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4章『都城的冒險〈C i t y A d v e n t u r e〉』(2/2)
「有時確實會遇到這種事。」
拂過臉頰的涼風,令妖精弓手舒服得眯細眼睛。
她抬起臉聞風的氣味,露出纖細白皙的喉嚨。
「因為緣分是奇怪的東西。有的短,有的長。」
「……是啊。」
「都不在了嗎?」
女神官一時間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一臉疑惑。
接著她立刻理解,尷尬地苦笑道:
「不,有一個人。只不過——……」
「不過?」
「……我沒有勇氣去見她。」
女神官聲音愈來愈小,消失在枯葉摩擦的窸窣聲中。
然而森人的長耳沒有聽不見的聲音。妖精弓手搖晃那對耳朵:
「我倒覺得不需要那麼在意。」
畢竟。妖精弓手說。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我開不了口,說是大家的錯。」
「你怎麼這么正經八百。」
女神官露出困擾的笑容,妖精弓手哼了一聲,一副覺得無趣的態度。
總覺得能明白她之所以崇拜「哥布林殺手先生」的理由了。
雖然妖精弓手不知道那是好是壞,也不會想知道。
「……好,那我們來做點不正經的事吧!」
女神官被她拉住手時錯愕的表情很滑稽,妖精弓手咯咯笑出聲來。
§
「哇……」
來到王都後,女神官動不動就在吃驚,她有太多未曾見過的事物。
兼具開放感與清涼感,天花板挑高的寬敞大廳。
繁星與雙月的光芒從天窗照進,加上蠟燭的火焰,室內相當明亮。
許多身穿寬鬆服裝的人在裡面走動、休息。
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書,有人拿著重石做運動,有人在喝飲料……
角落是將紙牌放在桌面,與遊戲盤中的黑死病對決的人們。
也有人在觀賞未曾見過的鎧戰士的壁畫,下面寫著一行文字:魔法船。
角落刻著劇場名及日期,推測是戲劇的宣傳畫。
神奇的是,沒看見暖爐之類的設施,這麼大的空間卻暖洋洋的。
「牆壁里埋著輸送溫暖空氣的管子。」
見女神官左顧右盼,職員輕笑著回答。
女神官連忙對裹著乾淨白布的她道歉。
「不、不好意思。因為太稀奇了……」
「聽說這裡是浴場,不過看上去不只能洗澡呢。」
把女神官拖到這裡的妖精弓手,好奇地搖晃長耳。
——她似乎很滿意。
女神官見狀,忍不住笑出來。
森人洗澡都是用淋浴,不習慣特地燒熱水泡澡。
這位和自己年紀差距甚大的友人照理也是如此,但某次體驗過溫泉後,她就喜歡上泡澡了。
抵達王都後她一直在注意的那棟連接著水道橋的建築物,是大浴場。
妖精弓手覺得泡澡比在墓地憂鬱有意義得多,看來她的決定是正確的。
「是的。這裡有運動場,還有提供按摩服務,也有輕食跟飲料喔。」
「啊,費用——……」
不可亂花不必要的錢。女神官著急地問,職員笑著回答:
「全部包含在入浴費裡面。請兩位慢慢享受。」
王都真是不得了的地方。女神官懷著這樣的感想,頻頻點頭。
她付了數枚銅幣,再次環顧室內,原來如此,帶錢包的人確實很少。
不對,有個例外。
是尊男女雙面的神像,雙手高高捧著巨大水瓶。
旁邊的牌子上刻著「獻給浴槽神的捐款」,像存錢筒似的開了一個口。
孩子們歡呼著投入硬幣,每投一枚水瓶就溢出水來。
「——好厲害!」
飛奔過去的,當然是妖精弓手。
她豎起長耳、兩眼發光,速度快得像是要奔入森林似的,衝到神像前。
「欸,這要怎麼玩?」
「什麼嘛,大姐姐你不知道喔!」
大概連十歲都不到的少年,對比自己年長兩千歲的森人說。
「把錢投進去,蓋子就會打開噴水出來!」
「哦~……」
莫名得意,根本稱不上說明的說明。妖精弓手已經打開錢包。
女神官聽著硬幣掉進去的聲音,身體放鬆下來。
直至前一刻還壓在小小胸部上的重壓,減輕了一半。
——聽說人沒辦法維持同一種情緒長達一小時。
或許就是如此。女神官半是寂寞,半是安心。
想必全是因為有在前面拉著自己的夥伴們。
「……呵呵。」
因此她才有那個餘裕,發自內心笑出來。
女神官悠哉地觀察周遭環境,打算等妖精弓手玩膩。
通往更衣室的道路、洗手間、運動場——浴池大概在更衣室後面吧。
其他同伴在等她回去,因此不能玩太久,不過晚餐先在這裡吃好了。
去泡個澡,泡完後至少想喝個冷飲……
女神官思考著,纖細白皙的手指抵在下巴,突然察覺到異狀,眨眨眼睛。
——有人在看我?
