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5章『後台的演員們〈M a s t e r S c e n e〉』(1/2)
「那麼,可以針對掉到靈峰的天之火石報告一下嗎?」
在這麼疲憊的狀態下,王座坐起來也很累。不如說王的椅子本來就是權威的象徵,並非用來給人休息的。
——下次訂製椅子時,叫工匠做軟一點吧。
但他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表現在臉上,年輕的國王始終威風凜凜。
他回到王都過了一晚,隔天一早就要開御前會議。
石造大廳用歷史悠久的掛毯裝飾,秋天的陽光自窗外照進。
彩繪玻璃反射陽光,國內的重要人物坐在用美麗石材製成的圓桌前。
年邁的大臣、紅髮樞機主教、褐膚的宮廷魔法師、身穿銀鎧甲的近衛騎士、金等級的冒險者。
此外還有名門貴族、魔法師、學者、宗教家、商人——各式各樣。
身為這個國家的國王,在坐上王位的瞬間就必須知道。
建國以來——有史以來,無數次降臨此地的災厄,混沌的漩渦,魔王。
每當魔王降臨,礦人、森人、圃人、獸人之長都會聚集在這張圓桌前,召開軍事會議。
也有冒險者與自由騎士參加,有時還會有身份不明的魔法師或賢者。
數百年前,笑著說「何必分什麼上下座」的礦人王,訂製了這張圓桌。
而有過冒險經驗者都明白,要單憑一種族管理整個集團是不可能的。
——不,只是不明白的人會死罷了。
他瞥見與自己有著多年交情的近衛兵竊笑著,大概是發現他揚起的嘴角吧。
「很好,請各位按照順序發言。」
國王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說。魁梧的宮廷魔法師率先起身:
「占星術師們表示,那是突然墜落至盤上的凶星。」
「哦,突然嗎。」
「是的。書院在查閱古文書,但目前沒找到類似的預言。」
國王對褐膚的他點頭,揮手叫他坐下。
「代表並非『宿命』所致,而是『偶然』嗎……?」
把手撐在王座的扶手上,他托著腮沉思。看來該一個個去確認。
「靈峰的狀態如何?我想知道天之火石造成的影響。」
「回陛下,靈峰還是老樣子,並非給人攀登的地方啊。」
回答他的是在會議參加者中特別顯眼的男人。
那人沒有攜帶武器,桌上放著角盔,身穿看得出使用痕跡的煉甲。
留著一頭長髮,脖子上掛著金色識別牌——是在場唯一的獸人。
狗臉不悅地扭曲,大嚼桌上的茶點,毫不顧慮。
「若裡面有洞窟也就罷了,從外側爬上去難度頗高。」
此時身為國王近衛的男子,俐落地抬起一隻手。
經過鍛鍊的勻稱身軀,在戰場上是由白銀甲冑守護著。
國王一點頭允許他發言,他——擔任近衛的將軍就邊用手梳理自己的頭髮,進言道:
「要進軍靈峰相當困難,閣下。」
「果然嗎。」
「是。那地點沒辦法派太多人過去,不曉得有多少貴族家的小少爺會脫隊。」
平民出身的將軍說得理所當然。他瞧不起王公貴族的體力。
——不過這也是事實啊。
國王心想,有這個與自己長年相處的男人擔任幕僚,果然令人心安。
靈峰是這個國家最高大、最險峻的巨山。
山區本就不屬於有言語者的領域,靈峰自然也包含在內。
派軍隊過去會出多少人命,無法估計。
「但可以包圍靈峰,以便出現什麼時能即刻迎擊。」
然而,近衛將軍接著說道。語氣充滿自信,足以突顯他的實力有多麼堅強。
「我不會讓任何一隻怪物踏進已知領域〈K n o w n W o r l d〉。」
這正是將軍的使命。他一肩扛下責任。
若冒險者是直直射向目標的箭,軍隊就是抵禦一切的盾。
軍隊無法抵達魔神王的城堡,就算抵達了也並非敵手。
士兵所擁有的,只有鐵匠馬不停蹄鍛造的量產品。
只有日積月累的經驗與努力。這樣怎麼可能有勝算。
不過,迎擊魔神軍的力量倒是有。
能組成隊伍壓制襲來的怪物,用槍陣阻擋它們。
這是冒險者絕對辦不到的。
「派幾個人單獨行動,說不定有辦法潛入。」
明白這一點的金等級冒險者,那矮小的身軀靠在椅背上,翹腳抱著胳膊說道。
