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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第一年2 第3章『孤電的術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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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發出驚呼,停止說話,哥布林殺手也停下腳步。

「怎麼了。」

「你看這個。」她用杖指向腳邊的穢物。「是野獸的糞便。」

哥布林殺手蹲下來,毫不猶豫伸出裝備了皮護手的手指觸摸。

這個形狀他有印象。很小的時候姊姊教他的。

「不像哥布林的……」

「嗯,不是呢。這個大概……」

話說到一半,她望向墳墓的通道深處。

哥布林殺手也慢了半拍用火把照亮該處。

只有牆壁和地板在火光下搖曳,看起來有如線框(wireframe)。

此外,還有在遠方迴蕩的細微聲響。這是──……

「是狼。」

野獸的低吼聲。

「會法術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詢問,她回答「這么小看我很傷腦筋呢」。

「真不想被人以為魔法師只會扔火球射閃電。不過──」

孤電的術士從懷裡掏出紙牌洗著,輕浮地笑了:

「我現在的身分可是委託人喔。該想辦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是嗎……!」

在火光照耀下,他望見兩隻狼發出咆哮,踩著地上的穢物衝過來。

走到現在都沒遇過岔路,看來只能迎擊了。枉費他刻意隱密行動。

他將閃過腦海的思緒保留起來,直接揮出左手的火把。

一聲哀號傳來,撲向他的第一隻狼被橫向一掃,撞在牆壁上。

哥布林殺手沒有收回代替棍棒使用的火把,右手接著拔劍砍向前。

「嘎……!?」

可惜狼的衝擊在速度與體積加持下,威力占了上風。

他往狼的肩膀到胸口一帶砍去,卻被毛皮擋住,沒能造成致命傷。

狼藉著衝勁撞向哥布林殺手,將他撲倒在地。

劍自手中鬆脫,掉落在石地板,鐵盔壓得穢物濺起。

散發出血肉腐臭味的牙齒,瞄準他的頸部咬得喀喀作響。

──被咬斷喉嚨就完了……!

哥布林殺手當機立斷扔掉火把,硬是用左手的盾擋住狼牙。

從牆上摔到地面的狼也重整態勢逐漸逼近。沒時間了。

他放棄撿回佩劍,握住背上的槍。

「可、惡……!」

利用槓桿原理,將腐朽的槍柄折成兩半,反手用根部的石錘頭砸向狼的眼球。

慘叫聲響起。他抓住想往後跳的狼腿,再度將錘頭捅進眼窩,攪爛腦髓。

「…………下一隻!」

他推開口吐白沫、不停抽搐的狼,站起身。

另一隻狼滴著口水,高高躍起撲向他。

他蹲低身子向前打滾,從下方閃避,左手抓住掉在地上的火把。

「喔喔……!」

哥布林殺手在轉身同時,將火把刺向狼的腹部。

一聲哀號傳來,肉與毛皮燒焦的刺鼻氣味伴隨黑煙傳出。

當然,火把本來的用途並非武器。這種用法會讓火立刻熄滅。

他卻把燒剩的部分塞進狼口,給予致命一擊。

「……哇喔。動作真俐落。」

「主戲在後頭。」

哥布林殺手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拾起劍,左手從雜物袋裡拿出新的火把。

「『阿爾馬(武器)……印夫拉瑪拉耶(點火)……歐菲羅(賦予)』。」

此時忽然響起彈指聲,空中冒出火花。

散發磷光的火苗飄到火把上,轉眼間燃燒起來。

孤電的術士抬起長靴鞋跟,踢了下名為小鬼巢穴的混濁土地,滿意地笑了。

「以紅色魔力之名祝福你。好了好了,請你保護好委託人喔?哥布林殺手先生。」

「行。」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擺好架式,迎接與腳步聲一同從暗處逼近的軍勢。

穿戴廉價鐵盔、骯髒皮甲,拿著不長不短的劍和火把,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哥布林,就該殺光。」