銳利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
以前的她——一年前以上的她,肯定不會注意到這股氣息。
女神官望向在水瓶前面嚷嚷的妖精弓手,悄悄移動視線。
——……是士兵先生嗎?
視線來源是坐在長椅上,看起來像士兵的人。
那人身上有點髒,推測是剛下班,看得出為何要來浴場。
——可是,我做了什麼嗎……?
來到王都,或者是進入浴場後,她應該沒做什麼會被士兵盯上的事才對。
但被人這樣注視總覺得不太舒服,女神官默默站到妖精弓手旁邊,拉她的手肘。
「那個……」
「嗯——?等我一下,再一次就好……!」
「那個,差不多該走了吧?」
女神官心想「真拿你沒辦法」,懷著跟對那個人感到的無奈似是而非的情緒,揚起嘴角。
「再玩下去會沒時間洗澡……錢也會用光。」
結果,妖精弓手又玩了三次,兩人才前往更衣室。
她們走進具備雙性特徵的浴槽神女性面孔朝向的那條路,很快便抵達女用更衣室。
中間是小小的冷水浴池,兩側牆邊有當椅子兼置物架的層板。
天已經黑了,因此更衣室有幾個客人,各自換著衣服。
王都果然凡人比較多,不過也有礦人及圃人,看來沒什麼好顧慮的。
不可思議的是——根據職員剛才的說明,是因為有暖氣——裡面很溫暖,不用擔心感冒。
「嘿咻……」
女神官也效法她們,將神官服折好放進空籃。
纖細的身體經過一年以上的冒險者生活,逐漸長出肌肉,但她的身材依然算苗條。
旁邊的妖精弓手一口氣脫光,把衣服扔進籃子。
「不折好會皺掉喔?」
「沒差沒差。」
妖精弓手毫不在意,甩了甩手跟長耳。
「啊,對了。你有帶精油嗎?」
「有的。之前櫃檯小姐介紹給我,那個、我就買了有點貴的……」
奢侈一下沒關係吧?女神
官沒自信地說,妖精弓手笑道:
「無所謂啦。又不是把錢都拿去大玩特玩,神明也不會有意見的。」
「……我倒是覺得,你應該再注意一點。」
「哇,竟然對我說教。你不夠尊敬長輩喔。」
「啊!?等一下,討厭,別這樣……!」
妖精弓手手指伸向女神官的身體,兩人小聲嬉戲著。
這時,森人特有的銳利目光,停在女神官的脫衣籃上。
「你還在用那個?」
「咦?」
她在看的是女神官剛從身上脫下的煉甲。
嚴重的損壞處都經過補修,因此顏色有點斑駁。
煉甲還有仔細上油保養,一眼就看得出主人很珍惜它。
「啊,是的……因為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又不是什麼傳說中的裝備。」
妖精弓手眼睛眯起,女神官害羞地搔搔臉頰。
——你被歐爾克博格傳染得太嚴重啦。
那個人對這名年幼——在森人眼中——的少女,是不是會造成非常不良的影響?
