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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4章『都城的冒險〈C i t y A d v e n t u r e〉』(1/2)

目錄

穿過設置在城內的三道巨大閘門後,眼前景象熱鬧得令人頭暈目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田園風景,大概是城牆蓋好前就存在的。

這裡頂多只有用來送水的水道橋,長長延伸出去,與冒煙的巨大建築物連接在一起。

然而與悠閒的景致成反比,大部分的地方人都挺多的。

腳下的街道很快就變成石板地,被歷史悠久的街景吞沒。

人們如洪水似的走在路上。

交談聲、涼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有如樂團演奏般迴蕩著。

「真、真的沒在辦祭典嗎……?」

瞬息萬變的景色與行人,看得女神官目瞪口呆。

「普遍都是這種情況吧?」

妖精弓手笑著搖晃長耳。

「凡人〈H u m e〉的城市都很熱鬧,在這種意義上,我早就習慣了。」

她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我反而覺得……這裡比其他城市還要狹窄。」

實際上確實如此。

城門前自不用說,城內的人也多到數不清。

行人在路上互相推擠,由於他們穿著符合時尚潮流的服裝,人流看起來像一條有顏色的河。

聳立於石板路兩側的,是勉強在自古以來的建築物上不斷加蓋、改建的房子。

雖說沒有天花板,但硬擠進城牆內的無數街道,讓人聯想到迷宮。

這座城市的歷史長達數千年,跟遺蹟或許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呦,幾位小哥。需要帶路嗎?」

駝背的老翁手拿老舊的油燈走過來。

是大都市會有的嚮導。

儘管有魔法學徒幫忙點燃街燈,依然有許多小巷照不到光。

「晚上不會影響我們視物。」

女神官還沒開口,哥布林殺手就先回答了。

嚮導眨眨眼睛,望向森人、礦人、蜥蜴人,笑道:

「我想也是,失禮了。若有需要,歡迎隨時吩咐……」

老翁露出諂媚的笑,一步步走進黑暗。

「凡人〈H u m e〉真不方便。他們看不見暗處對吧?」

妖精弓手注視著他的背影說。

「這樣要怎麼做生意?」

「這種時候,大概會換成帶客人觀光唄。」

饒富興致看著他們交談的礦人道士立刻想到答案。

「就算晚上看得見,在不熟的地方還是會迷路。」

「那麼,大主教閣下。今後有何計劃?」

蜥蜴僧侶操縱馬車,在數千年間於石板地留下的車轍上行駛,轉動長脖子。

「這個嘛。」馬車裡的劍之聖女慢慢歪頭。

「我想請幾位載我到神殿,不過各位來過王都嗎?」

「說來慚愧,貧僧乃初來乍到。」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愉快地抬起下巴。

「其他人恐怕也未曾造訪此處。」

「那麼,可不可以照我說的路線前進?」

劍之聖女語帶興奮,坐在旁邊的女官開口勸戒她。

「大主教大人,您不需要親自做這種事……」

劍之聖女嘴角揚起艷麗的微笑。

「因為王都雖然每條街道都有名字,卻沒有路標嘛。根本沒為旅人著想。」

輕笑聲自劍之聖女的喉間傳來。

「所以我可以幫忙帶路,這沒什麼不好的。」

一行人圍在沿車轍行駛的馬車旁,悠哉地走在路上。

在失明的劍之聖女引導下,他們迷路的機率微乎其微。

傍晚,天空染上淡紫色,街上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因為有馬車,可以走在石板路的正中央,若非如此,八成會被壓扁。

