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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2章『大規模戰鬥(Mass Combat)』(2/2)

目錄

——被誇獎了?

「啊,呃、呃!謝、謝謝……誇獎?」

——這是在誇我,吧?

暖意與喜悅眼看就要從臉上洋溢而出,女神官趕緊繃緊鬆弛的臉頰。

「……嘻嘻。」

儘管仍忍不住流露笑意,但這種狀況下,也不能就這麼高興得沖昏頭。

她立刻繃緊臉頰,單膝跪下,抓住錫杖獻上鎮魂的祈禱。

哥布林殺手也絕對不會為此見怪。

「一開始二,這裡七,這樣就是九。」

他毫不大意地把箭搭上弓,警戒四周。

仔細一看,被蹬得濺起的血與泥土弄髒的路上,零星滾落著幾具屍體。

這些屍體幾乎都是凡人,但也有幾具是哥布林。

十之八九是村民抵抗造成的吧。小鬼們的死因,似乎是受到鏟子之類的農具擊打。

小鬼的屍體有兩具——不,是三具。

「……十二,是吧。」

哥布林殺手為了確定小鬼已經死亡,踢開了它們的屍體。

途中有短劍從哥布林手上掉落,於是他撿起來,插到腰帶上。

他不打算挑剔武器。哪怕只有一顆小石子,或是赤手空拳,也有方法可以殺哥布林。

但近戰武器的有無,有時將是決定性的差異。搜刮武器非常重要。

「她說廣場上有五、六隻吧。」

「這樣一來,全部就是十七或十八隻?」

女神官祈禱完畢,一邊拍掉膝蓋上沾到的泥土一邊站起。

哥布林殺手的表情被鐵盔遮住所以看不到,但她臉上帶著不解。

「的確,是不滿二十隻……」

「把人質集合到一處,抵抗的村民屍體完整,都讓我不痛快。」

「……不像哥布林,是吧?」

女神官手指按住嘴唇思考,說了這麼一句話。

洞窟、遺蹟,以及在這些地方的最深處經歷過的許許多多,不太願意回想起來的記憶。

無論哪種場合,哥布林打敗敵人後,都會想就地開起宴會來。

這是因為對他們而言,那兒就是「巢穴」,是可以放心的領域。

而對手愈抵抗,哥布林施加的暴力就會變得愈殘忍。

它們狡猾、膽小、壞心眼、執念重,而且對欲望很忠實。

相信再也沒有哪個字眼像「忍耐」一樣,和哥布林如此無緣。

現在卻會在敵地集合俘虜,不享用勝利的果實而默默持續劫掠——

「……難道又有食人巨魔(Qgre)或暗人(Daker Elf)在領導嗎?」

「不知道。」哥布林殺手說了。「也許只有哥布林。」

他的口氣實在太有他的風格,讓女神官莫名覺得安心得不得了。

哥布林殺手。古怪、奇妙、另類、頑固。

跟了這個人一年,當然也有過很多太冒險的事。

雖然也有令人覺得不能丟下他不管,感到沒轍的一面。

「也對。」女神官回答的聲調,非常柔和。

這時……

「……奇怪?」

女神官微微動了動鼻子,嗅出了空氣中摻雜的些微氣味。

甜膩,令人有點暈頭轉向,像是酒的香氣。

「這個,大概是酩酊(Drunk)的法術……吧?」

「讓哥布林連著人質一起睡著嗎。」

哥布林殺手看看四周,再將視線朝向多半就是氣味來源的廣場方向。

原來如此。廣場上的確正以只有魔法才可能造成的勢頭,不斷冒出濃煙。

「很有效率。」

「啊、啊哈哈……」

——……總比把整個巢穴的哥布林一起催眠要來得……還是別想了……

這些念頭她想歸想,只是並不說出口。

§

「歐爾克博格,你好~慢喔!」

「是嗎。」

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哥布林殺手嫌麻煩似的應聲。

