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3章『小鬼殺手,前往王都』(1/2)
「我來找您了。」她如此說道。
用熱情得仿佛隨時會融化的陶醉語氣。
背對從窗外照進來的朝陽,外袍底下的雙唇掛著淺笑。
女子緩緩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髮便從內側傾瀉而下。
白色薄衣毫不吝嗇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豐滿身體曲線。
若隱若現的肌膚完全沒有被太陽曬過的痕跡,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因此,她的臉頰看起來閃耀著薔薇色,想必不只是因為沐浴在陽光下。
這副模樣儼然是名娼婦——雖然有些神殿也會有聖娼。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會為之傾心,她卻用黑色眼帶遮住雙眼。
手持掛著天秤的劍——象徵正義與公正的天秤劍。
她扭動身軀,貼著天秤劍,似乎有點不安,用纖細的聲音呢喃: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
劍之聖女。哥布林殺手冷靜地低聲詢問這位邊境最強的聖職者:
「哥布林嗎?」
§
事情發生在早上。
哥布林殺手在天亮前起床,著手檢查裝備。
鐵盔、鎧甲、穿在鎧甲底下的防具、盾牌、劍。毫無損傷。狀態也不錯。他拿出雜物袋,檢查內容物。
除了用麻繩打結,以便區分種類的藥水〈P o t i o n〉外,還有用蛋殼裝的催淚彈、捲軸、各種道具。
他判斷沒有任何問題,一樣一樣帶在身上。
離開房間,在走廊上走路時也隱藏氣息,避免吵醒應該還在睡的那兩人。
他沒有發出腳步聲,來到室外,秋天冰冷的空氣一口氣籠罩住他。
或許是因為露水正在蒸發,牧場像有牛奶流過似的,蒙上薄薄一層朝霧。
仿佛沉浸在雲里。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哼。」
視野不佳。他不悅地哼了一聲,大剌剌穿過朝霧,走向前方。
儘管他對這座牧場再熟悉不過,也不能因此放鬆戒心。
他開始每天都會做的巡邏,首先是沿柵欄繞一圈。
除了檢查柵欄有沒有被破壞外,當然也是要確認附近有無腳印之類的痕跡,有的話數量又是多少。
托濕氣的福,腳印容易留下,但霧這麼濃也會影響工作。
哥布林殺手卻仔細地逐一檢查,半句話都沒抱怨。
反正洞窟里也很暗。
這樣可以練習在暗處視物,看清看不見的東西。這種努力是不可或缺的。
繞柵欄一圈後,他接著從倉庫拿出短劍和好幾個靶子。
他把小瓶子放在柵欄上,在轉身的瞬間瞄準,擲出短劍。
短劍發出劃破早晨空氣的咻咻聲,接連擊落瓶子,或是刺在上頭。
「呣。」
哥布林殺手咕噥一聲,收拾短劍及靶子。
朝陽的第一道光芒,已經從地平線彼端射出。
他將訓練道具收進倉庫,來到戶外,在牧場入口看見人影。
——哥布林嗎?
