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赤發的少年魔法師》(1/2)
「不……果然一個人去的話實在是太勉強了哦?」
「那又怎麼樣啊,我可是知道的哦,很久以前不是有勇者隻身一人挑戰魔王的嗎!」
「那是因為他是白金等級哦,可以的話還是儘量組成團隊(Party),再去冒險……」
「在我看來根本就沒有能入我眼的冒險者啊。」
「唔嗯……您這樣我很困擾啊。」
站在空蕩蕩的公會接待櫃檯里,她不停地把玩著三股辮,顯得十分無奈。
現在正值日落,暮色深沉,公會裡基本見不到什麼冒險者。已經回來的冒險者,不是去休息恢復,就是陸陸續續的去酒館或其他地方放鬆自己一天的疲勞。也更不要說那些還沒有從冒險中脫身的人了。而且還留在公會的職員,也就只剩下她一個人而已。
真要這麼說的話,還是要把這個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等著委託的少年冒險者給請出去比較好嗎……
「真是沒辦法啊……」
為什麼自己要遇到這麼麻煩的事啊。
深深地嘆了口氣,櫃檯小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泡杯茶吧。」
她一邊向裡面的茶水間走去,一邊偷偷地閉上一隻眼睛,苦笑著般的眨了下眼睛。
「要說等著什麼的話,我也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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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哥布林殺手一行人穿過邊境之街的大門的時候,已經是月色朦朧,入夜已深。
路上一片昏暗,沒有一絲燈光,也沒有行人往來。只有兩輪圓月和些許點綴其中的明星代替燈光照向地面。
「……嗚,嗯,啊,到,到了……?」
「喔,到了到了,到了哦,長耳丫頭。」
「神官小姐也是,已經到了哦。」
「嗯……嗚嗚……」
一行人都一副疲憊不堪,困頓之至的樣子。
精神萎靡的妖精弓手垂著長耳,勉強地抬起重的像灌了鉛似的眼皮。女神官就更不必說,迷迷糊糊地趴在蜥蜴僧侶的背上,隨著他身體的擺動,像是在泛舟一般左右搖晃。
團隊(Party)里的三個男人,互相看了看他們因為連日戰鬥而被血污,汗液,泥漬所弄的骯髒不堪的臉,點了點頭。
「那麼委託報告就交給你了,小鬼殺手殿。」
「啊啊,那這邊也拜託了。」
「喂,長耳朵,差不多咯,該清醒一下了。」
「嗚嗚……好睏……好想睡……」
「既然如此那就到房間裡去睡啊,朝這邊。」
也不管眼皮打架的妖精弓手,礦人道士強行推著她的背往前走。
他們慢慢地朝被作為旅館區劃的行會二層走去。四海為家的冒險者很少能擁有自己的住所,如果不是其他旅館的話,那就大概是在行會裡借間房間休息吧。
「那麼,明天見。」
「啊啊。」
蜥蜴僧侶用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行禮,作為回應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
在邁著重重的步伐準備追上先行的同伴的蜥蜴僧侶寬闊的背上,背著一位嬌小的少女。
「……嗚……晚……晚安……」
她斷斷續續地發出意味不明又微弱不清的聲音,哥布林殺手只是搖了搖鐵盔,一言不發。
「呣……」
同伴。
對這個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里的詞,他並不反感。一年前這些人還不在身邊,一年前自己也沒想過會和這些人接觸來往。
如果這次的冒險換作自己一個人去,又會怎樣呢?
手頭上有的裝備、戰術、時間、資源。
他們如果不在的話,僅僅只是這樣而已,哥布林殺手能夠選擇的戰術方法就會大大增加,但有時也會減少。
不一樣嗎。
他一邊這樣思索著,一邊推開行會的搖擺門。
「呣……」
有點不對勁。
燈亮著。
雖然他是為了報告委託情況而來的,但應該已經沒有職員留著才對。
──哥布林嗎?