這是廣場占領完畢之後的事了。

人質被集合到中央,周圍雜亂地擺放著堆積如山的戰利品。

被集合到廣場中央的數十名村民仍睡眼惺忪,但看上去並沒有受傷跡象。

哥布林殺手查看完情形,先點了點頭。

接著他注意的是哥布林的屍體,然而……

「是七隻。」

礦人道士一直在把屍骨集中拖到同一個地方,厭惡地拍掉手上的穢物。

「啊啊,受不了,啊啊,真是的,哥布林實在是臭得讓人受不了。」

「確定嗎?」

「很臭跟死掉的只數都確定。至少,中了法術的是這樣沒錯。長鱗片的,你說呢?」

「唔。」

蜥蜴僧侶在廣場的另一頭警戒,這時重重點頭。

「貧僧以爪爪牙尾解決的有四隻,獵兵小姐以弓箭殺了三隻,合計七隻,應該錯不了。」

「是嗎……十九啊。」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手伸進屍體堆起的小山。

因為他看到有隻小鬼佩了劍。

他抽出劍,檢查劍刃,覺得沒有問題後塞進劍鞘。這才總算定下心。

「啊,歐爾克博格,那女孩怎麼啦?」

她會稱之為「那女孩」的對象,只有一個人。

「我讓她去帶小孩子來。」

「……不要緊嗎?」

「嗯。」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答。「雖然也只是根據經驗法則。」

哥布林殺手再度將視線朝向村民們。

他找出年紀最大,服飾也最高等的一人,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過去。

「你是村長嗎?」

「是、是啊,這,我是……各位是?」

老人把滿是皺紋的臉皺得更扭曲了,狐疑地抬頭看著哥布林殺手。

對此,他以掛在胸口的識別牌做為回答。

「我們是冒險者。」

「冒險者……銀等級……」

老翁村長眨了幾次眼睛,理解的神色在眼眸中有如漣漪般漾開。

「該不會是,小鬼殺手……」

哥布林殺手輕聲回答:「對」,村長就

不由得驚呼出聲:

「喔喔……!真虧、真虧您願意來到這裡……!謝謝、謝謝……!」

村長感極而泣,以乾得像枯木的手,牢牢握住他的手。

那做野外活兒而鍛鍊出來的手掌與手臂,健壯與力氣都不復往年。

但哥布林殺手仍然確切地回應了村長上下搖動的握手。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好的,您儘管問……」

「首先,村子裡有藥師或治療師嗎?神官之類的人也行,只要位階能夠施行神跡。」

「這……神官這方面,我們全靠巡禮路過的神官;藥師也是,說有是有啦……」

村長臉色漸趨黯淡,顯得有些過意不去。

多半是以為他要要求酬謝或支援吧。

「是個前陣子流行病導致雙親過世,才剛繼承家業的女兒。本領就……」

「知道了。」

哥布林殺手說得毫不猶豫,理所當然。

「我們幫忙治療。團隊裡」他說到這裡先頓了頓,然後接著說:「有兩名神官。」

「啥——……?」

「不巧的是,我們沒有多的藥水(Potion)。」

說著他拍拍雜物袋,小玻璃瓶之類的物體在裡頭碰撞,發出喀啷幾聲。

「既然藥師不成氣候,也沒辦法補給吧。我們只能提供神跡和急救。」

被哥布林殺手追問:「不滿意嗎?」村長慌慌張張地連連搖頭。

眼中浮現的狐疑轉為驚愕,接著漸漸變化為敬畏。

無論是多麼寒酸的村子,只要受到小鬼襲擊,就會趕來加以討伐的冒險者。

流浪的吟遊詩人所唱的歌,經過美麗的詞藻點綴,說得十分動聽,然而……

——原來詩歌之中也包含了真相的片鱗半爪嗎?