她腦中這麼想,嘴角卻掛著微笑,搖動長耳。
——事到如今,說這些未免太遲。
再說,剿滅哥布林這件事本身,就對人有不良影響。
「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沒什麼。」
她對女神官擺擺手,腦中突然冒出新的想法,眯眼說道:
「啊,機會難得,我們來幫對方洗吧。」
「是!」
§
兩人一面洗澡,一面聊得不亦樂乎,抹上精油,沖乾淨身體,泡進浴池。
浴室也因為有暖氣的關係,相當溫暖,除了大浴池外,另一側還有冷水浴池。
裡面是暖氣更強的三溫暖。
妖精弓手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因此現在只有女神官一個人。
她泡在熱水中,伸展四肢,在水裡搖來晃去,吁出一口氣。
吐息與蒸氣摻雜在一起,升向巨蛋型的天花板。
——感覺可以直接睡在這邊……
微燙的熱水溫暖全身,仿佛會就這樣融化於水中。
她伸長纖細雪白的手臂,看得出長了肌肉,儘管並不多。
也看得出皮膚表面有更加白皙的傷痕。
經驗這種東西,或許就是這樣呈現於眼前,不過毫無疑問,這是她一手培養出來的。
仔細一想——當然偶爾會休息——兩年間,她一直在四處奔波。
第一次踏上冒險、第一次認識同伴、哥布林的巢穴、死去的同伴,還有他。
尚未整理好的感情,在內心深處盤旋、沉下。
——然而。
女神官不經意地望向妖精弓手衝進去的三溫暖,眯起眼睛。
她用熱水潑臉,拭去一切。
——真的得感謝大家。
「……欸。」
「哇!?」
在她思考之際,忽然從旁邊傳來的聲音,令女神官嚇了一跳。
她反射性遮住胸口,轉過頭,是一名瞪大眼睛的少女。
及肩的金髮、藍眼、年紀約十五——不對,十六嗎?
女神官眨眨眼睛。
有種奇妙的感覺——站在面前的她似乎也有同感。
看著她困惑的眼神,女神官「啊」地驚呼出聲。
平常只會透過神殿的水鏡等道具看見的面孔,確實在自己面前。
對方的頭髮較有光澤。皮膚較好,身材較為圓潤。身高也比較高。
不過——……
——很像。
沒錯,從頭到腳,一眼就看得出對方身份比較高貴。可是跟自己很像。
女神官覺得怪難為情的,在浴池裡坐好。這人簡直像自己的高階版。
「請問,有什麼事?」
「你是冒險者對吧?」
語帶肯定的這句話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雖然對方是站著的,這也是理所當然。
聽見女神官回答「是的」,對方信心十足地點頭,坐下。
「果然。」
她的胸口撲通一聲濺起水花,女神官微微低頭。上天真不公平。
「你的職業是?」
「我侍奉地母神。」
「聖職者〈P r i e s t〉嗎……」
還不錯。她碎碎念著,女神官納悶地歪過頭。
「那個,如果你在找隊友,我已經加入團隊了……」
「咦?」她一臉錯愕,回答:「噢,不是。我沒有在找隊友。」
——那是要?
不明白對方的意圖,會刺激不安與恐懼。
再怎麼樣,應該都不會在這種地方對自己做什麼,但她可是手無寸鐵之人。
女神官遮住胸部,微微繃緊身體。雖然從這人身上感覺不到討厭的氣息……
「欸,我想問你一下當成參考,你用什麼裝備?等級呢?」
「呃,等級是鋼鐵……裝備嗎?」
女神官重新觀察毫不客氣地——可以這樣形容吧——靠近自己的女性。
她自己也與強壯的戰士相差甚遠,然而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有鍛鍊過。
魔法師——不,是聖職者嗎?想當冒險者的?
她認為這個推測最有可能。
——……是不是阻止她比較好?