半反射性的,哥布林殺手立刻把手牢牢地把住刀鞘,把刀抽出來握住。深深地彎下腰,雙足貼地,悄悄地踏進行會裡。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搖晃著闔上。
雖然他的動作看上去頗有些滑稽,但他一點都不認為這很可笑。也不能斷言哥布林不會在城鎮裡面出現。
哥布林殺手突然往行會等待室前的長椅上掃了一眼,因為他覺得那裡像是有個躺著的影子在微微地動著。
不對。這不是錯覺。
那仿佛是一個蓋著毛毯的人一樣的東西,輕輕地蠕動著。哥布林殺手踏出一步,地板就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
「……嗚,嗚嗯?」
接著,毯子被翻開,那個人影慢慢起身。那是一名紅髮的少年,他使勁地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他一起身,不小心把椅子上的法杖帶倒在地板上。
「……唔……又來、正睡得香、呢────……?」
少年眨巴著眼睛,注視著眼前站著的人物。在他睜地大大的眼睛裡,映著站在一片漆黑中的哥布林殺手的樣子。
沾滿泥土和血污的廉價頭盔、髒污的皮革鎧甲、手上握著生鏽柴刀的男人的身姿。
「嗚。」
少年的嘴巴抽搐般地扭曲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呣……」
──什麼啊,不是哥布林啊。
也不管他的慘叫在空蕩蕩的行會裡迴響,哥布林殺手這樣想到。
「咿呀啊? !」
與此同時,從接待櫃檯那邊,傳來一聲可愛的悲鳴,還一併響起了椅子碰撞搖晃的聲音。昏昏欲睡的櫃檯小姐一下清醒過來。
「誒、啊、啊、哥、哥布林殺手先生!?我、我沒睡哦,沒睡著哦!」
她拼命地搖著紅暈通染的臉,一邊手忙腳亂地梳著頭髮,整理著稍顯散亂的制服。接著她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臉上換上與平時營業性笑容截然不同的發自內心,自然柔和的微笑。
「那個,您辛苦了?」
哥布林殺手鬆開了緊緊握住刀的手指,把刀放下。
§
哥布林殺手一聲不吭地把端過來的紅茶茶杯隨手拿起,仰起頭大口把紅茶喝乾。雖然還是老樣子的一看就喝不出味道的飲用方式,但櫃檯小姐卻微笑著眯起眼睛。
她一副早已習慣了的樣子整理出文件,把羽毛筆削尖,打開墨水壺,準備好吸墨器。
「那麼,怎麼樣?這次的數量也變多了嗎?」
「啊啊」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有哥布林」
「一共有幾隻?」櫃檯小姐用筆寫著報告,「啊,還請您一件一件地報告。」
「第一件有三十四隻。」
話語中斷。
櫃檯小姐停下手中的筆抬起臉,哥布林殺手又低聲地加了一句。
「還有,不到十隻。」
「不到十隻?」
「進了洞窟,救了俘虜,淹了巢穴,確認屍體是三十四隻,其餘還剩十隻不到被逃了。」
「啊啊……」
噗嗤一聲,櫃檯小姐放鬆了臉頰,笑容一下子爬上她姣好的面龐。
與其說是放棄了,還不如說是──沒辦法啊,什麼的。倒不如說他這副一直沒什麼改變的樣子,自己才喜歡吧。
「第二件委託,怎麼樣?」
「有哥布林。」他說。「數量是二十三隻……」
接下來幾件委託報告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他淡淡地陳述著把哥布林趕走的經過。水淹、火攻、土埋,或是正面衝突將它們趕盡殺絕。還說到投擲、突刺、搶奪、交換武器,或是事前準備好裝備。
「……」
雖然在一旁的少年魔法師一副把這些話置若罔聞的樣子,但其實他還是在豎起耳朵偷聽。
他年紀大概有十五歲左右。仿佛燃燒著般的赤發被仔細修剪,披在上的外套也是全新的。法杖還沒有被授予代表著畢業的寶玉,是從學院裡貿然出走的魔法師嗎。
哥布林殺手似乎對這沒什麼興趣,但卻突然發現他在行李里翻找著什麼,從行李里拿出來的是一本小小的筆記本和一支夾著木炭的鉛筆。不管是什麼事都想用筆記記下來,完全就是一副學生的樣子。
但是哥布林殺手一看到他這樣做就突然用嚴厲的口吻出聲。
「別記。」
「!?