「哈哈哈,原來如此。之所以不讓貧僧叫出龍牙兵,理由原來是要節省法術?」

「而且開拓村的人,很迷信。」

哥布林殺手對慢慢走近的蜥蜴僧侶點頭。

「魔法姑且不論,骷髏就不太妙。」

「小鬼殺手兄可真清楚。」

「因為我以前也是。」

這句短短的話,讓蜥蜴僧侶恍然轉了轉眼珠子。

「的確,雖說是龍骨,但操縱骷髏兵,難保不會被當成是死靈術師啊。」

蜥蜴僧侶說:「既然如此,可得先按照受傷程度把傷患分類才行」,說完就搖動尾巴展開行動。

蜥蜴人原本就是能征慣戰的種族,處理夜戰醫療,有其一日之長。

「還真嚇了我一跳。」忍不住說出這麼一句話的,是在遠處看著他們互動的妖精弓手。

她似乎閒著沒事,持弓警戒四周,藉此來消磨時間。

她努力將哥布林殺手的身影,納入寬廣的視野角落。

如今他已經坐在村民群里,用從雜物袋拿出的治療器具,迅速處理傷勢。

夾住止血藥與有消毒效果的藥草,以繃帶包住傷口,用力加壓。

光是這樣的處置,就會產生很大的差別。

「對不起,對不起。」在他身旁鞠躬道歉的長袍女性,應該就是村長所說的藥師吧。

妖精弓手緩緩搖動長耳朵,秀氣的臉上像貓似的滿溢笑容。

「原來歐爾克博格只要肯做,也有辦法跟人說話嘛。」

「也是啦,畢竟我們之中,就屬齧切丸的名頭最響亮。」

礦人道士在她身旁捻著鬍鬚點頭。

他和負責警戒的妖精弓手不同,戰鬥結束之後,他等於已經沒事做。

但絕非派不上用場。

儘管並未學過急救,但他隨身攜帶許多用品,做為魔法的觸媒。

其中之一的火酒,更是他譽為「可喝可灑」的好貨。

強烈的酒精用作消毒,也有著足夠的效力。

礦人道士把一隻瓶子交給藥師少女,對連連鞠躬道謝的她搖了搖手。

不忘恩情、感謝與仇恨,但不拘小節。礦人就是這種個性。

「邊境最優秀,小鬼殺手……等等,你不就是聽了這詩歌,才來找他的嗎?」

「這——是沒錯啦。不過詩歌和實情,實在差得太遠了。」

妖精弓手一邊鼓起臉頰表示不服氣,一邊回想起過去聽過的歌。

剛毅不阿,沉默而誠懇。無論酬勞多麼微薄都在所不辭,清心寡欲的男子。

只要有小鬼出沒,即使地處偏僻,也會毫不猶豫現身救人,一刀滅去小鬼。

簡直是當成了聖人、當成白金等級的勇者來吹捧,然而……

「可是仔細想想,那傢伙跟公會打交道的手腕也很高明嘛。」

「俗話說會眼紅嫉妒的,都是不知實情之人。不管什麼事,在哪裡,都沒兩樣。」

他仰望森人的雙眼,歪成惡作劇的神色。

「所以你也不能因為自己的胸部像鐵砧,就羨慕其他女人喔。」

妖精弓手的臉抽動得幾乎聽得見聲響。

「畢竟森人和那個神官丫頭不一樣,要花一兩百年來長大嘛。」

「你還真敢說,你這酒桶的親戚……!」

「呵呵呵呵。身寬體胖可是礦人帥哥的條件啊!」

吵吵鬧鬧。爭吵一如往常,但絕不表示他們兩人鬆懈了。

礦人道士的手從未離開裝滿觸媒的袋子,妖精弓手的長耳朵也在搖動。

她不會漏聽接近過來的兩個腳步聲。

當然也聽出其中一個是小孩子,另一個則是耳熟的女神官。

妖精弓手確實地辨識出來。

「姊姊!」

「啊……!」

在傷患間跑來跑去的藥師少女,當場表情一亮。

她張開雙手,迎接跑來的幼童,手臂牢牢纏住,擁在懷裡。

也難怪少女會不管他人的目光,當場號啕大哭。

「……」

哥布林殺手注視著這幅光景好一會兒,然後緩緩移開了視線。

因為去接小孩的女神官,莫名露出一臉笑咪咪的表情。

「怎麼?」

「呵呵。啊,沒有……」

聽他粗魯地問起,她微微眯起眼睛,搖搖頭。

「只是想說哥布林殺手先生好像很高興。」

「……是嗎?」

「是啊。」

「……是嗎。」

哥布林殺手檢查自己的鐵盔,護頰並未鬆動。

「算了,沒關係。麻煩你治療村民,還有,葬禮也要。」

「葬禮……」

女神官白細的手指按上嘴唇,略一思索。

「我只學過地母神的儀式……這樣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只要是秩序方的神,他們不會挑剔。」

