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被詛咒的寶藏》(2/2)
「好!」
向後方轉過身的妖精弓手與女神官擦肩而過,從她的手中拿過冒險者套裝中的楔子,迅速地把它插在門下封住。這是身為獵兵的她負責的工作。
「總之只有這種程度的數量,現在那邊應該沒事。」
因為礦人道士也只能釋放四個法術,如果沒有事先做好準備就糟了。就和先前告訴少年的一樣,有時魔法師就是要追求「什麼也不做」。
「那麼,看來是沒有貧僧出場的機會了啊……」
「還有很多敵人。」
因此有可以成為戰力的戰士是必要的。對搖著尾巴走上前來的蜥蜴僧侶,哥布林殺手毫不遲疑地說道。
深深地彎下腰抬起盾牌,右手緊握棍棒的他的身影,頗有些滑稽。但是只要看到他和哥布林戰鬥的場面,恐怕在場的人誰都笑不出來。
「那麼,可不能在這耽誤太多時間了吶。」
的確如此。
蜥蜴僧侶用尖利的爪牙和尾巴撕裂了剩下的兩隻小鬼。但是,這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書的事。
哥布林,還有很多。
§
「這樣慢吞吞的做法真的可以嗎……」
「如果不是每個房間都探索的話,會很危險的。」
他們已經重複了這樣的掃蕩已經有兩三個墓室了吧。一些墓室相連而成的墳墓,結構雖然簡單,但房間不少。如果像這樣一直挨個找到哥布林並把他們全消滅的話,怕是要走到連腿骨都斷了也不會結束。
對焦躁地用法杖敲著石頭地板的少年,女神官像是要緩和情緒般的告知他理由。
「因為啊。」少年撅起了嘴。「先前被抓的人很危險啊……!」
確實如此。女神官也很擔心先前的冒險者們。
痕跡──有乾燥的血跡,哥布林的屍骸──但是,只是這樣而已。是活著還是死了?這也不確定。
──一定,不行了吧。
女神官的心中,又傳來冰冷的聲音。
儘管如此,她微微咬住了嘴唇,也不可能在這裡回頭。
「其他房間怎麼樣?」
女神官努力地把縈繞於腦中的討厭感情給撲滅,向妖精弓手出聲。
「門沒有鎖,也沒有敵人。」
把長耳朵貼在木板上,探聽著聲音,在鎖上做了一番檢查後,她作出了這樣的結論。
「可是,你看,看那個。」
美麗的指尖指著的,是門的上端。可以看到縫隙里好像夾著類似繩子一樣的東西。是如果打開門,被固定的繩子鬆掉的話,會有什麼要掉下來的構造吧。
「陷阱嗎。」
「大概呢。」
哥布林殺手哼了一聲。
他把燃盡的火把扔掉,換了一個新的,用火點亮。接著,他拔出刺在哥布林屍體上的短槍,檢查了槍頭之後扔了出去。比起沒了槍頭的棍子,插在哥布林腰帶里的短劍還比較好。把它撿起來,硬是插進劍鞘里。雖然有點生鏽了,但也沒什麼問題。反正是一次性的。
最後他從散在地上的掠奪品中,抓起一把還算合手的戰斧。雖然是單手用的,但卻很沉重。
「麻煩了啊。」
他把斧頭扛到肩上。妖精弓手則是一副「真是呢」的樣子,以優雅的動作聳了聳肩膀。女神官也站在兩個人的旁邊,踮起腳尖看向門上。
繩子不像想像的那麼粗,構造也很簡單。但儘管如此還是不安全。即使是生鏽的釘子臉被刺了的話就會死。或是什麼有毒的東西也可以。
她皺著形狀優美的眉頭。能夠想到的情況實在很多。
「說起來,那些哥布林……他們偷工具,是想做什麼呢。」
「小鬼們會用木工工具做什麼,我也沒想過。」
抱著胳膊的礦人道士這樣喃喃道。他把手舉過毛髮稀疏的頭頂,檢查著繩索。
「就我來看,哪裡都沒有很大的承重。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吧。」
「有別的路嗎。」
蜥蜴僧侶啪地搖著尾巴,敲了一下石制地板。
「除了這扇門以外,還有兩扇門。哥布林,好像也還沒有注意到這裡。」
「嗯……」
應該怎麼辦?應該去哪?
大家的視線都集於一身,女神官便窸窸窣窣地翻著雜物袋,拿出地圖。羊皮紙上用羽毛筆廖廖畫著些什麼,十分簡易的自制地圖。
團隊(Party)也沒人有專用的地圖。這個陷阱門後的墓室,要到最開始的墓室來繞行的話……。
「啊啊!夠了,快點!!」
她的思緒一下子就被少年的叫聲給打斷。他毫不掩飾自己聲音里的焦躁情緒,粗暴地用法杖指著門說道。
「哥布林就住在這裡吧!那就不可能有危險的陷阱了!!」
「啊!等!喂!你在隨便干什……」
「一邊去!我來開!」
少年強行推開雖然是銀等級但還是很細痩的妖精弓手,把手搭在門上。
「誒,啊,那個? !」
必須阻止他。這麼想著,但女神官的喉嚨里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說什麼好呢?怎麼說才好?
想想看,到現在為止,團隊(Party)里每個人都聽從她的指揮。怎樣才能勸服這個一直針鋒相對的人物才好呢?
「……」
她用帶有依賴意味的眼神看著他。但是,哥布林殺手卻什麼都沒說。鐵盔的裡面,不知道隱藏著什麼樣的表情。是漠不關心,還是……。
──放棄了,呢……!
那是一種打心底來說相當過分的想法。有個冷靜不下來的聲音在內心深處仿佛在嘲諷女神官似地念叨著。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思想陷入無盡的漩渦,說不出一句話。就算想著必須要阻止他也已經來不及了,少年還是打開了門──。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少年一看到摔下來的東西,就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慘叫。聲音在墓室里迴蕩,甚至像是要響徹墳墓的最深處。
他仿佛是全身脫力一般,腰完全軟掉坐倒在地上,一邊揮舞著手腳像是爬著一樣脫身而退。
「為、為、為為為、為什麼會這樣……?」
那是,人的手腳。像是被丟進過絞肉機里一樣慘不忍睹的被切下來的女人的手腳。鍛鍊過的四肢上的肌肉昭示著原本美麗的肉體,但現在卻無比悽慘。
難以想像她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成了這樣。
「哥布林的小把戲罷了。」
哥布林殺手咋了咋舌。
「它們就是為了讓我們嚇破膽。」
「嗚,嗚……」女神官也不禁呻吟了起來。
從喉嚨深處湧上一股酸苦的味道,她滲著淚水拼命壓住這股嘔吐感。然而,這並不是會讓人腰軟坐倒在地的情形。不是已經見過好幾次類似的光景了嗎?