」
少年魔法師被嚇的全身都震了一下。
但是他馬上回神,把忿忿不平的視線投向哥布林殺手。
「……怎麼啦,就算反正哥布林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為了慎重起見,預先了解一下也──」
「不行。」
回應像是吠叫著的小狗一樣的少年的是,淡淡地如無機質般的、冷漠、低沉的聲音。
「筆記有可能被哥布林搶走。」
少年的太陽穴氣的顫抖,他的臉上也布滿怒意,就算在昏暗的油燈下也可以看的很清楚。
「難道我會輸給哥布林嗎? !」
「可能性很高。」
「你說什麼!?」
少年情不自禁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反駁,而哥布林殺手則不耐煩地把頭盔轉向他。
──真不是個好時候呢?
櫃檯小姐苦笑著,輕輕地用手指指著少年的杯子。
「還要加茶嗎?」
「啊,不,那個……」
被人搭了句話少年,怒意橫生的臉龐一下子鬆了下來。
「不,不要……沒必要。」
「好好。」
櫃檯小姐把冒著熱氣的淡紅色茶水倒進杯子裡。一直盯著她的動作的少年,果然還只有十五歲吧、一副與其歲數相應的面容。
──嘛,成為冒險者的理由啊。
不知是夢想還是希望,金錢或是名譽。也許有與之相應的緣由,但也會有些許的用心和虛榮吧。
櫃檯小姐這樣想著,一邊把哥布林殺手喝光了的茶杯重新倒滿。
「抱歉。」
「不~用♪,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少年魔法師看著她微笑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剛才,她迎接這個奇怪的鎧甲冒險者的時候也是如此。和自己申請登記時的笑容,有什麼、不一樣,他也一下子沒辦法說出有什麼不同,但就是感覺有什麼不一樣。
他吞了一口口水,有點膽怯地對這個奇怪的鎧甲冒險家開口問道。
「你……是那個叫哥布林殺手……的傢伙嗎?」
「我一直被人這麼稱呼。」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少年魔法師突然對著他探出了身子。眼鏡後面的綠色眼眸睜得更大了,映照出他的身影。
緊張、激動、興奮、期待和不安。他帶著混雜著這些感情的表情和聲音向他問道。
「那麼,告訴我殺死哥布林的方法!!」
「不行。」
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為什麼!?」
「如果只是讓別人告訴你而不付諸行動的話,就算教你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什……」
他直截了當地說著,把剛倒的紅茶一飲而盡。吁了一口氣。然後喀彭一聲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轉身走向櫃檯小姐。
他也不去看呆住了的少年,接過櫃檯小姐遞給他的文件。報告已經完成了,之後只等著哥布林殺手簽名了。
哥布林殺手拿過羽毛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小小地歪了歪頭,這就是為什麼她已經這麼晚了還留在行會的理由吧。
他得出這個結論,花了兩三秒左右的時間。
「抱歉,幫大忙了。」
「不用不用,總是辛苦您了。啊,還有報酬……」
「按人數分,把我的那份先給我吧。」
「好的。」
睡意也好疲憊也好都一掃而空,帶著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櫃檯小姐馬上轉過身去。
她打開保險柜,取出裝滿貨幣的袋子,用天秤稱著重量。一邊看著她背後不斷彈跳著的三股辮,哥布林殺手一邊「啊啊」地喃喃自語。
「不久前,有一個剛剛登記的冒險者團隊(Party)。」
說完後,哥布林殺手又想了一下,補了一句。
「有一個圃人女孩在。」
「他們嗎?」
呼呼,櫃檯小姐的唇間漏出小小的笑聲,真是,幸好是背對著臉遮住了表情。
「沒事哦,他們順利地治退了巨鼠哦,好像有人被咬到了,但是有帶解毒劑,所以還算是平安無事吧。」
「這樣啊。」
「放心了嗎?」
「啊啊。」
她面帶微笑地回過頭來,把放在托盤上的皮袋放到哥布林殺手面前。
他也不去確認裡面的東西、只是拿起袋子、響起喀啦喀啦又沉重的聲音,是金幣。治退一次哥布林的報酬已經很少了,如果把它分成五等分報酬就會變更少得可憐。
但是,完成了十次委託又會怎樣呢。只是單純的計算,就可以拿到和一個人處理兩次哥布林的委託同樣額度的報酬。這是比大多數在邊境地區生活的人們拼命努力一天得到的收入多兩倍的金額。
