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10章『有去有回的故事』(1/2)
當共乘馬車停在驛站時,早已被暮色趕過。
即將西沉的太陽投出最後的紅光,將與黑暗交融的世界抹成紫色。
伸得長長的影子,同樣與大大扭曲的市街影子摻雜,形成一種劇畫風格似的、不可思議的身姿。
哥布林殺手聽見遠方有小孩子急忙踏上歸途的喊聲,輕輕舒展僵硬的身體。
馬車這種交通工具,明明只是坐著,卻莫名地會讓肌肉緊繃。
意識非常清晰,然而身體卻很沉重。腦袋黏稠渾濁,腳下輕飄飄的。
——是時候了啊。
他閉上眼睛幾秒鐘,忍受著眼皮底下的悶痛,很乾脆地做出這個決定。
記得以前聽人說過,凡人(Hume)頂多只能夠連續戰鬥二十天左右。
要是不好好休息,難保各種能力不會低落。
哥布林殺手並未樂觀得會認為這樣無妨。
他大剌剌地筆直走向離大門很近的一棟高聳建築物——公會。
回報,領酬勞、調度裝備、休息,然後又動身前去剿滅哥布林。
是與往常沒有任何差異的例行作業。無從出現差異。
正當他要走向公會大門的時候。
「唔唔喔!?」
「哎……呀?」
門從另一頭被人推開,近得差點撞在一起的地方,站著一對男女。
正要走出公會的男子,從有著紅黑色髒污的鐵盔前跳開幾步。
相對的,女子則擺動肉感豐滿的肢體,拿著手杖,嘴唇形成優雅的弧線。
「我說你啊。」長槍手以厭煩至極的表情開口了。「少戴著這頂頭盔晃來晃去。」
「嚇到了嗎。」
「我才沒被嚇到。」
「看起來……像是,活……鎧甲……吧?」
魔女嘻嘻一笑,讓本來就顯得不滿的長槍手更加鬧起彆扭,啐了一聲。
哥布林殺手轉動鐵盔,若無其事地將兩人的模樣收進眼底。
長槍手頂著愛槍與盔甲武裝,把背包掛在槍尖上扛著。
魔女則身穿一如往常的裝束,手持一如往常的手杖,系著收納捲軸用的筒帶。
他們兩人要去哪裡,已經十分明白。
「冒險嗎。」
「是呀。」魔女微微眯起眉毛很長的眼睛。「是……冒險(約會)。」
「你還是老樣子剿滅哥布林?」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剛結束。」
是喔?長槍手短短應了一聲,開口正要說些什麼。
但他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鐵盔與公會內,最後什麼都沒說就閉上了嘴。
哥布林殺手按住門,退到一旁讓出道路。
接著思考了一會兒,想到應該說些話才對,於是短短補上一句:
「路上小心。」
「輪不到你來說。」
長槍手擦身而過之際,拳頭在哥布林殺手的肩膀上捶了一記。
哥布林殺手正看著被捶的肩膀,長槍手已經邁出腳步。
回頭一看,這次換魔女留下某種若有深意的笑容,扭著腰走遠了。
「……唔。」
哥布林殺手微微歪頭,隨即放開了按住的門。
門發出咿呀聲關上,這次由他自己推開。
緊接著,一陣喧嚷聲立刻鋪天蓋地而來。
有些團隊擠在櫃檯前,報告自己的冒險。
有些人瞪著告示板,尋找能立刻出發的冒險。
有些人因為休假而來到酒館,也有人是冒險完而意氣風發地來開慶功宴。
熱鬧、嘈雜,武器碰出的聲響與人聲鼎沸的空間。
哥布林殺手在入口轉頭環視,然後大剌剌地走向等候用的空曠區域。
因為他看出了櫃檯小姐正在應付其他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對她致意的動作點了點頭,大剌剌坐到長椅上。
「喔。」
「啊。」
結果有人用十分狀況外的聲調叫了他一聲。
轉動鐵盔一看,看見的是一副精疲力盡模樣的少年少女。
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或許是剛洗過澡,頭髮上殘留著水氣,還是濕的。
但他們臉上仍浮現某種亢奮感,多半是因為完成了工作的喜悅吧。
少年的腰間除了單手劍外,還掛著一把棍棒。
這棍棒似乎操得很兇,已經漸漸泛黑,柄頭還穿了個繩圈。
哥布林殺手微微歪了歪頭盔。
「有在用嗎。」
「……哦,嗯。」
新手戰士頗為尷尬地扭捏起來,用手掌輕拍棍棒。
「還滿常的。」
「是嗎。」
哥布林殺手說著點頭,新手戰士就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老實說,我想了很多。」
「……」
「我想幫它取個名字,叫作粉碎丸(Smasher)。」
「是嗎。」
見習聖女頂了頂新手戰士的側腹:「也太羞恥了吧?」
新手戰士悶哼一聲,卻開口說了句「可是啊」,不改反駁的態勢。
