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5章(1/2)
「我怎麼想都不~服~氣!」
「啊、啊哈哈哈哈哈……」
翌日早晨,沿著山路行進的妖精弓手,被關進木頭做的牢籠里。
在一旁露出僵硬笑容的女神官,身上也只有一件襤褸的衣衫。
妖精弓手忿忿地讓一雙長耳朵上下彈跳,抓住木條用力搖動。
搭配上方以一根木條貫穿以便扛著行走的牢籠,相信可說是把俘虜演得很活。
「為什麼我們要被當成戰利品!?」
「我和其他人哪能演戰利品啊?」
問題就在於和演技無關的層面上,哥布林殺手這個人全無商量餘地。
他平常那件骯髒的皮甲上,還塗上黑色的塗料,顯得詭異無比。
看這身打扮,就算說他是幾小時前才從墓園復甦的死靈士兵,多半也會令人相信。
「喔喔喔,糊塗的女冒險者在吵鬧啊。大師,我看這時候就該給她點教訓……」
「呵呵呵呵,她很快就會淪為供奉給智慧之外神的祭品,隨她去鬧吧。」
扛著橫槓前端的邪惡礦人,與走在前面的邪龍高僧下流地相視而笑。
更不用說他們從準備服裝、用顏料在臉上與鱗片上描繪圖案的階段,就做得十分起勁。
妖精弓手咬牙沉吟,切換質疑的目標。
「我說你啊,可以再生氣一點吧!?」
「這……我好像,已經習慣了……」
在牢籠角落抱著膝蓋的女神官,露出死心似的微笑。
她這麼一笑,搭配上秀氣的容貌,讓她也同樣成了幾可亂真的俘虜。
其演技堪稱優秀。只是她也並非在演戲,說起來這同樣是個問題。
「……」
相較之下,一句話都不說的,則是那位千金劍士。
她在牢籠角落抱著膝蓋,一直瞪著空無一物的虛空,動也不動。
但她白嫩的肌膚已經失去血色,原本玫瑰色的嘴唇,如今也成了堇菜色。
女神官朝她爬過去,輕輕依偎在她身旁。
「請問,你會不會冷……」
「……不會。」
她的回答簡短而單純。
本來女神官在這種情形下應該會退縮,卻流露出嘻嘻幾聲輕笑。
——總比「嗯」、「是嗎」、「是嗎?」「也對」要好,嗯。
只要回想剛認識時的他,這點冷漠根本不算什麼。
「我會冷,所以……讓我靠一下喔。」
「……隨便你。」
她撇開臉去,女神官明知她看不見,還是朝她點點頭,同樣抱住了膝蓋。
雪地路途很漫長。
暴風雪中,牢籠被他們搖啊晃地搬運行進。
以徒步朝著聳立在雪山中的城堡行軍,這實在不是女性的腳力能夠輕鬆走完的行程。
——……這樣看來,之所以要我們演俘虜,其實是關心我們?
不擅言詞也該有個限度。
女神官輕輕摟住千金劍士的肩膀,有了這樣的念頭。
「嘿啾。」
她冷得打了一聲可愛的噴嚏。
接著立刻紅了臉,伸手去遮,但已經太遲了。
有著敏銳長耳朵的妖精弓手滿臉笑容,這也就罷了。
「——」
千金劍士睜大眼睛看得發愣,就令她十分尷尬。
「人、人家會冷嘛,有什麼辦法呢?」
「……也對。」
女神官確實看見千金劍士說這話時,嘴角微微鬆了。她在笑。
——嗚嗚嗚嗚……
女神官覺得「太棒了!」但若要說這是歪打正著,卻又太令人難為情。
「不過,我們穿這樣,還真有點冷呢。」
相較之下,妖精弓手的臉色就很差,長耳朵頻頻顫動。
「耳朵都快凍到斷掉了。」
「因為是雪山。」
哥布林殺手從牢籠外瞥了一眼,要礦人道士停下腳步。
從行李中拿出毯子鋪上去防寒,總是聊勝於無,然而……
「畢竟風很強啊。要怎麼辦呢,長鱗……啊我是說大師。」
「貧僧也是不穿厚重點就會冷得不太能動,因此實在……」