戰鬥揭開序幕。

§

「GOROB!GOROBG!」

「GOOROGGB!」

是冒險者。沒用又懦弱的冒險者。還有女人。殺掉。侵犯她。

哥布林們噴著骯髒的口水,拿著各種武器蜂擁而上。

哥布林殺手在狹窄的通道上迎敵。

「二……三!」

「GGB!?」

「GOROG!GBBGB!?」

他將孤電的術士護在身後,用圓盾擋住哥布林揮下的生鏽短劍,舉劍突刺。

踢飛仍在抽搐的第一隻,藉以干擾立刻襲來的第二隻。

隨後擲劍扔向悠哉的第三隻,動作從未間斷。

「GBGB!?」

「四──五!」

他拔出插在圓盾上的短劍,在第二隻推開礙事的屍體時,用劍柄敲碎他的頭蓋骨。

哥布林從甩動四肢倒地的小鬼手中撿起棍棒,砸爛第四隻的腦袋。

「GOROGORB!?」

這樣加上一開始的哨兵,就是五隻。

雖然只會亂揮武器、一味攻擊他的盾,哥布林的攻勢卻不見減弱跡象。

「哇啊,真有魄力。我說不定會愛上你喔。」

始終袖手旁觀的孤電的術士笑道,語氣毫無誠意。

「不過想單靠數量壓倒敵人?是很符合哥布林的作風沒錯,未免太幼稚──唉呀。」

她發出宛如戲劇出現意外轉折時的驚呼。

「GOROGB!」

「GBB!GROGOB!」

哥布林殺手嘖了一聲。這陣叫聲是從背後傳來的。

入口方向也有哥布林群體──被包圍了!

「原來如此。雖然無法穿牆,這樣一來效果也差不多。大概有後門吧。」

「靠牆站!」

「是是。」

哥布林殺手大喊,待孤電的術士乖乖移動後便站到她身前。

他右手持棍棒,左手持火把,略微張開雙臂,威嚇兩側的哥布林。

只要不會遭到來自背後的襲擊,這樣就能保護她──在自己還活著的期間。

「六!」

「GOBOGOR!?」

他以棍棒牽制右側的小鬼,再將火把當成棍棒用,毆打左側的小鬼。

火把上的魔法火焰立刻吞噬哥布林頭部,將他燒成焦炭。

「GGGOB!?」

「看吧?不是只會扔火球對不對?」

《火焰賦予(Enchant Fire)》。

哥布林殺手對她低吟出的法術名稱沒有興趣。

他踹倒哀號著不斷掙扎的哥布林,隨即用火把的火點燃棍棒。

哥布林殺手高舉燃燒中的兩把武器,接連擊倒小鬼。

「七……八!九!……十!」

往右,往左。每當揮動燃燒著的武器,火粉都會在空中拖出一條形似尾巴的紅色軌跡。

殺小鬼雖然用不上魔法武具──魔力火焰倒是足以讓他們的行動產生猶豫。

熊熊燃燒的詭異兵器令小鬼不敢冒進,哥布林殺手則迅速發動攻勢。

「GGGBGOR!?」

「GOB!?GGOBOGOG!?」

哥布林肉燒焦、哥布林血蒸發的臭味瀰漫,腦漿與頭蓋骨混在一起飛濺。

「是說,把這法術用在棍棒上還真奢侈……」

哥布林殺手注意到孤電的術士這句話,是在棍棒頂端的火焰消散時。

他擊斃的小鬼已經來到第十隻,而且也停止出現了。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

他大口喘息,甩掉妨礙視線的汗水。自己沒事。她也毫髮無傷。

但火把及棍棒實在不堪再用,他便隨手扔到地上。

接著踩斷屍體的手指,拿走看起來相對正常的劍做為替代武器。

「……還有、多少。」

體力問題本來就非一朝一夕能解決──他深深體會到鍛鍊的必要性。

一面努力調整呼吸一面詢問,孤電的術士悠哉回答:

「這個嘛,根據村人的證言和遺蹟入口的足跡數量,應該差不多了吧。」

她把剝落的壁材當成椅子,坐在上面咯咯笑著。

「話說回來,你還滿厲害的耶。我好像終於快愛上你了。」

「是嗎。」

「哎呀,真冷淡。」

「只要是玩笑話,我都不打算當真。」

「竟然無法用言語蠱惑人心,我快喪失自信了……噢,好像來囉。」

用不著她說,哥布林殺手也聽見了那陣聲響。

「咚」、「咚」的沉重步伐。從遺蹟深處傳來的跫音,前幾天他也曾聽過。

堵住整條通道的巨大身軀──不,不僅如此。還有個影子藏在他腳邊移動。

「鄉巴佬(Hob)和…………」

「…………喔喔,所謂的薩滿嗎。即將進展到第二級的意思。」

一臉愚鈍的巨大哥布林。

腳邊則是一臉狡詐的持杖哥布林。

看不出誰是頭目。不過,可以知道這群哥布林的老大們總算現身了。

孤電的術士得意地喃喃著:「也就是說,剛才的柱子是圖騰柱之類的東西。」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這件事。哥布林殺手的著眼點不同。

大哥布林手上,拿著盾。

人形的盾。宛如四肢被往不合理方向折彎的人偶。

「啊……咿……」

沒聽說有村姑被抓走。是流浪者或旅人嗎。

大哥布林揮動盾牌,故意讓他們看見上面的女性。乳房撞上牆壁,女性尖叫出聲。

哥布林們咧嘴大笑。

他們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夥伴喪命,嘲笑著那面慘不忍睹的盾牌,以及肯定下不了手的冒險者。

「…………」

孤電的術士咕噥著「喔喔,好過分」,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不曉得有沒有懷孕。呣,真想觀察胎兒的狀態。」

