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2章『大規模戰鬥(Mass Combat)』(1/2)
——哥布林殺手先生惠鑒。
冰雪精靈飛舞的時節已至,寒冷徹骨時分,近來可還安好?
冒險者是一種迎向危險,以身體為資本的職業,請小心別著涼了。
至於我,不可思議的是,自那次以來,連夢中都不再有那些小鬼出現,日子過得十分平靜。
這也全都是拜您和您的夥伴所賜,謹在此表達由衷的感謝。
原先也心想,應該儘早寫封信給您……
但沒什麼要事卻捎信,總讓我有些難為情,況且又自制地想到不該打擾。
還請見諒。
那麼,這次之所以提起筆來,所為無他。
乃有一事相求,想委託您處理。
事情的開端,是一位千金小姐離開雙親的庇護,當上了冒險者。這是很常有的事。
而她接下委託出發後,便音訊全無,很不幸的,這也並非稀奇之事。
雙親前來委託公會搜尋女兒下落,也絕對稱不上罕見。
問題在於,這位千金小姐所承接的委託,乃是剿滅哥布林。
之後的情況,您一定已經明白了吧?
搜索委託中,加上了一個條件:「請由最值得信賴的高階冒險者處理」。
然而,相信沒有高階的冒險者,會願意接下剿滅哥布林的任務。
公會的人來找我商量,而我除了您以外,再也想不到第二個人選。
想必您諸事繁忙(收穫祭的事,我也有所耳聞)。
倘若有餘力,能否請您對這位可憐的姑娘伸出援手?
無論是否允應,小女子都由衷祈求您平安。
順頌時祺。
「劍之聖女恭祝安好——……信上是這麼寫的。凡人(Hume)的信可真熱情。」
森人(Elf)輕快的話聲,開朗地在冬季的大道上響起。
一條道路延伸得很長很長,從荒涼的原野間橫貫而過。
景觀一成不變,一路所見,儘是枯樹與積了雪的樹下矮草稀疏散布。
天空就像塗滿了鉛色的雲,一望無際,毫無趣味。
在這灰色的世界中,她神采奕奕的開朗嗓音,聽來分外鮮明。
這名森人苗條的軀體上,穿著一身獵人裝束,背著弓箭,愉悅地擺動長耳朵。
妖精弓手(Elf)那貓一般的好奇心,當然不是只會發揮在冒險上。
她將手上的信俐落地折好,用長長的手指夾住,傳給身後的人。
「我沒看過幾封別的信,所以不太清楚。大家都這麼熱情嗎?」
「誰知道呢……」
接過信的凡人少女露出含糊的笑容,委婉地表達自己的不知所措。
她嬌小的身軀上穿著煉甲,煉甲上披著聖袍,手持錫杖,乃是神官。
原來如此,是一封內容有點情書味道的信。要說會不會好奇,的確是會。
——可是,這樣傳閱實在覺得過意不去……
要是自己的信被人這樣傳閱,真的會一蹶不振。
「……不、不過,天氣的確很冷呢。」
因此她決定強行把話題帶往保險的方向。
愈是往北,天空就愈是布滿了厚重的雲層。陽光被遮蔽,照不到地上。
吹過的風冰冷刺骨,還開始摻雜著少許白色的物體。
是冬天。
任何人看了大道上微微積起的雪,自然都會明白。
「我大概是因為裡頭穿著煉甲,還是覺得有點涼……」
「所以我才說金屬的東西不好!」
妖精弓手挺起胸膛哼哼兩次,得意地上下擺動長耳朵。
一看之下,她的一身獵人裝束,的確並未使用任何金屬。
而一旁回答「囉嗦」的,則是礦人(Dwarf)術師。
「我才覺得虧你穿那麼薄的衣服都不會冷呢。」
「哎呀,森人可是意外的強健喔?」
「不就是俗話說的什麼什麼不會感冒嗎?」
礦人捻著鬍鬚這麼調侃,妖精弓手隨即面紅耳赤地逼問:「你說什麼!」
吵吵鬧鬧。和平常一樣的熱鬧互動。女神官微笑著說了句:「真拿你們沒辦法。」
「唔……還有精神如這般鬥嘴,著實令人羨慕。」
在女神官身旁重重點頭的,是高大的蜥蝪人(Lizardman)。
蜥蜴人本身具有可怕的龍族血統,但他們是來自南洋的種族。
雪地的寒冷幾乎令人凍僵,讓蜥蜴僧侶(Lizardman)長滿鱗片的身體不停顫抖。
女神官看不下去,戰戰兢兢地仰望他的臉。
「……請問你還好嗎?」
「聽說貧僧的父祖輩也很畏寒,也許已經嚴重到滅絕的地步。」
蜥蜴僧侶大大的眼珠子一轉,伸出舌頭,以開玩笑的語氣說下去。