他握住腰間的劍,隱藏氣息,朝因為霧氣而無法判別的人影走近一步、兩步。
看到人影的輪廓明顯比小鬼還大,他小心地放開劍柄。
「誰。」
「哇!?」
嚇得尖叫、身子抖了一下的,是在某處見過的青年。
哥布林殺手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過去,青年瞬間繃緊神情。
這時他才終於發現青年穿著公會的制服。是職員嗎。
「從公會來的嗎。什麼事。」
「嗯、嗯,雖然我事先聽說過您是這樣的人……不對。」
青年職員清了清喉嚨。
「公會有您的訪客。對方請您『儘速前來』。」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微微歪過鐵盔。「哥布林嗎?」
「不、不清楚……?」
「稍等。」
他釋放出不容拒絕的壓力說道,轉身走進屋內。
插圖02
毫不關心青年職員在後面帶著難以言喻的表情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在走廊上直線前進,打開目的地的房門。
「我進去了。」
「咦?——唔咦啊!?」
正在更衣的牧牛妹發出不符少女形象的詭異叫聲,連忙用被單遮住裸體。
哥布林殺手看見門後的景象,一語不發,轉頭鎮定地說:
「…………早餐不用。我要出門。」
牧牛妹的手無意義地揮來揮去,大概是覺得自己主動給人看可以,被人看到卻不行吧。
「敲、敲門!記得敲門啊!」
「……是嗎。」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抱歉。」
「呃、呃,沒關係啦……是不會怎樣。」
牧牛妹按住豐滿的胸部,用力深呼吸。
她自己似乎也無法分辨,臉紅的原因是出於驚訝還害羞。
總之他道歉了,就這樣放過他吧……
她如此判斷,用微弱的聲音詢問:
「所以……有什麼事?」
「不清楚,公會要我過去。」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很簡潔,牧牛妹嘀咕了句「這樣呀」。
那,今天的晚餐想必也不用為他準備。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果不其然,他像要肯定牧牛妹的推測般,用低沉冰冷的聲音直截了當地說:
「如果是哥布林,就不能幫忙了。」
路上小心。
牧牛妹笑著送他離開,抱住雙腿,在床上坐了好一段時間。
§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一踏進公會,櫃檯小姐率先注意到他,臉上綻放笑容。
早上。
剛起床的冒險者從公會二樓下到酒館,懶洋洋地將早餐送入口中的時間。
委託書還沒貼出來,因此冒險者也不多,公會內部瀰漫鬆懈的氣氛。
唯一的例外就是櫃檯內側,在事務所忙碌不已的職員。
他們的工作已經開始。
俐落地整理好文件,準備貼委託書到布告欄上,檢查金庫、檢查聯絡事項,諸如此類。
其中,櫃檯小姐對推開門走進來的哥布林殺手輕輕揮手。
「客人已經到了!」
「是嗎。二樓?」
「是的。呃,那個……」
親切地回答他的櫃檯小姐,突然沉下臉來。
不對,或許該用「貼在臉上的笑容稍微剝落」來形容。
她支支吾吾的,哥布林殺手歪過頭。
「什麼事。」
綁得像尾巴似的麻花辮彈了一下。櫃檯小姐深深低下頭。
「上次的委託,真的非常抱歉。」
「上次。」
「就是、那個,海哥布林。」
櫃檯小姐仿佛要開啟什麼難以啟齒的話題,咕噥著說明。那是昨天剛接到報告的委託。
哥布林殺手不解地陷入沉思,似乎有頭緒了。
「喔。」
他一副剛剛才想到的樣子,點了下頭,然後又慢慢搖頭。
「我不介意。」
他的態度乾脆至極,踩上樓梯。
絲毫沒有發現櫃檯小姐在背後鬆了口氣,一階一階往上爬。
目的地是不曉得在多久以前,與如今的隊員初次見面的會客室。
房內,站在窗邊的那名女子突然抬起臉望向他。
「我來找您了。」她如此說道。
用熱情得仿佛隨時會融化的陶醉語氣。
背對從窗外照進來的朝陽,外袍底下的雙唇掛著淺笑。
女子緩緩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髮便從內側傾瀉而下。
白色薄衣毫不吝嗇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豐滿身體曲線。
若隱若現的肌膚完全沒有被太陽曬過的痕跡,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因此,她的臉頰看起來閃耀著薔薇色,想必不只是因為沐浴在陽光下。
這副模樣儼然是名娼婦——雖然有些神殿也會有聖娼。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會為之傾心,她卻用黑色眼帶遮住雙眼。
手持掛著天秤的劍——象徵正義與公正的天秤劍。