哥布林殺手無視她,調整呼吸。

他慢慢舉起手中的劍。

視野晃動著。停止呼吸。瞄準目標。手臂稍微低一點。就一點。

透過先前的戰鬥,他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傢伙不懂盾牌的用法。

「GOROGOBOGOR!?!?」

哥布林──大哥布林發出難聽的含糊慘叫。

那傢伙八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或是難以置信。

哥布林殺手擲出的劍,刺中盾牌遮蓋不住的巨大身軀胯下──……

「喔喔!」

他將右手伸向背後,抓住那把斷槍的槍尖,跳起。

哥布林薩滿看見大哥布林的醜態,大叫著舉起手杖。

「GOBOOGOB……!」

「他要用法術了!」

孤電的術士出聲警告。沒問題。他知道。

「GOROOOGOB!?」

「唏咿……!?」

大哥布林將手中的俘虜甩了好幾圈扔過來,他用單手接下。很輕。絆不住他。

哥布林殺手大大跨前一步,同時單手挺出槍尖。

「十、一!」

「GOBOOROG!?GOBOG!?」

距離夠近了。且無論對方的要害在何處,念咒的器官都一樣。口與舌。破壞咽喉。

哥布林薩滿發出含糊的慘叫聲,生鏽的槍尖碎掉一半,深深貫穿喉頭。

他踢倒吐著血沫掙扎的小鬼,踩過去,面向大哥布林。

「GORGGBBBB……!」

「十二……!」

雙手已空。但武器近在眼前。

面對痛得扭動身軀的鄉巴佬揮來的巨臂,哥布林殺手踹向他兩腿之間。

「GOOBBGBGRGBG!?」

當然是連劍一起。

藉由柔軟的觸感,可得知朝體內深埋至劍鍔的尖刃刺中了內臟。

──但這種程度殺不死你。

「GOROGBB!?!?」

他讓俘虜躺下來,襲向滿地打滾的大哥布林。

左手的圓盾揮落。如果把它磨利一點應該會更輕鬆。他稍作反省。

金屬制的邊框,深深剖開大哥布林的頭蓋骨。再一擊。腦漿噴出。

大哥布林又抽搐了幾下,發出臨死前的哀號,肥胖的四肢僵直不動。

這樣就結束了。

§

劈啪作響的火焰旁,瀰漫混在煙霧中的腐臭味。

昏暗的遺蹟內部被比方才更加濃烈的臭味籠罩,令人反胃。

「那裡是胃,這是小腸……這點程度你知道吧?」

「嗯。」

「要分析食物的話就看這兩處。這邊則是膀胱、精巢。男人的那話兒。是要害喔。」

孤電的術士用布遮住嘴,手持如貓爪般彎曲的刀具──手術刀嘀咕道。

她胡鬧似的說這隻小鬼很大,那隻小鬼很小,哥布林殺手則認真聽著。

他們面前躺著腹部被殘忍剖開、拉出內臟的小鬼。

慘不忍睹的哥布林屍骸──同樣被開腸破肚的還有好幾隻。

她用指尖玩弄著哥布林的性器,笑著說「是能弄哭女人的極品呢」。

「不過,似乎真的沒有雌性哥布林。沒看到有子宮或卵巢的。」

戰鬥結束時天色已暗,夜晚是哥布林的時間。

是否該讓這女人穿著被乾掉的血染成暗紅色的圍裙,悠哉地解剖屍體?

在剖開小鬼腹部期間,哥布林殺手依舊心存疑惑。

「有殘黨的話搞不好會回來喔。」

然而意外的是,如此說道並主動提議紮營過夜的人,是孤電的術士。

哥布林殺手至今依然無法理解她的意圖。

是因為有殘黨才儘早開始解剖,還是想邊解剖邊埋伏殘黨──……

「你不會希望那孩子又被哥布林襲擊吧?」

她咯咯笑著。剛才那名少女經過治療,正裹著毛毯,在魔法的效果下沉沉睡去。

無論如何,總比在抱著小鬼屍體和俘虜移動時遇襲來得好。

哥布林殺手除了答應外別無他法,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交給你解剖。」

她的手法異常俐落、美麗。

雪白的指尖沾滿暗紅色血液,像只貓般目光炯炯地操作著手術刀。

「肝、腎的位置都與凡人沒有差別,雖然我不清楚其他種族的內臟位置。」

「是嗎。」

「因為沒給我解剖森人或礦人的機會嘛。也很少有圃人扒手的屍體。」

她攪動哥布林的臟器,抓住肝臟,動作輕描淡寫到能用慈悲為懷形容。

「被打中會超痛,被刺中會大出血,只有奇蹟才救得了。」

「……之前有隻小鬼被刺中腹部還在動。」

哥布林殺手提出很久以前就覺得奇怪的疑問。

「為何?」

「體力(Toughness)……不,是因為耐打程度(Hit Point)吧。」

孤電的術士先慎重地下完但書「雖然我沒親眼看到,無法斷言」,才說出她的推測。

儘管兩人認識的時間不長,她似乎是那種不知為不知、不會妄加斷言的類型。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是非常好的優點。

相信未經證實的情報,因而瞧不起敵人,未免太過愚蠢。

若要跟許久不見的親戚吃飯記得事先打聽──這好像是師父說過的話。

「受到致命傷也不會立即死亡。也有可能是肌肉、脂肪害刀刃刺不進去。」

「原來如此。」

她用手指測量哥布林殺手愛劍──雖然他自己沒有把它當成愛劍──的長度。

是把用完就丟、不長不短的劍。比在戰場上佩帶的劍短,以備用武器來說又太長。

拿來在封閉空間斬殺小鬼是足夠,但對付大型個體,是否該避免用刺的……?