「小鬼殺手兄似乎不怕冷,果然是特別鍛鍊過嗎?」
「……不。」
被叫住的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凡人戰士。
髒污的皮甲與廉價的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即使是初出茅廬的冒險者,穿戴的裝備肯定也比他像樣點。
人稱哥布林殺手,是位列第三階的銀等級冒險者。
唯一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雙手握住的是做工單純的箭。
「因為我受訓的地點就在雪山。」
他一邊行走,一邊用力扭轉箭尾一帶,回答時看都不看同伴一眼。
「喔喔?」蜥蜴僧侶表示佩服,說道:「貧僧可萬萬學不來。」
「我也不想再來一次。」
哥布林殺手對揮動尾巴的蜥蜴僧侶說了這麼一句,也不放慢腳步,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伐一如往常毫無迷惘,大剌剌而粗獷。
「哥布林殺手先生,請等一下!」
女神官雙手握住錫杖,踏著小鳥般笨拙的步伐,小跑步來到他身旁。
「這個,謝謝你。」
對於讓他停下手上工作而過意不去,女神官說了句「對不起」後,遞出的就是那封信。
礦人道士與妖精弓手還在背後爭吵的此刻,就是大好機會。
她心想除了現在這個時機以外,再也沒有別的機會把信還他,於是做出了這個極具決斷性的行動。
「委託內容都了解了嗎?」
哥布林殺手改用單手持箭,以另一隻手隨手摺起接下的信。
塞信時微微可以瞥見的雜物袋還是老樣子,雜亂地裝滿了各種破銅爛鐵。
但相信對他而言,這些都是經過整理、分類,而且必備的裝備。
——我是不是也該多去籌備各式各樣的道具?
女神官忽然想到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刻下遲早要好好問一問的待辦事項,點了點頭。
「呃……也就是說,只要去救這位女性就可以了吧,從哥布林手中救出來。」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換言之就是剿滅哥布林。」
事情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
邊境之鎮舉辦過收穫祭後,水之都寄來了一封信。
一封與過去一樣、指名哥布林殺手進行委託的,由至高神大主教——劍之聖女寄來的信。
只要是牽扯上哥布林的工作,這個古怪的冒險者不可能不接。
他領著同樣經神殿告知這個消息的女神官,以及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等人,向北出發。
他們要前往一個位於雪山山腰上的小小寒村,正午剛過的現在,眼看再不久就要抵達。
「但願人還平安……」
「嗯唔……這個嘛,我是不太想說這種話。」
妖精弓手似乎吵架吵膩了,連連搖手,以半打趣的語氣插嘴。
她垂下的一雙長耳朵則與臉上表情相反,為她憂鬱的心情代言。
「……坦白說,我實在不覺得被哥布林擄走,人還能平安。」
「這,是沒錯啦……」
只要看看彼此僵硬的笑容,女神官與妖精弓手在想什麼也就不言可喻。
當然這也不限於哥布林。
無論小鬼還是龍,冒險者一旦落敗,下場都將悽慘得無法用「平安」兩字來形容。
「活著就救援,死了就回收部分遺體或遺物。」
因此,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也是理所當然。他的嗓音平淡、低沉,無機質。
「不管人如何,哥布林都得殺,這委託就是這樣。」
「……你總可以說得委婉點吧。」
也難怪妖精弓手會一臉厭惡,但他顯得毫不在意。
女神官苦笑著說:「那樣太為難他了喔。」微微聳了聳肩膀。
想來並非顧慮到女性成員的感受,但蜥蜴僧侶就是在很自然的時機下開了口:
「不過,小鬼為何會在冬天也襲擊村莊?」
他刻意讓巨大的身軀發抖,強調現在這時節有多冷。
「乖乖待在洞窟里,明明要快活多了。」
「這個啊,長鱗片的,不就和熊之類的動物一樣嗎?」
礦人道士捻著白鬍鬚回答。
「來,喝個一口,暖暖身體吧。」
「喔喔,這可感激不盡。」
他用長而大的雙顎大口咽下酒液,拴上木拴,把酒瓶還給礦人道士。
礦人道士搖搖酒瓶,從酒水在瓶中搖動的聲響估計剩下的量,又把瓶子掛回腰間。
「畢竟要過冬,飯啊酒啊點心啊,都非得有儲備不可啊。」
「哎呀,如果是這樣,應該要在秋天去攻擊村莊才對吧?」
身為獵兵(Ranger)的妖精弓手,用食指在空中劃圈,自信滿滿地說了。
「諸如熊之類會冬眠的野獸,都是這麼做。」
「可是吶,冬天不也偶爾會看到熊慢吞吞地在外面閒晃嗎?那又是怎麼回事?」
「因為找不到可以冬眠的洞穴,或是秋天的收穫太少,無可奈何才出來的。」
單論狩獵這方面,再也沒有別的種族像森人這麼專精。
即使礦人道士再怎麼愛鬥嘴,也只能不情願地點頭回答:「說得也有理啊。」
女神官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手指抵上嘴唇,「唔」的一聲思索起來。
她隱約覺得,思考所需的材料都已經在腦海中備齊,之後就只差拼湊起來這一步——……
「啊。」
「怎麼啦?」
女神官靈光一閃而叫出聲音,妖精弓手朝她歪了歪頭。
「我在想,」女神官先頓了頓,然後說:「會不會是因為已經收割完了?」
——嗯,只有這個可能。
女神官說著,想法也漸漸整合起來,於是隨著思緒到哪就繼續說下去。
「等村莊或城鎮收割完農作物,穀倉滿了以後……」
「……再一次清空。」
蜥蜴僧侶接過話頭,女神官微微點頭回應:「是。」
「原來如此,小鬼也會做些合理的盤算。」
「我倒覺得單純就只是壞心眼罷了。」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哥布林殺手搖了搖頭說了聲:「不。」
「那些哥布林笨歸笨,但不傻。」
「聽你的口氣,好像很清楚嘛。」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嗯」了一聲,回答妖精弓手的話。
「他們腦子裡只有掠奪,也因此,在掠奪這件事上會動腦。」
他上下打量用力扭轉過的箭,然後收進掛在腰間的箭筒。
看來他對自己邊走邊做的手工藝成果還算滿意。
「以前有過經驗。」
「是這樣嗎……」
女神官正佩服,身旁的妖精弓手則應了一聲「哼嗯~」,但並非針對他的發言。
是對原本屬於她專門領域的弓箭。
「……那,歐爾克博格對這箭做了什麼?」
「改良。」
「這算改良?」
妖精弓手以令人察覺不到徵兆的動作一個伸手,從箭筒中抽出了箭。
「小心。」
從哥布林殺手並不責怪這點看來,他也已經習慣了她的「不懂裝懂」。
妖精弓手對他一副嫌麻煩模樣說出的話哼了一聲,查看這枝箭。
是枝平凡無奇的便宜貨。品質(Rating)和森人的箭無從相比。
妖精弓手用指尖,往被冬天的陽光照得微微反光的箭頭上輕輕一碰。
「看起來也沒有上毒……」
「今天還沒。」
「等等,別這樣啦。」
妖精弓手聽到他淡淡說出的這句話而皺起眉頭,將箭翻轉過來,結果眨了眨眼說聲:「咦?」
「這枝箭,箭頭都鬆掉了吧?這樣會掉耶?」
聽妖精弓手這麼一說,不難發現的確如此。
由於哥布林殺手用力扭轉箭頭,讓這枝便宜貨的箭頭鬆開了。
這樣一來,即使射中目標,箭身多半也會脫落,而且射擊的精度應該也會下降。
「歐爾克博格真是的,實在拿你沒辦法。」
妖精弓手刻意搖頭聳肩表示「受不了」。
礦人道士在後頭說「又在倚老賣老」,而她置若罔聞。
「來,整個箭筒都給我,我幫你重新裝好。」
哥布林殺手盯著她輕輕伸出的手掌看。
接著他說:「不了」,搖搖頭回答:「這樣就好。」
妖精弓手瞪大了眼睛。
「咦,為什麼?」
「因為這次,我們還不清楚那些小鬼的巢穴在哪。」
「這和這些箭有什麼關聯?」
莫名其妙!