她扭動身軀,貼著天秤劍,似乎有點不安,用纖細的聲音呢喃: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
劍之聖女。哥布林殺手冷靜地低聲詢問這位邊境最強的聖職者。
「哥布林嗎?」
「是的。還請您幫……不對。」
女子用性感的嬌聲說道,搖了下頭。
「……可否拜託您,殺掉他們?」
「當然。」
他答得斬釘截鐵。
女子揚起嘴角,炙熱的吐息從唇間泄出。金髮在豐滿的胸部前搖晃,漾起波浪。
「地點在哪。規模呢。」
「有幾件事,要先向您說明。」
「我在聽。」
明明她才是客人,劍之聖女卻用手勢請哥布林殺手入座。
他粗魯地坐到椅子上,她則彎下腰坐到對面。
劍之聖女微微挪動身子,調整圓潤臀部的位置,將天秤劍拿到手邊。
「哥布林出沒的地點在……可以幫我拿地圖過來嗎?」
「是是是,早就準備好了。」
回答她的是年長的女官。
什麼時候出現的?女官仿佛要融入黑暗,在會客室的角落待命。
她身穿下擺長又多件式的禮服,動作卻沒發出半點聲響,在桌上攤開地圖。
——無疑是武僧〈M o n k〉之流。
哥布林殺手如此推測,馬上將這個推測趕出腦海。跟小鬼無關。
劍之聖女「呵呵」輕聲笑了出來,大概是猜到哥布林殺手在想什麼。
「她是我的幫手兼護衛……雖然我說過沒有必要。」
「本領暫且不論,放大主教〈Archbi shop〉大人獨自一人過於危險。這也是無可奈何。」
真是的。劍之聖女像在鬧彆扭似的說,然後害羞地清清喉嚨。
「哥布林的出沒地點……」
纖細的食指用如同愛撫的動作,在地圖上滑動。
不知為何,雙眼都被遮住的她,指尖依然能準確指出道路。
「……是這條從水之都通往王都的街道。」
「街道嗎……」
「我實在太害怕……」
不敢過去——旁人聽見劍之聖女的告白,不知會做何感想。
「呣。」
哥布林殺手看了肩膀瑟瑟發抖的劍之聖女一眼。
「規模、巢穴、其他已知的特徵是?」
「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大約二十隻。身上有同樣的刺青,巢穴不明……」
劍之聖女壓低音量,有如孩童在講述作夢夢見的怪物。
「……騎著狼。」
「原來如此。」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陷入沉思。
之前在樹海遭遇的哥布林,最後演變成隔著懸崖上下方的射擊戰。
當時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解決掉他們……
「大主教大人本次得前往王都參加會議。」
唉。隨侍在旁的女官嘆著氣補充說明。
也算給劍之聖女一個台階下吧。
是因為被人知道治理邊境的重要人物害怕區區小鬼不太好?
還是為了默默在後方支撐她的心靈?
「因此委託內容並非剿滅哥布林,而是擔任私人護衛。」
「有其他護衛嗎?」
「沒有。不如說由於會議是臨時召開,沒那個時間安排。」
為何不派士兵?為何不交給軍隊?
若有堅持追根究底的冒險者,肯定會撕裂劍之聖女的內心。
女官所要守護的不只主人的身體、性命,還包括心靈……的意思嗎。
「無妨。」
不管怎樣,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不言自明。
「那類型大多是沒有巢穴的過客。是流浪部族〈Wandering Tribe〉吧。」
他緊盯著地圖,將離王都的距離與路線記在腦海。
他從未去過王都。以前甚至連這座城鎮都沒來過。
地圖跟實際情況八成會有差距。哥布林殺手預留了當場修正的空間,制定計劃。
「只要在遭遇地點殺光他們,就結束了。」
「原來有這種類型的哥布林。」
「有。也有人叫他們草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重重點頭,思考片刻,補充重要的一句話:
「不過,海哥布林指的是魚。」
「哎呀。」
真不敢相信。劍之聖女用雙手遮住張開的嘴巴。
倘若看得見她的眼睛,想必正睜得大大的,不停眨眼吧。
「不管怎樣,區區哥布林大可委託其他冒險者。」
該存疑的可不只這點。女官瞄向哥布林殺手。
不對,正確地說是掛在他脖子下的銀等級識別牌。
這名裝備骯髒鎧甲、鐵盔的冒險者,殲滅了水之都地下的下流怪物。
能力不容置疑。僅僅是因為他的等級實在太高了。
「但大主教大人堅持找您擔任護衛。」
「因為,他是我最信賴的人嘛。」
看到劍之聖女噘起嘴鬧脾氣,女官念了句「真拿您沒辦法」。
有如勉強答應妹妹任性要求的姐姐。
哥布林殺手盯著兩人,低聲說道:
「夥伴——」他用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氣說。「我去叫來。稍等。」
§
「所以,報酬還沒定好你就接下了!?」
「……報酬。」
「你忘了對不對,歐爾克博格!」
你是白痴嗎?你是白痴嗎?