如果她真的想當冒險者。掠過腦海的,是自己經歷過的事件。
可是,之後的一切也全是經由「冒險」得到的。
她無法否認,也覺得不能否認。
所以最後,女神官手指抵在唇上,思考片刻,回以曖昧的微笑。
「我的話是神官用的法袍、錫杖,還有煉甲。」
她「哦——」了一聲。
「裡面有注入法力,或是受到祝福嗎?」
「不,只是普通的……真的只是普通的錫杖,和煉甲。」
即使如此,那也是女神官聽從他的建議,第一次買的裝備。
仔細想想,在那場下水道的戰鬥中,她也是多虧煉甲才撿回一命。
看到女神官輕輕撫上肩膀,對方喃喃說道:「哎,第八階就是用那種貨色吧。」
由於她的語氣很失禮,女神官忍不住噘起嘴巴。
「不行嗎?」
「咦?什麼東西?」
但她一臉不解,害女神官講不出話。
在女神官無言以對的時候,她一口氣從浴池裡站起來,濺起熱水。
「嗯,謝謝你。值得參考。」
「這、這樣啊……」
——該說些什麼嗎……?
是出自於雞婆的心態呢,還是神對她下達的啟示〈Handout〉?
閃過腦海的不安與焦躁,在平坦的胸口敲響警鐘。
不能讓她就這樣離去。得告訴她什麼才行。
——可是,要對她說什麼?
眾神也好,祂們擲出的骰子也好,都不可能好心到連這都告訴她。
女神官咽下一口唾液,擠出不知為何在顫抖的聲音,說道:
「……那個,如果你想當冒險者,做點準備——例如採買裝備之類的,會比較好喔?」
「咦?」
她仍然一臉不明白她在講什麼的表情,思考了一下後點點頭。
「說得也是,採買裝備——很重要呢。」
她濺起水花,走出浴池,颯爽離去。
女神官看著她的臀部,把嘴巴泡進水裡,咕嘟咕嘟吐出泡沫。
「呼……哎呀,好像有點頭暈。裡面超壯觀的。」
這時,妖精弓手回來了,一邊用手幫紅通通的臉搧風。
森人特有的長耳抖動著,她望向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女性。
「剛剛那個人,是誰?」
「這個嘛……」
不知道。女神官只有這麼回答。只能這麼回答。
妖精弓手雖然有點疑惑,還是悠哉地說聲「算了」,泡進浴池。
「你呢?要去裡面看看嗎?我可以在這休息一下。」
「不……」女神官想了想,緩緩搖頭。「……起來好了。」
§
她回到更衣室,明明有暖氣卻覺得很涼,真不可思議。
她用毛巾擦乾身體,又塗了一次精油抑制出汗後,才走去穿衣服。
「既然要洗澡,早知道帶乾淨的衣服來。」
「沒辦法,我剛剛才想到的嘛。回去再換不就
得了?」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發出赤腳踩在地上的腳步聲……
「咦?」
女神官揉揉眼睛。沒看到自己的脫衣籃。
她的脫衣籃放在妖精弓手隨便扔進獵人裝束的籃子旁邊,不可能弄錯地方。
「奇怪。是被誰動過了嗎?」
「咦?可是,就是在這裡……」
脫衣籃里的衣服變成骯髒、散發汗味的衣服,疑似士兵的服裝。
不可能是其他人放錯的吧。她左顧右盼,尋找自己的衣服。
「咦……咦?」
可惜,怎麼找都找不到。
聲音變得愈來愈高、愈來愈慌張,眼角滲出淚水。宛如要踩上搖搖欲墜的梯子。
「冷靜點。你確定放在這裡沒錯吧?」
「嗯……」
「那又不是會不小心拿錯的東西……」
神官的衣服、錫杖、帽子、煉甲。哪可能看錯。
怎麼辦?怎麼辦?女神官徒勞地望向其他籃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身穿白衣的職員跑了過來,大概是不忍心坐視不管。
女神官開口想說些什麼,話卻講不清楚。
「那、那個,我、我的衣服……!」
「咦?」
妖精弓手告訴錯愕的職員「這孩子的衣服不見了」。
「她是地母神的神官。我想不太可能有人拿錯……」
「……請兩位稍待片刻。我去跟負責看管的人確認。」