蜥蜴僧侶在平常的裝束上,又披上重得拖泥帶水的大衣,微微眯起了眼睛。
「甚至有謠傳,可怕的龍就是因為寒冷而滅絕。」
「原來是祖先傳下來的弱點啊?那還真沒辦法……就用打火石弄個暖包唄。」
礦人從裝滿觸媒的袋子裡取出打火石,另外又拿出一、兩顆手掌大的石塊。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點給我』。」
緊接著,他雙手手掌籠罩住的石頭,漸漸從內部發出淡淡的光芒。
「點火(Tinder)」消耗了一次法術。但話說回來,沒有人會責怪這是浪費。
「石頭不會燒起來,只會變溫……燙燙燙,這樣剛好。」
「……我倒是對這法術有很不好的回憶。」
妖精弓手忍不住護著腳這麼說,礦人便哼了一聲。
「要抱怨的話我可不給你囉,來。」
礦人道士以熟練的手法,用布包住迅速溫熱起來的石頭,丟進牢籠里。
先前一臉厭惡的妖精弓手見狀,也連連眨眼,然後乖乖撿了過去。
「哎呀,謝啦。你這礦人竟然還挺機靈的嘛。」
「謝、謝謝你……」
「…………」
三個人就有三種反應。礦人道士拍拍鼓起的肚子說這沒什麼,對妖精弓手嘆了口氣。
「你要是再老實點就好啦。齧切丸有什麼法寶嗎?」
「……也對。本來打算進城再拿出來。」
哥布林殺手說著,從雜物袋裡隨手抓起一把小小的物體。
女神官接過他朝牢籠扔來的這些東西,發現是幾枚嵌有藍色寶石的戒指。
「封有『呼吸(Breathing)』法術的戒指。」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了。那是能維持呼吸的咒文。
要說有哪位施法者能夠玩這些花樣,女神官只想得到那位魔女。
雖然一想起魔女那肉感而豐滿的肢體,就覺得瘦弱的自己有點可悲。
「先不管別的,哥布林殺手先生,你說這是水中呼吸用的戒指……?」
女神官說完,恍然大悟地「啊啊」一聲,腦海中閃過以前在遺蹟里殺了巨魔的捲軸。
從海底把高壓水刀「傳送」過來的水攻。
「……所以你當然有準備這些,嗯。」
「撐不了太長時間。」哥布林殺手語氣尖銳地補充。
「不過在雪中,也多少可以緩和寒意對吧……」
「太棒啦!歐爾克博格真是的,既然有這種東西,就該早點拿出來啊!」
妖精弓手一拍手,滿臉喜色地搖動長耳朵,急急忙忙戴上戒指。
「嗯~!」從她這樣眯起眼睛看來,能緩和寒冷這點似乎是真的。
仔細想想,水也和雪一樣……所以的確會有效果?
「如果只有戒指,倒也沒那麼有效,不過再加上礦人的石頭,真的會暖起來說。」
「呃,那、我也……」
女神官戰戰兢兢,客氣地跟著戴上了戒指。
緊接著,就像有一層膜貼上身體,讓寒意微微退去。
「啊」。她忍不住小聲驚呼。「這個,好厲害喔!」
「我就說吧?」
妖精弓手彷佛自己被稱讚似的,眯起一隻眼睛自豪。
礦人道士聽了嗤之以鼻,她便噘起嘴唇反嗆:「怎樣啦?」
「真是的……」女神官嘆了口氣,頭湊向身旁千金劍士的臉孔。
她硬是把視線,牢牢對上了千金劍士那緊繃得有如冰雪般的雙眼。
「來,你也戴上戒指吧?」
「……不用。」
她連連搖頭,帶動斷得頗為雜亂的金髮。
「……我不冷。」
「真是的,就愛逞強……」
女神官忽然想起幾位在神殿裡和她一起生活過的學妹。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些少女就是愛逞強,連冬天都只穿很單薄的衣服,流著鼻水堅稱不冷。