哥布林殺手依序看了看爭吵不休的兩人,站了起來。
因為櫃檯小姐前方的隊伍已經消化完畢。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一會兒,踏出腳步前喃喃開了口:
「不壞。」
此話一出,兩人的爭吵立刻停止。
少年少女就像聽見了無法置信的話似的,茫然抬頭看著廉價的鐵盔。
而鐵盔微微往下動了:
「雖然不適合投擲,穿上繩圈是很好的改良。」低沉的嗓音續道。還加上一句:「我也試試。」
哥布林殺手轉身背向不由得面面相覷的兩人,大剌剌地往前走。
櫃檯小姐在櫃檯應付完冒險者,咚咚兩聲把文件弄整齊。
當兩人眼神交會,櫃檯小姐隨即笑咪咪地對骯髒的鐵盔露出微笑。
「您辛苦了,哥布林殺手先生!」
「嗯。」
他咿呀作響地坐到椅子上,忽然注意到櫃檯內擺著陌生的東西。
是五六個可以放在手掌上的迷你人偶——不,是仿冒險者模樣做成的棋子,組成了隊伍。
「哦,您是說這個嗎?」
櫃檯小姐嘻嘻一笑,用手指拎起其中一隻。
大概是輕裝的戰士吧。她把這顆佩掛小型盾牌與劍的棋子放到手掌上,輕輕一戳。
「前陣子找到的……不過是公家用品就是了。但一直收著不用,就覺得它們好可憐。」
「是嗎。」
她對哥布林殺手點頭應了聲「是」,然後把棋子照原狀排回去。
輕裝斥候、盔甲騎士、——森人(Elf)魔女、礦人(Dwarf)戰士,以及老練的僧侶。
「是支團隊?」
「對呀。是為了關上通往地獄的墳墓之門而出發的——冒險者團隊。」
雖然到頭來還是沒能拯救世界。櫃檯小姐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他對她說:
「平衡不錯。」
「是的。是支非常好的團隊。」
她娓娓描述起這場冒險故事,彷佛把這些棋子當成了實際存在的冒險者。
尋找墳場入口的旅程,與一群綠色的守門怪物之間的戰鬥,可怕的迷宮……
哥布林殺手默默聽著,櫃檯小姐忽然察覺有異,慌張地說「不對不對」。
「對、對不起,我只顧自己閒聊……」
「不會。」哥布林殺手搖搖頭。「很耐人尋味。」
「是嗎?」
櫃檯小姐搖動辮子,微微歪頭。然後「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
她匆匆忙忙端出事先準備好的茶,把杯子遞向他,然後乖巧地重新坐好。
「呃,那……委託案的情形怎麼樣了?」
哥布林殺手抓起杯子,一口氣喝乾,說道:
「有哥布林。」
好的好的。也不知櫃檯小姐在高興什麼,只見她笑咪咪地讓筆尖在書面上划過。
有幾隻,怎麼部署,而他又如何殺了這些哥布林。俘虜的狀態。任務成敗。
她淡淡寫下的內容,與平常沒有兩樣。由哥布林殺手進行的剿滅哥布林任務。
寫完整份報告後,一字一句念出來檢查,確認內容無誤。
確認完畢。櫃檯小姐說聲「辛苦您了」,然後把認可章蓋到報告書上。
這樣文件就完成了,之後只剩下從金庫拿出酬勞交付。
「那麼請收下酬勞……啊,對了對了。」
她在指尖保養得十分工整的手上拍了一記。有件事不能忘記。
「前陣子的村莊,您還記得嗎?」
「哪個。」
「就是哥布林殺手先生一個人去的……」
「啊啊。」他點點頭。洞窟,村民,少年,俘虜。「我記得。」
「這是那個村莊送的。」櫃檯小姐頗有深意地呵呵一笑。「他們拿了謝禮過來。」
她打開金庫,把取出的皮袋放到秤子上,從重量查對金額。沒有問題。
之後嘿咻一聲,連著放在托盤上的皮袋一起擺出來的,是個籃子。
這個放在櫃檯上的籃子裡,裝著滿滿像是才剛採收的玉蜀黍。
「他們說,請拿給冒險者吃!」
「哦——」
哥布林殺手拿起一根玉蜀黍,手感很沉。
隨後撥開兩、三片葉子一看,裡頭塞滿了金色的顆粒。
「這結得很飽滿。」
「對吧?」
她彷佛當成自己種的一樣自豪,挺起了勻稱的胸部。
「然後把這些蔬菜送來的,則是上次得到救助的那位。」
「……是嗎。」
「是啊。」
櫃檯小姐以顯露出幾分放心的模樣,將視線落到玉米上。
冒險者與傭兵打了敗仗,還能存活下來並振作,是非常罕見的。
「真的是太好了呢。」
「嗯。」
哥布林殺手讓鐵盔緩緩上下擺動。
「太好了。」
接著做完諸般手續,哥布林殺手便抱著裝滿玉米的籃子站起。
聚集在公會的人們,除了這一兩天才剛完成註冊的人以外,似乎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頂多只會瞥個一眼,覺得「啊啊,他不知道又在搞些什麼了啊」。
從工坊探頭的少年學徒也是一樣,輕輕點頭致意。