職員立刻回應,以比剛才更加迅速的速度離去。
女神官在等待期間依然臉色蒼白,坐立不安地杵在原地,妖精弓手握緊她的手。
「別擔心。很快就會找到。」
「是。呃,不過……可是……」
事實上,職員的確很快就回來了。面色極為凝重。
「不好意思……剛才好像有人穿著地母神的法袍出去。說不定……」
「被偷了!?」
妖精弓手反射性大叫,女神官立刻想到。
「對、對不起……!」
她甩掉妖精弓手的手,沖向籃子搜索士兵的衣服。
更衣室的士兵。在浴池找她聊天的女性。以及採買裝備。
不出所料,她在籃子裡找到那樣東西。
她當成錢包用的皮袋。
放在上面的是——閃閃發光,研磨過的數顆寶石。
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級貨,這幾顆寶石代表的意思,恐怕不會有錯。
是衣服的費用。
「啊,嗚,我、我……我的……」
帽子也好,法袍也罷。識別牌可以再去辦。錫杖雖然也是充滿回憶的裝備,倒還沒關係。
貴重品放在旅館。換洗衣物也放在旅館。所以,還沒關係。
可是——煉甲不見了。
第三次還是第四次的冒險時,她用存下來的報酬第一次自己買下的防具,不見了。
與巨魔交戰時也穿著。在下水道、雪山、升等測驗、密林時也一樣。
它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一直很珍惜它,從未疏於修理、保養。
理由只有一個。
「我、我第一次,被他……誇獎……!」
失去煉甲的事實,令女神官徹底崩潰。
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消失殆盡,跪坐在石地板上。
「我、我、我的……被、拿走了……!」
「——……對不起。早知道別說要來這裡。」
女神官啜泣著,宛如一個小女孩,妖精弓手在她旁邊輕聲說道。
女神官泣不成聲,用力搖頭。
妖精弓手默默蹲下,輕撫重要的——兩千年來第一次得到的夥伴的背。
「……絕對要拿回來。」
§
光源只有蠟燭的昏暗房間內,金屬摩擦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床放在窗邊。坐在其上,穿戴寒酸裝備的男子,就是聲音的來源。
哥布林殺手用磨刀石研磨——其實更接近單純的磨平——手上的劍。
是因為這把劍本來就是量產品嗎?不,即使是名劍,想必這個男人也不會改變做法。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手,用蠟燭光照亮不長不短的劍刃。
只聽過冒險者的英勇傳奇的人,自作聰明地表示「劍是用來打人的」,這是錯的。
劍刃是用來劃開皮、切開肉、砍斷骨頭的。否則為何要製造這種武器?
單純是因為騎士們使用的厚重雙手劍,兼具砍、刺、敲、打的功能。
那是融合劍與槍、槌與鎬的萬能武器。
然而,哥布林殺手的劍並非如此。
那是拿來刺穿小鬼的喉嚨、挖出心臟、割斷脖子的武器。再無其他用途。
「…………」
插圖06
約一小時前,女神官哭著回來。
不知所措的妖精弓手垂著長耳,努力安慰她,可惜沒有效果。
而且,女神官身上的衣服還從神官服變成一點都不適合她、尺寸過大的骯髒士兵裝備。
他詢問事情緣由,妖精弓手愧疚地說「衣服被偷了」。
這裡跟邊境鎮、水之都不同。是全國最大的都市。人多,壞人也多。
蜥蜴僧侶憤怒地用鼻子噴氣,礦人道士板起臉孔。
「明天,要不要去城裡問問看?」
女神官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頭。
哥布林殺手起身回房,做自己的事。
什麼都沒說。
何況,要跟她說什麼才好?
