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5章(2/2)
「會在意的話,就拿個毛毯什麼的來遮吧。」
「哇、噗!?……呣,夠了!」
他一把抓起掛在柵欄上的毯子,扔到妖精弓手頭上,讓她發出驚呼。
生氣的表情一瞬間垮了,即使趕緊想假裝,仍為時已晚。
哥布林殺手已經轉過身去,妖精弓手不情願地披上毛毯。
她先把毛毯牢牢綁在脖子上,然後在裡頭摸索著換衣服。這是多麼狼狽?
她脫下受擄冒險者模樣的破爛衣衫一扔,拿起平常穿的獵人裝束。
為了因應戰鬥而穿戴護具,背起弓箭。內衣褲……就算了吧。反正她也不知道穿這些要做什麼。
——啊啊,真是夠了,我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不像我。一點都不像我。連氣都懶得生了。
——奇怪?
妖精弓手一邊扭轉身體,檢查裝備是否穿戴妥當,一邊卻歪頭納悶起來。
即使被歐爾克博格牽著走,卻莫名地不會湧起怒氣。
雖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已經習慣。
——倘若如此,即使被她牽著走,應該同樣不會生氣才對。
「嗯嗯……」
面對這未知的難題,妖精弓手忙碌地動起一對長耳朵思索。
——這也就是說,她和歐爾克博格,果然不一樣。
是什麼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各式各樣的念頭,在腦海中轉個不停。
她想不出答案,但想到的一個字眼,卻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共通點。
——哥布林。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有如詛咒般揮之不去的這個字眼,讓妖精弓手全身一顫。
「啊啊,真是,這樣不太妙啊……」
她雙手在臉頰上一拍,用力揉揉眼角。心情並未開朗起來。
心情不開朗。
答案想不出來。
狀況糟糕透頂。
啊啊,可是。
「……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對吧。」
妖精弓手「嗚嗚」一聲,甩動長耳朵,把頭探出毛毯。
哥布林殺手毫不鬆懈地舉著武器,看守樓上的門。
妖精弓手對他的背影輕聲說道:
「……對不起,歐爾克博格。」
她一度開口,舌頭卻遲疑起來。她找好要說的話,又補了一句:
「我有點,氣昏頭了。」
「總是會有這種事。」
哥布林殺手不轉身,簡短地說了。
「你會、她會,我也會。」
他的話一如往常的平淡,甚至令人覺得冰冷。
妖精弓手不由得笑逐顏開。
「歐爾克博格也會?」
「對。」
「看不出來呢。」
「是嗎?」
「是呀。」
「是嗎。」
哥布林殺手不怎麼感興趣似的應了一句,轉動頭部。
一瞬間的停頓。妖精弓手回想起以前女神官說過的話。
他思考事情的時候,有話想說的時候,就是會沉默。
「如果你覺得」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口。「對其他人也該說一聲的話。」
妖精弓手從毛毯伸出手搖了搖。不用。
「嗯,我會自己去說……謝了。」
就在掀開整件毛毯的剎那間。
妖精弓手趁著自己的臉也被遮住,嘴角微微鬆開。
「歐爾克博格,沒想到你意外有在顧慮大家嘛。」
「……是嗎。」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快弄一弄。還得讓其他人也更衣。」
「好好好。」