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問起:「什麼事」,他就用圍裙擦了擦手。
「沒有啦,我是想說也許你又會需要劍,所以早點來問你要訂什麼貨。」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點頭。「那,幫我打一把。」
「好好好。你都不會想一次多訂幾把嗎?」
「不想。」
說完哥布林殺手拍了拍腰間的劍鞘。
「我一次只帶一把。」
聽到這個回答,讓少年學徒苦笑著點頭:「很有哥布林殺手先生的風格。」
「那我會先準備好一把……等等,哇,這是玉米嗎?」
學徒探頭看向籃子裡,登時雙眼發亮,不由得說了聲「好好喔」。
「已經到這季節啦?」
「對。」
「來這裡之前,我在家鄉就常把玉米煮得熟透來吃,每到夏天都這麼吃。」
「是嗎。」
哥布林殺手手伸進籃子裡,隨手抓出了兩三根玉蜀黍。
接著順手遞向少年學徒。
「拿幾根回去?」
「咦?」學徒口中發出驚呼聲。「可以嗎?」
「承蒙你和老師傅照顧。」
「哇、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少年學徒雙手捧住玉蜀黍,連連鞠躬,隨後便跑開了。
「師傅!」哥布林殺手聽著裡頭傳來的叫喊聲聽了一會兒,轉身背向工坊走遠。
也因為才剛入夜,公會裡被處理委託回來的冒險者們擠得水泄不通。
他撥開這些人潮,每次聽到認識的人對自己打招呼,就輕輕點頭致意,一路向前進。
「真是的,只要開個口,我們會先在廚房幫忙蒸好啊。」
結果就在快要走到門口時,被人從旁一把拉住手臂。
說著「什麼事」轉頭一看,抓住他手臂的獸人女服務生,正站在身旁瞪著工坊。
「再說這種時候,您不先拿到我這邊來,我會很為難。」
「是嗎?」
「對。因為烹飪跟分配,我們一套步驟就能完成!」
被人抱怨不機靈,哥布林殺手還是只能點頭回答「是嗎」。
何況由身穿盔甲的冒險者捧著穀物、站在原地不動,無論如何都會顯得很醒目。
「喔〜哥布林殺手!」
酒館方向傳來一句悠哉的大喊。
轉動鐵盔一看,只見重戰士似乎已經喝得酣暢,滿臉通紅舉起了手。
「如何?你也收工了吧?來陪我喝個一杯!」
「怎麼,你連他也邀?」
而他身旁有著美麗臉龐微微染成朱紅色的女騎士,兩眼發直地把手撐在桌上拄著臉。
「有什麼關係?偶一為之嘛。」
「想也知道那小子能拿來當下酒菜的,就只有剿滅小鬼的事。」
女騎士嘀咕著「真拿你沒辦法」,嫌麻煩似的站起,挪動座位。
「好啦,小孩子都給我讓開讓開,本聖騎士(Paladin)要坐這。」
「咦〜聽大姊姊的口氣,要說你是聖騎士還真……」
「你說什麼?給我聽好了,遲早有一天,我也學得會聖擊(Holy Smite)……」
「大姊姊,你最近根本都是用盾打(Shield Bash)吧……」
「騎士用盾牌有什麼不好!不對,真要說起來根本是不肯賜給我神跡的天神不好!」
「啊啊夠了,吵死了吵死了,你們幾個安靜點啦。」
她和被她推開的少年斥侯(Scout)與少女巫術師(Druid)像群孩子似的鬥起嘴來。
重戰士聽不下去,皺起眉頭制止,實在無暇在意他是否有答應邀約的跡象。
哥布林殺手呆站在原地,正想著該如何是好,就有個人影一溜煙站到他身旁。
「對不起喔,叫住了你。」
是重戰士團隊裡的半森人。他以優美的手勢一鞠躬,閉上一隻眼。
「我們老大那邊,我會負責去溝通,還請不要在意我們。」
「就是啊。他們早就已經喝醉了,不會放在心上的啦。」
獸人女服務生哈哈大笑,搖動她野獸般的手,做出像是趕人的動作。
「好了好了,先生趕快回去吧。您不是約了人嗎?」
「……」
哥布林殺手把鐵盔轉向他們兩人,再轉向遠處的重戰士身上,看看上面,看看下面。
「抱歉。」
他低聲謝罪,反被他們面帶笑容回答「沒關係啦」,讓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當場告辭。
他被冒險者人潮推擠著,推開彈簧門走了出去。
夜風清涼地吹過,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內閉上眼睛,然後往前踏出一步。
踩著一如往常的大剌剌腳步走在路上,朝大門前進。
說是朝大門,其實就近在公會前方,距離也不怎麼長,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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