居民一副這裡是自己家的態度——雖然這也是當然的——旅人們也沒空顧慮其他人。

街區被城牆與建築物包圍住,導致空氣有點混濁,陽光照不進巷子。

甚至給人一種感覺,假如在暗處迷路,就再也出不來了。

然而——……

不少房屋都飄出炊煙,以及晚餐的香味。

收工跑去酒館或歡場的男人。以他們為目標拉客的女人。

天剛黑就喝起酒來的老人們,隨便找了張屋檐下的折凳坐,開啟一局較量。

將金屬制劍士棋子放到直線排列的格子上,洗牌,一下拉近距離,一下拉開距離。

望向一旁,孩子們也在路邊嬉笑著玩紙牌。

拿畫格子的圓陣當鬥技場,用小石頭代替戰車比賽。

按照紙牌上的數字移動石頭,不時傳來「國王陛下萬歲——!」的呼聲,似乎是遊戲規則規定每一輪要喊一次。

可惜時間到了。聽見母親的呼喚,孩子們便嚷嚷著跑回家。

老人們用眼角餘光目送他們跑走,咧嘴一笑,繼續下一局遊戲。

先贏五局就能讓對方請喝酒,自然不能輸。

此外,還有商人在叫賣遠見水晶球,說是從異國帶回來的商品。

男人們喊著夜晚才剛開始,聚在一起飲酒作樂,他的鐵盔也隨之移動。

「……」

女神官不知為何覺得有點高興,眯起眼睛。

她喜歡這種日常生活的味道。

喜歡午後到太陽完全下山這段短暫期間的味道。

無論是村莊、小鎮或都城,想必都不會改變。

她在平坦的胸中對地母神獻上祈禱與聖句,踏著輕快步伐走向神殿。

生平第一次來到的城市。

就算無法融入,肯定也不會討厭。

她四處張望的眼睛,停在某一點上。

披著黑色斗篷的學徒們,正在用手杖為街燈點火。

女神官眨了眨眼,咬住嘴唇,默默加快腳步跟上其他人。

§

神殿——主宰律法與秩序的至高神的聖堂,與其他諸神的神殿位在同一區塊。

比邊境的地母神寺院莊嚴許多,但遜於水之都的神殿。

建築物很大,訪客也多,就連現在都有許多人為司法而來。

即使如此,豪華度依然比不過其他神殿,是因為裝飾品一類都被徹底去除了吧。

白石圓柱聳立、三角屋頂上掛著天秤劍的聖印……僅此而已的建築物。

好聽點是樸實無華,說白了就是不起眼又無趣。

「因為在王都里,這只不過是眾多神殿其中之一。」

劍之聖女說,妖精弓手咕噥道: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英雄大人的神肯定會被伺候得好好的。」

「畢竟水之都才是我的定居地。」

車門開啟,劍之聖女讓女官牽著手,踩到石板地上。

雖說有天秤劍代替拐杖,但她的動作沒有一絲不穩,實在很厲害。

「大主教大人!」

「歡迎蒞臨,您辛苦了!」

侍祭聽見馬車的聲音,跑出神殿迎接。

少年少女侍祭的雙眼閃耀光芒,儼然是看見英雄的孩童。

「謝謝。」

劍之聖女微笑著輕聲道謝。

蜥蜴僧侶把韁繩交給激動不已的侍祭們,從駕駛座下來。

「人已平安送達……旅館該如何是好?」

「請各位住在神殿吧。」

女官已經俐落地將行李卸下馬車,重得直喘氣。

蜥蜴僧侶從她手中拎過行李,輕輕放下。

女官「哎呀」張大眼,接著眯起眼睛道謝。

「裡頭有好幾間客房,請務必在此留宿。」

「呣。貧僧認為該接受這份心意,各位意下如何?」

女神官正在向侍祭打招呼。妖精弓手輕盈地跳下馬車:

「贊成。又不是請我們住什麼高級旅館〈R o y a l S u i t e〉,應該沒關係吧。」

「當成報酬的一部分囉。我也覺得可以,齧切丸?」

礦人道士摸著長長的鬍鬚,望向下沉的太陽。

「都這時間了,其他旅館八成一堆人唄。」

「無所謂。」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又說:「沒理由反對。」

劍之聖女微微握緊天秤劍。

發現的人只有女官,她半是無奈,半是覺得有趣地嘆了口氣。

「但,有些事想調查。有書庫之類的設施嗎。」

「有的。」

劍之聖女急忙開口,在他說到「有書庫之類」的時候。

「我馬上為您帶路。神殿的書庫

可以靠我的權限……」

「比起那個,先把東西放了然後去吃飯吧,吃飯。」

礦人道士晃著短手指,直接打斷她說話。

「喂,你不是一直在吃吃喝喝嗎?」

「跟圃人比起來,我吃得還算少咧。」

礦人道士毫不在意妖精弓手的吐槽,聳聳肩膀。

「怎麼樣?長鱗片的。」

「貧僧也差不多到了對鮮肉感到畏懼的時辰。」

蜥蜴僧侶揚起大顎,長鱗片的大手得意地摸著肚子。

「若再加上乳酪就更可怕了。」

「無所謂。」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又說:「沒理由反對。」

劍之聖女微微握緊天秤劍。

發現的人只有女官,她半是無奈,半是覺得有趣地嘆了口氣。

「……那麼,就等回來後再去書庫。」

就這麼辦。嗯,就這麼辦吧。她像在確認似的反覆說道。

哥布林殺手只扔下一句「有勞」,鐵盔轉向女神官。

「你沒問題嗎?」

「啊,那個……」

女神官與年齡相近的侍祭交談完,雙手握住錫杖,目光游移。

「我、我有個地方想去……」

「哦,真難得。」

礦人道士睜大眼睛。

這名稚氣尚存卻認真的少女,難得會這樣。

「知道怎麼去嗎?」

「啊,是的。我知道位置……也跟人問了要怎麼走。」

女神官瞄了已經離去的侍祭剛才在的地方,聲音愈來愈小。

「……不行的話也沒關係。」

她的視線落在哥布林殺手粗糙、骯髒的鐵盔上。

表情被鐵盔徹底遮住的他,低聲說道:

「單獨行動很危險。」

簡直像在迷宮裡會說的話,妖精弓手無奈地聳肩:

「那我也一起去。兩個人就沒問題了吧?」

她舉起手,得意地搖晃長耳,蜥蜴僧侶點點頭:

「那麼就分成兩組行動。」

「決定了。齧切丸,這樣行嗎?」

哥布林殺手看看抬起視線、凝視自己的女神官,又看看挺起平坦胸部的妖精弓手。

「無所謂。」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又說:「沒理由反對。」

「你這句話都說幾次啦。」

傻眼的礦人道士搓著雙手,狡黠一笑。

「大主教閣下啊,有沒有推薦的好店?」

劍之聖女微微握緊天秤劍。

§

人稱「黃金騎士亭」的酒館,是冒險者公會設立前就存在的老店。

雖說都叫酒館,在王都也分成各種類型。

酒吧、客棧、大眾食堂、料理店。

其中特別熱鬧的就是這間客棧。

穿過店門,比外面的人潮更混亂的喧囂聲便迎面襲來。

獵兵少女與裝備厚重鎧甲的戰士正在交談,東洋風劍士與女盜賊在一旁看著。

另一邊有位疑似新人的青年術士,夥伴們則圍在旁邊,一面喝酒一面調侃他。

以凡人武僧為中心,加上獸人戰士、圃人術士、美麗獵兵的團隊。

被尊稱為老師的女魔法師,以及疑似徒弟的冒險者們也在享用晚餐。

微胖的魔法師與女治療士坐在同一桌,遲來的鐵盔騎士及女劍士舉起酒杯……

此情此景,恐怕在四方世界出現人稱冒險者的存在後,從未改變過。

冒險者公會設立後,依然走過一段漫長歷史的這裡,儼然是屬於冒險者的店。

追求冒險的人一味增加,這裡卻一直是邂逅與離別的場所。

牆上貼滿想成立新隊伍、或是在徵求隊友填補空缺的告示。

角落那桌坐著疑似新手冒險者的少年,臉上洋溢期待、興奮與不安。

他想必懷著命運的邂逅、傳說中的冒險之類的夢想。

然而,他的願望不會實現。

嶄新的鎧甲與劍、沒戴頭盔的模樣,一眼就看得出是新手。

懂得法術也就算了,若非如此,他只會整天一事無成吧。

要嘛放棄等待邀請主動去找人,要嘛決定單獨行動〈S o l o〉……

無論如何,他都得自己有所作為。

做不到這一點,即使當上冒險者也活不久。

另一邊的角落放著台子,小混混們在那邊擲骰,一喜一憂。

與老人、小孩在路旁玩的遊戲不同,是賭上金錢的對決。

碎掉的骰子被釘在旁邊的牆壁上,仿佛要斬首示眾。

裡面似乎放了鉛塊,是在警告其他人不要作弊吧。

「哈,那是外行人耍的小伎倆。」

眼尖的礦人道士找到暖爐旁的舒適座位,眯起眼睛:

「高手會用水銀,可以自由自在控制骰子的點數。」

他摩擦厚實的手掌,對送到眼前的料理深吸一口氣。

是所謂的餐前儀式,還是想先用眼睛和鼻子享受料理?

