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5章『後台的演員們〈M a s t e r S c e n e〉』(2/2)
行商在認識的士兵說出「這樣啊」的同時,拿出通行手印。
每天他都會從這裡出城,雙方都習慣這道手續了。
「可以了。聽說天之火石墜落在那邊,小心點。」
「謝啦!啊,對對對。」
他差點按照習慣直接離開,急忙拉住韁繩。
「今天有個客人坐在後面。」
「噢。」士兵奸笑著調侃他:「你不會在買賣奴隸吧?」
在行商聳肩的期間,士兵看見坐在馬車貨台上的少女。
「身份證給我看。」
「是~」
她窸窸窣窣在懷裡搜著,從胸口拉出用鏈子掛著的識別牌。
「鋼鐵等級,金髮,藍眼,十五……不,十六歲嗎。地母神的神官。要去冒險?」
「嗯。」少女挺起胸膛回答。「我要去調查靈峰的異變。」
行商看不見士兵鐵帽下的表情。
他只是無奈地說「這樣啊,加油」,輕輕拍了下馬車。
「好,可以通過了。」
「謝謝。」
馬車駛上街道,行商按照路標所指的方向,轉彎往山腳前進。
前往靈峰的旅人很少,看來火石掉到靈峰的傳聞果然是真的。
聽得見風聲、馬蹄聲、車輪轉動的喀啦喀啦聲,以及小鳥的啁啾聲。
望向東方,太陽自地平線下升起,秋天早晨爽朗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
人太多就不會有這種氣氛了吧。行商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吐出。
「哎呀,天氣真好。」
「對呀。外面真舒服。」
坐在貨台的少女伸展身體,眯起眼睛,宛如一隻貓。
她似乎在享受風的觸感,行商愉快地笑道:
「聽起來像囚犯會講的話。」
「說不定類似喔。」她喃喃說道。「牢房也好,神殿也好……城堡也好。」
確實。行商點頭贊同。他聽堂妹說過,公主好像過得很不自在。
「哎,到哪都不會有輕鬆的地方啦。」
「是嗎?我——」
就在這時。
行商覺得對面的草叢動了。少女接著說道「不這麼覺得」。
——是錯覺嗎?
他反射性彎腰握住劍柄,迅速觀察周圍。
他當然沒想過要奮戰到底。為了逃走,武器也是必須的。
「……?怎麼了?」
「呃,有東西——」
還沒講完「有東西在動」就聽見狼號,行商立刻拉住韁繩。
「GORRBG!」
「GRROB!GRROOBOR!」
「——!?哥布林!?」
若是野狗或狼也就罷了,然而並不是。騎著狼,揮動做工粗糙的長槍,是小鬼。
小鬼騎兵群——竟然會出現這種東西,那不是西方的傳聞嗎!?
「!頭低下!」
「哇!?」
行商無視少女的尖叫聲,掉頭一口氣加速。
忠心的馬嘶叫一聲,直線奔向王都。
事態刻不容緩。
或許是因為看見了少女,哥布林臉上露出醜惡的笑。
「GGBBGRBBG!」
「GBOOR!GBBGROB!」
哥布林們奸笑著逐漸包圍馬車,阻擋去路。
隨手扔出的槍從頭上飛過去,刺進路面。
即使長槍刺中少女,那些傢伙肯定也不會在意。
——萬一被他們蒙中〈C r i t i c a l〉,會死……!
行商拔出握在手裡的劍。劍刃在朝陽照射下閃耀光芒。
他反手重新握好至今從未用過的武器。
「要、要戰鬥對吧!好,我來幫忙!」
少女笨手笨腳地拿起錫杖吶喊。怎麼可能。行商大叫道。
「要逃啦!」
他咬著韁繩,從駕駛座跳到馬背上。馬的速度沒有減慢。好孩子。
「貨車不要了!快過來!」
「要丟掉貨物!?不行,我要戰鬥!那是哥布林耶!」
行商沒有理她。
少女用瑟瑟發抖的雙腿,站在劇烈晃動的貨車上。
長槍咻一聲刺中貨箱,少女嚇得「嗚!」叫出聲。
「總之要把貨車分離開來!快到這邊!」
「……!知道了……知道了啦!」
真難堪。
少女屁股朝著小鬼們,喘著氣爬向行商。
哥布林看了大聲嘲笑,她一定很不好受吧。
行商回頭望向少女,她眼泛淚光,滿臉通紅,緊咬下唇。
——不過,她還是來到這裡了。
行商手持單手劍抵著貨車的扣帶,叼著韁繩,左手伸向背後。
「來,快點!」
「嗯、嗯。我現在就——啊!?」
馬車壓到石頭,彈了一下。
這並非運氣不好〈F u m b l e〉。
純粹是這個動作對沒學過體術的她而言,難度太高。
伸出一隻手,張大嘴巴的她,沒能立刻明白。
嬌小身軀輕而易舉——甚至有點喜感——在不穩的馬車上彈起來,飛到空中。
要摔下去了。
咚一聲,她一屁股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啊、嗚,好痛……!」
行商望向後方,猶豫了一下,用力咬住韁繩。舉起劍,朝扣帶揮下。
一次還不夠。第二、第三劍才終於砍斷皮製扣帶,馬匹飛奔而出。
「GOOBRR!」
「GROBOG!」
「嗚!啊!?」
他聽見慘叫聲。
行商一面策馬奔馳,一面回過頭,是因為良心使然。
癱坐在地、滿身是泥的少女身邊,圍了好幾隻小鬼騎兵。
接著,一隻小鬼跳下狼背,單手持槍慢慢接近,仿佛在威嚇她。
少女拼命揮動錫杖,仿佛孩童在揮舞木棍般。
「餵!?住、住手……你們以為、我是什麼人——啊噗!?」
行商看見少女的臉被狠狠毆打。
沉悶的聲響傳來,紅色液體飛濺。看得出她高挺的鼻樑被打斷了。
少女垂下頭,小鬼抓住她的頭髮,想把什麼東西貼在她額頭上。
——手,嗎?