她一邊拼命地對自己說著,一邊用顫抖的雙手緊緊握住錫杖。
「糟了呢。」像是要安慰女神官似的拍著她的背,妖精弓手忿忿地說道。
說到不舒服,她也一樣為了掩住蒼白的臉色,而立起了衣服的領子。
「剛才的悲鳴聲,就等於是梆子(Alarm)了。」
「就是這樣的設計。」
哥布林殺手從容不迫地小聲回應,接著不假思索地舉起了戰斧。
「那群傢伙會涌過來吧。」
「雖然不清楚……」
正在妖精弓手搖著長耳朵的時候。
「────嗚,啊……! !」
高亢的女子悲鳴響徹了墳墓。
身體一瞬間僵直,在場的冒險家們都各自的握緊了手中的武具。在那裡面,只有少年魔法師一個人不同。
「……這邊!」
「啊,一個人去的話……」
也不去聽從後面傳來的阻止的聲音,少年跑了起來。他把墓室的門踢開,衝進另一個房間,環顧四周找著目標。
「這裡嗎……!」
少年用肩膀撞開破門而入。一瞬間,一股使人噁心欲吐的臭味向他襲來。像是哥布林的排泄物和血還有嘔吐物混在一起的氣味。
然後少年看到了。
小鬼,還有女人。
女人──被鐵絲捆綁在椅子上箍住的女人。鐵絲深深地嵌在白色的肌膚上劃出一道道血痕。淚水滲透的眼睛大大地睜著。
小鬼的手上握著的被血染得黑紅的生鏽鋸子。然後是女人沾滿鮮血的手。血沿著椅子扶手,滴答滴答在地板上形成一個紅色水坑。
浮在那水坑裡的,細細白白的,是什麼東西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叫了一聲。
他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一邊把法杖指向哥布林。就像是火焰在大腦中燃燒一般,意識也染上一片赤熱。那真正蘊含有力量的語言,從他的嘴裡猛然飛出。
「〈卡利奔克爾斯(火石)……克雷斯肯特(成長)……雅克塔(投射)〉!!」
火球拖曳著燃燒的尾巴,劃破墓室里悶重的空氣,並毫無偏誤地沖向哥布林的頭顱。腦漿、血和頭骨,一切都被一片赤紅所融化,失去了首級的小鬼搖晃著倒下斃命。
「哈,哈,哈……呃呃,呃……!」
──為什麼,沒有。不是沒有嗎?。
連手指也沒有碰到就把一個生物給殺了,但卻一點實感都沒有。即使像這樣如願的把哥布林一擊斃命,也一點實感都沒有。就算是在這如拷問房一般,不,甚至是比拷問房還要悽慘的景象中,意識仍像被漩渦纏住一般,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總之,要救人……喂,你沒事吧? !」
但他應該意識到的。自己做了什麼。他的法術《火球(Fireball)》一天只能放一次。然後是先前的警報。這裡是哥布林的巢穴。
「啊…………啊,嗚……」
「你等著!我會馬上把你救出來的!」
少年拼命地用手扒著把女子的手腳綁在椅子上的鐵絲,力氣大到像是要把鐵絲扯斷一般。
因此他才沒有注意到。有能讓冒險者全軍覆沒的存在,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嗚……咿,哦……」
「──? !」
所以說,這不是他的實力,而是純粹的幸運。下個瞬間,棍棒毫不留情的揮下,少年翻滾著在千鈞一髮之刻躲開了這一擊。
「嗚,啊……! ?」
腦中血氣立退。在面臨真正的恐懼之時,這點情緒的波動實在不值一提。
「O L R L L T……?」
那是渾身都是膨出的肉疣的灰色龐然大物,渾身發出引人嘔吐的體臭。像是要突出它的愚鈍般光禿的頭下,帶著如同白痴一般的笑容。如大樹般強壯的手臂,握著粗劣的棍棒──不,不是單純的棍棒,而是為了撕裂皮肉,打著無數釘子的致命殺器。
洞穴巨人《特羅爾》。
特羅爾,像是不清楚自己的一擊為什麼沒有打中一樣抬起棍棒。棍棒上沾著如同揮之不去的紅黑污物,還有應該屬於女人的長髮……。
「嗚,嗚,嗚嗚……!」
少年強行咬住因過於害怕而不停顫抖的牙關,把法杖舉了起來。
背後有一個身受重傷,意識模糊,還被綁住的女人。不能逃。也逃不了。但是,但是,但是!到底怎麼辦?
少年立志成為魔法師,知識上也知道特羅爾。這是理所應當的。巨軀、怪力、愚鈍。然後是它的治癒力──要用火焰或是酸來對付。
但是,然而。
他的法術已經用光了。
「G R O R B !」
「G R
O B G R O O R O B ! ! !」
不僅如此。像是在譏笑他一般的哥布林的叫聲響徹墓室,少年明白情況變得更糟了。
被騙了──我是被騙到這裡來的。
為什麼特意在這個場所虐待俘虜?這也是因為那愚蠢的侵入者發出的慘叫。
四面的墓室之門都被打開。小鬼們一邊齜牙咧嘴地發出嘲弄的聲音,一邊衝進房間。
──要是仔細看那個森人是怎麼把門封住的就好了……!