不過比起斬擊,刺擊能更加確實地殺死敵人。將其排除在選項外實在太蠢。

「該瞄準哪裡。」

「我看看,等我一下。」

她露出一副有人向她點餐的態度,攪動小鬼屍體。

和她的動作一比,哥布林殺手明顯看出自己先前解剖得有多麼隨便。

有無專門知識和技術,會如實反映在這種細節上。

哥布林殺手定睛凝視、豎耳傾聽,以免漏看她熟練的動作或漏聽任何一句話。

「…………嗯,大腿、腋下、脖子有大血管,呼吸道也與人類無異。就是這些地方。」

「脖子……喉嚨嗎。」

哥布林殺手點頭沉思。破壞咽喉。剛才這招也很管用,效果一目了然。

同時,他想起自己扔向哨兵的短劍射歪了。該做什麼顯而易見。

「需要練習。」

「呵呵。說到與人類無異,再加上練習……」

孤電的術士帶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瞥向昏暗的遺蹟內部。

彷佛在勾引男人的雙眼,盯著像垃圾般堆積起來的某些東西。

推測是墳墓的陪葬品。而在刀刃缺損、拿來突刺可能會折斷的生鏽武器堆中……

一樣滿是補釘、歪七扭八的皮革製品,在巢穴深處被兩人發現。

「竟然有鞍呢。」

哥布林殺手面無表情,聽孤電的術士感嘆道。

小鬼騎兵(Goblin Rider)。

那些哥布林把狼養來當騎獸。

「……果然是五年前的大戰嗎?」

「不曉得是模仿其他種族,抑或有人教出來的。小鬼竊得了騎術的奧秘。」

她解開遮嘴的布,仔細擦拭雙手上的血,用酒精消毒。

隨後將手撐在柔軟的大腿上托著腮,眯起眼睛,望向哥布林殺手。

「生物會逐漸適應生存環境。」

若要打比方,她的視線就像在觀察昆蟲,有點詭異。

乍看像是好奇,卻又一副對觀察對象沒興趣的模樣──……

「你知道嗎?在寒冷地區生活的凡人,會長得比較高大。例如北方──山後面的蠻族。」

「……在故事書里讀過。」

哥布林殺手想起姊姊念給他聽過的童話故事。

北方的蠻族。勇敢的男人。是戰士又是盜賊。蹂躪財寶與王座的他所經歷過的諸多冒險。

只憑手中那把劍就從奴隸變成傭兵,當上將軍,最後成為國王的偉大男子的故事。

那對他而言是歷史,是神話,是傳說,也是童話。

與是否實際發生過無關。誰嘲笑他都無所謂。

對他而言,那則英雄傳說正是真實。

「信奉鋼的民族……」

「沒錯。」

孤電的術士點點頭,隨手脫下圍裙扔掉。

她一屁股坐到營火旁,拍拍身邊的地面,叫哥布林殺手過去。

哥布林殺手覺得不敢置信,咕噥道:

「你知道嗎。」

「荒涼的暗與夜之國。那些不明白他是何等豪傑,嘲笑為肌肉主義(Machismo)者將遭到詛咒。」

他點頭表示肯定,想了一下,坐到仍在沉睡的俘虜旁──孤電的術士對面。

孤電的術士見狀,輕笑著說「這樣也行啦」,像位魔法師似的凝視火焰。

「這是我從師父……蜥蜴人(Lizardman)那聽來的,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有段非常寒冷的時期。」

是傳說喔。孤電的術士沒有出聲,只用唇形說道。

「既然早在那個時代就已經有小鬼,你說的鄉巴佬搞不好是返祖現象。」

哥布林殺手望向離營火有段距離的屍體。

剛才自己經歷苦戰後葬送的──大哥布林。

外表一點都不像哥布林,他也沒去思考過原因……

「意思是他的肌力較強,只是體格變化導致的結果……?」

「或許吧。所以小鬼的祖先有可能並非穴居,而是生活在平原呢。」

孤電的術士拿起酒瓶含住,舔拭般用舌頭將酒精運往口中,咕嘟一聲吞下。

「小鬼這種生物,勢力一壯大無非都會往平原進軍、掠奪村莊……對吧?」

「……」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然後點頭。

「偶爾。」

「從這個角度來看,營養狀態也不容忽視。如果他們過著正常的飲食生活,不曉得會怎麼樣。」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