「GOOBOBOB!」
「GROB!GGBORBG!」
看起來像幹掉的樹根,也像生物的手。
她無力地搖頭掙扎,小鬼硬將那東西壓上她的額頭。
行商看見那隻手的指尖立刻發光,但他無暇再觀察下去。
他拼命鞭策馬匹趕回王都,沒有回頭。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她?
殺進去嗎?用劍應戰?這樣自己會死,誰都不會知道她被抓走。
行商很膽小,害怕死亡。然而,他逃走的理由並非如此。
不過抵達王都後,他有點後悔自己一個人逃跑。
不,是後悔讓那孩子坐上馬車。
因為,在城門等待他的是急忙趕過來、面無血色的堂妹。
§
聽完事情經過,國王的身體深深陷進王座。仿佛瞬間老了好幾歲。
「陛下,請立刻出兵救援……!」
「你叫我因為妹妹溜出城外、偷神官的東西、被小鬼抓走而派遣軍隊?」
一名文官急忙建議,國王反而用不屑的語氣反駁。
只見他瞬間啞口無言,文官想必也很清楚現在的狀況吧。
國王用力按住眉間,看起來既頭痛又疲憊。
「家人遇到危險,便出動國軍剿滅小鬼——我可沒這麼無能。」
沒錯——只不過是哥布林。
這一點始終沒變。剿滅小鬼是芝麻小事。
放眼四方世界就會明白。對個人生命財產而言,小鬼的問題是很嚴重沒錯,但也僅止於此。
北方山脈另一側的怪物與蠻族動不動就挑起衝突,南方也一片混沌。
諸國虎視眈眈地尋找侵略的機會,間諜、密探潛伏在四處,絲毫不容大意。
邪教徒在擴張勢力,富商們為一己之利不擇手段,在台面下蠢動的人也不少。
因此,只不過是哥布林。
唯有這個事實,絕對不會改變。
「……可是,陛下。」
紅髮樞機主教委婉地說,國王擺了擺手。
「我明白。然而如此難堪的事被士兵知道,瞬間就會傳遍各國。這關乎我國的存亡。」
從保衛國家的角度來看,名譽、名聲比劣質的城牆更有用。
愈讓世人覺得偉大強悍,受到其他國家侵略的次數就愈少。
除此之外,國家若不維持強大的形象,國民又怎麼會樂意繳納稅金?
「不會有王公貴族想娶被小鬼碰過的女人為妻吧。」
近衛將軍低聲說道。大主教——劍之聖女與女商人狠狠瞪過去。
但他毫不在意,精悍的面容上浮現狂野的笑容。
「我是例外。我無所謂。」
國王深深嘆息。
「……只能找值得信任的冒險者來了。」
「我想也是。」
金等級的犬人冒險者用力點頭。
金等級就是為此而存在。
此刻正需要國家規模、非隸屬於軍隊,可是優秀又口風緊的要員。
金等級冒險者點頭回應國王,伸出短手在圓桌上攤開地圖。
「問題是那些傢伙的所在地。」短小的手指敲敲地圖。「你們在哪遇襲的?」
「北方。在通往靈峰的路上……」
行商憑藉模糊的記憶,在地圖上指出地點。
「……這附近。」
樞機主教、宮廷魔法師、在場的書院研究者們面面相覷。
「……果然跟天之火石有關?」
「不清楚。但是……不過……」
竊竊私語聲如漣漪般,在會議室傳開。
沒人知道所謂的世界危機會在何時,因為何事而發生。
從天而降的火石墜落至靈峰,會再度於四方世界引發災厄嗎?