「我明白了。那就請包在我身上。」

女神官乾脆地回答完,迅速看看四周,然後單手拿著錫杖跑了開來。

「對不起,我來遲了!」

「喔喔,你來啦。」

蜥蜴僧侶正以粗獷而長著鱗片的手進行治療,慢慢轉動他的長脖子回話。

她強而有力地點頭回答:「是」,同時翻找背包,準備繃帶與藥膏。

「我還剩一次神跡,所以如果有人傷勢較重,可以用『小愈(Heal)』……」

「那麼這邊這位就麻煩你。似乎被重重毆打過。貧僧的法術也用完了。」

「我明白了!」

畢竟她還待在神殿時,就曾盡女神官的職責對冒險者們進行治療。

她俐落地捲起袖子,在傷患間來來去去的模樣,有著超乎她年齡的沉穩。

哥布林殺手視線一邊追著她轉,一邊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辦。

相信總不會就這麼結束——

「歐爾克博格!」

就在這個時候。

妖精弓手堅毅而清新的示警聲,讓整支團隊都一起抬起頭來。

仔細一看……相信它應該是躲在桶子後面窺探情勢。

只見一隻小鬼從桶子後方沖向道路,想逃出村子。

動如脫兔說的就是這種情形。哥布林連滾帶爬地奔跑,影子轉眼間就愈來愈小。

——不。

「『妖精(Pixie)呀妖精,不給糖,快搗蛋』!」

礦人道士在詠唱「捕縛(Hold)」的同時擲出的繩索,像蛇一般從空中掠過。

繩索圈住小鬼的腳。儘管哥布林並未摔倒,仍大大絆了一下。

「臭小鬼,別想跑……

!」

有這一瞬間的空檔就夠了。

妖精弓手以彷如繪畫中完美的動作,舉起背上的大弓,跳了出去。

桶子、牆壁、空中。她這麼一高高躍起,就已經確保了射線。

「果然是二十嗎……!」

這時哥布林殺手從腰間的箭筒抽出一枝箭,扔了出去。

「別殺死!讓它帶病毒回去!」

妖精弓手在空中一把抓住這枝箭,動作有如表演特技。

下一瞬間,咻一聲射出的箭,化為一道光軌竄過。

妖精弓手著地,與小鬼在遠方跌了個跟斗,同時發生。

她如何搭箭上弓、拉弦、放箭,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來。

高度熟練的技術,實實在在得出了無異於魔法的結果。

「……這樣你滿意了嗎?」

妖精弓手輕巧落地,把赤柏松木製的大弓掛回背上。

「啊啊。但……」

哥布林殺手凝視遠方,咒罵似的說著。

小鬼拔出插在肩上的箭——不,是拔去箭身,扯斷腳下的繩索,再度往前奔跑。

方向是北方——那座寒風呼嘯,高高聳立的雪山。

「還沒結束。」

這是早就再明白不過的事。

在劫掠之前先把居民集合到廣場,從全村收集劫掠來的戰利品。

卻又不率先對女人下手——這也就表示,是要搬回巢穴。

襲擊村莊的二十隻,果然是先遣隊,這點應該是錯不了。

既然如此,後頭就還有大隊。只是不知道這大隊人馬會大舉湧來,還是會撤退。

哥布林殺手盤算清楚,毫不猶豫地下了結論。

「等用完的法術恢復,我們就開始追擊。」

他來到癱坐在地喘氣的村長面前單膝跪下,與村長目光交會。

面對以為又要發生戰鬥而表情緊繃的村長,先從這個角度切入正題:

「我們想借宿一晚,也順便防範對方夜襲,可以嗎?」

「喔、喔喔!這、這、這當然沒關係了!既然能請各位保護我們,那反而是求之不得……」

「還有先行的冒險者團隊情報。另外,村裡有獵師嗎?」

「有、有的。當然有了。有一個……雖然年紀大,但的確有。」

「我想知道山上地理環境。給我地圖,簡單的就好。」

村長一再連連點頭,忽然想到一件事,討好似的笑了。

「啊,可是,酬勞……」

「先不管。哥布林比較重要。」

他一刀兩斷地截斷話題,無視傻眼的村長,瞪著北方山脈。

滿天烏雲的另一頭,太陽已經落到山後。

夜晚的氣息,已經隨著呼嘯的寒風來臨。

「等準備就緒——就去剿滅哥布林。」

§

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運氣好,村莊所受的損害並不算太嚴重。

對抗哥布林而被殺或受傷的人,當然是有的。

被放火燒毀的住家,被棍棒或短斧破壞的住家,當然也是有的。

但受到劫掠的物資與婦孺,都尚未被送進巢穴。

冒險者們及時趕到,成功地救了他們。

這樣看來,還是應該說運氣好吧。女神官這麼認為。

——可是。

仍舊說不出這種話的她,在村莊的墓地里巡視。

和藥師少女以及蜥蜴僧侶等人一起治療完村民後,等著她的是協助下葬的職責。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引導離開大地之人的靈魂……」

她收攏錫杖,輕聲詠唱禱詞,對要被埋葬的人一一結過聖印,灑上泥土。

即使不考慮若置之不理,屍體有可能復活為亡者(Undead),這麼做仍是分所當為。

不和死者道別,生者甚至會無法向前邁進。

葬禮固然是為死者而辦,但更是為了讓生者活下去所必須的行為。

世界就是如此循環運行,生生不息。

「想來今晚應該不會有襲擊……但不能保證。」

哥布林殺手交由村民將屍體完全埋進墓穴,自己淡淡地說道。

「你應該累了,好好休息。」

他的話還是一樣不容分說,然而……

女神官也早已明白這就是他關心的方法。

這個人真的是讓人拿他沒轍。

不管怎麼講都不聽,但反抗他也不理。

所以她心想,即使有話想說,這種時候還是乖乖聽話最好。

「哈,呼~」

於是女神官現在正泡在溫暖的熱水裡。她從體干深處呼氣,讓全身鬆弛。

是溫泉。

聽說那座雪山曾是會噴火的山,還說火的精靈會透過土壤將水加溫。

雪中蓋起的涼亭屋檐下,以石塊圍起的溫泉,冒著熱騰騰的水氣。

這裡的浴場也一樣,有著以石材組合而成的浴槽神神體。

但會打造成雙面神,應該是因為這裡是不分男女的混浴浴場吧。

因此女神官這次身上纏著布……但話說回來……

苗條的身軀一泡進這白濁的熱水裡,與寒冷抗戰而僵硬的身體,簡直像是要融化了。

會忍不住發出鬆懈的呼聲,也是無可奈何。

「嗚、嗚嗚嗚嗚……」

但看來妖精弓手例外。

一絲不掛的身體沒什麼肉,纖細而嬌弱,實實在在就像個妖精,然而……

她就像只擔心受怕的幼兔,在溫泉邊緣往左走幾步,又往右走幾步,一如字面涵義地左右來回。

她雙手用力握緊,戰戰兢兢,把腳尖泡進熱水,隨即跳開。

「嗚~嗚~……我說啊,你真的不要緊嗎?」

看到她和討厭沐浴的小孩一樣——很像那些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神官,女神官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要緊,一點事都沒有。畢竟就只是會湧出熱水的湧泉嘛。」

「可是水、土、火、雪的精靈混在一起弄得一團亂,你不覺得噁心嗎……?」

「會嗎?我是覺得非常舒服啦……」

「真的嗎……」

妖精弓手的視線在自己與女神官身上來來去去,長耳朵無助地搖動。

過了一會兒,她用力咬緊嘴唇……

「嘿、嘿!」

「呀!?」

妖精弓手不顧三七二十一地跳進溫泉,濺起大量水花,灑到女神官身上。

「噗啊!」

妖精弓手的整顆頭都沒入水中,就像掉進水裡的貓一樣,抬起頭來用力搖動,甩去髮絲上的水分。

接著擺出一臉瞪大眼睛的表情看著女神官,鬆了一口氣。

「……啊,這個,暖暖的,好像不錯。」

「真是的,所以我不就說了嗎?……不可以這樣跳進來啦。」

「抱歉抱歉。可是如果不一鼓作氣,我會怕嘛。」

「……呵呵。」

「……啊哈哈。」

濕了滿頭滿臉的兩人對看一眼,愉快地相視而笑。

無論升到多高階,戰鬥的緊張都不會消失。

妖精弓手雖是銀等級,卻仍年輕而火候不夠,女神官更不用說。

無論種族差異如何,兩名精神年齡相近的年輕女子,並肩泡在熱水裡,仰望著天空。

天空被鉛灰色的雲層遮住,沒有星星,兩個月亮也只朦朧可見。

他說小鬼是來自那個綠色的月亮,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她們先前與小鬼戰鬥時所用的武具,和浴場旁折好的衣服放在一起。

因為哥布林殺手說,入浴中要小心奇襲。

——那個人,會不會連泡澡的時候,也不脫掉盔甲?