雖然看不見,但妖精弓手隱約猜得到他現在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
這樣,就夠了。
§
「……沒人。」
「好。」
從門縫間伸出長耳朵的妖精弓手回報後,一行人迅速溜出地牢。
哥布林那令人作嘔的獸味,聞起來絕不好受。
石造的城內狀況也是大同小異,但總比地牢要好,讓女神官重重呼出一口氣。
「把她們留在裡面……真的妥當嗎?」
「總比拖著一大群人胡亂奔走要好吧。」
蜥蜴僧侶從隊伍的最尾端,回答女神官的話。
所幸,又或者該說不幸的是,這些衰弱到極點的俘虜少女當中,有幾個人還活著。
儘管明白承諾會帶她們逃出去,但蜥蜴僧侶說得沒錯,要領著她們在城內移動,風險實在太大。
只不過,雖說神跡與時間對他們一行人來說都彌足珍貴,卻連治療都不進行,實在太……
「……得儘快趕回來救她們才行呢。」
「可是現階段,咱們就是沒這餘力啊。」
女神官的心還留在背後,礦人道士一邊查看石牆的情形,一邊小聲回答。
為整個團隊領路的,是礦人道士。
這些石牆蓋得毫無縫隙,出自作風剛毅樸實的礦人之手。
既然如此,工匠(Craftman)的功力就比獵兵更有用。
偵察交給妖精弓手,領路則由礦人道士負責。一行人就以這樣的安排,重新組成隊形。
「那麼,齧切丸,你打算去哪?主城嗎?」
「不。」被問到的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要打割喉戰還太早。」
「……!」
聽到他平淡說出的這句話,千金劍士渾身一震。
為了避免先前的情形再度發生,現在她待在從最尾端算來的第二排,與女神官並肩。
即便妖精弓手主動向她道歉,明白說了:「對不起!」她仍幾乎不開口。
「沒看過這種劍啊。能判斷出是上等貨色,材料是什麼?」
只有礦人道士這麼提問時,她才低聲答了一句:「……輕銀」。
「……用雷霆,鍛打紅色寶石,做出來的利刃。」
「輕銀、是嗎?不曾聽說過呢……可否讓我瞧瞧?」
她不回話,而是回以螫人般的拒絕視線,讓
礦人道士聳了聳肩膀。
「唔。」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首先,要去倉庫。」
「兵器庫?還是糧倉?」
「兩邊都要,但先去兵器庫。」
「好唷,這邊走。」
一行人就像成了影子,無聲無息地在堡壘中穿梭。
這支團隊本來就沒有人穿著活動起來會喀啷作響的重裝備。
真要算起來,穿戴金屬護甲的,就只有女神官與哥布林殺手兩人。
女神官只穿著偏薄的煉甲,哥布林殺手也只有煉甲加上皮甲的補強。
就只有內側縫上毛皮的長靴(Boots)所踏出的、小小的腳步聲,以及呼氣聲迴蕩在走廊上。
冒險者們組成對列,順利地前進。
搜尋陷阱、留意四周,對同伴用眼神溝通,卻又不緊張,不鬆懈。
畢竟在場的六個人之中,有四個人是第三階的銀等級。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能夠像呼吸一樣踏破迷宮,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來了。」
妖精弓手耳朵一震,停下腳步。
她蹲下身,把箭搭上大弓拉緊。瞄準的是前方的轉角。
哥布林殺手默默手按腰間劍柄,來到礦人道士身前。
礦人道士退下來,手伸進觸媒袋,女神官握緊錫杖。
蜥蜴僧侶搖動尾巴,悠然窺看後方,身旁的千金劍士咬緊了牙關。
過了一會兒,兩個毫無戒心的腳步聲,從轉角另一頭接近。
「……!」
弓弦無聲無息地彈發。
妖精弓手的箭飛馳而去,貫穿哥布林的眼窩,就這麼將其中一隻釘在牆上。