王妹殿下的行動與後果,莫非是混沌的萌芽之兆……
「這一帶有可能讓哥布林築巢的地方嗎?」
「天曉得……再說,那些傢伙哪兒都能住。」
金等級冒險者與近衛將軍絲毫不理會那些竊語聲,持續交談。
兩人神情凝重,盯著地圖迅速思考。
「啊,還有狼……他們騎著狼……」
「知道了,知道了。哥布林騎兵本身不重要。無論如何,必須找到——」
他們的巢穴——正當金等級準備對行商開口時。
「死之迷宮。」
這句話儼然是扔進水裡的小石子。
會議室一片靜寂,沉默像波紋般擴散開來。
坐在圓桌前的人互相對視,最後視線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她帶著完全感覺不到緊張的柔和微笑,身體靠在椅子上。
這姿勢宛如在床上等候丈夫的妻子,想必有人腦中浮現了不敬的想法。
「……神諭〈Handout〉降臨了嗎?」
「硬要說的話,是啟示〈Inspiration〉。」
劍之聖女輕輕點頭,回答國王的問題。
「很久沒聽見這令人懷念的名字了。」
位在北方盡頭、靈峰附近的迷宮——最幽深的迷宮,死之迷宮。
也是十年多前,眾多冒險者與魔神交戰的場所。
迷宮上方建了座都市,仿佛在為迷宮加上蓋子,冒險者們花了一段漫長的時間探索。
許多人以在地下十層最深處等待他們的魔神首級為目標,最後卻再也沒有回來。
樞機主教與近衛將軍皺起眉頭,金等級冒險者咽下一口唾液。
現今已很少人有那個氣概,敢挑戰連靈魂都會輕易消失的魔窟。
絕對回不來的難攻不落的迷宮,儼然成為恐怖的象徵。
「位在北方、又有小鬼棲息,就只有那座迷宮了……」
劍之聖女的聲音微震,有人發現嗎?
眼帶底下的雙眼害怕得目光動搖,有人看穿嗎?
迷宮、哥布林、被擄走的女人、等待她的命運。
牙齒快要打起顫來的她咬緊牙關和嘴唇,有人知曉嗎……
「口風緊、優秀、值得信賴,又敢於潛入最為幽深的迷宮的冒險者。」
稱得上悠哉的嗓音,從年邁的大臣口中傳出。
應該不是想報復她剛才瞪了自己,不過,大臣擺出一副想到好主意的態度揮動手杖。
「不如就麻煩那位英雄——劍之聖女閣下出陣如何?」
劍之聖女握緊天秤劍。
眾人紛紛讚嘆,出聲附和。
她在金等級冒險者中,屬於特別的存在。
過去曾抵達迷宮最深處,誅討魔神,並且成功歸來的其中一名冒險者。
既然是六位英雄〈A l l S t a r s〉的一員,就可以放心了。
畢竟對手只不過是哥布林!
「啊……」
她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啞然失語。
吸進喉嚨的氣吐不出來。
她究竟打算說什麼呢?劍之聖女將快要忍不住發抖的肩膀,連著豐滿的胸部一起抱住。
我不敢去。好可怕。對不起——她說不出口。
救救我——也不可能說出口。
她是這個國家最優秀的聖職者〈P r i e s t e s s〉。
不可能害怕哥布林。
「畢竟不能拜託那女孩啊……」
國王認真思考著。看得出劍之聖女的時間所剩無幾。
幾秒鐘。短短几秒後,國王肯定會再度開口。
第一句話是「如何?大主教閣下」。畢竟他什麼都不知道。
接著是「你願意接下這任務嗎」。這等同於死刑宣告。
劍之聖女恐懼不已,宛如腿軟的女孩,坐在椅子上將臀部往後挪。
但椅子有椅背,她有她的身份,有其他人的目光要顧慮,不能逃避。
「如何?大主教閣下。」
處刑人舉起劍……
「……不好意思。」
——細微卻堅定的銳利嗓音,擋住了那把劍。
「咦……?」
真不敢相信。繃緊身子的劍之聖女,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勇敢舉起手發言的,是不知何時離開、卻又回到這裡的女商人。
「不得無禮。」
國王擺手說道「無妨」,讓年邁的大臣閉上嘴。
國王十分欣賞她——不對。是好奇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什麼事?」
「……大主教大人的同行者求見。」
「現在可是會議中啊。」
「……是銀等級的冒險者。」
大臣又碎念了一句,女商人依然用堅定的語氣回擊。
她不待國王允應,果斷開啟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扉。
在門旁待命的嬌小銀髮侍女搖搖頭,似乎放棄阻止她了。
「我都聽到了。」
低沉、冷淡、無機質,仿佛從地底傳來的聲音。
大剌剌的腳步聲響起。
疑似妖精獵兵〈R a n g e r〉的少女站在聲音的主人旁,得意地搖晃長耳。
另一側稚氣尚存的少女,則帶著「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在他身後則是無奈聳肩的礦人魔法師,以及看起來心情很好的高大蜥蜴人。
奇特的組合。宛如穿戴雜七雜八裝備的流氓集團,隨處可見、早就看習慣的團體
。
然而不論何人,目睹那名冒險者都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連新手冒險者都會用更好的裝備吧。
只不過,掛在脖子上的識別牌,毫無疑問是銀等級,第三階,在野冒險者最強的證明。
「果然是哥布林嗎。」
劍之聖女下意識站起,連天秤劍自手中滑落都沒發現。
是的。女商人——曾經是冒險者的千金劍士冷靜回答。
剪短的頭髮已留長至肩膀,她撥開秀髮,對劍之聖女使眼色。
「我去。在哪。數量呢。」
劍之聖女一副隨時要站不住的樣子,深深點頭。
不停——不停地。反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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