哥布林殺手一邊把它塞進雜物袋裡,一邊向那邊抬了抬下巴。
「那是誰?」
「是個剛剛登記成為冒險者的孩子。」
「為什麼在這裡?」
「那是,那個……」
她悄悄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用手撐住身子探出櫃檯。就是說悄悄話一般把嘴唇靠近他的頭盔。用制服裹住的胸口,被櫃檯內側壓住,顯得稍稍有點變形。
「他說,他想消滅哥布林,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團隊(Party)?」
三股辮左右搖晃。
「好像沒有。」
「愚蠢。」
櫃檯小姐臉上突然換上一副難以言喻,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她皺著眉頭斜眼盯著他,接著嘆了一口氣。
「該怎麼辦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呣。」
櫃檯小姐一邊抬起眼睛往上看,一邊用著頗有點依賴意味的聲音求助,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行會裡一時鴉雀無聲。
微弱的吐息和衣物摩擦的聲音,鎧甲的碰撞聲,燈芯噼哩噼哩燃燒的聲音,還有從天花板上傳來的微弱的腳踏在地板上發出的吱呀聲,一切都清晰可聞。是被前面的悲鳴聲吵醒,還是在熬夜呢。不管怎樣,妨礙冒險者的休息和恢復,都是非常愚蠢的。
「餵!」
被哥布林殺手叫到,垂頭喪氣的少年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來。
「有房間嗎?」
「那,個……」
少年似乎在躊躇著應該如何回答。嘴巴開開闔闔,不停地扶著眼鏡,卻憋不出一句話來。
哥布林殺手在等著他的回答。
「……和你沒有關係吧。」
「這樣啊。」
他只回了一句實在不怎麼討喜的話,哥布林殺手也不在意,只是淡淡的應了句,又轉頭看向櫃檯小姐。
她指了指樓上,接著又將手指交叉在一起,然後搖了搖頭。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也很明了了。
「沒有房間嗎?」
「……」
「因為是春天所以容易得感冒嗎……」
哥布林殺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邁著粗魯又隨性之至的步伐向前走去,少年不禁用眼睛追著他的身影。但哥布林殺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推開搖擺門。
「跟過來。」
只丟下一句生硬無禮的話,哥布林殺手的身影便離開了行會,沒入夜晚的街道。
被丟下的少年慌慌張張地,在櫃檯小姐的注目下,奔向門口。
「餵,喂,等等啊!什麼啊,擅自決定……!」
他突然頓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微微地向櫃檯小姐點頭致意。
「……茶,謝了。」
然後他再次跑了起來。被猛地推開的搖擺門吱呀吱呀地搖晃著,夾雜著寒意的春風順勢灌來。
「……呼」
櫃檯小姐也輕輕吐了口氣,站了起來。
文件、金庫的門、還有鎖頭也確認過了。一層的酒館、兩層的旅館的管理人員也不在,自己是最後留著的職員了。莫名其妙的變成了加班,但也是自作自受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地方。
她把春用的薄外套拿在手上,一邊把擺在櫃檯裡面的私物放進皮包里。
「果然我,也被你給影響得夠深了啊。」
漏出一聲笑聲,櫃檯小姐撅起嘴,吹滅了最後一盞油燈。
§
穿過(邊境之街的)大門,一望無垠的如海平原盡收眼底。
野草隨風飄蕩似海浪翻滾,天空中繁星遍布,雙輪皓月彼此輝映。
「……哼」
哥布林殺手
抬頭看了眼綠色的月亮,又馬上往前快步走去,少年連忙追上他。
「什,什麼啊,喂,要帶我到哪裡去啊……!」
「跟過來就知道。」
一點頭緒都沒有,他要帶我去哪?或因緊張或因恐懼──少年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哥布林殺手直直地沿著道路走著,也不往哪裡看,只是踏著魯莽的腳步繼續前進。
星光明亮,而且也走在街道上,雖然也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事情。但少年一邊小聲地罵著些什麼含糊不清的話,一邊踢了好幾次腳邊的小石子。