女神官輕輕牽起她的手,果然冷得幾乎令人凍僵。
「來,我幫你戴上。」
「……我不……哈啾!」
她打了個噴嚏。
女神官忍不住瞪大眼睛,千金劍士就
在她眼前用力撇開臉。
「……我不冷。」
「……好好好。」
女神官又如何壓抑得住笑意?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我幫你戴上戒指喔。」
「…………唔。」
女神官不容分說,拉起千金劍士的手戴上戒指。
三名少女的手指上,有著藍光閃閃搖曳。
「哼哼,這下你也戒不掉這感覺了吧?」
連妖精弓手都落井下石地這麼說,說完嘻嘻一笑。
「……」
千金劍士始終一臉不悅的表情,不肯面向其他人,但她們三人仍一起圍住了暖爐石。
少女們手上都戴著同款的藍色戒指。雖說效果只能短時間維持,物體本身卻會留下。
「好啦,你們幾個小丫頭,差不多該安靜點囉。裝出緊張的樣子來。」
這時礦人道士像是要終結這種氛圍似的,敲了敲牢籠。
「喂,礦人,你就不會顧慮一下氣氛嗎?」
「蠢材,你們才應該察言觀色吧,長耳丫頭。哪裡有奴隸會這樣傻笑?」
被他這麼一說,的確無法反駁。妖精弓手噘起嘴,不再說話。
「麻煩領路。」哥布林殺手說了。「我在黑夜中看不見。」
但若點起火把,以混沌勢力而言又太奇特。
哥布林殺手扛著牢籠的挑棍,跟到蜥蜴僧侶身後。
「包在貧僧身上。我仿徨的騎士啊,好好跟上了。」
蜥蜴僧侶喉頭咕嚕作響地笑道,踩著莊嚴肅穆的腳步往前進。
抹成一片全白的視野前方,黝黑的大門已經近在眼前。
§
「來人!」
蜥蜴僧侶的大音量,不輸給風雪咻咻吹過的聲響,迴蕩在四周。
實實在在是龍的咆哮(Dragon Roar)。相信不會有人漏聽。
「貧僧乃智慧之外神,綠月之眼的僧正!同胞啊,速速開門!」
不愧是老本行的神職人員,而且還是累積了該有的修為、一路升上銀等級的人物。
他堂堂正正的態度,確實會讓人覺得無論屬於什麼宗派,都應該具有相當的地位。
回音的尾聲漸漸消失在風雪後頭,礦人道士用手肘頂了頂哥布林殺手。
「你不覺得這角色給他演根本天造地設嗎?喏?這擔子要是叫那丫頭來扛,可就太沉重了。」
「啊啊。」
「不過如果是扮邪神巫女,做起衣服來也挺有趣就是了。弄些輕飄飄的薄紗。」
「是嗎。」
「怎麼,前陣子的慶典上,你不就誇獎過嗎?你不想讓她穿嗎?」
「沒興趣。」
兩人面向大門,維持擔任蜥蜴僧侶隨從的態勢,迅速交換意見。
「……齧切丸啊,這所謂小鬼的聖騎士,很強嗎?」
「不知道。」他小聲回答。「但,最好當作在我們之上。」
「不論事實如何,這樣打算才保險……是嗎?」
「對。」
「也是啦,假如以為對方是傻子,結果卻被倒整一把,那我們才真的成了大傻瓜。」
哥布林雖然笨,卻不傻。
哥布林殺手始終以此為信條,默默對礦人道士點了點頭。
「……唔。」
但蜥蜴僧侶的吶喊並未得到回應。
城門依然緊閉,唯一回答他的就是雪精靈呼嘯而過的咻咻聲。
蜥蜴僧侶心想既然如此,我也自有打算,手伸進色彩繽紛得令人驚懼的僧袍之中。
而他取出並舉起的,是一塊由礦人道士仿造那塊烙鐵所刻成的木雕眼睛。
「我以智慧之外神的碧眼做為擔保!同胞啊,共享智慧的道友啊,速速開門!」
結果這次有了反應。
緊閉得沒有一絲縫隙的城門,開出了一道門縫。
緊接著,伴隨一陣用鐵煉拉動滑輪的聲響,城門咿呀作響地動了。
哥布林殺手注視門的動向。
到底要有多少只小鬼從事這項工作,才拉得動這大門呢?