但是,後悔也晚了。這是陷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針對侵入者的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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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不能再使用法術的少年應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個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深吸了一大口氣,叫道。
「別過來!這是陷阱──……!」
這是少年的最後一個行為(Action)。
下個瞬間,手斧飛擲、木箭破空、牙刀急閃。
「G R O R O O R B !?」
悲鳴,哥布林就如同被割掉的稻草一樣應聲倒地。
「二十,還有十七隻。」
然後伴隨著如地底吹來的風一樣的漠然聲音,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跳進哥布林群。空中的右手就像機器一樣精細地揮動,拔出短劍砍向因突發情況而混亂不已的哥布林的後頸。
「G R O O R O R O B !」
「嘁……四、剩十六……」
生鏽的刀刃經受不住衝擊而折斷彈飛,但哥布林的脊髓也折向致命的角度。
哥布林殺手咋著舌放開劍柄,把斃命的哥布林的佩劍拔出來。隨意地把死去的哥布林踢倒,拔劍。轉動手腕,毫不猶豫地擺好姿勢。
「還活著嗎。」
「誒,啊……啊,啊啊……」
少年魔法師呆然地上下點了好幾次頭,但哥布林殺手只是冷冷地無視了他。
「錯了。」
「他說的是那邊的女人。」
突然如在地上爬行般衝過來的蜥蜴僧侶,像是為了庇護呆在眼前的少年而挺直身子站了起來。
「還。」少年咽了一口口水,大聲說道。「還活著!當然!」
「是嗎。」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穿過鐵盔的縫隙,像是責備似的刺向少年。不,實際上少年也不清楚這個男人的視線是否在對向自己。
然而他感覺到了(哥布林殺手的責備之意),少年一邊辯解一邊地低下了頭。
「這個人,我想快點把她救出來──…………」
「我們這邊也有女人。」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很尖銳,也很冷淡。「兩個人。」
聽到這句話,少年猛然把目光轉向「女人們」的方向。
「啊真是的,所以我討厭哥布林……!」
「……嗚」
拷問房的慘狀讓她臉色慘白的同時,妖精弓手一邊向哥布林射箭牽制。站在那旁邊的女神官──握住錫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但是……!」
「沒有什麼說話的空閒了!把人連著椅子一起搬過去!」
少年正要開口辯駁的時候,發出很大的聲響沖了過來的礦人道士如字面意思一般開腔怒吼。礦人道士和女神官跟著兩名戰士和一位獵兵殺出的血路沖了進來。
「沒時間了!」
沒錯。
「G R O R O B G R O B ! G R O O R B ! !」
「O O O O R L L L T ! !」
已經沒有退路了。
哥布林十六隻。特羅爾一隻。雖然不算是什麼重重險境,但事實是冒險者們還是被包圍了。露出好像是確信了勝利的討厭的笑容,怪物們慢慢地縮小了距離。
像是要保護少年、被俘的侍祭和女神官一般,冒險者們向著墓室四面擺好架勢。
「要搬也……!」
少年生硬地把手搭在椅子上,從女人口中發出「唔」,「啊」的聲音。手上沾滿了粘稠的血糊,只是這樣,少年的胃裡感覺就像是要馬上吐出來一般微微顫抖著。
蜥蜴僧侶轉動他的眼睛,在種族特有的寬闊視野里捕捉到了少年的樣子,吐了吐舌頭。
「手指也不要忘記,如果能順利的話也不是不能治好。」
「啊……!」
少年慌慌張張地爬了下去,把散在紅色水窪的那些東西給一個個撿起來。那被生鏽的鋸子連同肉和骨頭一併切斷,血肉模糊的傷口也令人心驚。
沒有時間了啊,時間!
迅速地收集,細數這些被卸下的手指,並將其包在手巾裡面。將額頭上滲出的汗水用滿是血污的手背擦去,他咬緊了嘴唇。
「我撿好了!」
「好!把你那邊抬起來,你那邊!」
咔噠咔噠的把椅子抬起來的聲音。女人的呻吟聲。妖精弓手一邊像是庇護般的背向他們,一邊拉緊弓弦,長耳朵微微抖動。
「裡邊又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她把目光突然轉向了女神官。「怎麼辦? !」
「呃,啊……」
女神官一下子無法回答她什麼。握住錫杖的雙手握的更緊,過強的力道令手發痛泛白。
怎麼辦?怎麼做才好?有在這裡迎擊的方法?還是要突圍嗎?
不馬上做出回應之策就麻煩了。啊啊,但是。但是。
──他們已經中了小鬼的陷阱。更別說是像剛剛那樣直接闖進來。
「快追上他!」說出這句話的是她、所以也沒什麼好後悔的。這理所當然。但是,這已經足夠讓她僵在原地邁不動一步了。
被拖倒用毒短劍刺死的女魔法師,被小鬼們包圍肢解的劍士。腳被抓住被悽慘凌辱的女武鬥家。
冷靜點。就算想要揮去腦海里浮現出的光景,下一段記憶還是不留情面地復甦。被小鬼英雄緊緊握著的她,恐懼、疼痛、絕望。曾經一度被咬破的肩頭,不自覺地痛了起來。
「呃……啊……呃……」
迫近的小鬼。巨大的特羅爾。
女神官也拼命地想要說些什麼,但就是舌頭打顫、什麼都說不出來。她的眼角滲出了淚水,牙關怎麼都合不緊,發出咔噠咔噠的膽怯的聲音。
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她自己是最清楚的……!