不久,他看到了那個。若說原野是海的話,那就是燈塔。他們慢慢地走向那裡,那一點孤零零的光亮也一點點地靠近他們。同時,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在其周圍的事物的輪廓。小小的門,木製的柵欄,以及一些建築物黑乎乎的影子。
少年眨了眨早已習慣了夜晚的黑暗的眼睛,耳邊微微傳來吽吽的牛叫聲。
「牧……場……」
「你以為是什麼?」
「不,那個,因為是那樣……才會覺得是旅店的吧。」
「不是旅店。」
哥布林殺手短短地說著,接著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的格子。老舊的木頭門栓發出「哐當」一聲左右搖晃。
然後──……。
「啊!你回來啦!」
突然,響起一陣即使在深夜仍讓人不禁聯想起太陽的聲音。
「嗚……嗚!?」
少年被嚇的身子一震,轉著腦袋想要尋找聲音的主人。是個女孩,不知從哪裡跑過來的,用工作服包裹著充滿肉感的肢體的少女。
牧牛妹一副頗為親近隨意的樣子,碰了碰哥布林殺手的肩膀,呼了口氣。
「歡迎回來。」
「啊啊。」
哥布林殺手點頭。
「我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牧牛妹「呣」地像是被什麼東西晃了一下似的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這次花了不少時間呢,怎麼樣?有受傷之類的嗎?」
「有哥布林,除此以外沒有什麼問題。」
哥布林殺手這麼說著,輕輕地歪了下頭盔。
「還醒著嗎?」
「哼哼,我都熬了好幾天夜了。」
牧牛妹得意洋洋地挺起身子,胸前豐滿的果實微微搖晃,少年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唔哦,呃…………」
「嗯?」
我還真是一副蠢樣。
牧牛妹的耳朵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少年的低聲嘟囔,她輕輕地向前彎下腰,好奇的看著他。
「這孩子是誰?」
「嗚,啊……!」
少年不斷向後仰,「撲通」一聲把屁股坐到地上。臉上一下子升起一股臊熱,一張嘴巴不停地開開闔闔,結結巴巴地說道。
「哦,我,我我我,我是冒險者!」
在他眼前的是步步逼近的年上女性的姣好面容。身上散發著微微混雜著乾草香氣的甘甜汗水氣味。
「是新人。」代替像是緊張到連名字也不能好好說出來的少年,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好像沒有住處。」
「哎呀,是這樣嗎?」
牧牛妹一邊說著「是嗎,是嗎」,一邊像是在高興什麼似的頻頻點頭,一副了如指掌的樣子。
「我沒什麼關係哦。」
對著爽快地答應的她,哥布林殺手說著「抱歉」邊低下了頭。
「幫大忙了。」
「沒關係,如果是你的請求的話。」
「想和伯父說一下,他起來了嗎?」
「大概吧。」
「這樣啊。」
從呼啦呼啦地揮著手的她身旁走過,哥布林殺手徑直進到屋子裡。不,應該說是回到屋子裡才對嗎。
少年被留了下來,他的視線在牧牛妹身上和牧場的門扉之間反覆來回。
「……怎麼回事?你,是他的妻子嗎?」
「是哦?」
「不是」,在開玩笑似的回答著的她背後傳來一句短短地話語。聽到他的話後牧牛妹輕吐舌頭笑了起來,少年對著她瞪大了眼睛,顯得十分混亂。
「那麼,是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哦?」牧牛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只是想讓你住在這裡哦,什麼的。」
「不,完全意味不明啊!」
「好啦,無所謂啦。快點,進來吧。」
「快住手!喂!放開我!」
「好啦,不要亂鬧哦!」
新人的魔法師。老練的農家人。
他們之間的力量根本就沒有比較的必要。
§
「不行。」
也更不要說,是比她還要老練的農夫。
主屋的餐廳里、在桌子旁坐著的身強體壯的牧場主短短一句話直接拒絕了租房人的請求。在他對面坐著的是哥布林殺手,左右則是紅髮的少年和他的侄女。
首先提出反駁的,是撅起嘴唇的牧牛妹。
「誒——,不是挺好嘛叔叔,一晚而已,就讓他住下來嘛。」
「你啊……」
牧場主皺著眉頭,將目光轉向了沒有危機意識的侄女。還是孩子氣滿滿嗎?──……不對,原本她就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童年嗎。