一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妖精弓手就很纏人。
認識她已經快要一年,哥布林殺手嘆了口氣。
「箭插上去,箭身會脫落,只剩箭頭留下。」
「然後呢?」
「鐵就是毒。」
哥布林殺手伸出手,妖精弓手就「嗯」了一聲,乖乖還箭。
拿回箭的哥布林殺手,小心翼翼地將之收進箭筒。
「除非挖出箭頭,否則回到巢穴,肌肉就會腐壞,讓疫情擴散。」
而哥布林之中並沒有會醫術的個體——目前還沒有。
狹窄而污穢的巢穴。始終難以痊癒的傷。腐敗。疫情蔓延。如此一來……
「還不到一網打盡,但能造成重大打擊。」
「……歐爾克博格還是老樣子,專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妖精弓手以聲帶抽筋似的語調吐露心聲。
一旁女神官露出一副覺得無可救藥的模樣,仰天長嘆。
——神啊,神啊。他並……大概有惡意,但還是請您寬恕他。
組隊這麼久,如今還要為他的言行吃驚,那真的會吃不消,但她就是無法不這麼祈求。
哥布林殺手原本正視前方,踩著大剌剌的腳步往前走,這時將鐵盔轉過來面向她。
「……有這麼奇妙?」
「……這、呃,這個嘛——」
女神官回答時視線亂飄。
「……畢竟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嘛?」
聽到哥布林殺手低聲說了句「是嗎」,蜥蜴僧侶哈哈大笑。
「別放在心上。這的確很有小鬼殺手兄的風格。」
「也是啦,齧切丸下手狠辣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礦人道士拿起掛在腰間的酒瓶灌了一口,藉以抵禦寒冷。
只是這麼一開瓶,燃燒般的火酒就讓四周飄散出一股酒精氣味。
聽見他的打嗝聲,妖精弓手捏著鼻子連連搖手。
礦人道士以手臂用力擦去鬍鬚上沾到的酒,看了哥布林殺手一眼。
「應該會吃掉吧?照常理來說。畢竟人質也得分糧。如果要過冬,應該沒有理由放她們活命。」
「因為冬天很長。」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淡淡地說道:
「它們會想要娛樂。」
這句話說完後不久,一行人發現山腳下的村子冒出了黑煙。
§
「歐爾克博格……!」
最先出聲的,是長耳朵忽然一震的妖精弓手。
道路前方不算太遠的地方,竄起了黑煙。是炊煙嗎?不對,不是炊煙。
「哥布林嗎?」
「村子。火。煙。燒焦味。聲響。慘叫……大概,沒錯!」
「哥布林啊。」
哥布林殺手犀利地點點頭,毫不猶豫地拿起背在背上的短弓。
他加快腳步之餘,以熟練的動作撥動弓弦,搭上箭,拉弓。
同時整個團隊更不需要誰吩咐,開始迅速奔跑。
攻擊村莊的哥布林正滿腦子想著劫掠,並沒有發現他們來到的跡象。
他們又如何會犯下放過這個良機的錯誤?
「哥布林殺手先生,神跡的祈禱……」
女神官的臉因為緊張而繃緊,喘著氣跑來,認真地對他提問。
「麻煩你。」
「好的!