無論如何,敵人的戰力很多。實在是,愈想愈有趣了。
「……請問,不要緊……吧?」
忽然聽到背後傳來細小的說話聲,哥布林殺手在頭盔下轉動視線。
牢籠里的女神官微微顯得害怕,目光飄動地仰望著他。
「譬如說,我們會不會,那個……突然就被丟進地牢……」
「應該會。」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但礙於小鬼們的視線,他點頭的動作也就非常小。
「總比上祭壇當活祭品好。」
「……是這樣嗎?」
「對。」
「……你會來,救我們吧。」
「我是這麼打算。」
女神官開口想說些什麼,但立刻又閉上了嘴。
她鬆了一口氣,死了心似的表情轉為和緩。
「那就好。」
說著女神官輕輕呼氣。即使有魔法的保護,氣息還是轉眼間就會變白。
「不用擔心」、「包在我身上」、「我不會讓小鬼碰你一根汗毛」。
這些女生聽了會開心的話,他一次都不曾說過。
只是話說回來,如果他對誰都這麼親切,那就只是穿著同樣裝備的另一個人了。
——這個人真的讓人沒轍。
女神官莫名地笑逐顏開,立刻又強行繃緊臉頰。
因為她感覺到身旁的千金劍士,也不知是出於緊張還是恐懼,身體變得僵硬。
「不用擔心的……哥布林殺手,還有大家,都在。」
妖精弓手長耳朵一震,尖銳地說道:
「來了。」
「GROOOBR!」
與敞開的大門相比,身軀十分瘦小。喊聲也遠比蜥蜴僧侶的大音量要小。
出現的是只拖著襤褸僧袍衣襬行走的小鬼。
想來它自以為裝出了滿滿的威嚴,沉重而不受控的步調卻十分滑稽……
正因如此,更像個會出現在劇畫中的高傲司祭,反而令人渾身不自在。
「GORARO!GORBB!」
這名小鬼在蜥蜴僧侶身前耀武揚威,一雙手胡亂揮動,尖聲嚷嚷。
至於蜥蜴僧侶,只見他手仍高舉聖符,嚴肅地連連點頭稱是。
哥布林殺手與礦人道士則堅守隨從本分,低頭不語。
「……它在說什麼?」
「誰知道呢……」
聽妖精弓手輕聲問起,女神官含糊地搖了搖頭。她當然不可能聽得懂小鬼語。
「……它就是,小鬼聖騎士(Goblin Paladin)、嗎?」
「看上去不太像騎士,比較像司祭吧。」
「……不。」
聽見兩人輕聲交談,千金劍士有氣無力地說了這句話。
「……它,不是那傢伙。」
女神官看得確切,在她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啊啊,原來。
只要仔細想想,那隻小鬼的僧袍是從哪弄來的,豈不再明白不過了嗎?
「……不用擔心。」
說著她抱住了千金劍士。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究竟傳達出多少。
時候到了。
「那麼,能否麻煩您領我等去見聖騎士大人?」
「GORA!GORARARU!」
「啊啊,此乃我手下兩名忠僕,以及帶來的貢品。」
蜥蜴僧侶用誇張的手勢指向牢籠,非常有模有樣。
「我等逮到了幾個讓人火大的女冒險者。其中一人,身上烙有祭品的聖符。」
「ORRRG!GAROOM!」
「啊啊,甚是,甚是。那麼,為了不讓她們逃走,得押進監牢,切斷手腳才行啊。」
小鬼司祭用模仿蜥蜴僧侶的滑稽手勢招了招手,引一行人進城門。
當然蜥蜴僧侶也不懂小鬼語。
因為哥布林說的話,大抵都是些小孩子胡亂嚷嚷的叫聲,意思也大同小異。
我要那個。這個給我。是他幹的。是他不好。
那麼該怎麼辦呢?——答案就是靠他尖銳的舌頭在嘴裡念出的祈禱。
「『冠上大地之名的馬普龍啊,還請讓我等暫且加入群體』。」
這是「念話(Communicate)」的神跡。
借用據說會群體狩獵的一尊父祖龍之力,實現彼此間的溝通
。
『如果不是雙方都有對話的意志,就不會管用。在傳教時倒是很能派上用場。』
昨晚,酒館的圓桌旁,蜥蜴僧侶在做著針線活的礦人道士身旁說道。
『看來遲早得學會小鬼語才行。』
哥布林殺手卻正經八百地這麼回答……
「呼咿~總算勉強過關啦……」
「還只是過了門,別鬆懈。」
「我知道,我知道。」
哥布林殺手瞥了鬆口氣的礦人道士一眼,然後環顧四周。