「GROOAB!?」
想必是看見同胞突然黏到牆上吧,另一隻發出混亂的驚呼。
而它尚未發現發生何事,下一秒喉嚨就插上了一把劍。
是哥布林殺手毫不遲疑擲出的劍。
「屍體得藏起來。」
「與其費這種工夫,乾脆別殺它們,躲起來不就好了?」
「總比被發現,弄出戰鬥聲響而引來注意要好。」
他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過去,踏住屍體拔出劍與箭,將箭拋了過來。
「嘔」妖精弓手格外噁心似的接過箭,趕緊甩掉上頭的血。
若是野獸的血,她倒也不當一回事,但小鬼的血就只令她排斥。
「法術、神跡還剩下幾次?」哥布林殺手環視眾人。
「呃……」女神官以白而細的手指按住嘴唇,仔細思索。
「我一次都還沒用,所以剩下三次……」
她屈指細數。途中用了「點火(Tinder)」,進城後用了「念話(Telpath)」。
「其他兩位各用了一次,所以還是三次,合起來有九次……」
「你這樣數,可沒把那邊那個小丫頭算進去啊。」
礦人道士冷冷說完,用大拇指朝千金劍士一指。
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遠離眾人的談話,一直瞪著小鬼的屍骨,這時小聲說道:
「……兩次。」
就這樣——?不是次數少,是話少。
女神官為難地皺起眉頭,但仍堅強地說:「謝謝你回答。」
然而千金劍士只把臉撇開,看都不看她一眼。
「嗯嗯……」女神官小聲嘟囔。
這種模樣讓她想起以前待在神殿的一群見習少女,而且是其中特別令人費神的女孩。
「……總之,一共剩十一次,對吧。」
「唔。離精疲力盡還很遠,所以貧僧認為,多少用上幾次也無妨。」
「不。」哥布林殺手對蜥蜴僧侶的估算結果搖了搖頭。「是九次。」
「竟然。」蜥蜴僧侶連連眨眼。「難道說……」
「『閃電(Lightning)』那兩次,應該保留下來。」
千金劍士渾身一震。
一雙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眸,明確望向哥布林殺手身上。
她的聲音很細,低得不能再低。
「……殺得了,哥布林?」
「順利的話。」
千金劍士聽到哥布林殺手冷冷說出的這句話,緊盯著他那看不出表情的鐵盔。
過了一會兒,她微微點了點頭。
「只是話說回來,要達到這個目的,也得先想辦法收拾這些吧?」
妖精弓手對剩下的法術次數顯得並不放在心上,用箭尾輕輕戳了戳死去的小鬼屍骨。
這裡這麼冷,它卻只在腰與雙腳纏上毛皮,武器也只有簡陋的標槍。沒什麼可搜刮的。
「你有方法?」
哥布林殺手一邊翻找雜物袋,檢查自己的物品,一邊詢問。
「方法哪有這麼容易想。嗯~嗯~……啊!」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猛力一跳。
她以像是小孩子想到怎麼惡作劇時會有的表情,對礦人道士伸出手。
「礦人。給我酒。整瓶。」
「喔喔?」礦人道士嘲笑似的堆滿笑容。
「怎麼啦,長耳丫頭,要提神嗎?」
「別問那麼多,給我就對了。」
「好好好。這是我喝剩的,可別全乾了。」
「我才不會喝呢。」
她啵的一聲拔開瓶塞,鼻子湊過去嗅了嗅,濃厚的酒味讓她用力皺起眉頭。
「喝是不會喝。」她說完,整瓶往地上灑去。
「啊!?」
礦人道士發出像是面臨世界末日般的驚呼。
他沒大聲嚷嚷,相信已經是難得的理智。
矮小的個子高高跳起,揪住妖精弓手平坦的胸口衣襟。
「你這鐵砧,看你幹的好事……!」
「我不就說要你給我了嗎?這麼做是必要的,有什麼辦法呢?」
「必要?你……還說沒辦法,你!把我、把我的酒……!」
「不,幫了大忙。」
哥布林殺手早已展開行動。