坐在駕駛座的妖精弓手,在蜥蜴僧侶旁邊不悅地晃動長耳。
車輪喀喀作響,雙駕馬車穿過城鎮大門,載著一行人來到鎮外。
初秋涼爽的微風將空中的白雲吹到一旁,天氣是晴天,氣溫也很暖和。
然而今天是假日。是休息的日子。睡到中午也會被原諒的日子。
熟睡到一半被叫起來說「有工作」、「是哥布林」,森人自然也會生氣。
不能怪妖精弓手的長耳將內心的不滿表露無遺。
「好、好了好了,別生氣……」
女神官僵著臉安撫她,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畢竟才相隔一天又要剿滅哥布林。深愛冒險的她肯定很不開心。
——我當然會跟去,但……
這跟那是兩回事。那個人還是老樣子,不懂得先跟大家商量,拿他沒辦法。
「哥布林殺手先生,要確認清楚才行喔?」
女神官豎起手指提醒他,跟以前在寺院指導後輩時一樣。
他會乖乖點頭回答「這樣啊」,不像弟妹們那樣的壞小孩那麼難教。
「總之報酬之後再問就行了……對不對?」
「是的。這邊當然有所準備。」
一行人包圍的馬車內,坐著面帶微笑、披著斗篷的女子。
坐在女子對面的侍女也相當美麗,然而肢體的美感與性感的笑容根本無可比擬。
從敞開車窗露出的美貌,令經過的冒險者毫不客氣地看過來。
然而——哎,這已司空見慣。
只接剿滅哥布林委託的男人做出詭異行為,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
這傢伙是個怪人,想必接了與哥布林有關的委託,負責保護這個女人。
恐怕當事人並沒有感覺到,現場氣氛充滿對他的包容……
「先付一袋金幣當訂金,到當地之後再給第二袋。」
「每個人?」
「是的。」
聽見她的回答,礦人道士滿意地捻須。
先不說剿滅哥布林,護送馬車就能拿到這個金額,實在很誇張。
「挺好的啊。去遠方的城市參觀參觀……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唔、嗚……王都啊,王都是嗎。我確實想見識一次……」
妖精弓手雖然生氣,又覺得大發雷霆太難堪,「唔——唔——」咕噥著。
哎呀呀,真是的。抓著韁繩坐在駕駛座的蜥蜴僧侶笑出聲來。
帶頭的是哥布林殺手,蜥蜴僧侶與妖精弓手坐在駕駛座。
礦人道士及女神官守在兩側,他們自然而然定下這個陣形,無須明言。
到頭來,各位也都沒問報酬就選擇與小鬼殺手兄同行,還真是服了。
不是魯莽之舉,也並非疏忽懈怠,而是仔細考量後的結果。
愉快,愉快。蜥蜴僧侶因為自己的情緒不容易被看出來,加深笑意。
「……停。」
「明白,明白。」
馬車在
街道上行駛了一段時間,哥布林殺手突然叫他停車。
蜥蜴僧侶用長鱗片的手收住韁繩勒馬,他叫眾人「稍等」,邁步而出。
理由不言自明。前方的柵欄後有一名紅髮少女。
「齧切丸是個暖男啊。對吧?長鱗片的。」
「有道是結緣、結緣,放著結起來的緣分不顧,可是會斷掉的。」
礦人道士靠在停下來的馬車上,拔起酒瓶的瓶塞牛飲。
「大白天就喝酒?」
妖精弓手立刻念了他一句,但礦人不喝酒哪還叫礦人。
「蠢蛋。這是燃料啦,燃料。舌頭不靈活的話,連咒文都念不出來。」
看他疑似是真心這麼想,在旁邊聽的女神官也忍不住苦笑。
「確實會口渴呢。明明是秋天,走一走馬上就出汗了。」
儘管知道這樣不太雅觀,女神官也拉開領子搧風。
還不到秋老虎的地步,不過夏天留下的熱氣依然強烈。
雖說冒險者的移動方式基本上就是走路,全身是汗還是很累人、很不舒服。
——她好厲害喔。
女神官遠遠看著與哥布林殺手交談的牧牛妹,突然這麼想。
活力十足,總是面帶笑容,明明牧場的工作應該也很辛苦。
她對哥布林殺手揮揮手,像在叫他不必顧慮自己。
想必她事先就知道他臨時要出遠門。
——假如自己跟那個人立場對調……?