」
女神官也已經過了一年的冒險者生活。
雖說淨是在剿滅哥布林,但冒險的密度並非其他新手所能相比。
所以她不是在問要施展哪一項神跡,而是要求他下達祈禱的許可。
因為一行人中,和哥布林殺手合作最久的就是她。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女神官立刻將錫杖攏向胸口,死命對自己信奉的神獻上祈禱。
消磨靈魂的祈禱所引發的奇蹟。讓自己的意識與天上的諸神接觸,是實實在在的神跡。
淡而清澈的光從天灑落,籠罩住哥布林殺手與蜥蜴僧侶。
是無數次將哥布林殺手一行人從絕境中拯救出來的「聖壁(Protection)」。
蜥蜴僧侶滑行似的蹬地飛奔,看著繞在身上的磷光,眯起眼睛。
「唔,如此靈驗的地母神如果是龍,貧僧倒也不是不能考慮改宗。好了……」
他完成了對可畏的父祖龍之祈禱,手上握著鋒利的刀。
蜥蜴僧侶維持隨時都能撲向獵物的敏捷,凝神觀看村莊,犀利地問道:
「小鬼殺手兄,剿滅小鬼或是保護村民,如何抉擇?」
「想也知道,兩者都要。」
他淡淡地回應蜥蜴僧侶。
妖精弓手持弓奔跑的模樣活脫像個獵人,發出了「哦?」的一聲。
哥布林殺手自己也在觀察狀況,同時對蜥蜴僧侶簡短地徵詢意見:
「你怎麼看?」
「……不太妙啊。」
蜥蜴人的神官戰士回答時透出老手(Veteran)的風範。
「獵兵小姐沒聽見刀劍聲。貧僧認為八成是戰鬥已經結束,正劫掠得如火如荼。」
「如果它們以為已經贏了,就趁機痛擊。雖不清楚敵方戰力……」
這是常有的事。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
「我們正面殺進去。」
「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呢?」
「不叫。理由晚點再說。」
哥布林殺手說完,加快奔跑的速度。
女神官拚了命跟上,礦人道士則踩著笨重的腳步跑得下巴都朝前突出了。
他從不敷衍。既然說會解釋,就是會解釋。
因此一行人並未反駁。最重要的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議論了。
「別用藥,但其他法術不用省。」
「好唷。」
應聲的是團隊中的施法者(Spellslinger),礦人道士。
「要用啥法術,我可以任意決定嗎?」
他用短短的腳奔跑,同時手已經伸進抱著的袋子,翻找觸媒。
敵人的數量想必很多,但也不限於哥布林,在這世上施法者總是占少數。
從五個人之中足足有三名施法者這點來看,這支團隊的確得天獨厚。
「交給你。」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看向妖精弓手。
「你上高處查看狀況,支援大家。」
「好。」
森人就像貓一樣笑容滿面,以優雅的手勢舉起大弓,慢慢搭上箭。
準備已經就緒。哥布林殺手正視前方奔跑之餘,說道:
「首先,一。」
箭無聲無息地射出,陷進在村莊入口悠哉的小鬼後腦。
「ORAAG!?」
腦被傷到的小鬼往前軟倒,就不知道它的同伴是否注意到了。
「不、不要啊!?救、救命啊,姊、姊姊!」
小鬼正忙著把一名躲在住宅旁桶子裡的少女拖出來。
哥布林抓住尖叫掙扎的少女頭髮,尚未掌握住狀況。
第一隻小鬼斷氣軟倒的同時,木芽箭有如雨點般灑落。
哥布林的喉嚨與眼睛插上了箭,連呻吟也發不出來就倒斃在地。
「歐爾克博格,你給我等一下!擅自開始太賊了啦!」
射殺小鬼的妖精弓手噘起嘴發著牢騷,同時輕快地依序踏上桶子、柱子,攀向屋頂。
這是只有以樹為家的森人才會有的漂亮身手。
「咦、啊——……?」
「我們是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跑向茫然失神的村姑,簡短地這麼說。
少女年紀幼小,大概才十歲出頭。
她衣著雖然樸素,卻是毛皮所制,一眼就看得出父母把她照顧得很好。
少女看見他掛在胸口的銀色識別牌,當場熱淚盈眶。
銀等級——第三階的冒險者。等級就等同於實力與社會信用,銀色更是邊境最佳的證明。
哥布林殺手一邊毫不大意地警戒四周,一邊接連問出幾個問題。
「哥布林在哪?有多少?其他村民怎麼了?」
「啊,這,呃,我、我,不、不知、道……」
少女因恐懼與後悔而臉色蒼白,連連搖頭。
「可是,大家,被集合到,村子的廣場……姊姊,叫我,躲起來……」
「……不痛快。」
哥布林殺手憤懣地撂下這句話,從箭筒抽出了一枝新的箭。
「一切都讓我不痛快。」
這句話中透露出了各式各樣的情緒。
女神官關心地朝他使了個眼色,毫不猶豫地在少女身前單膝跪下。
「不用擔心喔。我們,一定會救出你姊姊。」
「真的……?」
「是真的。」
女神官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部,露出花朵綻放般的微笑。
她輕輕摸了摸顫抖少女的頭髮,拿出地母神的聖符給她看,望著她的眼睛說:
「你看,我是侍奉神的僕從。而且——」
沒錯,就是這個而且。
女神官轉頭仰望,少女的視線也跟著看過去。
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男性凡人戰士(Human Fighter)。
「……哥布林殺手先生,不會輸給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看看少女,又看看女神官,然後瞪向傳出劫掠聲響的村莊。
「敵人還沒發現。我們上。」
「不管怎麼說,確實棘手啊。」
蜥蜴僧侶沉重而慎重地,說出自己對當下狀況的看法。
「以小鬼而言,敵方的行動很有條理。想來大意不得。」
「考量它們大白天找上門,也許有高階種。」
——如此一來,或許不該讓它們活著把消息帶回巢穴?