埋在暖爐的熱灰里做成的水煮蛋,淋上蛋黃、油、檸檬做的醬汁。

大量的高麗菜、培根、奶油,用大鍋燉成的濃湯。

主菜是鯛魚魚露及內臟混在一起做的粥。

還有一道烤鵝肉,同樣淋滿蛋黃、油、檸檬做的醬汁。

用來清嘴巴的是搭配蜂蜜的葡萄、李子、蘋果……

礦人道士的視線輕快地在桌上飄動。每道菜都吸引住他的目光。

「有各種眉角啊。是說圃人連玩個骰子都在幹這種事。」

「侍奉交易之神者,則會使用『幸運〈L u c k〉』之術改變點數。」

蜥蜴僧侶用舌頭舔掉鼻尖上的食物。

「然而終究只是少數。連宿命及偶然,都無法干涉已經擲出的骰子。」

他的眼睛釘在山羊奶制的乳酪上,長鱗片的友人的動作,令礦人道士哈哈大笑:

「決定好的點數,連神明都改變不了。」

補師、咒術師、聖騎士、盜賊四人舉起酒杯。

應該是在慶祝成功討伐惡魔與冒險平安歸來。

礦人道士向那邊舉杯,為他們的冒險幹了一杯。

「話說回來,那位大主教閣下竟然介紹了這種店。」

「聽說她過去是冒險者。」

蜥蜴僧侶像在檢查武器似的拿起乳酪塊,正經地說。

「不過當時,這裡的店主曾一度將店遷到王都北方。」

「哦。」礦人道士捻著鬍鬚說。「那就是,大約十年前嗎。」

「正是。」

蜥蜴僧侶緩緩點頭,晃著長脖子,仿佛在追憶往昔。

——這傢伙到底幾歲啊。

礦人難以從外表判斷年齡,不過蜥蜴人也差不到哪去。

這樣的話,他是否連十年前的戰爭都知情呢——……

「嘿,老兄,你們打哪來的?」

這時,突然有人向他們搭話。

是名看似吟遊詩人或演奏家的男子,手上拿著弦樂器,笑咪咪站在那裡。

他好像並不害怕蜥蜴人,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

「西方的邊境。」

「原來如此,西方嗎。好的好的。」

演奏家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消失在人潮中,接著……

其名永世輝煌

受至高靈祇所愛劍之聖女

六黃金一聖女

手握正義天平威武寶劍

凡有言語者盡皆愛濟

故其祈禱引發神之奇蹟

偕六黃金胼手奮戰矢志誅討魔神

守既功成司掌律法作庇護者

其名永世輝煌

受至高靈祇所愛劍之聖女……

——樂器彈奏出的壯闊旋律,穿透嘈雜人聲傳來。

那是十年前,與自北方襲來的「死」之狂嵐對抗的冒險者們的故事。

許多老手聚集在北方城塞,挑戰迷宮,被迷宮吞沒,消失在其中。

達到目的的只有六人。有人稱他們為六英雄〈A l l S t a r s〉……

無論如何,他們並不存在於神話傳說裡面,而是歷史上的英傑,這是不會改變的。

「原來如此。吟唱鄉里之歌賺旅客的錢嗎。」

真聰明。蜥蜴僧侶喃喃自語,將硬幣放在桌上,好拿給遲早會到他們這一桌來的演奏家。

「……意思是,那場戰鬥告一段落後,這家店

也遷回來囉。」

——這樣的話,店主和那位大主教大人關係應該不錯。

礦人道士好奇地往那邊瞥了一眼,打出充滿酒臭味的嗝。

「齧切丸,你在煩惱什麼?」

「……」

哥布林殺手沒有馬上回答。

他盛了滿滿一盤燉菜,用湯匙攪拌,從鐵盔縫隙間送入口中。

奶油燉煮的高麗菜與培根。哥布林殺手歪過頭。

跟在家裡吃到的燉菜味道不同。

「看得出來嗎。」

「廢話。」

礦人道士哼著氣說,拿起葡萄酒倒滿杯子。

「我們組了一年的隊。凡人的人生用五十年計算,就是五十分之一。挺久的喔。」

礦人道士又喝了一口酒。

他擦掉沾到鬍子上的酒露,撕下一隻鵝腿咬下。

哥布林殺手盯著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模樣。

「……最近,沒辦法專心剿滅哥布林。」

「確實。海邊的冒險、護衛任務——雖說途中有過迎擊戰吶。」

蜥蜴僧侶點頭說著「然也,然也」,手雀躍地伸向乳酪。

礦人道士笑著擺手,因此他沒有將乳酪切塊,而是整個拿過去。

他張開大嘴一咬,用尾巴拍著地板大喊「甘露」。

礦人道士也吸吮骨頭,舔乾淨手指,擦拭嘴邊的鬍鬚,伸手拿肉。

「很愉快。」

兩人瞬間愣住。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都放下食物,面面相覷。

他們看著對方點頭,同時望向被暖爐里的火照亮的廉價鐵盔。

「但,每次總會瞥見哥布林的蹤影。」

哥布林殺手拿起裝葡萄酒的杯子。

他一飲而盡,發出喘息般的聲音。

「既然如此,那些就不是我的職責。」

「職責嗎。」

「嗯。」

哥布林殺手對礦人道士點頭。

「我是,哥布林殺手。」

暖爐里的火花發出劈啪聲,混雜在酒館的人聲中。

奇妙的靜寂降臨,仿佛在一幅畫中,只有他們那塊被截取出來。

演奏不知不覺轉為邊境勇士小鬼殺手在雪山的冒險故事。

「呣。」

礦人道士捻須瞪著天花板。

染上酒、血、煙的黑色天花板,究竟是從幾百年前開始就存在於那裡的?