他已經猜到妖精弓手的意圖,用破布擦去傷口滴出的血,將屍體靠在牆邊。
讓小鬼低頭以便遮掩傷口,朝小鬼脫手落地的槍踢了一腳,讓槍滾落在身旁。
「唔、唔唔唔唔……」
「哼哼。你聽他怎麼說?好啦,事後我會請你喝酒。」
妖精弓手聽完後心情大好,眯起眼睛,把酒瓶放到哥布林身旁。
「啊……」女神官眨了眨眼,恍然點頭。
「畢竟,世上根本沒有正經的哥布林……是吧。」
「就是這麼回事。」
妖精弓手眨起一隻眼睛,喉頭髮出哼笑聲。
乍看之下,是兩隻哥布林醉倒在地。血腥味被強烈的酒精掩蓋,聞不出來。
在巡邏途中喝酒打瞌睡,對哥布林而言是家常便飯。
「既然藏不住,那麼只要被發現時不會穿幫,就可以了吧?」
「就算是這樣,你這傢伙、把我的酒……」
礦人道士依依不捨地咬著手指,看著石板上流開的一灘酒。
蜥蜴僧侶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記。
「別在意,貧僧也請你喝酒。晚點我們就為獵兵小姐的機智乾杯吧。」
礦人道士唔了一聲,回頭隔著肩膀仰望過去,蜥蜴僧侶便轉了轉眼珠子。
「是不是啊,小鬼殺手兄?」
「嗯。」哥布林殺手被叫到,點了點頭。「酒錢,我也出吧。」
被眾人這麼一說,礦人道士也無法再鬧脾氣。
他咕呶呶呶呶地低吼了一陣子,重重嘆了口氣。
「嗚、唔……唔。也罷,既然長鱗片的還有齧切丸都這麼說,那就算了……」
「呣。首先我們得加快腳步。兵器庫在哪兒呢?」
「……好。在這邊。」
礦人道士揮揮手,邁出腳步引領眾人前進。
妖精弓手得意地「哼哼」兩聲,與他並肩行走。
「長耳丫頭,你這鐵砧!等回到酒館,我會讓你請客請到哭!」
「好好好。我會讓礦人喝到滿意為止,別這麼生氣了啦。」
吵吵鬧鬧。看到兩人一如往常,感情融洽地鬥嘴,女神官發出嘻嘻幾聲輕笑。
——太好了。
因為剛才在地牢里,就發生過爭執。
無論什麼時候,看著同伴的爭執,都不會令人舒服。所以。
——真的,太好了。
女神官由衷這麼認為,就地輕輕單膝跪下。
她將錫杖收攏在身前,像抓救命繩似的握住。蜥蜴僧侶看著她點點頭,意思是說他先走一步。
於是女神官一如往常地閉上眼睛。
「……你在做什麼?」
忽然間一個從旁發出的、低沉而平靜的說話聲,打斷了祈禱。
「咦?啊,是、是的。」她心下一慌,維持原本的姿勢點頭。
「是在進行鎮魂祈禱……不過因為沒有時間,就只是簡單默禱一下。」
忽然間,千金劍士小小的手,牢牢抓住了她握住錫杖的手。
女神官疑惑地歪頭納悶,千金劍士卻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用不著。」
「咦?可是……」
不管是誰,死了以後都一樣。女神官尚未說出這句話,千金劍士就朝屍骨踢了一腳。
「……用不著。對這種、傢伙……!」
就在千金劍士又要吼叫起來的這一刻——
「要走了。」
聽見他一如往常,低沉、尖銳,粗魯、平淡的嗓音。
仔細一看,眾人都已經往堡壘內部前進,只有哥布林殺手留在那兒。
他說話之餘,不忘舉劍持盾,緩緩轉動鐵盔環顧四周。
——他……在等我們?
她不開口詢問。不,應該說連問都不必。
他總是在等她。這一年來,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好的。馬上就好。」
女神官迅速——但並不馬虎——閉上眼睛,替死去的小鬼祈求冥福。
接著拍拍膝蓋站起,對千金劍士露出笑容。
「好了,我們走吧?」
「…………」
千金劍士撇開目光,踩著冷漠的腳步,逕自走向堡壘深處。
女神官換上覺得為難的笑容,搔搔臉頰,搖了搖頭。
「我是不是……被她討厭了?」