牧地主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算是登記了的冒險者,也和那些無賴沒什麼不同吧?」
「什……麼!」
少年一下子激動起來。他拍了一下桌子,餐具都震了一下,然後探出身子極力爭辯。
「別胡說八道了!你是說我和那些混混一樣嗎!?」
「請閉嘴。」
他喝了一句。
靜靜的,沒有抑揚頓挫的低沉聲音,但有著像是要壓倒少年一般的壓迫感。就像是穿越了無數修羅場一樣,少年的氣勢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作為每天都在關注著天地的狀況,思考著家人的生計,一直揮舞農具勞作的男人。這是在那漫長的歲月里沉澱下來的重量感。
「嗚……」
牧場主用銳利的目光狠狠地盯了一下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涼氣的少年,就像是老練的狐狸看著無知的烏鴉一般。
「就是這種態度,所以我才不可能相信他。」
無可厚非,冒險者制度、冒險者行會的本質目的、大體上就是這樣。所謂冒險者其實大多和市井無賴沒多大區別。行會只是給他們一個信用的憑證,防止他們去犯罪,同時維護治安。
即使消滅怪物確是主要目的,也還是要把居無定所,四處流浪的無業游民給歸到一起管理更有利。雖然也有對這個將無賴遊民扎堆的制度不滿而多加口舌的人……但至少不去違反法律,如果認真賺點錢,還能獲得聲譽名氣,那也就無話可說了。和其他職業不同,雖然工作環境很危險,但努力去干很容易就能獲得成果,這就是冒險者。
那麼、輟學、新人、十個等級中的最下位,白瓷等級又怎麼樣?
事實上,也不能說什麼。因為他們今後會逐步建立信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還有,既然是冒險者,人們也就不會像對待無視律法的人那樣對待他們。但是,自己身上也應該要具備一定的禮節,這是世上常理。像他這樣血氣旺盛魯莽無禮的年輕人,不受人信任也不無道理。
更別說……。
「我有一個年輕的女兒,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那怎麼辦?」
「叔叔,你太操心了啦……」
「你不要說話!」
被嚴厲的口吻告誡,牧牛妹也只好把嘴裡的話咽下。只能「但是啊」,「什麼啦」地輕聲抱怨,牧場主也不去在意她。
「那麼……」
作為代替,哥布林殺手出聲。
他用心不在焉的動作指著窗外,被沒入夜色深處的小木屋的方向。這是一間他從牧場借來的陳舊的倉庫。
「我借的那個倉庫怎麼樣?」
「……如果這個孩子。」牧場主看著他的侄女。「有什麼事,你能承擔責任嗎?」
不,哥布林殺手緩緩地搖著頭,然後乾脆地說到。
「所以,我會通宵值夜。」
牧場主牙關咬緊,齒間漏出呻吟聲,一言不發。
這個男人──這個可悲的,已經是脫韁野馬的青年看到了什麼,被做了什麼,牧場主也並不是一無所知。
他緊緊地握著拳頭,牧牛妹輕輕地把手覆蓋在上面,小聲嘟囔。
「……叔叔。」
「……。……我知道了,好吧。」
終於,他被說服了,也不得不
被說服。
難道要把這個少年扔到初春寒意凜然的夜晚裡嗎?對這個疲勞睏倦的少年強行要求他「不能在這住下」。牧場主還沒有傲慢到去選擇把他趕出去的選項。
他把被侄女握在手中的雙手抽出,就像是在禱告一般扶著額頭。
「……不過作為交換你要好好睡一覺。」
「對不起。」
「不要道歉。身體是冒險者的資本吧。」
「是的,十分感謝。」
哥布林殺手坦率地點頭。
他非常了解牧場主對自己的道歉或客氣也不會高興。但是,就算這樣他也要以禮相待,他還沒有忘恩負義到連句感謝都不說。
「……啊,還有。」
正因為如此,哥布林殺手在雜物袋裡翻出一個袋子,放在桌上。發出沉重的聲音,裡面裝滿的金幣的一角承受不住重量塌了下來。
「這是,這個月的份。」
「哈……」
金錢本應是比任何其它事物都更容易理解,更直接的指標,有時這比話語更有誠意和說服力。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給錢的時機和方式。
牧場主沒有回答,只是嘆了口氣,然後抓住了袋子。看到了他的動作的哥布林殺手說著「那就這樣。」然後站了起來。
「走了。」
「啊、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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