是哥布林。
古城的中庭。過往這座白堊廣場會湧出泉水,也用於設宴禮賓。
然而泉水枯竭、冰雪深鎖,庭園失去草木,騎士的身影也消逝已久。
如今已然遭小鬼據地遊樂,淪為滿是血漬與穢物的垃圾堆置場。
「……這可是神代的,礦人精雕細琢出來的建築耶?竟然搞成這樣……」
妖精弓手熱愛冒險與未知,會不由得苦澀地說出這樣的話,也不難想見。
「不懂價值,真的很可怕啊……」
「……可是,數目好多……」
女神官用力咬緊嘴唇,想按捺住嗓音的顫抖。
「……得想想辦法才行……」
然而這些小鬼只把她們當成可憐的祭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為它們知道,無論她們多麼傲慢、吵鬧,很快就會醜陋地哭喊求饒。
哥布林的數目,不是十幾二十隻。
這些小鬼的烏合之眾,舉凡庭院裡、城牆上、哨塔、縫隙間,無所不在。
每一隻小鬼都佩帶簡陋——對小鬼來說算是高級——的裝備,瞪著他們。
那是一種摻雜了好奇、好色等情緒,貪婪且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如果只是野獸,沒有知性的飛禽走獸的視線,那還算好。
但這種充滿惡意與欲望的目光,絕非野生動物會有。
「……!」
女神官不知不覺中,像是要從它們的目光下遮住千金劍士一般,往抱住她的手上加注了力道。
她透過經驗,知道這樣反而會讓那些小鬼更亢奮,但也無可奈何。
「……」
其間,哥布林殺手從頭盔下,仔細查看四周。
地形、構造。如果不把這一切全都灌輸進腦子裡,十之八九,會被圍逼進死路而戰死。
死也就罷了,他不能放著這一大群哥布林不管。
「GORARA。」
「唔。好,我們跟上吧。它說這邊走。」
「好唷,大師。聽到沒?我們走囉,穿鎧甲的。」
小鬼的引導,蜥蜴僧侶的指揮。
再加上礦人道士的催促下,哥布林殺手扛著橫槓的手上加注了力道。
穿過有許多哥布林聚集的走廊,走下被腐敗的穢物汁液弄得滑溜的階梯。
一行人的腳步聲,迴蕩在石造的地下室當中。
這裡昏暗又潮濕,籠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臭氣。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糧倉。食物又如何會需要牢籠呢?
這裡是所謂的地牢(Dungeon)。
由礦人打造的牢房、門鎖與鐵煉,極其頑強而美麗,已經無須多加形容。
過往這些鐵煉系住的,應該是混沌的怪物,或是威脅城內安全的惡徒之流。
但到了由小鬼主宰的現在,這裡則是一群可悲少女的最終去處。
既然系著的是顯然看得出是屍首且快要腐敗的物體,或是已經奄奄一息的少女……
「……!」
千金劍士咬牙低吼。
女神官確切感受到懷裡的她全身僵硬起來。
「ORAGARR。」
小鬼在生鏽的鎖上忙了一陣,打開了牢房的門。
石板沾著一層黏答答的不明髒污,鎖頭帶著紅鏽。
雖說地下總比地上要來得好,但空氣仍極為冰冷,還摻著腐敗的臭氣。
大小便用的坑洞已經塞住,不但滿是穢物,還被胡亂塞進人類的手臂。
妖精弓手「惡」的作嘔聲,聽來格外響亮。
森人(Elf)敏銳的感覺自不用提……
凡人(Hume)即使眼睛看不見,臭氣與各種聲息,在在都是喚醒女神官記憶的體驗。
女神官喉嚨發出咻一聲笛子般的乾澀聲響,倒抽一口氣。
她是習慣了——事實如何不清楚,但她希望如此——話雖這麼說,但……
「……!」
還是會忍不住回想起她的第一次冒險。
在眼前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劍士;中了毒,最後由他了斷的魔法師。
以及,被大群小鬼淹沒、飽受凌辱的格鬥家。
自己的替死鬼。自己是靠著他與她們的犧牲而活下來的。活是活著,不過……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也輪到自己?