「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果斷地搖頭回應,鐵盔像在思索什麼似的一歪。
「你想跟她交朋友?」
「嗯……」
被他這麼一問,女神官食指按在嘴唇上,低下頭去。
——應該說不能放著她不管……吧。大概。
雖然與她對眼前這名冒險者的心意相比,有些似是而非。
女神官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我想,大概是。」
「是嗎。」
他點了點頭。
「那麼,就儘管去做。」
哥布林殺手說完這句話,轉身背向她,邁出腳步。
女神官回答:「好的!」跟了上去。
昏暗的走廊前方,有同伴們正等著他們兩人。
兵器庫,已經近在眼前。
§
以哥布林的頭腦,總還知道要上鎖。
石造的迷宮中,有座厚重的鐵門聳立在這一區。
大概是憑小鬼的個子構不著門把,門前還細心地放著踏台。
「好啦,換手。」
「是是,交給我……不過這句話我也沒辦法說得自信滿滿啦。」
換下礦人道士,上前對付這扇門的,是妖精弓手。
她先從箭筒抽出木芽箭,輕輕擦過門的表面。
確定沒發生任何異狀之後,才把長耳朵輕貼上去,聽取室內動靜。
沒有任何東西在運作的聲響。
明明是這麼污穢骯髒的小鬼拿來居住的巢穴,卻連一隻老鼠都沒有,說來實在驚人。
相信對哥布林來說,老鼠多半是不錯的點心。雖然不想去思考這種事,但也的確值得感謝。
「裡頭……大概什麼都沒有,我猜。」
「打開。」哥布林殺手堅決地說了。
「最壞的情形下,破門也無所謂。」
「也的確是最壞的情形沒錯啊。」
蜥蜴僧侶嚴肅地點點頭。
他以奇怪的手勢合掌,抓起一把做為觸媒的龍牙。
「要是被小鬼一擁而上,事情就麻煩了,所以貧僧等人還是警戒四周吧。」
「好唷。」
蜥蜴僧侶提議,礦人道士出聲附和,三名男性圍成一個圈,將女性護在中央。
妖精弓手蹲下去,從衣服取出鐵絲般細小的樹枝,往鑰匙孔中探。
動作雖纖細,卻有些生澀。
她本行是獵兵,絕非盜賊或斥候。
只是向在鎮上遇到的冒險者,學了些賭博手技、解除簡單的陷阱,以及開鎖的技法。
這些技法用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是能大大派上用場,就不知道……
「很危險喔?」
她輕輕伸出舌頭,舔舔嘴唇,朝旁邊一瞥。
「待在我身邊,說不定會一起中陷阱。」
「可是,待在身邊,就可以馬上救治。」
女神官笑咪咪地微笑,在妖精弓手身旁,將她單薄的屁股坐到地上。
她雙手牢牢握住錫杖,是為了準備隨時進入祈禱的態勢。
「其實,要是我能祈禱『預知(Precognition)』或『幸運(Luck)』的神跡就好了。」
擔心妖精弓手這個朋友,只是理由的一半。另一半,是出於自己的本事不夠。
「這也沒辦法啊。能得到什麼神跡,不是全看天神決定嗎?」
妖精弓手試著安慰,但完全幫不上忙,仍舊令她覺得過意不去。
也不知是否猜到女神官內心的想法,只見她緊張得透出汗水,揚起嘴角:
「……果然還是需要專職的斥候呢。」
「嗯,可是,你都會好好幫忙探查陷阱,還有開鎖……」
我們都很仰仗你喔?聽女神官輕聲這麼說,妖精弓手害臊地搖動長耳朵。
好了,接下來得專心才行。
即使那些小鬼缺乏架設陷阱的知識,在神代建立堡壘的礦人可不一樣。
如果是從鑰匙孔噴出酸液,或是門把帶著強烈的高熱等等,都還算好的。
還有更可怕的,譬如她曾聽說有一種門,除非念出正規的咒語,否則只要是觸碰到門的人,記憶都會被消除。
即使並非那麼高度的陷阱,哥布林的惡毒仍舊罄竹難書,所以……
「……」
她視線瞥向之處,千金劍士正茫然杵在那兒,看向空中。
——她真的不要緊嗎?