他無法想像。

骯髒的小鬼吃著和凡人同樣的食物,過著和凡人同樣的生活。驚悚的畫面。

即使是在被混沌勢力支配的領地,小鬼也只不過是最底層的雜兵。

若要翻轉他們的地位,勢必得等到小鬼贏過四方世界所有有言語者之時吧。

哥布林沒有能力自己製造東西──全是搶來或偷來的。

「噢,對了,你知道關於魚的體型和群體的研究嗎?」

孤電的術士嘴沒有停下。哥布林殺手被迫切換思緒。

「不知道。」

他冷淡地回答對方突然扔出的疑問。

沒什麼好慌的。跟在猜謎途中被扔石頭比起來好多了。

「也沒聽過。」

好吧,不意外。孤電的術士點了點頭,接著說「我也是從師父口中聽來的」。

「跟群體生活在一起的小魚,和獨自生活的小魚,會長大的是後者。」

「……聽起來很理所當然。」

「調查那個『理所當然』就是所謂的學問。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不叫理所當然了吧?」

她挺起豐滿的胸部,嘴角掛著笑容,略顯得意地說。

「過度密集的群體會妨礙成長,糞便弄髒水質,造成焦慮,還會自然而然開始互食……」

「……」

「與哥布林無異。就是這樣。」

哥布林殺手依然沉默不語,只見營火的木柴發出聲音倒下。

他感覺到孤電的術士正竊笑著,彷佛能看穿鐵盔的視線刺在他身上。

但那又如何?哥布林殺手說:

「……你的語調讓人覺得很奇妙。」

「不是說過嗎?我的師父是蜥蜴人。這是蜥蜴人流。換言之,我可是徹頭徹尾的異端學徒呢。」

孤電的術士隔著酒瓶注視火焰,舔去從瓶口滴落的酒。

「然而,蜥蜴人們並不會試著留下紀錄。我才想說那就由我把它記在腦海吧。」

圃人寫起東西天馬行空,礦人沒意願多談,森人則是會止步於「知其然」。

不死的魔法師只肯寫給自己用的備忘錄,加上腦袋又是死的。

她苦笑著抱怨,他卻只簡短回了句「是嗎」。

「至於龍,它們不需要紀錄,靠記憶就夠了。因為龍不會死,也不會遺忘。」

哥布林殺手用手邊的棒子攪動營火,回答「是嗎」。

孤電的術士應了聲「沒錯」,咯咯笑著。

「龍是會囤積財寶的生物。知識同樣是寶,不可能無償分享給別人。」

她像在唱歌似的獨自吟誦。火花迸裂,為她增添音色。

──知識是寶。

好好看看此刻身在洞窟中的賢人吧。

為了撰出一頁文書,究竟得要有多少賢人魔法師絞盡腦汁?

「話雖如

此,殺掉它們的話知識就會消失。想將其從龍的腦中竊取出來,連忍者都沒那個能耐。」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起自己的師父,那位圃人老者。

──我為啥要特地指導一個會被哥布林殺掉的垃圾!?

師父這麼罵道,用力毆打愚蠢的自己的腦袋。

無知無學,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取勝的蠢貨,又有什麼寶物能給他呢?

他突然想到,莫非她的蜥蜴人師父就是龍?