一想像這光景,就覺得好有趣,兩人更是嘻嘻笑個不停。

「其他幾位明明也可以來泡的說。」

「他說『還是泥巴比較合貧僧的個性』。泥巴浴是怎樣啦,泥巴耶?」

真搞不懂蜥蜴人。看到她的模仿,女神官加深了笑意。

「礦人那傢伙則是『要恢復精神力就要喝酒~!』,至於歐爾克博格……」

「站哨,對吧。」

女神官眨了眨被熱氣沾濕的睫毛,在熱水中輕輕抱住膝蓋。

「要是不休息一下,實在很令人擔心呢……」

「可是他整個人神采奕奕耶。只要是剿滅哥布林。」

「……你不覺得這樣也不太好嗎?」

就是說

啊。這就是兩名少女的共通見解。

她們能夠輕易想像出他一邊喃喃說著哥布林哥布林,一邊警戒雪原的模樣。

「要是放著他不管,他一定就這麼過掉一輩子。」

「……說得、也是。」

女神官微微點頭回應。

真的是這樣。

認識他的一年來,他變了很多。自己也變了。只是話說回來……

「不過也因為陪他耗著,我才能來到這麼北邊的地方……我是沒關係啦。」

妖精弓手趁著思考的空檔,一掌拍響水面,伸手攪動。

女神官朝著周遭熱氣升起的她瞥了一眼。

「呃,記得……你是說要來見識見識森林外的世界……對吧?」

「對啊?」

森人舒暢地舒展四肢放鬆,女神官來到她身旁坐下。

「就算能夠『活到死為止』,只見過森林裡的世界實在讓人不甘心,是不是?」

「……光是能活上幾千年,我就已經沒有辦法想像了。」

「沒什麼了不起的,就像大樹一樣。待在那兒。就只是那樣。」

雖然這本身並非什麼壞事。妖精弓手用食指在空中劃圈。

女神官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過去。

森人的一舉一動,哪怕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永遠都那麼洗鍊。

「那麼——」

女神官泡進水幾乎淹過嘴的深度,掩飾微微看她看得出神的尷尬。

「就是因為生活太無聊,才來到外面……嗎?雖然我常聽說是這麼回事。」

「你說對了一半,也說錯了一半——因為從有該做的事這點來看,我過得很充實。」

獵捕增加的野獸,使其回歸土壤;摘下增加的果實,滋潤喉嚨;凝神觀看天地的動向。

那景色令人目不暇給。工作永遠是有的。而森林綿延不絕。

——可是啊。

妖精弓手慧黠地一笑,閉起一隻眼睛。

「有一次,我看到一片葉子被河流沖著走。然後,我開始想這葉子會被帶到哪裡,結果……」

她笑著說,結果就再也停不下來。

她急急忙忙回到家中抓起弓箭,比母鹿更快地奔跑在樹林中,追著葉子而去。

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森林外。跳舞似的在冒出河面的石頭上跳過,一直追,一直追……