——不會有事,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
她試著壓住牙關的顫抖,口中念誦地母神名號,朝他瞥了一眼。
本想看去。
「GAROU!」
「嗚、啊……!」
頭髮卻被用力地一把抓住,發出尖叫。
是小鬼僧侶從牢籠外伸手進來,以極其無禮的粗魯動作,攫住她的頭髮。
「ORAGARAO!」
打開牢籠,把這小丫頭關進牢房。
無論是要獻給什麼樣的神,看來她就是第一個。
礦人道士與哥布林殺手交換視線,點了點頭,放下牢籠。
蜥蜴僧侶嚴肅地說道:
「那麼,我等照辦。但若是要享用貢品,還是先請聖騎士大人……」
說著他們解開牢籠的鎖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金劍士做出了他們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強行從牢籠跳出去,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欺凌女神官取樂的小鬼僧侶咽喉。
「OGA……!?」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利用體格優勢,整個人朝哥布林撞了上去。
「GORARA……!?」
「呀!?」
小鬼僧侶陷入半狂亂狀態,從腰間拔出石器小刀胡亂揮舞,刀刃從女神官臉上掠過。
她一邊感覺臉頰上拉出一條淡淡的紅色血線,一邊退開,千金劍士隨即擊落了小刀。
「ORAGAGAGA!?!?!」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順勢騎到小鬼身上,揮拳就打。
每當小鬼僧侶叫嚷著揮舞手腳,千金劍士雪白的肌膚上就多出紅腫。
但她完全不當一回事。
「啊啊啊啊!去死,給我去死啊!」
擊碎鼻子、打爛眼睛、打斷牙齒、重擊臉頰。
「GARAO!?」
即使這些哥布林再笨,也不可能這樣還沒發現有異。
看守地牢——就職務之便享用俘虜——的小鬼發出了叫聲。
而這個負責看守的哥布林,採取了很有哥布林作風的行動。
它不挺身對抗,而是開始跑上階梯,想去呼叫外面的同伴。
「……嘖!」
哥布林殺手啐了一聲。他的動作迅速而精準。
他一放下鬆手的牢籠橫槓——無視妖精弓手的抗議——立刻拔起腰間的劍擲出。
劍刃無聲無息地從空中飛過,埋進爬上樓梯的哥布林後腦勺。
「ORAG!?」
小鬼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就痙攣著從樓梯摔下,他則直線撲了上去。
「哼。」
扭轉劍刃,粉碎脊髓,確實要了它的命之後,拔出劍的同時將屍體踢開。
哥布林的屍骨從樓梯滾落,倒在穢物堆中漸漸沉默。這樣就可以藏起屍體。
但哥布林殺手毫不鬆懈,從樓梯與地面的界線,窺看外頭的情形。
「GORA?」
果然不出所料。
一隻哨兵注意到了樓梯上的碰撞聲響,接近過來想查看情形。
哥布林殺手迅速重新握好劍,對同伴說道:
「被發現了,還有一隻會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金劍士仍對已經死去的小鬼僧侶揍個不停。
哪怕小鬼一口亂牙陷進拳頭而造成破皮,她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轉眼間,她的雙拳就被紅黑色的血弄髒。
「請、請不要再打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啊、嗚!?」
女神官想拉住她,卻被揮開而坐倒在地。
單薄的屁股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她忍著疼痛,仰望眾人。
「呃,要祈禱『沉默(Silence)』……嗎?」
「不,一點聲響都沒有應該也很奇怪。既然這樣,呃……」
礦人道士翻找裝滿觸媒的袋子,喃喃說著這個不對、那個不對。
「……沒辦法。」
哥布林殺手沉吟一聲,握劍的手加強力道。
即使解決正在接近的小鬼,多半也會把狀況弄得更糟。
就這麼和大群哥布林展開決戰?不,這樣未免太不利。
他迅速盤算的時候,先前一直不說話的蜥蜴僧侶尖銳地出聲了:
「獵兵小姐,趕快尖叫!」
「咦!?咦、啊,我、我來?」
妖精弓手正試圖阻止千金劍士,忽然被叫到,一雙長耳朵跳了起來。