不,不可能不要緊。她經歷了多麼慘烈的體驗,妖精弓手無從想像。
相信光是能維持理智,就已經很不錯了。
正因如此……
——啊啊,不可以再想了。專心專心。
妖精弓手嘴唇緊抿,把意識分配到往鑰匙孔內探查的指尖上。
過了一會兒,聽見有東西彈開的聲響,鎖喀啦一聲開了。
「……呼。開了。」
「幹得好。」
哥布林殺手的話精確而簡短。
妖精弓手得意地挺起平坦胸部哼哼兩聲的同時,他抬起腳,猛力踹開鐵門。
沒有反應。
「看來沒問題吶。」
蜥蜴僧侶以滑行般的步伐搶先踏進室內,哼了一聲。
為了避免受到潛伏在室內的怪物襲擊,破門而入是相對常用的手段。
「畢竟是我檢查過的,這當然囉。」
「你喔,剛才明明就沒什麼自信。」
跟在得意洋洋的妖精弓手之後,一臉無奈的礦人道士也接著進去。
踹門後留在原地警戒通道的哥布林殺手,看了女神官一眼,點點頭:
「啊,需要光源吧?我來點。」
「麻煩你。」
女神官俐落地從行李中取出火把,熟練地敲擊打火石。
小鬼的堡壘內。夜已經深了,四周呼嘯的風雪聲又大,星光也照不進來。
這些哥布林有夜視能力,所以不當一回事,但凡人就不能這樣了。
至少,若要檢查倉庫內的情形,期間需要有火光……
「好,點著了……」
「…………」
女神官拿著燒得火紅的火把,呼出一口氣,吹得火焰跟著躍動。
接著她轉過身,走向始終看著她的千金劍士。
「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拜託我,什麼?」
忽然被要求,相信她根本沒想到是在說自己。
她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歪頭納悶,女神官便以開導般的語氣溫柔說下去:
「火把,拜託你了。」
「…………」
火把遞了出去。女神官更直接抓起她的手,強行讓她握住火把。
眼前熊熊燃燒的火焰,令千金劍士瞬間全身一震。
女神官在她戰戰兢兢、環顧四周的身影上,看見了過去一名畏畏縮縮的少女。
「…………你——」
女神官似乎想說些什麼,微微張開的嘴唇中流瀉出細微的聲響。
千金劍士看著用雙手牢牢握住的火把,以及火焰,眨了眨眼。
「……知道了。」
她只說了這句話,就匆匆忙忙跑進倉庫之中。
接著,通道再度被黑暗占據。
但卻莫名看得出,女神官正笑逐顏開。
哥布林殺手踩著一貫的大剌剌腳步,走到她身旁。
「……為什麼讓那女孩拿?」
「這只是我的猜想喔?」
他的口氣像在審問,但女神官的應答聲十分柔和。
她已經進步到只需要聽聲音,就知道他沒生氣。
「我是覺得,如果閒著沒事、沒人搭理,會很難受。」
「是嗎?」
——當然啦,雖然你凡事都有安排就是了。
雖然女神官並未把這個念頭說出口。
突然被丟進新的環境,旁人都手腳俐落地在活動。
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只能呆呆站著。
那種——那樣的感受,她自己也很能體會。
正因為她是在神殿長大的孤兒,是被拋棄的孩子。
「你都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她拿到火把的時候,有點害羞。」
「……是嗎。」
哥布林殺手說了這麼一句話,女神官隨著他,也踏進倉庫。
她被一陣沖鼻的霉味與塵埃氣味弄得皺起眉頭,同時關上身後的門。
結果礦人道士立刻撲向門軸,打上木樁做手腳。
「平常照理是要弄成讓門一直開著。」
他一邊將木樁與小槌塞進裝觸媒的包包,一邊聳了聳肩膀。
「但這次要是被小鬼跑進來,事情就麻煩了。」
「只不過,這麼做萬一引來敵方大舉封門,貧僧等人一樣無路可逃啊。」
發出哈哈哈哈哈幾聲乾笑的,就不知究竟是蜥蜴僧侶還礦人道士。
「別說了啦。」妖精弓手皺起眉頭。女神官則表情僵硬地「啊哈哈」笑了幾聲。
不說話的則是哥布林殺手和千金劍士。
千金劍士緩緩舉起牢牢握住的火把。
搖曳的火焰,躍動的影子。哥布林殺手睥睨朦朧照出的兵器庫內部。
「要說是兵器庫……」
開口之餘,他就近找了個木桶,拿起隨手插進桶子的武器。