上面的圖案是海洋抑或星辰?無論如何,都活得比人的一生還要久。

不久後,礦人道士像要解釋魔法的原理般,咧嘴一笑。

「你知道劍是怎麼鍛造的嗎?」

「……不。」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後搖頭。「不知道。」

插圖04

「行,我告訴你。」

礦人道士張開短小卻厚實的手,彎下短指慢慢計算。

「用火燒,用鐵錘敲,冷卻,再用火燒。」

「……用火燒,用鐵錘敲,冷卻,再用火燒。」

哥布林殺手重複一次。

「沒錯。」

礦人道士雙臂環胸。

「統統得照做。多哪個步驟少哪個步驟都不行。」

「真費工吶。」

「對吧?」

礦人道士從蜥蜴僧侶口中得到理想的回應,滿足地加深笑意。

「柔劍雖然靈活,卻不適合對砍;剛劍雖然銳利,卻容易斷。所謂的好劍究竟是什麼?」

他像在念咒般嘀咕著,聲音卻清晰可聞,舔了口酒弄濕嘴唇。

「用愈久劍刃會磨損得愈厲害。打磨愈多次劍身會變得愈薄。總有一天成為歷史。所謂的好劍究竟是什麼?」

「……」

哥布林殺手默默聽著。

看起來像孩童坐在暖爐旁邊,聽祖父講故事。

因此,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坦率得令人驚訝。

「不知道。」

「誰會知道啊。就是不知地道活著才有意思。」

礦人道士眯起眼睛,又粗又短的手指在肚子上交握。

「鋼鐵的秘密很深奧、複雜的。」

暖爐里的火花又炸開響亮的劈啪聲。

木柴垮掉的聲音響起,機靈的店員立刻跑過來。

蜥蜴僧侶盯著店員用火鉗攪動木柴,直到他離去。

然後緩緩開口,發出明快的笑聲。

「呵呵,術師兄這番話猶如出自僧侶之口吶。」

「那這位真正的僧侶,對迷惘的齧切丸有什麼建議?」

「呣,這問題可真難。」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拿起鐵串。

然後叉起用指甲削塊的乳酪,悠哉地拿到暖爐旁邊烤。

「對眾生而言,不得不為之事其實不多。」

他轉動鐵串。乳酪還是硬的,維持原本的形狀。

「活下去,最終迎接死亡即包含在其中。而這並非易事。」

慢慢加熱的乳酪塊有點變軟,可是還不夠。

「連野獸都無法隨心所欲過活,遑論有言語者。」

過沒多久,乳酪開始融化。是時候了。

「儘管煩惱、迷惘吧。依貧僧所見,這正是所謂的人生。」

蜥蜴僧侶拿起鐵串,咬下熱呼呼的乳酪。

「喔喔,甘露!」

與讚頌父祖時的語氣一樣。他眯起眼睛,大聲歡呼。

礦人道士哼了一聲,剛才收回來的手再度伸向鵝肉。

「跟我講得差不多。」

「代表這接近真實。」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到,以前也聽過同樣的說法。

雙手都被綁著,被踹進寒冷的冰河——字面上的意思——時發生的事。

『沉下去!然後用力跳!』

圃人老翁揮動閃爍寒光的短劍,尖聲大叫。

『這樣就能浮起來!給我一直跳!否則會沒命喔!』

正是如此。

否則自己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是嗎。」

那麼,代表這接近真實吧。

「正是。」

蜥蜴僧侶點頭。

「就是這樣。」

礦人道士附和。

「是啊。」

哥布林殺手將高麗菜與培根送入口中。

味道不壞。

§

