些模糊,他還記得他小時候的模樣。

他還活著。成為了冒險者。侄女很關心他。這些都不成問題。

問題在於──

「……哥布林殺手嗎。」

專殺小鬼之人。小鬼殺手。

聽說他被人這樣稱呼,也如此自稱。

他明白冒險者是靠名氣吃飯的,所以常幫自己掛上這類誇張的別名,可是……

「──希望別害那孩子遇上什麼怪事……」

他下意識喃喃自語,覺得自己像個女兒被怪男人拐走的父親,皺起眉頭。

總覺得,這種想法對妹妹和妹夫有些失禮。

§

哥布林殺手在公會的酒館買了蘋果酒,沐浴在朝陽下趕路。

『時候不早了。』孤電的術士昨日這麼說。『你明天早上再來。』

哥布林殺手有點後悔沒詢問她正確的時

間。「早上」指的是幾點?

他思考片刻,決定大清早就過去。不方便的話只要在那邊等就好。

幸好酒館為了服務清晨出門的冒險者,已經開店了。

圃人(Rare)廚師大方地把蘋果酒賣給他,那瓶酒現在掛在他的腰部搖晃。

哥布林殺手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前進,過沒多久便抵達河邊。

和昨日一樣的地點,有棟一樣的小屋。

不可思議的是,沐浴在晨光下,小屋給人的感覺還是跟昨天一樣。

水車吱吱嘎嘎轉動著,煙囪正在冒煙。一棟小小的屋子。

讓人有種這幅景色是被裁切下來的畫作的感覺。

他想了一下,走到門口,隨便地扣響黃銅製門環。

接著屋內便傳來「噢,門沒鎖,進來吧」的聲音。

哥布林殺手打開門,踏入依舊昏暗的屋內。

他穿梭於縫隙間,在連窗戶都被書本及雜物遮住的屋內前進。

她──孤電的術士跟昨天一樣,埋首於雜物中,在昏暗的房間最深處玩紙牌。

「窗邊濕氣重,所以我其實不是很喜歡把書放在那。」

她像在辯解般說道,喉間發出咯咯笑聲,坐在椅子上轉過來。

「你覺得我看起來在玩嗎?」

她面向站在身後的哥布林殺手,把手中的紙牌展開成扇形。

「賢者與賭徒存在共通點。這也是我的研究之一,類似編纂魔法書吧。」

孤電的術士把紙牌整理好,疊在一起,奸笑著進入正題。

「那麼,要談報酬對吧?雖然我昨天自己說早上,沒想到你這麼早就過來了。」

「要等你嗎。」哥布林殺手問,她搖頭回答「不用」。

「時間是會不斷流逝的。要談事情的話當然越早越好。」

不過,你想要哥布林的知識啊──女人忍不住笑出聲,眼角泛淚。

「我還以為一個男性新手冒險者,有七成機率會說想要我的『身體』呢……」

她笑得肩膀顫抖,哥布林殺手默默等待她笑完。

過沒多久,她用白皙手指擦掉眼角的淚水,嘴角依然在抽動。

一刻意扭動身軀,衣服便緊貼在上面,突顯出身體曲線。

比起不在乎穿著打扮,似乎更接近沒必要花心思在這之上。

「我對自己的女性魅力還算有自信的說。」

「是嗎。」

「剩下兩成是想要魔法道具。最後一成則是我的知識。」

「是嗎。」

「……你真是出人意料耶。」

「是嗎。」

哥布林殺手無言以對,始終給予同樣的回應。

雖然他現在不會因為聊到男女關係而動搖,還是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到頭來,他低聲沉吟、陷入沉默。也就是採取和平常一樣的態度。

孤電的術士見狀,以手撐頰,嘆出憂鬱的一口氣,交換翹著的腳。

「你不問我『如果我說想要你的身體,你會怎麼做』嗎?」

「你想被問嗎。」

「問一下嘛。」

來來來──她像要討抱似的展開雙臂,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

「如果我說想要你的身體,你會怎麼做。」

「先用幻術讓你玩個盡興,再用忘卻術把記憶變得模糊不清,慢走不送。」

「是嗎。」

哥布林殺手如此回答,腦中突然浮現疑惑,歪過頭。

「不算詐欺嗎?」

「所謂價值並非絕對,而是相對性的。」

孤電的術士隨口掰了個理由,眯起鏡片底下的雙眼。

哥布林殺手稍事沉思,最後判斷這段對話沒有意義。

跟師父常玩的猜謎一樣。言語表層的意思本身沒有意義,也沒有價值。

該解讀的是言外之意吧。

──原來如此。確實是相對的。

「那麼。」

哥布林殺手得出答案,將掛在腰間的酒瓶放到桌上。

「這東西對你來說有價值嗎。」

「你昨天也帶了一瓶給我耶。算了,反正收下也不會有損失。」

放在她桌上的嶄新酒瓶,已經喝掉一半以上。

儘管如此,她身上卻不帶酒味,只有甘甜的蘋果香。

連喝醉的跡象都沒有,她咯咯笑著說:

「關於哥布林,和哥布林有關的知識……對吧?」

「沒錯。」

「哎呀,你來得正好。」

孤電的術士拿起蘋果酒,輕吻一下後將它放到桌子的角落。

然後抽出一疊羊皮紙,誇張地拍掉上面的灰塵。

「這東西被我放了一陣子。」

她又用像在辯解的語氣說道,呼出來的氣息帶著蘋果香。

「其實,我接了修訂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的委託。」

「……」

哥布林殺手思考了一瞬間後詢問:

「公會的嗎。」

「他們會定期製作勘誤表(Errata)和修訂版,這很費工的。」

怪物的生態會隨時間變化──哥布林殺手也聽說過。

不過,要將世界法則全數正確地掌握並記錄下來,以人類的力量來說想必不可能。

覺得自己「理解了」不過是自以為是,大部分的人卻沒有自覺。

「這委託是恩師介紹的。搞得連我都要負責其中幾頁,超級頭痛。」

『所以?寫自己想寫的東西礙著你了?啊?有意見嗎!』

那名年邁的圃人也常常大叫著在本子上寫東西。

有一次,哥布林殺手問他「你在寫什麼」。

『詩。』師父是這麼回答的,『你會寫詩嗎?讀得懂詩嗎?』還連帶損了他一頓……

聽見她提及恩師一詞,這段回憶忽然浮現腦海,又立刻被他拋到腦後。

哥布林殺手憑藉自身的智慧推測,迅速說出他想到的答案:

「哥布林的部分嗎。」

「沒錯,哥布林的部分。」

她點點頭,朝哥布林殺手探出身子。

距離近得嘴唇幾乎碰到鐵盔。

哥布林殺手透過面罩的縫隙,凝視她的雙眼。

「我想解剖屍體,觀察他們的生態。相關情報會第一個提供給你,所以。」

她的雙眼在鏡片底下如深淵般搖晃。雙唇吐出蘋果味的話語:

「──你的專長是殺(Slay)哥布林對吧?」

§

簡而言之,那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常見委託。

聽說位在邊境的農村外,出現了哥布林。

只有這點程度的話,倒還可以用「常有的事」帶過去。

畢竟離上一場戰爭過了五年。殘存的小鬼四處亂晃並不稀奇。

最後終於發生前往村外辦事的村姑險些遭襲擊的事件,村裡的年輕人聽了大為惱怒。

他們之中有人加入軍隊,參加了那場戰役,也有人從長輩口中聽說過。

倉庫里有農具,只要找一下,也翻得出老舊的武器。人手也足夠。

足以趕走再三潛入村莊的哥布林。

問題是之後。

年輕人找到哥布林的巢穴,氣勢洶洶地想衝進去大開殺戒。

村長阻止了他們。

村長表示「年輕人沒必要冒險。去雇冒險者」。

「意思是,這是典型的……不對,固定的(Template)模式?」

「是這樣沒錯。」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

「雖然村姑沒被擄走……但是這樣沒錯。」

白天的森林依舊昏暗,兩人一面交談,一面走在沒有開闢道路的森林中。

哥布林殺手撥開雜草,沿著數日前年輕人亂踩出來的痕跡前進。

神奇的是,孤電的術士拖著長長的斗篷,下襬卻沒有勾到枝葉。

從那彷佛在散步的步伐來看,她搞不好比哥布林殺手更遊刃有餘。

──不是技術(Skill),而是力量(Level)的差距嗎。

哥布林殺手瞥了哼著歌走在後方的她一眼,下達結論。

對了,不曉得她有沒有加入冒險者公會?有的話等級又是第幾階?

由於對此沒有太大的興趣,哥布林殺手乾脆地拋開這個疑惑,忘記了。

「倘若如此,哥布林的群體說不定也有分等級。」

反而是接下來這句話吸引了他的

注意力。

孤電的術士看起來沒有要與他對話的意思,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次是初期對吧?居無定所的哥布林想擄走女人,因為他們企圖擴大規模。」

規模和氣焰愈發成長,大膽襲擊村莊,這是第二級。她扳起手指計算。

「到了不久後的第三級……」

「村子會滅亡。」

「嗯,沒錯。」

她點頭肯定哥布林殺手說的話,有如一名教師。

「受到魔神、邪教、暗人(Dark Elf)等不祈禱者的薰陶演變至這個地步,應該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孤電的術士喃喃道出自己的想法,拿起腰間的酒瓶含住。