哥布林殺手在一瞬間的遲疑後,把這枝用來讓哥布林活命後害死同伴的箭,收回了背上。
接著一如往常,拔出了不長不短的劍。
「讓外圍的小鬼跑掉固然棘手,被據守在中央廣場,處理起來也很費事。」
「既然這樣,廣場就由我來吧,用法術一網打盡。」
礦人道士拍著大肚子自告奮勇。
「唔……」
哥布林殺手沉吟一聲,用腳把腳下的小鬼屍體翻成仰躺。
簡陋的毛皮,武裝則是狀似搶來的柴刀。血色良好,沒有飢餓的跡象。
「得看數目而定。」
哥布林殺手一邊踏爛小鬼的手,搶下柴刀,別到腰帶上,一邊說道。
他揚起視線瞥向之處,只見妖精弓手正從屋頂上用手遮擋陽光,盯著廣場。
一雙長耳朵顫動似的微微擺動。想必她正從聲響判讀狀況,探尋敵情。
「廣場上應該有五、六隻!」
聽到她以堅毅的聲音回答,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只說看得到的範圍就好,整村大概多少?」
「如果它們躲起來就看不到……不過我想全部應該不到二十隻!」
「應該是先遣隊。」
哥布林殺手這麼斷定,然後迅速擬定策略。
包括剛才解決的兩隻在內,假設合計不到二十隻,廣場上有六隻。
這麼算來,在外圍劫掠的數目應該在十隻以下。
雖然只是預測,但總不會差得太遠。
既然敵人數目很多,分散戰力就是愚不可及的舉動,但狀況不容他們不分頭行動。
「……我們分成廣場跟外圍兩組。」
「既然如此,貧僧就與術師兄一起前往廣場吧。」
哥布林殺手對自告奮勇的蜥蜴僧侶點頭:「就交給你們。」
在屋頂上聽著他們談話的妖精弓手,眼睛與耳朵始終朝向村內,說道:
「礦人,你要去的話我會支援你!」
「好唷,拜託啦。」
礦人道士喝了一大口酒瓶內的液體,用手擦了擦嘴,然後用拳頭捶了一下蜥蜴僧侶的肚子。
「那長鱗片的,我們上吧!」
「小鬼殺手兄,祝您武運亨通。」
蜥蜴僧侶臨走之際,用強而有力的手拍了拍哥布林殺手的肩膀,飛奔而去。
「……」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有了行動。
他腳步大剌剌的,但並不發出腳步聲。
所向之處,是他們救出的少女,以及攙扶著她的女神官。
「……她還好嗎?」
「是。我想是因為緊張的情緒放鬆下來了……」
被哥布林殺手一問,女神官堅強地微微一笑,抬起頭來。
她的正前方,有著縮在地面睡著的少女。
想必是看到冒險者來,告知了姊姊的事情後,就斷了線似的失去意識。
「該怎麼辦呢……?」
「我們沒空再陪著她。」
「啊……」
女神官還來不及說話,他那套著護手的粗獷雙手,就抱起了少女。
哥布林殺手把她就近放到一個桶子裡。
然後從雜物袋中拉出一條毯子,蓋了上去。
即使不能說安全,卻是她姊姊挑上了這裡,算是可以放心的地方。
而地母神與至高神,又如何會是不聆聽她姊姊祈禱的冷酷天神呢?