蜥蜴僧侶不耐煩地用尾巴拍打地板,重說一次。他的口中已經流露怒氣。
「別問那麼多,快!沒時間了!」
「好、好啦。呃……尖叫是吧,尖叫。」
妖精弓手形狀漂亮的嘴唇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張開。
「咿、呀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撼動喉嚨的堅毅嗓音,紡出撕裂絲絹般的尖叫聲。
森人的聲音很響亮,在地下迴蕩,通過階梯,還微微傳到了地上。
「GORARA。」
啊啊,原來如此。哥布林似乎猜到意思,想像女子悽慘的模樣,停下腳步。
哥布林以猥瑣的表情,對站在樓梯上的哥布林殺手使了個眼色。
「GORARURU?」
哥布林殺手聳聳肩膀,哥布林便下流地笑了,轉了轉手掌。
「晚點再來,是嗎。」
小鬼露出醜陋的笑容走遠,哥布林殺手瞪著它的背。
他們大大浪費的時間,總算爭取回一些,萬萬不能再出錯。
照當初的計畫,是打算用請它檢視貢品少女的名義,把城堡的主子叫來牢房。
他們認為如果要將小鬼聖騎士——假設真的存在——確實解決,最好的地點就在這裡。
「……也罷,算是不出所料。」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完,關上門,上門栓,下了樓梯。
負責看守的哥布林屍體漂在穢物堆上,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踢上一腳,讓屍體沉進去。
「那隻哥布林也交過來。雖然只是亡羊補牢,還是得藏。」
回頭看去,千金劍士還在持續毆打死去的小鬼。
不知不覺間,擊打肉塊的沉重聲響,已經變成像是物體丟到水面上的啪唰聲。
「等一下,你喔,給我差不多一……點啊!」
妖精弓手強行把千金劍士從屍體上架開。
她抓住她的肩膀,用上全身體重去拉。儘管森人力氣小,銀和白瓷的等級差異卻是天壤之別。
「我說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我們事先不是說明過了嗎!」
千金劍士翻倒在被穢物弄濕的地上,以陰沉的眼神瞪著妖精弓手。
「……哥布林,非殺不可。」
「啊啊,真是夠了……!」
根本沒得談。見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妖精弓手咬緊了嘴唇。
妖精弓手忿忿地亂搔一頭自豪的秀髮,長耳朵直直豎起。
凡人無法預測的行為,是妖精弓手很喜歡的特色。
對於歐爾克博格種種奇妙的行動,她抱怨之餘,卻也有所欣賞……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
眼前,眼前這個雙手染滿鮮血、不當一回事站在那兒的冒險者,這種行徑……不一樣。
妖精弓手不明白是哪裡不同,但就是存在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所以我才反對帶她來……」
「光是沒劈頭亂放法術,就該偷笑了……吧。」
礦人道士嘆了一口氣,搖了搖腰間的酒瓶。
啵的一聲響,他拉開瓶塞,喝了幾口酒。
再用袖口擦去鬍子上沾到的水珠,打了個嗝。要驅邪,用酒精正好。
「就算場面被搞亂,只能用手上有的牌玩下去,這點還是一樣啊。」
「總歸是權宜之策。比起任由她亂來,還不如留在身旁盯著。」
蜥蜴僧侶這句話說得若無其事,讓妖精弓手眼角揚起。
「……然後我們還要再被她拖累,弄得下場悽慘?」
她手扠腰,白眼瞪著千金劍士。
看到她也不擦去手上紅黑色髒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杵在那兒不動,妖精弓手又是一陣怒氣翻騰。
「請、請你冷靜,冷靜下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女神官察覺她的怒意,立刻攔到兩人之間……然而。
「最該生氣的就是你!」
「呀!?」
妖精弓手迅速伸出手,摸了摸女神官的臉頰。
一陣發麻的痛楚,讓女神官不由得閉上眼。
即使哥布林的石器再怎麼簡陋,刀刃仍是刀刃。
她臉上劃出的這道紅線,緩緩滲出血來。
「她鬧事的時候,不就害你一起受到哥布林的反擊嗎!」
女神官眼睛微微顫動,用小小的手按住臉頰……
「我……不要緊的。」