她發出吞咽聲,「噗哈!」呼了口氣,將酒瓶拿開,牽出一縷銀絲。

舔去沾到唇上的幾滴酒液,「那麼──」她續道:

「不曉得有沒有第四級呢?」

「……」

「這感覺是你會問的問題,但我從來沒聽說過如此龐大的群體。」

哥布林王國。聽見她如歌唱般哼出這句話,他默默踩亂腳下的雜草。

「自私自利又暴力才是小鬼。就算有王統治也會馬上四分五裂,或是一下就被軍隊討伐吧。」

「還有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聲音比想像中還低。他又補充一句:

「大部分情況下。」

「也對,畢竟有史以來從未出現過完美無缺的機構嘛。不管是祈禱者或不祈禱者。」

孤電的術士發出愉悅笑聲。

沒多久,他們在森林深處發現一座隆起的小山丘。

不,說山丘有點不對。

那是長著青苔、上方覆蓋泥土及雜草的墳墓。

稱之為墳山或許更加貼切。

大概是許久以前不知名的國王或武將吧,時至今日,他們的墳墓已連一點痕跡都不剩。

入口處有隻小鬼,手握長滿紅色鐵鏽的短槍,正打著呵欠巡邏……

「真是,這些傢伙根本看不出東西的價值。」

孤電的術士語氣並沒有字面上那麼生氣,反而像樂在其中。

她接著對哥布林殺手眨了下眼:

「你怎麼看?」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他和孤電的術士一起躲在草叢中,觀察情況。哥布林又打了個呵欠。

結論很簡單。

「殺掉。」

「再多等一下,說不定他就會換班或偷懶而主動回巢穴囉?」

孤電的術士抬頭瞄向被樹木遮擋,應該是太陽所在的方位。

「況且他看起來很想睡。說不定是夜行性?」

「或許。」

哥布林殺手謹慎地將她說的話記在腦中,檢查自己的武器。

他又思考了一次,制定行動計畫,以及失敗時該採取的對策。沒有問題。

「不過,要殺。」

「為何?」

孤電的術士興致勃勃地問,彷佛在調侃他。哥布林殺手回答得毫不躊躇:

「不管怎樣,哥布林就該殺光。」

「原來如此?」

那麼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吧。孤電的術士喃喃道,哥布林殺手將她留在身後,展開行動。

他調整呼吸,一口氣衝出草叢,投擲小刀。

「GOROGO!?」

哥布林還沒來得及大叫「發生什麼事」,小刀就刺進肩膀,痛得哀號。

哥布林殺手嘖了一聲。他本來瞄準的是喉嚨。

他拔劍出鞘,直接撲過去將劍刃插進小鬼頸部。

「GBRROB!?GOB!?」

哥布林吐著血奮力掙扎,槍柄抵住哥布林殺手的肩膀。

但他轉動劍刃,攪爛小鬼的咽喉後,哥布林抽搐了一下就不動了。

「一。」

「漂亮。」

孤電的術士拍著手,走向被血濺到、在屍體旁邊吁出一口氣的他。

「喉部果然是要害。跟人類差不了多少嘛?總覺得比較接近圃人。」

「不曉得。」

哥布林殺手拔出射偏的小刀,用小鬼的纏腰布擦去血脂。

同時也將用來攪爛喉嚨的劍刃擦乾淨,收回劍鞘。

最後拿走小鬼的槍,檢查狀態。

槍尖生鏽了,沒辦法突刺,倒是可以當棍棒用。他將槍背到背後,插進腰帶固定。

「有時也會沒徹底殺死。」

「這樣啊,沒能成為致命一擊(Critical Hit)嗎。有意思。」

她用手杖前端檢查屍體,掀開纏腰布偷看,咯咯笑著。

過沒多久,孤電的術士說聲「好了」,雀躍地抬起頭:

「解剖的樂趣留待之後再享受,進巢穴看看吧!」

「嗯。」哥布林殺手嘴上這麼回答,卻沒有立即行動。

他透過鐵盔,緊盯著孤電的術士。

「怎麼啦?」

她任憑他看著,揚起嘴角,撩人地歪過頭。

一股甜蜜的蘋果香飄散出來。

「……女人的味道說不定會被發現。」

「哦──」明明自己有可能被盯上,她卻興奮得兩眼發光。

「他們鼻子很靈嗎?明明住在這種顯然又髒又臭的洞穴里。」

「有一次,照理說他們沒看見也沒聽見……」

哥布林殺手回想起在第一場戰鬥中學到的教訓。

「……還是發現了我。」

「──原來如此。」

她點了點頭,忽然脫掉披在身上的斗篷。

穿在斗篷底下的是長及肚臍的短衫,以及偏短的褲子,突顯出柔和的身體曲線。

「幫我拿一下。」

她把斗篷扔給哥布林殺手,從腰間抽出彎成神秘弧度的匕首。

然後一口氣朝小鬼屍體揮下,剖開醜陋肥大的小腹,抓出內臟。

用雙手掬起混濁的血液,像在沐浴般抹遍全身。

「因為我很喜歡那件斗篷。不過──嗯,這樣應該就行了。」

她展開雙臂轉了幾圈,有如在展示漂亮衣裳的村姑。

「如何?」

「大概。」哥布林殺手說。然後又補充道:「沒問題。」

「鼻子的構造,就是設計成不會特別留意同胞和平常使用的物品的氣味。」

她從哥布林殺手手中接過斗篷,像是要除去全身水氣般用力甩過後才披上。

「你也已經不會在意全新的皮革和金屬氣味了吧?」

「嗯。」

哥布林殺手點頭,望向墳墓入口。

「但,哥布林會。」

「沒錯!」

孤電的術士滿意地笑著拿起手杖。

「那麼,趕緊出發吧!」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邁步而出,孤電的術士則跟在後面。

空氣中彷佛飄著淡淡的蘋果香。

肯定是錯覺。

因為在哥布林的巢穴,他從未感受過哥布林惡臭以外的味道。

§

哥布林殺手在黑暗中定睛凝視,嘆氣。

他從雜物袋取出火把,用綁著圓盾的左手握緊。

「混在暗處行動不是比較好?」

「那些傢伙夜晚也看得見。」他簡單回答湊過來的孤電的術士。「我看不見。」

沒必要特地讓自己置身於不利之中。

「這樣啊。」

孤電的術士興味盎然地說,噘起嘴。

「說不定與夜間視力無關,而是凡人(Hume)和小鬼所見的世界不同。」

她自言自語著。哥布林殺手專心傾聽,卻無法理解。

孤電的術士發現他聽不懂,「噢噢」點了點頭笑道:

「對你來說,重要的大概是哥布林能在黑暗中視物,而非夜晚。」

「是嗎。」

他將這句話刻在腦海。不是夜晚,而是黑暗。差別很大。

「對了,哥布林這種生物會用陷阱嗎?」

火把照亮周圍的景象,她看著遺蹟的牆壁問。

「上一版的怪物辭典有寫到一些這方面的知識。」

「有次他們穿牆出來。」

哥布林殺手一面戒備,一面回答。孤電的術士眯起眼。

「煎培根的聲音(註:出自科幻大師Robert Anson Heinlein名著《星艦戰將》,形容外星生物「蟲族」掘地時的聲響。)嗎。」

「……什麼?」

「請繼續。」

「……」

從墳墓外觀推估出的大小,以及現在位置、通道寬度、牆壁厚度。

以小鬼的力量弄得垮嗎?他思考著,卻仍無法預測。需要戒備。

「還有地洞,或埋伏。」

「實在很單純。說到洞窟,果然就是要讓牆壁或地板崩塌……一旦他們學到經驗,或許連遺蹟里的陷阱都……」

「不可能會用──這種小看他們的想法,我從來沒有過。」

「視居住環境而定的意思嗎。使用方式只要親自學習就好,不同地區的陷阱也不同,例如雪和沙漠──……」

孤電的術士自言自語著,陷入沉思,接著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篇幅沒多到可以寫這麼細呢。應該只會有『能使用原始的陷阱』這行字。」

孤電的術士滿意地笑了,指向上頭掛著生物屍體示眾的柱子。

殺掉,吃掉,侵犯,彷佛要炫耀其成果的哥布林象徵。

「於是這股惡臭、立足點、巢穴之狹窄、小鬼的惡意等細部事項,書上都不會記錄。」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說「並不僅限於哥布林」。

她輕笑著回應「因為所謂的『全書』就是如此」。

孤電的術士的話語如歌聲般傳出,沿路未曾停歇。

這讓哥布林殺手完全靜不下心。

他不停環視周遭,豎起耳朵,集中精神注意細微的動靜。

身旁有除了自己和小鬼以外的聲音、氣息,有什麼東西在動。

──無法集中?

不,怎麼可能。僅僅是多了一、兩件事要注意罷了。

哥布林殺手將帶著腥味的濕潤混濁空氣吸滿肺部,緩緩吐出。

穢物黏在鞋底,每走一步都會差點製造出腳步聲。必須留意。

對了,這女人走路簡直沒有半點聲響──

「哦?」

她突然發出驚呼,停止說話,哥布林殺手也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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