廉價,滿是泥土與鐵鏽,但經年使用的簡陋十字鎬。
仔細一看,還備有鏟子等挖土用的工具,雜亂地四處擺放。
「……不太符合啊。」
「我看是在挖洞吧?畢竟是哥布林。」
妖精弓手一副沒什麼興趣的模樣說道。相信她對兵器之類的東西根本不在乎。
反倒是耳朵高高豎起,看來是在警戒外頭的腳步聲。
「又或者,說不定是在採掘什麼東西。」
蜥蜴僧侶緩緩搖動尾巴,攪拌空氣,伸出手。
他撿起一把落在十字鎬之間的標槍,說了下去。
「若有所謂的小鬼聖騎士坐鎮,實在不覺得它們會單純只是在擴大巢穴吶。」
「的確有可能喔。」
礦人道士苦澀地說完,看了看四周。
雖說被弄髒了,但這種將石塊精緻堆疊而成的堡壘結構,非旁人所能模仿。
「這是礦人的堡壘,總會有些礦脈吧。」
「但。」哥布林殺手沉吟起來。「那些哥布林會造劍嗎?」
挖了礦要做什麼?他得不出答案。
小鬼聖騎士——這尚未碰面的敵人陰影,彷佛已經重重壓在他們身上。
連哥布林殺手都得不出答案。
又有誰能理解——……
「……不管怎麼說。」
握緊錫杖的女神官道出的這句話,打破了這種氣氛。
一旦開口,就會激發讓人說下去的勇氣。
「不管怎麼說,既然這些哥布林有所圖謀,我們就不能放著不管吧。」
這句話語中蘊含決心。在場的冒險者們自然而然地全都點頭回應。
「這些工具,還有武器,也都得想辦法處理……」
「啊啊,那就交給貧僧吧。貧僧知道有個法術派得上用場。」
蜥蜴僧侶灑出手上的龍牙,用奇怪的手勢結印、合掌。
礦人道士見狀,小聲說了句這也沒辦法。
「……唔。喂,小丫頭。」
「……!——?」
致力於握緊火把的她,先是全身一震,然後看向礦人道士滿是鬍鬚的臉。
他捻著鬍鬚,微微沉吟,揚起下巴指向周遭的各種兵器。
「來幫一下忙。帶幾樣武器出去。」
礦人道士似乎早就相中,話剛說完,就已經從雜亂的工具堆里抽出劍。
「畢竟齧切丸武器用得很兇啊。再說你也一樣,只有短劍總是沒搞頭吧?」
此時微微唔了一聲的,當然是哥布林殺手。
「我自認用得很適切。」
「……呵呵。」
他的聲調粗魯,聽起來像是在鬧彆扭,令女神官微微發出笑聲。
相對的,冷不防被下達指示的千金劍士,一瞬間瞪大了雙眼。
然而她一理解到指示的內容,立刻慌慌張張地開始收集兵器。
劍、槍、棍棒……都是哥布林的兵器。
但話說回來,她是個苗條的少女。
就算身為戰士,能拿的兵器數量總是有限。
況且……
「小鬼的胸甲塞不下的樣子啊。」
用撿來的護具,要裹住她豐滿的胸部,實在有些困難。
妖精弓手從旁湊過來看了看,哼的一聲,用冷淡的語氣說:
「硬塞進去不就好了嗎?」
「你白痴啊。你這個鐵砧大概不會懂,但不合身的護具反而有害好嗎。」
妖精弓手大吼:「什麼鐵砧啦!」但礦人道士不理會,盯著千金劍士打量。
魔法與劍技。
要能兼顧這兩者的輕裝。
武器目前是短劍,總不會是主武裝。
「這樣看來,得先從長劍之類的挑起……」
「……!」
聽到礦人道士這麼說,千金劍士表情僵硬,從他身前跳開。
「喔?」
「……要。」
細小的嗓音。礦人道士正歪頭納悶這丫頭怎麼了,她就狠狠瞪著他那滿是鬍鬚的臉。
「……武器……」
「……」
「武器……不需要……!」
這是一句甚至透出怒意,低聲的微弱拒絕。
一張原先幾乎面無表情的清秀臉孔,扭曲得十分猙獰。
「唔。」
礦人道士似乎傻了眼,連連眨眼,捻著鬍鬚。
隨後就像吃到美味菜色似的破顏一笑。
「是嗎是嗎?討厭兵器嗎?很好!這就是人與人來往的第一步!」
「…………」
這次換千金劍士傻眼了。
礦人道士朝著頻頻眨眼的她,理所當然似的說下去:
「連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不出來,那怎麼成?嗯?」
接著礦人道士喃喃自語,心想既然如此,至少搭上外套之類的裝備,於是在兵器庫里大肆翻找。
雖說哥布林選的都是輕裝,但多半是掠奪來的。
即使有些髒污,都還算經得起實用的貨色。
皮外套、加上鐵板補強過的護手。不行啊,至少頭部也要有塊護額……
「……?……!?」
千金劍士任他擺布,被迫披上各式各樣的外衣,弄得她眼花撩亂。