她有辦法接受他一天到晚去剿滅哥布林嗎——……
「……不好意思。」
自馬車裡傳來的聲音,既客氣又有點猶豫不決。
女神官從車窗看進去,只見劍之聖女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她微微側過讓人聯想到成熟果實的肉體,靠到窗框上。
女神官不禁心跳加速。
「……請問,是在跟哪位說話呢?」
咦?女神官眨眨眼,立刻想通劍之聖女說的人是誰。
是指他。
「那個,是哥布林殺手先生住的牧場家的女兒。」
「這樣呀……」
劍之聖女水嫩的紅唇間,流瀉出憂鬱的吐息。
「怎麼了嗎?」
「沒有……」她低下臉,搖了搖頭。「……沒什麼。」
「是嗎。」
女神官雖然很在意她,還是先將視線移開。
她體會過名為憧憬的情緒。她對那位美麗魔女抱持的情緒。
不過,對劍之聖女、偉大的大主教抱持的這種感情,又是什麼呢?
——跟尊敬有些不同。
想到在水之都,在浴場與她的對話及「蘇生〈Resurrection〉」的儀式,身體和腹部又快要燃起熱度。
——嗚。
女神官忽然回想起在床上的那一幕,急忙用力搖頭,以免臉頰發燙。
「好了。」
「啊,是!」
聽見大剌剌的腳步聲,女神官猛然抬頭。
她拿好錫杖,整理行囊,用手帕擦掉額頭的汗水,準備就緒。
「呣,那麼就啟程吧。」
以蜥蜴僧侶甩動韁繩的聲音為信號,馬車再度開始移動。
礦人道士從行囊中取出蘋果,邊走邊大口嚼著。
女神官見狀笑出聲來,晃著錫杖故意訓斥他:
「真是,小心午餐吃不下喔?」
「對礦人來說,這點量連塞牙縫都不夠。」
「啊,我也要!」
「拿去。」
礦人將蘋果扔給從駕駛座伸出手的妖精弓手。
她雙手接住蘋果,笑嘻嘻地用袖口擦拭外皮——
「呼啊……」
大概是被太陽曬得太舒服吧,接著忍不住伸了個懶腰,用指尖拭去淚水。
「要是沒有哥布林出現就好了。」
可惜,恐怕無法如她所願。
§
劈里啪啦——火焰燃燒的聲音,令劍之聖女醒了過來。
她坐起身,自己身在昏暗的馬車中,坐在座位上。
劍之聖女拿掉毯子,沒有吵醒睡在對面的侍女,摸索著拿起天秤劍。
然後穿好衣服,靜靜來到馬車外。
他們露宿在外。
太陽西沉,雙月升上天空,星辰閃爍。
這裡是街道上沒有雜草的一塊區域,僅僅用來給旅人過夜。
不曉得是旅人先在這裡露宿,還是露營地先設置出來。
本來該有間旅館才對,然而在怪物頻繁出現的時代,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劍之聖女走向營地中央,衣服發出細微摩擦聲。
聽說沒有其他馬車停在這邊。那麼,顧營火的就是這支團隊的人。
在火光照耀下浮現的模糊黑影,正是劍之聖女作夢都會夢見的男人。
「……晚安?」
劍之聖女從背後輕聲打招呼,豐滿的臀部在他旁邊坐下。
之所以隔了一些距離,是因為她受不了靠得更近。
哥布林殺手的身影動了一下,被鐵盔遮住的臉轉向劍之聖女。
侍女說那頂鐵盔骯髒廉價。以前脫下它的時候,確實也是那樣的觸感。
「睡不著嗎。」
「那個……」
低沉、冰冷、平淡、無機質的聲音。
劍之聖女以手掩住嘴角,避免心臟從豐胸底下跳出來。
要說什麼?早就想好的話語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簡直像寫信時,把廢棄的信紙揉成一團丟掉——劍之聖女心想。
「……在那之後,我不再失眠了。所以我想再次向您致謝……」
「你現在不是醒著嗎。」
結果,她開啟的安全話題,被哥布林殺手一口反駁。