「小鬼殺手殿!」
救了她的是,快速地掌握了情況的蜥蜴僧侶的聲音。
「啊啊」哥布林殺手淡淡地回應。「可以嗎。」
像是要確認一般的聲音。女神官,用力地點了點頭。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用《聖光(Holylight)》。」
哥布林殺手的指示,迅速、直截了當。
「衝出去。前衛交給你。殿後,那個叫喚著的大傢伙我來解決──」
「了解!」
「是,是!」
蜥蜴僧侶馬上回應,女神官也壓下羞恥喊了一聲。
就算他在拼命地搬著椅子,但少年還是瞪大了眼睛。『我來解決?』
「你是戰士吧!?對手可是特羅爾哦?」
「真笨呢。」
妖精弓手一臉得意地挺起薄薄的胸脯。
「在這種時候,就是要讓歐爾克博格來干啊。」
蜥蜴僧侶也笑了。以哥布林為對手,這個男人是不可能敗下陣來的。
女神官沒有笑。至少被託付了的事情,就必須好好完成。雙手握住錫杖。意識變得昂揚起來。向著天上之神懇求奇蹟。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為在黑暗中迷途的我們,賜予神聖的光輝吧!〉」
於是奇蹟降臨。
「G G R O R R R R O O B !?」
「T O O L R !? O O R L T !?」
如太陽爆發般的純白閃光。錫杖前端的刺眼閃光灼燒著小鬼和巨人的眼睛。
她小小的胸脯因消耗精神力的祈禱所帶來的痛苦上下起伏,但女神官仍是讓自己振奮起來,喊到。
「我們走吧!」
她高舉起發光的錫杖的同時,在她身旁佇立著的蜥蜴僧侶,用他的爪、爪、牙、尾毫不留請地把從眼前、通路、還有房間裡湧出的哥布林挨個撕裂。
搬著俘虜沿著蜥蜴僧侶殺出的道路前行的,是礦人道士和少年。就連詠唱術法的餘裕都沒有。妖精弓手毫不猶豫地抽出木芽箭,邊跑邊向前方進行掩護
射擊。
然後──……。
「特羅爾?」留在最後面的哥布林殺手,低聲地嘀咕著。「不是哥布林啊。」
「O O O O R L L T !!」
閃著鐵釘的鈍光的棍棒來回揮著。但是被閃光傷了眼睛的現在,它的膂力再大也沒有任何意義。
哥布林殺手不慌不忙地飛身退後,摸索著雜物袋,取出一個小瓶丟去。丟向特羅爾的陶製小瓶只是破裂四散,但就這種程度對它來說完全不痛不癢。
當然,這樣就可以了。重要的是瓶子裡的東西。
「T O O R L !? T O O R R L !?」
正體不明的黑色黏液飛散,粘在了特羅爾的巨軀上。刺鼻的臭味。特羅爾使勁地晃著身體,想要甩掉這黏糊糊的液體,口中飛沫四濺。
這是美狄亞油、石油,也有人叫它汽油(Gasoline),但怪物們可不知道。
「那麼……」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把火把丟了出去,然後馬上往後退。
「T O O O O R O O O O R O O O O O O R R R T !?!?」
「G R O R O R O B !?」
因為沾的滿粘稠黑油而被火焰覆蓋著全身的特羅爾,以及受到牽連的小鬼的慘叫。
背向著它朝前跑的哥布林殺手,從被同伴殺死的小鬼的屍體上搶過一把武器。是短槍。哥布林殺手左手舉劍,把短槍握在右手,邊跳躍邊把身體向迴轉。
「只有一半被卷進去了嗎,那麼……」
短槍飛出。被投出去的槍就這樣貫穿了一隻越過火焰的小鬼的腹部,漂亮地結果了它。
「G G R O O R R !?」
「這就是十五。」
哥布林殺手瞬間又轉過身來,再次追著同伴的步伐跑了起來。路很順應該不會迷路。被打破的門。散落的小鬼死屍。戰鬥的刀劍交錯的聲音充斥著耳邊。
問題是從側邊的門裡湧出來的小鬼嗎……。
「G B G O R ? !」
「G R O R B ! G O R O R R B !」
從遠方飛來的箭無情地射殺著哥布林。
加上三。十八。
跨過斃命的屍體,哥布林殺手又跑了起來。紮起的頭髮如尾巴一般搖晃(這一句是對刀劍里詩乃的描寫,不愧是原型連原文都一模一樣 ),在一邊跑著的妖精弓手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說歐爾克博格,怎麼從後面又聽到了什麼聲音啊!」
「因為是緊急情況。」
「至少先說一聲啊!」
「我沒想到。」
哥布林殺手一邊跑,一邊冷不丁的回過頭。
「十九。」
對著因追著的目標突然回身而吃了一驚的小鬼。他毫不留情地把劍刺進它的喉嚨。他使勁剜開創口,小鬼就咕噗地吐出血泡斃命。哥布林殺手踢開屍體,順勢拔出刺在喉頭的短劍。
「前面怎麼樣?」
「像往常一樣!咿呀咿呀地胡鬧。」
說著,妖精弓手也沒耐心一支支抽箭,抽中當運氣好,兩三支箭一起射出。追著他們的三隻哥布林,從眼窩裡被木芽箭射穿大腦,接連倒下斃命。
二十二。
「那麼,能幫個忙嗎。」(原文:で、手はあるの)
「當然。」(原文:あるとも)
趁著小鬼倒下轉過來的哥布林殺手,妖精弓手和他並排跑在一起,對著他點了點頭。
「無論什麼時候。」
§
冒險者們逃進的墓室,只有一個出入口,其它三面都是牆壁。其它的也只有四散著的不知是哥布林的儲存物還是垃圾穢物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散在房間各處。這是什麼都沒想,只享用現在的東西的小鬼,自然也不會去清理的房間之一。
一邊放下被綁住的女人,少年驚愕地喊到。
「這不是被逼上絕路了嘛……!」
「但話說回來,也不一定是這樣。」緊挨在旁邊張開大口的蜥蜴僧侶馬上接上話頭。
他的雙手上握著已經被加上了《銳齒(Sharp Tooth)》神跡的龍牙刀,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淌著,如字面意思般的把這描述為開出一條血路也不為過。
「哥布林殺手先生他們呢……?」
女神官這樣說著,一邊貼在墓室的牆壁上急促的大口呼吸。
維持著對《聖光》的祈禱一邊在迷宮中奔跑,這對嬌弱的女孩子來說是很嚴苛的吧。她眉眼間滿是疲勞之色,血氣盡失的臉上略微有些慘白。
礦人道士使勁地將沾滿鮮血的雙手交互擦了幾下,從包里翻出裝著藥劑的瓶子。
「長耳丫頭和齧切丸的話,馬上就會追上來了吧。來,給你。」