「最好小心點。我之前去山麓探查過一次,有股詭異的氣息。」
「詭異的氣息?」
紅髮樞機主教興味盎然地問,金等級冒險者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搞不好是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沒記載的魔物。」
「原來如此……」
國王吐出一口氣。包含最近這陣子,打從去年與魔神交戰過後,騷動從未平息。
魔神、邪教徒、巨人等等,與和平兩字相去甚遠。
「這樣的話,或許該輪到她出馬了。」
在場無人反對。眾人面面相覷,點頭附和。
鬼牌就是要在該出手的時候打出來。只要她不拒絕。
——幸好那女孩很善良。
國王誠心這麼想。
她不想讓年輕的女孩——年紀與妹妹差不多的少女背負重擔。
無奈萬物皆有被賦予的職責〈R o l e〉。
這是必須履行的。就如同自己身為國王那樣。
他不想淪為扯出一堆歪理、妄自放棄職責的弱者。
「好,若冒險者要求支援,就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提供。」
「遵命。」
老者——大臣恭敬又有點勉強地鞠躬回應。
國王心想,這點小事交給他處理就行了吧。
王需要做的是當機立斷與確立方針,知識或細節部分,大可交給家臣和其他人。
——雖然太大意的話會被當成傀儡操控。
「我不在的期間,城裡狀況如何?」
「邪教徒於暗中擴張勢力這點,可說一如往常……」
回答的是紅髮樞機主教。以顧問身份協助管理都城的他,相當能言善道。
「而陛下出巡在外時,南方流行起覺知神這個可疑的宗教。」
「不信者會遭受可怕的詛咒是吧?」
「其真面目耐人尋味。」
「看來得找時間處理一下。」
年輕國王聞言,嘴角浮現兇狠笑容。
紅髮樞機主教看了,疲憊地咕噥了聲「陛下」。
國王只回了句「我明白」,望向手邊的資料。
「覺知神,與智慧之神不同對嗎?」
發問者是褐膚的宮廷魔法師。樞機主教慎重點頭:
「知識神認可自力於黑暗中前行、點亮學問之燈的人。」
「反觀覺知神?」
「則是會突然扔出名為知識的火焰。並不存在什麼道路。」
「……似是而非啊。」
宮廷魔法師深深嘆息。難怪覺知神被稱為邪神。
國王聽著兩人的對話審慎思考,提出下一個疑惑:
「那麼,我等監視不到的範圍呢——?」
「當前四方世界的秩序,尚無被擾亂跡象。」
回答的是美到與這場合格格不入的女子。
白衣包覆著性感身軀與豐滿的胸部,手拿天秤劍,雙眼以眼帶遮蔽的女子。
「難民、孤兒、無家可歸之人雖因早些年的戰事增加,所幸時勢仍不至於為無職所苦。」
侍奉至高神的大主教·劍之聖女。她仿佛歌唱般吐出話語,面帶微笑。
「畢竟,人手無論如何不嫌多。」
——她的氣質改變了不少。
和她十年交情的國王,最近常會不經意這麼想。
勾勒出的美麗輪廓不分今昔,只要是男人看了都會想一親芳澤。
然而過去的她的美,就像一朵行將凋謝、熟落前的牡丹。
如今卻不同。
耀眼的身姿與表情,純粹是朵綻放中的花。身為她的友人,國王認為這樣很好。
「啊,只不過……」
但那美麗的臉龐卻蒙上一層陰霾。困擾地垂下眉梢,身體微微傾斜。
「什麼事?你說。」
那麼,請恕我直言。劍之聖女偷偷揚起嘴角。
「我一位重要的友
人,她的神官服與珍貴煉甲於浴場失竊。就在昨天。」
「……什麼?」
「竊賊似乎打扮成士兵的模樣——……」
國王驚訝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儘管是件小事,還是該放在心上。不能對扮成士兵的竊賊置之不理。
不過劍之聖女卻在他繼續追問前,果斷終止了這個話題:
「總而言之,我認為必須徹底消滅哥布林。」
她帶著足以用神清氣爽形容的微笑,以這句話示意自己的報告到此為止。
其他人一副「又來了」的態度四目相交。常有的事。
國王掩飾住欲言又止的表情,清了清喉嚨。
——真是,得查個清楚才行。