「……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哥布林殺手喃喃說完,女神官微微點頭說了聲:「是」。
她並未握著錫杖的左手在空中游移,躊躇地放到哥布林殺手背上。
「一定,不會有事的。」
「……嗯。」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他握劍的手上灌注力道,舉起盾牌,看向前方。村子在燃燒。裡頭有著哥布林。
「我們上。」
「……!好的!」
女神官雙手用力握住錫杖,毫不遲疑地點頭。
被他依賴,她不可能拒絕。因為自己這條命就是他救的。
自己本領低微,還不成氣候,這些她都再清楚不過。
啊啊,可是……
「背後,請交給我……!」
戰鬥就這麼開始了。
§
有著成排圓木所建住宅的雪道上,哥布林殺手與女神官這兩名冒險者,就像影子似的奔跑。
雪後頭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沉,相信傍晚很快就會來臨。
那些小鬼的時間就要來了。考慮到村子,已經幾乎不剩什麼時間。
「在村子裡,戰鬥……」女神官一邊奔跑,一邊喘氣。「……我還是,第一次。」
「遮蔽物多得不是洞窟可比。要注意能躲的東西跟頭上。」
哥布林殺手話一說完,將手中的劍擲向上方。
劍咻一聲撕裂空氣,插在爬上屋頂的小鬼胸口,要了它的命。
「ORAAG!?」
小鬼發出哀號跌落的同時,哥布林殺手從腰帶上拔出了柴刀。
他輕輕試揮,發現比單手劍重。接著拿摔到地上痛得打滾的小鬼頭蓋骨試刀。
「GAAROROROOOOOORG!?」
垂死的哀號拖得很長。哥布林殺手滿意地聽著。不壞。
「這樣就是四。」
「廣場有六隻,所以剩下應該不到十隻……是吧。」
女神官微微閉上眼睛,祈求地母神讓死去的小鬼在通往地府的路上不會迷路。
無論是誰,終歸一死。這當中沒有任何差別。死亡是這世上最溫柔,最平等的事物。
「嗯……沒時間慢慢找了。」
哥布林殺手一口氣跑到十字路口,和女神官背貼著背靠在一起。
兩人的距離忽然間縮短,即使明知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她仍忍不住怦然心動。
「剛才的哀號吸引了小鬼。要來了,準備好。」
「……啊,好、好的!」
女神官點點頭,雙手握緊錫杖,收到胸前。
心臟會怦怦直跳,臉頰會發燙,大概都是因為跑得氣喘吁吁。
這種狀況下,沒有餘力去想些曖昧的事。她這麼告訴自己。
「小心腳下。要是因為雪滑倒,會死。也要小心毒刀。」
「好的……呃。」
聽到他的吩咐,女神官微微歪頭。
遮蔽物、頭上,還有腳下、淬毒武器。
「……結果還是跟平常一樣,對周遭的一切都要小心……就是這個意思吧。」
哥布林殺手發出「唔」的一聲。
女神官隔著背感覺到他在點頭,不由得臉頰一緩。
「這種指示,豈不是和沒說一樣嗎?」
「抱歉。」
「真是的……拿哥布林殺手先生沒辦法呢。」
女神官輕聲微笑,幾乎完全是在逞強,強顏歡笑著。
她曾多次只和哥布林殺手兩人一起出任務。
但像這樣和他並肩上前線,也許還是頭一遭。
如今她的團隊有五個人。
雖說專業的前鋒只有哥布林殺手一人,但蜥蜴僧侶也是戰士。
身為後衛的女神官站上最前線的機會,比以往大大減少。
這是因為有眾人保護她,讓她不免有種使不上力的感覺,然而……
——正因為這樣,才更非得盡到自己分內的職責不可。
而且不管怎麼說,能讓他為自己操心,還是令人高興。
她雙手用力握住錫杖,眼中映出了雪煙後蠢動的影子。
「來了,吧……」
「揮武器的動作要小。牽制就好。殺敵交給我。」
「好的……!」
之後兩人連對話的餘力都沒有。
小鬼們看出對手只有兩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女人,於是從十字路的四個方向一擁而上。
「GAAORRR!」
「GROOB!」
「五……!」
哥布林殺手就像劈柴似的,以柴刀劈向率先撲上來的一隻。
「GOROB!?」
他任由這隻柴刀陷進額頭的小鬼軟倒,接著就朝左邊的一隻揮出圓盾。
磨得十分鋒利的盾牌邊緣無異於武器,小鬼的臉被割開,發出了哀號。