「不好意思……」
她用雙手拿著瓶子拔去瓶塞,一口一口,像是要稍微潤一下嘴唇一般的喝下去。喉嚨發出咽下東西的聲音,只是這樣就瞬間感覺到一股熱流回到身體裡。雖然不比神明降下的奇蹟,但是藥水的效果也決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東西。
閉上眼睛,呼地吐了口氣。嗯,稍微舒服一些了。女神官用手把錫杖重新握正。
「……馬上,不給那邊的人治療的話……」
「休息一會吧,休息一會,也不是什麼馬上就會死的傷吧。」
礦人道士使勁地把馬上就要祈禱《小愈(Heal)》的女神官按在牆邊。嬌小的她踉踉蹌蹌,搖搖晃晃地,咚地在牆上撞了一下。
「對不起……」她再一次細弱低語道。
「不要在意」,礦人道士呼啦呼啦地揮了揮手。
再說要把被卸下來的手指重新接上去,恐怕以她的實力還做不到吧。這樣一來還是把奇蹟溫存下來更好一點。
「小子(原文:坊主)也沒事吧?」
「才沒問題……!」
「是嗎?」
礦人道士冷淡地說道。是看穿了少年的虛張聲勢吧,他眯細了眼睛。
「說得倒很好,但到時萬一你有什麼意外的話,不管是團隊(Party)成員還是什麼其他人都不會來救你的。」
「……才不是什麼團隊(Party)。」
和那裡的女人不一樣,什麼的。果然這個少年,也說不出這種話來。他也站在牆邊,和女神官隔開了一段距離,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沾在上面的血已經凝固發黑,摩擦一下手掌,血凝塊就悉悉索索地掉下來。
──神官什麼的只是躲在後面的顫抖著向神祈禱的膽小傢伙。
還真是說了像傻瓜一樣的話呢,直到現在才發覺。她發出指示、舉起錫杖、點亮光明、拼命地來回跑著。
轉過頭來向她瞥一眼,她呼,呼地大口呼吸,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喝下藥水。應該是想要恢復體力準備下一場戰鬥,這少年也清楚。
少年張開嘴,又閉上。舌頭好像打了結一般。他咽下唾沫。又張開了嘴。
「對,不──」
「來了!」
把他結結巴巴的話給蓋過去的,是蜥蜴僧侶尖銳的聲音。少年一下子轉過視線緊盯著通道的里的黑暗之中。
很快,從遠處星點的火把亮光映入眼帘。
「喂喂歐爾克博格,那傢伙不是還活著嗎!」
「出乎意料的頑強啊。」
如雌鹿般輕快地奔跑著的妖精弓手,和在她的身旁一起徑直飛奔著的哥布林殺手。
然後就是他的身後。
「O O O L R T T T T R !!」
那是渾身冒煙燃燒,一邊揮舞著棍棒的,巨大的特羅爾的身影。因為很笨重所以他們之間速度的差距很明顯。但是如果腳不小心絆倒了的話也就一命嗚呼了(原文:一巻の終わり直譯就是一卷終了)。
感覺好像那能破牆碎地的棍棒就在旁邊一樣不顧一切地疾馳著衝進墓室的妖精弓手「受夠了!」地大叫著。
「什麼啊那個!真是受夠了!我更想和外形好看的怪物戰鬥!」
「不管如何外形好看的怪物也要強一點才對不是嗎?」
「貧僧的話和龍什麼的怪物戰鬥也不錯。」
總之還能這樣開著玩笑的話也就不用擔心(他)了吧。礦人道士嘆了口氣。
「那,接下來怎麼辦,齧切丸。」
「我在想。」
哥布林殺手這樣說著,一邊環顧站在墓室里的團隊(Party)成員。
蜥蜴僧侶,礦人道士,紅髮的少年,沒有問題。妖精弓手喘著粗氣。女神官則是疲勞不已。
他把手伸到雜物袋裡用指尖摸索著挑出兩瓶藥水,遞給後兩人。
「喝下去。」
「呃,啊……」
「是精力藥水(Stamina Potion)呢,謝謝。」
也不管困惑的女神官,妖精弓手感激的拔開瓶栓一口氣把藥水喝光。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份啦,但也沒什麼時間客氣來客氣去的了。
「……那,那我喝了。」
看到妖精弓手痛快地接受藥水的光景,女神官終於把嘴湊到瓶口。這樣就是第二瓶了。
和因血色恢復而泛紅的臉頰相反,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昏暗。
「好,整理一下情況」,從視野的邊緣確認了她的樣子的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
「我想要水。有這樣的法術嗎」
明明也不是只有自己被問,但少年卻「嗚」地一下子屏住了氣息。他只會用《火球(Fireball)》的法術,而且還已經把這唯一的一個法術給用掉了。而這已經被這個男人知道了,不知何故就有一種可悲的屈辱感。
「這種法術,就算記得,也沒什麼用吧……」
對著毫不掩飾地發出慪氣聲音的少年,哥布林殺手「是嗎」地回應。
一邊看著兩人的樣子,礦人道士一邊點點頭。
「水啊,如果是雨的話那有。但是在室內的話,會比較弱哦。」
特羅爾的吼叫、地面的震動逐漸接近。蜥蜴僧侶嘀咕著「要快點準備了啊」。
「所以啊,齧切丸,這可比不上你的拿手好戲(水淹)吧?」
「沒關係。」哥布林殺手斷言。「只要灑就行了。」
「好哦。」
「以後再一次是《聖光》,能行嗎?」
「能……」女神官的喉嚨顫了一下,咽下多餘的話語,一口咬住嘴唇。「……行!」
「好。」
決定了,在哥布林殺手如此宣言的同時,特羅爾終於跟到了墓室。
「O L T R O O O O R !!」
原本假設好誰會來參觀而如此設計的墳墓通道和墓室,都十分寬闊,足夠特羅爾悠然通過。與吼叫聲一同揮下的棍棒,其致命的重量和威力足可撼動墓室。
「咿呀!?」
「危險……!」
妖精弓手飛撲向彎著腰一瞬間遲了一步的女神官,保護了她。打進棍棒里的鐵釘頭掠過森人的頭髮,切開了綁住一側頭髮的髮飾。
「不要緊吧? !」
「好了啦!」妖精弓手披散著頭髮呼喊道。「快點!」
「嗚,〈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為在黑暗中迷途的我們,賜予神聖的光輝吧!〉」
在被推倒的體勢下拼命地伸出錫杖,女神官對慈悲為懷的地母神獻上祈禱。當然,對虔誠的信徒消耗精神力的祈願,天上的地母神也不可能沒有回應。
「R R L L R T T O O R ? !」