「知道了,我會派人調查……接下來是冒險者訓練場的情況。」
「…………」
女商人——獨自負責訓練場相關事務的人眨眨眼。
她是在場與會者中最年輕的,其他人的視線直直落在她身上。
看了劍之聖女一眼後,她深深一鞠躬,開口說道:
「……是的,這是報告書。請陛下過目。」
她年紀雖小,氣質卻莫名穩重,幾乎不曾提出年輕人易有的空論。
話雖如此,她也並非性格乖僻的悲觀主義者,而是著重現實、確實的方針。
語調缺乏起伏,表情也不太有變化,導致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
從報告書上整齊的格式與文字,也看得出那一絲不苟的個性。
某位貴族家的千金養完病後,以老家的資產為本錢,踏上經商之路——……
最近幾個月開始嶄露頭角的她,在此之前不曉得有過什麼樣的經歷。
——世上的才女比想像中還多啊。
國王靠在扶手上,以文件遮擋住的嘴角微微揚起。
王公貴族不能輕易表露情緒。這是應做的努力。
「……設施本身由幾座城市及公會聯手建設。但……」
女商人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態度,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說。
「……果然有很多人不能接受『想當冒險者得先念書』。」
「我想也是。」
國王嚴肅地點頭。
「過去我當冒險者時,也看過不少光是登記就嫌寫名字麻煩的人。」
這種人立刻就會泡在酒館,沒多久便淡出這行。
還不忘找些「要是我有實力」、「要是我家世好」——……之類的藉口。
好笑的是,他們身邊不乏其他新手冒險者。
經驗不足依然努力靠鑑定或幫人背行李賺錢,試圖提升本領的人們。
看到這些努力的人,他們卻只會嘲笑對方「白費工夫」,實在令人無奈。
「看來有必要進行意識改革。但這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教育得以長期為目標。」
「……是。因此我想藉由在訓練時提供食物,吸引以餬口為目的的人。」
「提供食物——意思是供三餐嗎。」
入不敷出的農家三男、逃走的佃農等等跑來當冒險者,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
再說對冒險者懷著夢想之人,本來就必須面對食衣住等問題。
若能讓他們想著至少有訓練場的飯可吃,乖乖接受教育,事情就解決了。
「方針不錯,不過預算夠嗎?」
然而,問題不在於方法,而是達成目的所需的費用。
國王銳利的聲音,令女商人憂鬱地皺眉。
「……有困難。」
她的回答直截了當。
「……說實話會虧損。因為收學費就沒意義了。」
「國庫的錢可沒多到能拿去給不聽話的小混混白吃白喝喔?」
國王聳聳肩。若有會無限冒出小麥、金礦的國家也就罷了。
——乾脆找只適合的龍討伐一下吧。
「陛下。」
銳利的低語忽然在耳邊響起,只見紅髮樞機主教板著一張臉。真煩。
女商人沒發現兩人的目光交流,正經地接著說:
「……是的。因此我在想,驅逐下水道老鼠或剿滅黑蟲之類的任務,能否透過訓練所委託他們?」
目前這類型的委託,是由都市或國家委託冒險者——也就是以稅金負擔報酬。
女商人提出的方案只是改成透過訓練所,實際執行下來,酬勞依舊會進到冒險者手中。
「……即所謂的實戰入門〈T u t o r i a l〉。」
國王稍微睜大眼睛。因為她觀察到女商人的嘴角,掛著略顯得意的微笑。
宛如拂過水麵的風引起的漣漪、細小的波紋,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
這表情除了符合她的年紀外,還散發出一股稚氣,甚至讓人覺得可愛。
「乾脆讓他們去剿滅哥布林如何?」
不料大臣直接扔下一顆石頭,瞬間打散漣漪。
他應該沒有惡意。大臣笑著兀自點頭,仿佛覺得這是個好方法。
「這樣大主教大人擔心的問題也——」