小鬼頭往後仰,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握住它骯髒的纏腰布上所插的短劍。
他一腳踹在哥布林肚子上讓它躺平,順勢拔出短劍,舉起擲出。
握著短槍趕來的哥布林,猛抓著插上短劍的喉嚨而滾倒斃命。
「六。」
他踏住第一隻小鬼的屍骨,拔出柴刀,把掙扎著想起身的第二隻小鬼腦袋劈開。
「七!」
雙拳難敵四手。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哥布林殺手卻也有他的盤算。
背後交給她防守,所以不必擔心,自己只要專心對付眼前的小鬼即可。
小鬼即使想破牆突襲,這裡也無牆可破。只要不忘警戒十字路四方就夠了。
再也沒有哪種對手,像出了自己領域的哥布林這麼好駕馭。
「嘿,呀!」
女神官額頭冒出汗水之餘,持續以小而迅速的動作,將錫杖揮來揮去。
同時還拚命回想為了在上次慶典執行儀式而修習的演舞課程。
不是重重打在哥布林身上,而是揮開。要把它們揮開。驅退。擊打武器,撥開攻勢。
不讓敵人近身,不讓敵人黏上,不讓敵人拉近距離。
大幅度揮動也許可以牽制,但只要被敵人抓准空檔撲上來,就沒戲唱了。
——而且,身後有哥布林殺手先生。
自己的背後交給他。他的背後交給自己。
安心感與使命感。兩者交雜在一起的昂揚感。
「啊……!」
忽然間 ,她感覺到哥布林殺手往右踏步。
女神官不猶豫也不遲疑,跟上了腳步。
兩人就像跳舞似的轉了半圈,前後互換。
「八……九!」
哥布林殺手的柴刀,奪去她架開的兩隻小鬼的命。
沉重的刀刃劈在肌肉與骨骼上的聲響,讓女神官不管聽幾遍都難以習慣。
何況還要與跨過同胞屍體,眼睛燃燒著仇恨與欲望的哥布林對峙,實在遠非她所能獨力承擔。
第一次冒險中痛入骨髓的恐懼,至今仍未消失。相信以後也不會消失。
「……呀,啊!?」
喀。揮下的錫杖被小鬼格擋住。
一瞬間勢均力敵,優勢隨即倒往小鬼方。即使是瘦弱的怪物,膂力仍勝過她苗條的手臂。
而既然有這樣的力氣,要拉倒她,在她喉嚨割上一刀,相信也是輕而易舉。
女神官臉色蒼白,腦海中浮現過去的同伴,那名女魔法師最後的下場。
「嗚!『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GORRUURUAAAA!?!?」
然而她不可能就這麼玩完。這些日子裡她也累積了經驗。
「聖光(Holy Light)」的神跡,毫不留情地燒焦小鬼的視網膜。
小鬼按住臉掙扎,女神官一把將錫杖搶回手上。
這絕非用來製造傷害(Damage)的神跡,但世上萬物皆看如何運用。
沒有想像力的人會先死。這是哥布林殺手教會她的。
「十……!」
而他又如何會錯過哥布林露出的破綻?
他與女神官互換位置之際揮過的柴刀,水平擊碎了哥布林的頸骨。
他朝痙攣著在地上顫動的小鬼那角度變得奇妙的脖子,再補上一刀,要了它的命。
哥布林殺手製造出一座小山似的屍體,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接著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女神官。
「……沒受傷吧?」
「啊,是的。」
他一如往常,問得平淡。女神官趕緊手忙腳亂地檢查自己的身體。
即使自己以為沒有受傷,實際上卻受了擦傷,這樣的情形是有可能發生的。
尤其小鬼會用毒,所以小小的傷口也可能致命。
「我想……應該沒事。」
「是嗎。」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檢查沾滿血的柴刀,輕輕啐了一聲。
姑且不說油脂,似乎是因為砍斷過骨頭,刀刃有了缺損。
「……剛才的『聖光』,時機不錯。」
「咦……?」
接著他才想起似的說了這麼一句。
女神官隔了一拍,才了解這句話的意思。
——被誇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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