石板整齊地排在那裡。

如同浮島似的,排在不知為何,怎麼掃都還是會吹進來的落葉海中。

在紅與黃的海中行走,只能照路標上的數字前進的空間。

是墓地。

知識神神官依循嚴密的數秘術劃分出的區域,的深處。

女神官站在嶄新——話雖如此,其實也過了一年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令人懷念,但自己只有那天聽過的名字。

測好正確的尺寸再切割而成的石板,很符合她的行事作風,雖然每塊石板其實都長得一樣。

閉上眼睛浮現於腦海的面容,已逐漸模糊。

「……我來遲了。」

女神官微弱的聲音顫抖著,毫不介意弄髒衣服,跪到地上。手掌輕輕撫上墓碑。

「……對不起。」

即使如此,那名女魔法師對她來說,依舊是最初的同伴。

「假如」。

假如那個時候沒有去剿滅哥布林,而是接除鼠的委託,會怎麼樣呢?

大家會活著嗎?自己也會跟他和她一起冒險嗎?

會成為好朋友嗎?還會知道對方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興趣之類的嗎?

但她統統失去了。

插圖05

全被奪走了。

理應存在於未來的漫長時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此時此刻,身在此處的女神官。

與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以及那個人一同冒險的自己。

女神官不認為自己幸運。

同時也不認為自己不幸。

她明白幸福與不幸並非不可分,而是像加入茶里的牛奶那樣混合在一起。

「我還在剿滅哥布林喔。」

女神官微微揚起嘴角。

「跟當初被你罵的時候一樣,提心弔膽的。」

是啊。

在充滿幹勁、全神貫注的她眼中,自己看起來是多麼愚蠢啊。

她八成會橫眉豎目地對自己大吼——她的身影與聲音浮現腦海。

除此之外,那

個人應該還有各式各樣的表情才對,她卻直到最後都沒能看見。

「我還見到你弟弟囉……不小心變成指導他的那個人。」

你別生氣。女神官喃喃說道。我的經驗還不足,但我盡力了。

結果,女神官沒有帶花,沒有帶水果,什麼該帶的東西都沒準備。

因為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她只知道,隨便選會惹她生氣。

因此女神官留下一句「我會再來的」,靜靜起身。

「……誰的墓?」

聲音來自妖精弓手。

她抱著胳膊,靠在不遠處的樹上,長耳動了一下。

「以前的——」女神官話講到一半,嘴巴一開一合,然後再度開口:「夥伴。」

「這樣呀。」妖精弓手踏著輕盈步伐走近,問她:「是怎樣的人?」

「……是怎樣的人呢。」

女神官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給出籠統的回答。

夜晚的涼風吹過,捲起樹葉,她按住帽子及頭髮。

「因為連了解她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確實會遇到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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