如太陽一般的光芒爆發開來。閃光把墓室整個照亮,房間內如同塗滿了白色。就在特羅爾禁不住發出慘叫身子向後仰的時候,哥布林殺手的聲音飛來。
「水!」
「來啦! 〈肆意奔馳吧,吞吐雲雨的馬兒啊(原文雨馬(Kelpie),是蘇格蘭民間傳說中能誘人溺死或預告人們將溺死的馬形水鬼),從大地到森林,自海洋至天空〉!」
礦人道士從包里取出了馬形的土偶緊握,詠唱著咒語。
遽地,伴隨著高亢的嘶叫聲,潮濕的狂風吹起如能翻天覆地般的漩渦,爾後慢慢轉為暴雨。使役雨馬所引起的東西,就如礦人所說的,只是單純的《祈雨(Call Rain)》罷了。
「好了,齧切丸!」
「接下來,是這個……」
像是配合礦人道士的雨,哥布林殺手把從雜物袋裡取出的皮革袋子扔向特羅爾。
「O R L T L R R L R ? !」
與之同時的,是怪物發出的尖叫。
因水而變得鬆軟的特羅爾的灰色外皮,從被燒的焦黑的地方開始,轉眼之間就開始皸裂。
就像平整地面要排除巨大的岩石的時候,用的先加熱再灑上冷水的方法一樣。如果這樣做岩石就會不知不覺間出現裂紋,再用錘子去敲打即可。
本就是從岩石而來,在陽光下又重新變回岩石的特羅爾(北歐神話中一種居於山底洞穴的穴居巨人,生性愚笨遲鈍,在陽光下會變成岩石,因為指環王中多次出現而出名),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T L R O R L!?」
然而,特羅爾當然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它先是被水灑了一身,又被撒了正體不明的粉,全身突然開始結霜。
「T T L L O O T T T T T L ? !」
「(道理)雖然單純,但也不壞。」
站在按住面部身體痛苦地扭曲著的特羅爾面前,哥布林殺手確認著效果到達的程度。不,不管哥布林殺手是否掌握了正確的原理。最重要的是行為的結果,以及會發生什麼?
火之秘藥──鍊金術作成的硝石,吸收了水和特羅爾身上的熱量,開始急速冷卻。
「……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啊。」
「……啊……」
在感到渾身無力的妖精弓手旁邊,女神官的腦海里的記憶突然浮現,以前到訪水之都的時候的往來。
──這樣說來他是把冰點的做法給記下來了啊。
「O R L T ? ! T O O R L R L O T ! ?」
不管有沒有治癒力,也經受不起被火燒後又直接冷卻下來的摧殘吧。身上傷口完全不見好轉的特羅爾揮舞棍棒痛苦掙扎。
蜥蜴僧侶咧開大口,露出兇猛萬般的笑容。
「還真是服了小鬼殺手殿呢,那麼,上吧……!」
手上握住龍牙刀跳上前去發動攻擊的蜥蜴僧侶身後,妖精弓手接連不斷地射擊。
「要好好地收拾這個難聞的大傢伙呢。」
毫不猶豫地投出武器的哥布林殺手,從雜物堆里撿起一把劍向前跑去。
「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比起特羅爾的命運,其餘的哥布林怎麼樣了也就不言而明。但是在那之中,追著隊伍前行的少年,只是一直瞪著哥布林殺手。
──原來如此。確實,我對那個女人說了重話。
但是。
像是不耐煩般的以特羅爾為對手,但卻興沖沖地去殺哥布林的,這個男人。
(雖然這次失敗)確有自己的無知。也有不成熟。更有責任。
不過。
──只有這個男人,我不想承認──……!
§
「喂喂,在這種時候,不讓礦人領頭算什麼事啊?」
「好,那麼,為平安的生還!為怪物的首級!為那個女侍祭的今後!」
乾杯!隨著洪亮的聲音酒杯高高舉起,碰的水滴四濺。
也應該沒有比冒險者更嗜酒成性的生物了吧。行會裡的酒館今天也陸陸續續地湧入冒險結束的冒險家們。
這次的對手還真難對付呢。剛到手的魔劍要拿什麼怪物試手呢。那個村姑還長得真可愛呢。那一擊還能打偏真是吃不消你。你那最後一招還真是漂亮啊。法術用得還挺純熟的嘛。
先是慶祝成功。也會進行反省。嘲笑同伴的失誤,也會稱讚他的成果。分攤到手的報酬,有武具入手的話,就討論是要賣掉還是要自己用,相互訴說著對下一次冒險的期待。
冒險者不在冒險中抱怨不滿是理所當然的,也不可能有什麼排斥孤立同伴的事。這種瑣碎的小事,等到冒險結束(After Session)回來後再下定論也不遲。像是為了消除彼此的隔閡一般,像是為了在下一次冒險中死去也不會後悔一般,冒險者狂歡著。
他們──哥布林殺手的團隊(Party)也身處在這熱鬧的喧囂聲中。
「喂,歐爾克博格你,為什麼一直,這種時候都不說話啊。」
「是嗎」
「是啊!」
妖精弓手自己一點一點地喝著稀釋過的葡萄酒,卻一個勁地往別人的酒杯里倒酒。與其說是幫別人斟酒,更像是做著什麼有趣的惡作劇,(她)或者是已經醉了也說不定。
相對的,哥布林殺手沉默著,從頭盔的縫隙中大口喝著酒,也還是一如既往。
「啊,不好意思,女侍殿,可以幫我拿
些烤腸來嗎?」
「好好,蜥蜴先生!還是老樣子對吧!」
在座位,桌子,以及冒險者之間靈活的穿行著的獸人(Padfoot)女服務生露出笑容。
「加奶酪就行了嗎?」
「哦哦,甘露!還請一定要加!」
然後,托著酒菜的蜥蜴僧侶用尾巴拍著地板的樣子也沒有什麼變化,但……。
「喂喂,那邊的,把杯子遞過來!多喝一點哦!」
「……好的。」
垂頭喪氣的,耷拉著肩膀的女神官,卻與以往不同。
倒不如說本來,這些注意著大家來斟酒的事都是她的任務。如果不是(她變成這樣的話)妖精弓手也不可能這麼隨便胡亂地分著酒菜。
「我,那個,今天……」
仿佛快要哭出來似的微弱的聲音。那副扭扭捏捏的樣子,不要說是神職儀式,倒不如說是就算在酒宴上也不相稱的態度。
當然,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第一次指揮團隊(Party)。明明就這樣按部就班就能順利完成的,結果卻是自己慌了手腳,差點釀成大錯。幸好在那個時候其他的同伴給出了指示,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們肯定會全滅的吧。
對她來說這就和第一次的冒險如出一轍。
「(真)是的……!我還活著,這不就好了嗎。」