「那是——」
劍之聖女鼓起臉頰,噘起紅唇。
「……您真壞心。」
「是嗎?」
「是的。」
也不明白我的心意。
劍之聖女別過頭,眼帶下的雙眼卻偷偷望向他。
黑色身影一動也不動,凝視著火焰。
劍之聖女覺得,這副模樣有如一把等待時機出鞘的劍。
——在王都舉辦的會議是什麼,他應該一點興趣都沒有吧。
他的身邊是睡在睡袋裡,或是用毛毯裹住身體的冒險者們。
劍之聖女吁出一口氣。到頭來,她就只有這個話題。
「哥布林,沒有出現呢……」
「之後吧。」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用長樹枝撥動木柴。
架好的木柴垮下,火粉揚起。
「武裝集團組隊保護的馬車。襲擊起來太費工。」
「……」
「今晚,或明天。」
劍之聖女再也說不出話。
身體深處仿佛被寒冰刺中,從體內開始凍結,令她發起抖來。
她將整把天秤劍抱在懷裡。黑暗自四面八方逼近。
就算不是她也無人可看透的黑暗中,有小鬼在。
窸窸窣窣,草葉像在跳舞似的,被風吹得搖來晃去。劍之聖女繃緊身子。
望向右邊。樹枝搖動的聲音。望向左邊。雜草隨風搖曳。鳥叫聲。野獸的叫聲。
腐爛的土味乘風而來。劈里啪啦,熊熊燃燒的火。樹枝燒焦的味道。
下流的笑聲在腦中迴蕩,指著她,咧嘴大笑。火焰逼近眼前。
她瘋狂搖頭,不停叫著不要。意義不明的哀求。
紅色舌頭舔過白色的視野。含糊不清的哀號。腿間傳來像被火鉗插入的炙熱。慟哭。
漫長的慘叫聲刺進耳中,是自己的聲音。靈魂及尊嚴遭到粉碎的、最後的——
「去睡。」
低沉如鋼鐵的聲音響起。
是眼前的黑影發出的。
「閉上眼睛,張開天就亮了。」
「……您說得——」
劍之聖女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仿佛要調整不知不覺變得紊亂的呼吸。
「還真簡單。」
「我知道很難。」
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接著說。
「小時候,我躺在床上測試過,眼睛要閉多久天才會亮。」
簡短的一句話,使劍之聖女微微揚起嘴角。
眼前的男人同樣有過那種時候,就如同自己也曾是純潔的少女。
劍之聖女沒有再出聲。到頭來,她
想說的話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自己的事、他的事、牧場女孩的事、那位堅強的女神官的事。
大腦明明在運轉,舌頭卻在打顫,講不出話。
然而,身邊這個如影般的男人,正在為她默默看著營火。
——希望快點天亮。
——希望晚上持續得久一點。
雖然她同時也覺得……遺忘超過十年的這種情感,如今想起也是枉然。
劍之聖女把手肘撐在併攏的大腿上,「唉」托著臉頰吐出甜美憂鬱的氣息。
「……嗯……唔。」
正當她準備開口說些什麼。
其中一條毯子動來動去,女神官坐起上半身。
她揉著睜不開的眼睛,打了個哈欠,發出語意不詳的聲音。
——啊啊。
劍之聖女惋惜地嘆氣。聊天時間結束了。明明還要很久才會天亮。
女神官搖搖晃晃站起來,煉甲已經脫下,只穿著神官服。
她踩著不穩的腳步,走向自己的行囊,仿佛走在寺院的走廊上。
打開行囊後,她才一副剛清醒的樣子「咦?」了一聲。
「大主教大人……?和,哥布林殺手先生?」
少女眨眨眼睛,疑惑地歪過頭。
視線在並肩而坐的兩人間游移。
負責守夜的哥布林殺手也就算了,旁邊的劍之聖女到底是?