畢竟在評估武器護具這檔事上,再也沒有其他種族能出礦人之右。
轉眼間被套上裝備、又剝掉、換成別的,轉圈,再轉圈——
「真是的。這樣不行喔?不可以一下子弄那麼多東西啦……」
援手是由一副「真拿你沒轍」模樣的女神官伸出的。
她
逞起大姊姊威風……嚴格說來,是刻意裝成這樣。
只見她手扠腰,豎起食指,嚴格卻溫和地又說了一次「這樣不行喔」。
「這下她可不是被你弄得一臉為難了嗎?」
「唔……」礦人道士沉吟一聲。把臉湊過去看著她,問:「你很為難嗎?」
「…………」千金劍士的視線胡亂飄移了一會兒:「……。…………。…………有一點。」
聽見她細小的回答聲,女神官一邊掩飾微笑,一邊指責礦人道士:「你看吧。」
「喔喔,抱歉抱歉。」
礦人道士也一樣拚命按捺笑意,只是微微流露了出來,倒也挺逗趣的。
他個子雖小,卻一邊巧妙地捆好收走的兵器,一邊瞥了一眼。
「不過呢,有話想說,就得更敢於說出口才行。像齧切丸可厲害了。」
「那個怪人應該算是例外啦……對吧?」
這陣竊笑聲,來自已經根本不掩飾笑意的妖精弓手。
「歐爾克博格他呀,開口淨是『是嗎』、『對』、『哥布林』這幾句。」
她朝默默佇立在牆邊雙手抱胸的他掃過一眼,像貓似的眯起眼睛。
女神官一邊說著這也沒辦法,一邊解釋:
「因為哥布林殺手先生就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嘛。」
「……是嗎。」
這句話讓眾人再也忍不住了。
現在正在冒險途中,身邊充滿危險,這些他們都再清楚不過,但還是會忍不住笑出來,相信並非壞事。
倒也不是故意要學他平常說的話。
——如果嚴肅起來就打得贏,我會嚴肅個夠。
不過既然沒這回事,想也知道不時找機會放鬆一下心情會比較好——……
「貧僧也認為,小鬼殺手兄這點很不錯就是了。那麼——」
說著宣告這場暢談告一段落的,是蜥蜴僧侶「咻」一聲呼出的一口氣。
他用尾巴打在地上,環視眾人。
「差不多了吧?」
「哎,剩下的就算了。喂,長鱗片的,我好囉。」
「呣。」
於是他肅穆而充滿威嚴地點點頭,以奇妙的手勢合掌。
「『沉眠於白堊層的諸位父祖啊,請以諸位所背負的時光之沉重,帶走此物做為陪葬』。」
緊接著,灑在地上的龍牙觸媒,開始冒泡沸騰。
這麼一來,將會如何呢?
四處散落的武器,竟然從接觸到空氣的部分開始,轉眼生鏽、腐朽。
「嗚、哇啊……」
女神官也聽說過。
只不過這被視為邪惡的神跡,不太有機會看到。
「這是——『腐蝕(Rust)』的祈禱嗎?」
「喔,原來神官小姐知道?」
聽她吃驚又興味盎然地問起,蜥蜴僧侶點頭回答「正是」。
「因為用『風化(Weathering)』,得花很多時間才會腐朽。」
「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神跡,對我們……?」
「不管用。況且這種祈禱,本來就不太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
聽到這句話,女神官微微放下平坦胸中的大石。
因為聖袍底下所穿的輕薄款煉甲,是她的寶貝。
——雖然我也明白這是消耗品。
「準備很花工夫,但這種時候可就十分能派上用場吶。」
蜥蜴僧侶一邊對女神官這麼解釋,一邊略顯自豪地搖動尾巴。
「好了,地牢的俘虜已經照看過,兵器也搶了。到這一步都按照計畫進行啊,小鬼殺手兄。」
「……嗯。」
哥布林殺手緩緩點頭。
他從雜物袋取出水袋,拔開塞子,從頭盔縫隙間喝了一口。
「但,別大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
聚集在這裡的冒險者,當然對此也都非常清楚。
畢竟支配諸神骰子的是命運還是偶然,至今仍未知曉,此乃世間常情。
正因為會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才叫作「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