大臣之所以話只講到一半,是因為劍之聖女被眼帶遮住的視線刺在他身上。
不僅如此,他望向女商人求救,卻連女商人都對他投以寒冷如冰的目光。
「……也、也能解決,吧。」
大臣變得支支吾吾,氣勢全失。
國王忍住苦笑,「好了」地擺擺手:
「這主意是不差,不過若能只靠城裡的下水道解決,讓他們除鼠除蟲就好。照你說的進行吧。」
「……謝陛下。」
女商人深深低頭致謝的瞬間——
慌亂的腳步聲自會議室外傳來,接著是制止那人的聲音,再下一秒門用力打開。
「怎麼了?現在可是會議中啊!」
「糟糕,糟、糟糕了,陛下!真的非常抱歉……!」
被在門外看守的士兵架住仍衝進會議室的這張臉,國王有印象。
記得她是負責照顧妹妹的女官。妹妹很喜歡她,兩人情同姐妹。
只見她臉色鐵青——身旁還有一名男子。
男子衣衫襤褸、狼狽不堪,仿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
「王——王妹殿下她!」
聽見第一王女被小鬼擄走的緊急報告,國王驚訝得立刻站起。
§
清晨,少女在他把貨搬上馬車時,出現在他面前。
「那個——不好意思。」
可愛、甜美、帶著鼻音的聲音。怎麼了嗎?他轉過身去,一名少女站在那邊。
身穿尺寸不合的神官服,手握錫杖的地母神神官。
她雙眼通紅,不停眨啊眨,不曉得是剛睡醒,還是睡不好。
看見從帽子底下露出的頭髮沾到一堆稻草,行商笑著眯起眼睛。
——是新手冒險者嗎?
「嗯,有什麼事嗎?冒險者小姐。」
「我想去城外,可以請您載我一程嗎?」
少女說出行商堂妹的名字。是在王宮工作的優秀堂妹。
既然是堂妹介紹來的人,就幫她這個忙吧。行商點頭答應。
「可以啊。不過我要去北方,你穿這樣不會冷嗎?」
「沒問題。我也想去北方。」
少女張嘴笑著,沒跟行商說一聲就爬上馬車貨台。
動作雖然很有精神,卻讓人看了為她捏一把冷汗,大概是不習慣活動身體。
她把身體塞進貨物間,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啊,這是謝禮。」
她拿出一小顆紅寶石,行商瞪大眼睛。
現在這個時代偽幣很多,也有不少人會把錢幣的邊緣削掉,藉此省錢。
相較之下,寶石或許是最可信的沒錯……
——她真的是新手冒險者嗎?
行商第一次對她產生疑惑,是在這個時候。
地母神推崇節儉、儉約、清貧,這個付錢方式,怎麼看都不像地母神的神官。
不過,懷疑也沒用。
行商把貨物搬上馬車,坐到駕駛座,沿著車轍行駛。
王都是不眠之城。
黎明的光像一根針似的,射進有如淡奶的朝霧中。
喝到天亮的醉漢搖搖晃晃走在路上,抱著水桶的奴隸小跑步過去。
比主人更早醒來的傭人們,打開家裡的窗戶透氣。
從民家冒出的煙是在煮菜——不對。是在祭壇供奉各自信奉的神明。
馬車駛過打開店門準備開
店的商店前,過沒多久就抵達北門。
郊外有好幾座鬥技場和競技場,掛著旗子公告今天的比賽時程。
一面排隊,一面遠望那幾棟建築物的,是等待入關的人吧。
城門才剛開,卻有一堆人在排隊,八成是開門前就在這邊等了。
「哎呀,人真多。」
行商抬起一隻手放在眉間,眺望隊伍,讓馬車減速。
「要等一下喔,冒險者小姐。」
「咦……」
她不滿地回應,行商轉頭一看,便看見她鼓著臉頰。
「嗯……好吧,沒辦法。」
像在鬧彆扭的語氣,令行商不禁苦笑,等待隊列整理好。
冒險者、行商、巡禮者、旅客出入城門的景象,實在很有活力。
背後是王都的街景,炊煙四起,人們開始到外面活動。
城市醒了。行商眯眼看著這個畫面,終於輪到他出城,操縱馬車前進。
「嗨,士兵先生。早安!」
「早。很有精神啊,車上的貨物是?要送到哪裡?」
「是毛織品。送到靈峰那個方向。」
行商在認識的士兵說出「這樣啊」的同時,拿出通行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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