「結果看到了什麼?」

「結果啊,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妖精弓手像貓似的眯起眼睛笑了。

「就是堤防。凡人做的堤防。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真的好有意思。」

被河水衝上衝下,不斷漂流的葉子,卡在河堤上停了下來。

雖然她並未把這當成神聖的啟示。

妖精弓手微微一笑。她笑著,淺淺地張開嘴,吸進一口氣。

「河流的盡頭有些什麼

鳥兒振翅高飛之處有花開

若說風的源頭在遠方

彩虹又是掛向何處

要走去路途雖遠

但不走就無緣得見」

清新的嗓音交織出來的,是一篇詩歌。

女神官眨了眨眼,妖精弓手隨即得意地「哼哼」兩聲。

的確,再也沒有別的種族像森人這麼典雅,然而……

妖精弓手的視線朝女神官的胸部一瞥,嘆了一口白色的氣。

「才正要開始發育啊……好好喔。」

「嗚……呀!?」女神官發出奇怪的喊聲,臉一口氣變紅。

「你、你沒頭沒腦,突然講這什麼話嘛……!」

「我是在說時間啊,時間。不管是歌,還是剛剛那句話。」

嘻嘻。妖精弓手從喉頭髮出鈴鐺搖動似的笑聲。

她笑著伸出手,幫女神官梳起濕潤的頭髮。

「……你也知道,我啊,還有很多時間,可是……」

「時間、是嗎?」

女神官任由她把自己的頭髮摸來摸去,低頭復誦。

妖精弓手點點頭說,嗯。

「……因為凡人,不是短短一百年左右就會死掉嗎?」

「這……」

「為什麼大家不能都一樣長命?還是說,如果我生作凡人,也就會懂?」

「……要是你生為凡人,我想應該會想變得像森人那麼漂亮。」

就是因為這麼覺得,女神官才會喃喃吐露了這樣的心聲。

即使對於現在的自己並不後悔,但叫作「如果」的這種嚮往、這種願望,始終存在。

像今天這樣和哥布林殺手並肩時,讓他把背後交給自己時。

如果自己更能打。

如果更善於運用神跡、運用法術。

是不是就能幫上他更多忙了?