她猶豫到最後,選擇的表情是微笑。表示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看到她堅強的模樣,妖精弓手更是怒不可遏。
「你都受傷了,哪裡不要緊……!」
沒錯,至少——至少這個冒險者,應該對女神官道歉。
千金劍士呆呆站在原地,妖精弓手正打算上前揪住她……
「冷靜點。」
「歐爾克博格……!」
就被突然從旁竄出的髒污鐵盔擋住。
妖精弓手狠狠瞪著他,眼角微微噙著淚水。
是亢奮的情緒使然。並非有人叫她冷靜,就能冷靜得下來。
「可是!既然她說要跟,就……!」
妖精弓手鬧情緒似的指著千金劍士,扯起嗓子想表達自己的不滿。
「我叫你冷靜。」
但哥布林殺手說著搖了搖頭。
他將被打死的小鬼連著僧袍一把抓起,扔進穢物堆里。
一聲骯髒的聲響後,這具屍體也沉入排泄物之中。
哥布林殺手將視線從喘著大氣的妖精弓手身上移開。
「餵。」
「啊、好、好的!」女神官趕緊挺直了腰杆。
哥布林殺手敲了敲自己頭盔的護頰部分。
「處理完自己的傷,幫她治療。不然手會爛掉。」
一瞬間的沉默。沉吟般的餘音。像是猶豫該不該說,最後——
「也會,留下疤痕。」
「……好的。用藥水(Potion)……?」
「從藥草用起。」
他這麼一說,女神官就點頭回答:「好的!」跑向千金劍士身旁。
防止化膿與止痛的藥草,雖然不像藥水會立即見效,仍然非常可靠。
女神官嘿咻一聲,確定藥膏已經貼到臉頰上,他見狀點了點頭。
「麻煩你,檢查俘虜中有無生還者。」
「來囉。」
接著被吩咐到的礦人道士,又喝了一口酒之後出聲允應,顯得默契十足。
「長鱗片的,跟我一起來。憑我一個人,連要把人抬出來都很吃力。」
「哈哈哈哈,畢竟施法者普遍就是手無縛雞之力吶。」
貧嘴、說笑。對牢獄中陰沉氣氛的一種抗拒。
蜥蜴僧侶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尖,轉身面向哥布林殺手。
「萬一有傷患,能幫他們治療嗎?」
「神跡要省下來。」哥布林殺手說道。「俘虜終究成不了戰力。」
「明白、明白。」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
「不難理解獵兵小姐的心情,但這事應該晚點再談。」
臨去之際悄悄說出的這句話,確實送進了森人耳里。
「……這不是一句沒辦法就能了事的吧?」
妖精弓手鼓起臉頰,哥布林殺手在她面前雙手抱胸,默默思索。
他所掛心的是
——小鬼僧侶這種預料外的狀況固然也令他掛心——俘虜。
村莊應該沒有女子被活捉。
如此一來,就得當成是哥布林從那座寒村以外的各地綁架女子,一路送到這裡。
「……」
從各地綁架?哥布林殺手對自己的這個念頭,忿忿地沉吟起來。
哥布林——有辦法?——讓俘虜在雪地中走到這?
哥布林活動範圍這麼大?
在所謂小鬼聖騎士的帶領下?
「……不痛快啊。」
「……我也是好嗎。」
哥布林殺手自言自語,妖精弓手鬧彆扭地應聲。
「為什麼帶她來?」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高興,搖動一雙長耳朵,白眼瞪著他的鐵盔。
雖然他還是老樣子,表情被鐵盔遮住。
「因為有必要。」哥布林殺手淡淡地回答。
「必要?」妖精弓手嘲諷地哼了一聲。「你怎麼不乾脆打她一頓屁股?」
「無論如何,不殺出活路就回不去。」
「況且」他又補上一句。一如往常,平淡地說道:
「這是剿滅哥布林。一展開行動,不是贏就是輸。」
「我不是,在跟你談、這種事……!」
「……我知道。」
可是。
「我想我知道。」
他的聲音難得顯得疲憊。
「…………」
讓妖精弓手不由得啞口無言。
歐爾克博格?只動嘴唇,不出聲的呼喚。
想來並非是聽到這句呼喚,但他緩緩吸氣,吐氣。
「我去把風。等俘虜清點和治療完畢,就換好裝備。」
「……在這裡?」
「對。」
「…………」
「你現在這模樣,不會有戰力。」
滿是穢物、腐臭與屍體的這地牢里。
妖精弓手「啊啊」一聲嘆氣,忍著頭痛似的用手指按住眉心。
「我再問一次,要我在這裡?」
「對。」
「換衣服?」
「對。」
——啊啊,真是夠了。歐爾克博格果然和平常一樣嘛。
「我說你喔。」妖精弓手嘆了一口氣。「森人有所謂的格調——……」
「會在意的話,就拿個毛毯什麼的來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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