但是經歷了兩千年的森人並不拘泥於那樣的小事。
「那個啊,也不可能馬上就能多漂亮的指揮的啦」
一邊露出一副你在說什麼喪氣話啊的態度,妖精弓手一邊用力地搖著長耳朵。
「就算是森人也不行的啦。如果有的話,那就肯定是化妝或者是裝了個假耳朵的假森人啦。」
「長耳丫頭,說的挺有點道理嘛(原文:一理)。」
「真是失禮呢,應該是很有道理(原文:百理)。」
妖精弓手用鼻子哼了一聲,對著礦人道士挺起薄薄的胸脯洋洋得意的自誇著。然後下一瞬間,白皙的皮膚被染上紅色的她半睜著眼把目光轉向桌邊。
「話說,那邊怎麼樣了,那邊的」
在酒桌上沉默著不說話的,除了哥布林殺手、女神官外,還有一個人。他以手托腮,像慪氣一般地用叉子擺弄著先前端上來的烤腸。
的確,雖說是第一次冒險,但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美好的體驗。氣勢洶洶地衝進陷阱里。王牌的法術用錯時機。這與許多冒險家所描繪的「華麗的冒險」一點都搭不上邊。
──嘛,要說現實的話這也就是現實了呢。
妖精弓手吐出一口氣,就像失去興趣一樣地舔著葡萄酒。
「嘛,你別這麼氣餒了。第一次冒險能平安回來,這就夠你高興好一陣子了啦。」
「是啊!小子,在第一次的冒險就和特羅爾碰上,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運氣有好有壞啦。砰砰砰地對著少年的背猛地拍了幾下,礦人道士又喝了口酒。
「要是沒特羅爾的話,憑我的本事,哥布林什麼的……。」
「嘛,算了算了,來,喝酒喝酒。這酒還挺不錯哦,這酒……」
礦人道士一副自來熟的樣子把從他的酒瓶里倒出的酒的放在少年面前。他用像是看到弒親仇敵一樣的眼神狠盯著面前的杯子,一口氣喝了下去。
「嗚……!咳咳!咳咳咳咳!!」
「看吧,一開始就能做的很好什麼的是很奇怪的哦,好好體會吧。」
對著就這樣把好像要燒掉喉嚨一般的酒精拼命咽下的少年,礦人道士半是使壞半是勸慰般的哈哈大笑。
少年恨恨地瞪著礦人道士,像是要說什麼話似的張開嘴巴。
就在這時,盛滿了切成小塊的烤腸的碟子被推到他眼前。
「來來來,用貧僧的夾著奶酪的烤腸來換換口味吧。」(換口味的原文:口直し,也有轉換心情的意思,此處一語雙關)
滋滋的冒著熱氣的烤腸,上面還掛著半凝固的奶酪。
蜥蜴僧侶一點都不客氣地把自己的份(比別人多很多)用手指捻起來,丟進大口。然後一口咬下,發出咔嚓的腸衣破裂的聲音,肉脂的味道一下子在口中散開來。散發著大量香辛料的濃郁味道的同時把奶酪的甜味完美提出,真是,多麼美味啊。
「甘露!」
大叫一聲像是在讚美祖靈般合掌的蜥蜴僧侶,又向女神官遞出碟子。
「來,這很美味哦。而且也很吉利,說起來,很好吃和很出色讀起來也很像呢。」(旨い[うまい]:好吃,美味;上手い[うまい]:熟練,本領強。兩者讀音一樣。)
「……是這樣呢。」
一副怯生生十分客氣的樣子,女神官向烤腸伸出叉子。刺起一塊送到嘴邊,張開小口咬下一小部分。
「我也……想要做得更好一些。」
「哈哈哈!」
蜥蜴僧侶快活地發出笑聲,女神官突然抬頭看向他那裡。因為有那條長尾巴坐在椅子上比較礙事,他就這樣站著。所以身高的差別很大。
女神官呼地一聲稍稍鼓起臉頰,但蜥蜴僧侶也不在意,只是用力的點了點頭。
「有這樣的決心就對了,有志者事竟成,進步的第一步就是把志向給說出來呢。」
他轉過身來,被鱗片所覆蓋的嚴嚴實實的手向上伸出,用指尖在空中畫著圓。
「我父祖輩的駭人之龍,也是從沼澤地爬了出來,來到地面,後來才成了萬人敬仰的龍。」
這是蜥蜴人的神話。對女神官來說是一種陌生的東西。
從大海里的草芥(微生物)變成了魚,魚又爬上陸地,踏著地面,站了起來,最終成為支配一切的龍。他們所說的進步也就是進化,向前走的意思,就是這樣的文化吧。
雖說也不是沒有興趣,但是如何去理解才好呢,女神官很曖昧地笑了笑。
──但他是在給我加油,這點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這麼說來。」
就在她像是敷衍一般吃著烤腸的時候,妖精弓手突然從旁插進一句話來。但這大概並不是為了幫襯她吧。因為她一直都是這樣想到就說。
「那個,是,侍祭吧,怎麼樣了?沒事了吧?」
「啊,是的。」
女神官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擦了擦嘴角的油脂。
「手指總算是接上去了,靜養結束後,也會考慮今後的事情吧。」
「是哦,太好了──這麼說也很奇怪呢。但能夠活下來也就不作它想了吧」
妖精弓手的這句話,可以說是一點都沒有說錯什麼。正因為如此,他的回話才會讓人如此震驚。
「就算這樣活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吧。」
是少年。
他用就像要能把人殺掉一般的刺人視線瞪著妖精弓手。
「她可是輸給了哥布林哦?會被當成蠢貨的。一定是這樣。」
「什,什麼啦。」
森人的少女像是討了個沒趣似的撅著嘴唇。
「就算這樣,也不一定──……」
「我的姐姐就是這樣的!」
少年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響,把手掌猛拍在圓桌上。
妖精弓手被嚇了一大跳,長耳朵也跟著倒豎了起來。因為衝擊餐盤劇烈搖晃,料理都灑了出來,酒瓶晃晃蕩盪地搖搖欲墜。
蜥蜴僧侶馬上慌慌張張地把盤子給舉了起來,並交給礦人道士暫且保管。兩個人好像也不去在意喝醉了的少年,決定當個看客。
──嘛,年輕人喝醉了酒,也就是會這樣吧。
總比一直攢著要好。就是這樣。礦人的話,一般也就是這樣想的。
「她輸給了哥布林,被哥布林給殺了!」
「姐姐。」
低沉的嘟囔聲傳來。
不明所以的坐在桌子旁的冒險者的視線,直直地朝向桌子的一角。之前一直默默喝著酒的哥布林殺手突然這麼嘟囔著。
「你有姐姐?」
「啊啊!有過!」
少年大聲叫道。籍著被酒精驅使著的激昂的感情,話語止不住地從口中衝出。
「被哥布林的用毒短劍給刺死了啊,現在已經沒有了! !」
「呃……」
女神官的臉頰一下子變得煞白,到底是誰注意到的呢?