以前,她對他承諾過,說:「當你遇到困難,我會幫你」。

現在的自己,對他而言算得上「助力」嗎?照這樣下去——……

——要是放著他不管,他一定就這麼過掉一輩子。

她覺得將無法避免遲早會來臨的這個結局。

「……」

「……要是你生為森人,你會想生為凡人的。」

妖精弓手最後緊緊抱住女神官的頭,然後輕巧地分開。

剎那間,女神官覺得有森林的香氣掠過鼻子。

想必是錯覺。因為這裡是土、水、火的精靈交融的地方。

可是……如果不是錯覺。

——相信森人即使離開了森林,也還是與森林相連。

女神官應了聲:「說得也是」,呼出一口氣。

她感覺到心中沉積的情結,似乎微微得到抒解。

「……也差不多該起來了吧。畢竟沒有太多時間悠哉了。」

「也對。」

妖精弓手嘩啦一聲甩掉水珠,站了起來。

「……這世上,真是十之八九都不如意。」

§

「狀況不太好。」

哥布林殺手站在燒得劈啪作響的暖爐前,對眾人說道。

這裡是村中的酒館。二樓是旅館,是很常見的設施。

以圓木蓋成的建築物填滿了暖爐的熱,成排的標本(獎盃)影子在火焰下躍動。

冒險者們休息完畢,圍在一張排上滿滿好幾杯蜂蜜酒的大桌旁。

以藥師姊妹為首,村民們都爭相提議:「請務必來我們家過夜」,然而……

哥布林殺手堅決辭退。

「我們全都付錢住旅館。要是分散開來,有狀況時無法立刻反應。」

女神官聽他這麼說,覺得莫名鬆了口氣的自己很不可思議。

此刻村民們坐在外圍,為冒險者們空出一塊地方。

一半期待,一半好奇。也有人對女性成員投以好色的眼神。

女神官感覺到這些盯著她看的視線,覺得很不自在,扭捏起來。

——雖然這表示我們沒有可以懷疑的地方,的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啦。

「……我們是不是不太受歡迎呢?」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看到桌上排出的菜色。

蒸過的芋頭、芋頭、芋頭、芋頭……滿桌都是芋頭。

當然女神官也沒什麼奢侈的要求,她已經很習慣質樸的生活。

但即使正值冬天,必須為了因應大雪而節約糧食,她仍未料到桌上會只有芋頭。

「不。」礦人道士搖搖頭。「我聽說,是上一批冒險者買走了一大堆食材。」

「買那麼多?」

「說是剿滅哥布林會用到的。」

女神官不可思議地問,礦人道士拄著臉頰回答。

「哈哈~這可真是。」

蜥蜴僧侶甩動尾巴拍得啪啪作響,像是在表示這很難說。

「對村民要求不給糧就不去剿滅小鬼。這算是半威脅了啊。不,也許有其必要……?」

女神官手按嘴唇思索,頭一歪帶得髮絲垂下。

這種時候,該問誰是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必要的嗎?」

「看時機、場合跟狀況。」

殺小鬼的專家斬釘截鐵回應。

「也存在沒有巢穴而四處徘徊的部族。追蹤起來可能要長期抗戰。」

「但,我們可不能花太多時間呢。」

妖精弓手一邊用舌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嘗著蜂蜜酒,一邊說道。

她的臉頰已經微微泛紅。雖然剛泡完澡也是原因之一,但顯然原因出在酒精上。

「巢穴中的情形不詳、

數目也不詳。冒險者還活著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村民沒被抓,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們未必有餘力去救援村民。」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推開桌上的盤子,攤開一張羊皮紙。

「不能等疫病從箭頭蔓延到致命的地步,但也許已經多少削弱了它們的戰力。」

這是他請獵人製作、用簡單線條畫下的一份從村莊到山上的地圖。

一些細小的附註,從筆觸來看,應該是哥布林殺手自行補充上去的。

「根據獵師說法,哥布林比較可能定居的巢穴,在這。」

「可是啊——」妖精弓手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估量村子與洞窟的距離後說:

「如果沒有村民被擄走,為什麼他們不馬上進洞窟?」

「先來的冒險者打什麼主意,我大概想像得到。」

哥布林殺手集眾人的視線於一身,把炸過的芋頭丟進嘴裡。

他搖動頭盔咀嚼、吞咽。

「我聽藥師少女說,他們還買了木材之類的東西。」

「木材?買那種東西幹麼……啊啊,慢著慢著。」

礦人道士大口喝著蜂蜜酒這麼說。

他用手擦去鬍鬚沾到的酒液,也不管妖精弓手狐疑地看著他。

礦人中的智者沉吟一聲,過了一會兒後「喔,我明白啦!」地彈響手指。

「不是買用來燒的柴薪,所以應該沒打算把小鬼熏出來,而是要搭建某些東西。然後,買光糧食也就表示……」

「對。」

哥布林殺手以極其理所當然似的口氣斷定。

「斷糧戰術。」

暖爐的爐火爆出一聲響。

好一陣子,誰都不說話。

蜥蜴僧侶拿起火鉗,無意義地翻動暖爐中的柴火。

柴薪在火焰中崩塌,應聲濺得火花飛散。

「……不過我覺得敵人數量很多,我方應該是少數啊。」

「有效的時候就是有效。」哥布林殺手說得平淡。

「但這不是以少數闖入殲敵時該用的戰術。」

結果就是貿然餓著了哥布林,導致它們大舉反撲,接著更引發了劫掠。

既然他們長達數周都並未從剿滅哥布林的任務歸還,連全軍覆沒的消息都沒傳回來……

——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狀況了……吧。

女神官想像情景,全身僵硬。

與飢餓的哥布林連續對峙多日的恐懼。

——實在不覺得自己撐得住。

而且。她接著又想。

至少村民就是為了避免糧食被劫掠,才提出委託,實在不應該買走他們的糧食來進行這樣的作戰。

「我們連一把劍、一瓶藥、一餐飯,都沒辦法自己生產。」

哥布林殺手喝了一口蜂蜜酒。他從鐵盔的縫隙間,靈活地倒進嘴裡。

「被截斷補給的冒險者,早晚都會潰敗吧。」

「……歐爾克博格,你對其他事情也應該多顧慮一下。」

「我有在努力。」

他這麼回答妖精弓手,然後又連連喝了幾口蜂蜜酒。

四名同伴臉頰微微放鬆,看著他這樣。

因為如果這個人不是這樣,他們肯定不會組成團隊。

「那麼。」隔了一會,參謀風格已經愈來愈有模有樣的蜥蜴僧侶開了口。

「小鬼殺手兄擬定了什麼樣的戰術?」

「沒什麼。」

哥布林殺手的聲調難得顯得快活。

巢穴的內部構造與剩餘的敵人數目都不清楚。

既然冒險者說不定還活著,就不能採取毀掉整個巢穴的計策。

而既然小鬼曾被擊退一次,就肯定會展開第二波、第三波的襲擊。

因此,能選的戰術只有一種。

「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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