「……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鐵盔慢慢轉向劍之聖女。
「醒來了。」
「請您別用這種把我當小孩子看的說法。」
這是今晚最後一次。劍之聖女下定決心,孩子氣地鼓起臉頰。
接著立刻——比女神官露出錯愕的表情更快——恢復成大主教的風範。
自己已經不是小女孩了。連年輕的處女都不是。也不是能全心全意傾慕他人的身份。
符合所有條件的,唯有眼前這名一臉不解的少女。
劍之聖女胸口為這個事實抽痛了一下,嘴角勾起淺笑。
「我只是有點睡不著……你呢?」
「咦?啊,沒有。」女神官揮揮手。「我口渴,起來喝水……」
「是嗎。」
哥布林殺手隨手將從行囊取出的水袋扔過去。
「哇。」女神官急忙用雙手接住,低頭道謝:「不好意思。」
她拔起塞子,一口一口喝著水袋裡的水。
劍之聖女看著她——被遮住的視線突然移向空中。
「…………」
哥布林殺手沒有問她怎麼了。
他迅速檢查腰間的劍,扣好防具。
女神官見狀,瞬間繃緊神情。
「我去叫大家……!」
「別被發現。」
「是……!」
她拿起錫杖,假裝若無其事,繞了營地一圈。
每走一步,錫杖上的環就會發出類似鈴聲的聲音。
隨著聲音響起,剩下三條毯子動了。
最先靜靜起身的,是蜥蜴僧侶。
他從疊了好幾層的毯子下爬出,抖動僵硬的身體,立刻抓住龍牙。
「來了嗎。」
「……可能。喂,起床囉。」
回答他的是礦人道士。他半踢半推地搖晃妖精弓手的地鋪。
妖精弓手「唔——」、「啊——」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爬起來揉眼。
「……天還沒亮啦。」
「請快點準備,我也得穿上煉甲……」
被女神官催促的妖精弓手說著「你長大了呢——」拿好自己的弓。
她隨手抓起地上的蜘蛛,拉出蛛絲裝上弓弦。
確認所有人都在分頭做準備後,哥布林殺手站起身。
「回馬車裡。」
「咦……」劍之聖女抬頭看著他,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危險。」
然後不容反抗地一把將她拉起。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走向馬車,劍之聖女只得跟在後面。
以她的能力,要無視力量差距掙脫那隻手想必輕而易舉。然而——
——!