果然?難道!她的手突然開始顫抖。纖細的喉嚨顫抖著咽下一口唾沫,發出了微妙地有點大的聲響。
毒短劍。被殺。紅髮的。魔法師。
不可能不記得的吧。
「姐姐可是很厲害的!要是哥布林沒有用毒的話,就肯定能贏
了!」
少年像是苦悶呻吟著一樣這麼說到,猛地將杯子扔出去。低聲說著:「哎呀」的蜥蜴僧侶,用尾巴把摔出去的杯子給纏住。
「可是,學院裡的那些傢伙,隨隨便便的就……! !」
大家都給我去死好了。(くたばっちまえ,這算是日語裡面口氣很重的粗話了,中文表達不太出意思,應該比我翻的意思還要重一層)
隨著這樣一聲喃喃自語,少年終於頹然地伏倒在桌子上。
酒館之中吵鬧的冒險家們一瞬間安靜下來,是錯覺嗎。也許是少年的聲音被冒險者們聽到了吧,酒館裡熙熙攘攘的冒險者中,也有把目光轉向少年的人在吧。
不,即使如此,他們也沒什麼可說的吧。成為了冒險者,所有責任當然都要自己來扛。每個冒險者,都背負著什麼,懷揣著什麼吧。無論財富、名譽、武勛、修行,還是金錢、夢想、理念、信仰。就算各有不同,但這份念想的重量多半都沒有什麼差別。
為了謀求一天的生計和為了探索未知而去闖蕩遺蹟,誰都無法比較這兩者孰優孰劣吧。(這句話理半天理不順,明明日文就很直白,中文死活不順,大意就是一個為了吃飯去翻遺蹟,一個為了探索去翻遺蹟,出發點不同,但沒有什麼孰優孰劣。原文:その日の生きる糧を追うことと、未知の発見を遺跡へ求むることを、誰が比べられよう)初學者拼命地殺著下水道的巨鼠(Gaint Rat),老手和龍戰鬥,就只是那樣的差別而已。
所以他們什麼都沒有說。
但例外的是──是的,有個例外,那正是早就成了老手,卻仍一直殺著小鬼的男人。
「……是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的,用就像呻吟般的聲音喃喃說道。
他抓起放在桌上的自己的酒杯,一口喝乾。然後砰的一聲把杯子放到桌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回去了,隨便找個房間……」
他略微咂了一下舌。這個少年還沒有在旅店裡借過房間吧。他從腰間的雜物袋裡摸出一枚金幣,然後往圓桌上扔去。
「……借個房間給他。」
「哦,了解。」
礦人道士也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用粗短的手指拾起金幣。
「啊……」
女神官是想要對向著門口走去的哥布林殺手說些什麼吧。她張開口,但是不知怎地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微弱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好好休息。」
皮革護手粗魯地放在她纖細華奢的肩頭上。
當女神官想要把自己的嬌小的雙手疊在那上面的時候,他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裡了。她的視線不斷徘徊著,等找到的時候,他已經飛快地走近了門口。
「等一下,歐爾克博格!」
妖精弓手用著絲毫不輸給酒館的喧囂的聲音,高聲喊到。
「明天怎麼辦?休息嗎!?」
「不知道。」
回答既短又冷淡。
行會大門突然被打開,哥布林殺手和正要進來的冒險者撞見在一起。
「嗚呃,這不是哥布林殺手嗎!?」
那個容貌精悍的美男子,不出所料的皺起眉頭,是長槍手。他也是剛剛結束冒險吧,灰頭土臉的,身上還沾著微弱的血腥味。
「你這個傢伙,突然跑出來,不是嚇我──」
一跳嗎。長槍手的喉嚨突然動了一下,把剩下半句話給咽了下去。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哥布林殺手,窺視著他那廉價頭盔的深處。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也沒有。」
哥布林殺手把長槍手推開,向行會外面走去。
長槍手就這樣在行會的門口呆呆地站著,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一樣目送著那個粗魯的背影離開。他這傢伙會把誰給推開,還真是一件罕見的事。
§
大概冒險者就是這種嗜酒成性的生物吧。
行會內的喧囂,透過牆壁和窗戶一直傳到路上,給這街道更添了一分熱鬧。所以這個正蹲在連兩個月亮的光都無法照到的小路角落裡的冒險者,誰也沒有去留意。
廉價的皮革鎧甲,髒污的頭盔。就算是剛剛出道的冒險者,身上的裝備也會比他更好吧。
但初出茅廬的冒險者從冒險的緊張中解放出來,開懷痛飲最後弄得自己爛醉如泥什麼的,也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事罷了。
「姐姐嗎……?」
這個冒險者,在脫下頭盔的同時喃喃自語道。
為什麼會一直覺得自己就做的到呢?為什麼會一直覺得自己就辦的了呢?
「真是愚蠢……」
牙關緊咬,拳頭緊握。但即使如此,五臟六腑還是如灌了鉛一樣沉重。
再也無法忍住這股不斷往上涌的感覺,他一下子就全部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