但他的好奇心僅止於此,也沒想過要去追問。

「假如能有機會獲取龍的知識……」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無法分辨是因為酒精,還是火光的緣故。

然而那雙陶醉迷離的眼眸,轉向了哥布林殺手的頭盔:

「相較之下,選擇索求小鬼相關知識的人,真的只能用『怪怪的』來形容。」

「是嗎。」

哥布林殺手回道。對話再度中斷。

營火劈啪作響,木柴又垮了。他豎起耳朵。沒聽見小鬼的腳步聲。

只聽見自己模糊的呼吸聲,以及她平穩的吐息。沉沉睡去的少女的鼻息。

他聞到參雜在腐爛穢物與鮮血、內臟氣味中的甘甜蘋果香。

「該調查的差不多有生態、習性、由來、亞種、棲息區域、知覺、智商、文化吧。」

不久後,她語氣快活地隨口說道,打破沉默。

「其他我就不打算自己調查了。例如……語言之類的。哥布林語……」

你覺得有嗎?這幾天,孤電的術士再三提出像在開玩笑的疑問。

「有。」

哥布林殺手如此斷言。毫不迷惘。

「你確定?那說不定是叫聲,只是聽起來像在對話。」

問都不用問。五年前他就知道了。

「我看過他們指著俘虜嘲笑。」

「意思是,哥布林具有開玩笑的文化。」

孤電的術士又擺出一副教師誇獎學生的態度,高興地點頭。

哥布林殺手無法理解她話中含意,默默回望。

她絲毫不在意隔著頭盔面罩注視自己的視線,用靈活的舌頭接著說:

「你想怎麼做?這可是個新發現耶,是你最想知道的哥布林的知識喔。」

「……是嗎。」

「沒錯。研究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靠實地調查一步一腳印累積而成──不僅限於怪物方面。」

龍之書(Draconomicon)、惡魔之書(Demonomicon),變種的話則有鼠人之書(Skaven)。

孤電的術士扳起手指計算,吐出一口氣,宛如看見珍稀物品的小孩。

「你遲早可以寫出一本《殺手入門書(Slayer's Guide)》喔?」

「沒興趣。」

哥布林殺手依然答得毫不迷惘。

為什麼?孤電的術士輕聲詢問。

「找出小鬼的起源(Roots)廣傳出去,應該能殺掉更多小鬼的說。」

他輕描淡寫地回答很久以前就下定的決心。

「因為在做這種事的期間,會有村子被哥布林滅掉。」

「──」

這次換成孤電的術士陷入沉默。

在哥布林殺手眼中,她看起來像是無言以對。

但他的答案不會改變。五年前──不,更早之前就決定好了。

「而且,我知道哥布林是從哪來的。」

哥布林殺手說。

「綠色月亮。」

他如此斷言。想起姊姊說過的話。姊姊應該不會搞錯才對。

「有人告訴我的。」

「……」

孤電的術士沒有馬上回答。

她拿起酒喝,擦乾淨嘴角,目光從火焰上移開,低下頭。

「穿越者(Planeswalk)……嗎。」

神秘的辭彙。魔法師所說的話全是這樣。

她露出十分僵硬──有點像硬擠出來的笑容:

「那是虛構的故事。用來管教小孩的說法。是種玩笑話……對吧?」

「我不會笑。」

「……」

對話至此中斷,直到天明。

因為孤電的術士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主動開口。

沒多久,第一道曙光從遺蹟入口射入。

白光宛如一條蛇,筆直爬到他腳下,哥布林殺手站起身。

沒有哥布林的餘黨。全殺光了。剩下該做的只有返回村落,安置少女,回家。

哥布林殺手背著少女邁步而出,孤電的術士默默跟在其後。

走出遺蹟後,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像根針似的刺進眼中。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面罩底下眯起眼睛,緩緩走向森林。

「久遠之暗。」

孤電的術士尾隨著,突然喃喃自語。

「桌面(Table)的盡頭、虛無的對側、永遠的彼方、永劫的探求。」

哥布林殺手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對於那有點寂寥的語氣,也沒太大興趣。

「所謂出外靠旅伴……不過,並非每個人都能抵達同一個地方、吧。」

因此,他也沒有把這句話記在腦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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