將柔嫩的手臂捏得變形的手指觸感,不允許她這麼做。
她很清楚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即使如此,依然難以抵抗。
劍之聖女喜悅地任由他拽著,在被推進馬車時不滿地「啊」了一聲。
「鎖好門,在這邊等。」
車門發出喀嚓聲關上。
劍之聖女癱坐在內,指尖撫上殘留些許紅色痕跡的手臂。
「……好的。我等您。」
微弱的聲音絕對傳不到門外。
然而,這是祈禱。對方聽不聽得見並不重要。
「唔……發生什麼事?」
睡眼惺忪的女官披著毯子,稍微坐起身詢問。
劍之聖女沒有回答,咬住下唇,把天秤劍拿到手邊。
「……」
敏銳的她已經感覺到外面的氣息。
她將天秤劍抱在豐滿的胸前,瑟瑟發抖,雙唇顫動。
「……哥布林,來了。」
——請一定要讓他們活下來。
劍之聖女用微弱的聲音呢喃,一心一意獻上祈禱。
她不知道除了祈禱以外,該如何與哥布林戰鬥。
§
「GOOROBOROGB!」
奇襲始於小鬼騎兵〈G o b l i n R i d e r〉的號令。
從草叢後面一口氣接近的狼,在踏出最後一步時高高躍起,襲向眾人。
哥布林殺手在轉身的同時,用盾砸向流出骯髒唾液的大嘴。
「GYAN!?」
狼哀號著摔到營火旁,他踩爛它的喉嚨,用劍刺穿摔下來的小鬼喉頭。
確認脊髓碎裂的狼癱軟下來,哥布林吐著血溺死後,迎接下一個敵人。
第二隻——整體上來說應該是第四、第五隻——已經從草叢後面飛奔而出。
「……嘖。」
哥布林殺手正準備拔劍,發現劍刃被肉卡住,咂舌。
他果斷放開劍柄,拿走從小鬼屍體手中掉落的棍棒,往旁邊敲去。
「GGBORORB!?」
背骨斷裂聲有如枯枝被踩碎的聲音,狼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飛得遠遠的。
摔下來的哥布林試圖爬起來時,哥布林殺手沖向他。
「GORGB!?」
「這樣就,兩隻。」
棍棒直接命中頭頂,一顆眼珠和腦漿噴了出來,哥布林仰躺著斷氣。
哥布林殺手將棍棒扔向下一隻小鬼騎兵,拔出刺在屍體上的劍。
「別讓他們逃走。全部殺光。」
「……那個,怎麼想都不是我們該說的台詞耶。」
妖精弓手咕噥著在馬車旁備戰。
營火照亮的營地,似乎已經被小鬼們包圍。
眼前是被哥布林殺手的棍棒打下來的哥布林,以及小鬼騎的狼。
「哼哼。」
妖精弓手從箭筒中抽出兩支箭,發射的速度快到令人懷疑她有沒有花時間瞄準目標。
先迅速射瞎狼的眼睛,再用剩下那支箭射穿緊逼而來的小鬼的喉嚨。
「GOROR!?」
「再來一發——」
她用修長的腿踢倒大聲慘叫的哥布林,將箭架在弦上,拉緊,射出。
貫穿黑夜的箭以異樣的角度描繪出弧線,靜靜射向馬車後方。
「GROBORB!?」
慘叫聲。哥布林按住插著箭的胸口,踉蹌著倒地。這樣就第二隻。
妖精弓手晃了下長耳。那隻哥布林拿著短槍,卻沒有騎狼。
「四面八方都有敵人的話,憑我們五個果然沒辦法連後面都顧到……礦人,肩膀借我一下!」
「哦?」
不曉得是單手拿著手斧、守在馬旁邊的礦人道士先回應,還是妖精弓手先採取行動。
她踩著礦人道士的肩膀往上沖,動作輕盈得如一隻在樹枝間移動的小鳥。
「我從馬車上面支援,剩下就麻煩你們囉!」
「臭長耳丫頭!別用腳踢人啊,真是!」
礦人道士一邊嚷嚷,一邊用那符合礦人形象的強壯手臂揮動手斧。
「GBORROB!?」
一隻哥布林胸口像木柴似的被劈開,內臟四濺。
步行的哥布林跟在騎兵後面出現。數量約十到二十隻。
——原來如此,看這數量不管是馬車還是什麼,受到襲擊都會損失慘重。
小鬼們已經湧向營地。沒空集中施術。
礦人道士皺起眉,甩掉斧頭上的血,扯開嗓子吶喊:
「沒辦法……喂,小丫頭,這邊,到這邊來!危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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