「…………」
他停下手,拿燭光照亮劍。指尖沿著劍刃撫摸,點頭。
哥布林殺手收劍入鞘,接著拿出南洋的卍字飛刀。
「您不陪在她身邊?」
突然傳來的聲音既性感嬌媚,又像鬧彆扭的孩子般帶著刺。
「嗯。」
女子靜靜從門口進到房內,哥布林殺手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樣呀。」
劍之聖女噘起嘴巴,優雅地走到床邊。
然後仿佛要跪在男人腳邊似的坐到床上,柔嫩的肉被壓得變了形狀。
「哭泣的少女,是會想要人安慰的喔?」
「是嗎?」
「是的。」
劍之聖女扭扭捏捏看著自己的手,大腿互相摩擦。
「…………因為,我也一樣。」
「是嗎。」
哥布林殺手削著飛刀彎曲的刀刃,發出喀嚓喀嚓的噪音。
劍之聖女失明的雙眼,緊盯著默默研磨可怕武器的他的手。
鼓著臉頰的她,表情不知為何放鬆下來,像要喘息般輕啟雙唇。
每當燭火搖曳,鐵盔形的影子都會在劍之聖女臉上舞動、晃動。
「不可以害女生哭喔……」
「我知道。」
哥布林殺手語氣十分冷淡粗俗,劍之聖女嚇了一跳。
他無視如果沒有眼帶,想必瞪大著眼睛的劍之聖女,將刀刃放在磨刀石上。
「以前,我學過。」
「……這樣呀。」
劍之聖女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帶了書來。」
因此,她決定乖乖表明自己——表面上——的來意。
她輕輕將與魔神信仰及圖騰有關的書堆在桌上。
「因為時間太晚,不方便帶您去書庫……」
「是嗎。」
簡短的回應,而且只有這一句。
劍之聖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接著輕輕吸了下鼻子。
正當她轉身準備離開——
「東西,是會不見的。」
哥布林殺手喃喃說道。
這句話出自平常就不太會大聲說話的男人口中。劍之聖女輕聲回應「是」。
「小時候,本來約好等我長大,要把父親的短劍給我。」
他停止磨刀,把刀刃拿到火光下照亮,用手指滑過。
「是把劍柄有顆鷲頭的好劍。」
哥布林殺手扔掉磨刀石。石頭髮出沉悶的聲音掉在地上。
「那把劍現在在哪,我不知道。」
然後把飛刀扔進雜物袋,陷入沉默。
劍之聖女將產生些許變化的表情,藏在鐵盔的影子下,呢喃道:
「是嗎。」
雪白美麗的指尖,輕輕碰觸哥布林殺手的膝蓋。
用宛如在
對待心愛之人的輕柔動作,稍微撫上他的大腿。
「我明天會進城,跟國王陛下開會。」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呢。劍之聖女標緻的面容上,浮現少女般的微笑。
「我和陛下以前就認識……到時,我去跟他說說看。」
哥布林殺手緩緩轉頭,終於望向劍之聖女。
「……」他似乎在煩惱措辭,過沒多久才吐出一句「是嗎」。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他咕噥道「拜託了」。劍之聖女臉上綻放出笑容。
「是的,請放心交給我。」
劍之聖女的豐唇掛起燦爛笑容,急忙起身。
她用代替拐杖的天秤劍敲了下地板,掛在劍鍔的天秤發出嗡嗡聲。
「我會竭盡全力……這樣可以嗎?」
諂媚般的甜美呢喃。哥布林殺手點頭回道:
「嗯。抱歉,麻煩你。」
「——!」
劍之聖女沒有再出聲,踩著仿佛要飄到空中的腳步離去。
房門靜靜開啟,她走到房外,從門縫間偷偷看進去。
「那、那個……」
「…………」
「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嗯。」哥布林殺手回答。「你也是。」
劍之聖女宛如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臉上泛起薔薇色,關上房門。
她背對房門,捂住臉坐到地上——哥布林殺手渾然不覺。
他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磨刀石,拿在手中把玩。
用磨刀石研磨剩下的短劍,檢查道具,整理雜物袋。
接著翻開劍之聖女帶來的書,與從雜物袋裡取出的小鬼皮對照。
異樣的圖案。看起來像用顏料畫的紅色的「手」。但沒有紀錄。
他猜想,是像哥布林那樣的小偷。也想過說不定是哥布林偷的。
——無論如何,都得先做好準備。
他下達結論,整理裝備直到天亮,在陽光從窗邊照進來時小憩片刻。
這裡不是牧場。沒必要巡視。不過若小鬼出現,就殺了。
他很清楚,四方世界沒一個角落沒有哥布林。
更重要的是,他要遵守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