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4章『結束與開始(Rebuild)』(2/2)
「什麼不知道……」
「我哪會知道?」
妖精弓手不由得皺起眉頭,哥布林殺手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
平淡、野蠻,而且冰冷。說話幾乎從來不放粗嗓子的他,這麼說了:
「你好可憐,同伴都死了,但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我應該這麼說嗎?」
「………………就算這樣。」
妖精弓手氣勢被削弱了,張開嘴,又閉上,然後才總算接了下去:
「用詞總可以委婉點吧。」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很簡短。
「意思不會變。」
——說到這裡。
女神官輕輕咬了咬嘴唇。
自己那次……他就沒說出這類安慰的話。
在遺蹟救出受傷的森人冒險者時也是一樣。
每次每次,他都一定不會說。
微微透出的血的滋味,苦澀得幾乎令人想哭。
她瞥了一眼,但哥布林殺手連注意到這視線的跡象都沒有。
「你的傷勢如何。會影響到移動嗎。」
妖精弓手唔的一聲噘起嘴。露骨的話題轉換。這是他一貫的毛病。
況且既然讓他操心——即使是當成和剿滅哥布林有關的考量——她也沒辦法再抱怨。
「……沒事。還有一點痛就是了。再說也有人幫我治療過。」
「是嗎。」哥布林殺手搖動鐵盔點了點頭。
「那麼,關於裝備的補給……怎麼樣。」
「呣。」
蜥蜴僧侶重重點頭,輕輕拍了拍放在一旁的麻布袋。
他好不容易把長尾巴縮起來坐到椅子上,壓得椅子咿呀作響。
「眼前,糧食方面沒有問題。只不過是請村民拿出儲糧,收購起來可貴了。」
「雖然也不是第一次,不過你還真的都不考慮回本呢。」
妖精弓手半傻眼半死心地嘆了口氣,用手拄著臉頰。
說到跟他的交情將近一年,這點自己也差不多。
的確會習慣——只是,非得拉他去冒險不可的決心卻也與日俱增。
「喔喔~長耳丫頭竟然擔心錢啊?這可和平常相反呢。」
也不知礦人道士對她的這種心情是否知曉,只聽他從喉頭髮出笑聲。
光是補充做為觸媒的酒還不滿意,結果又在會議桌上喝了一杯。
將無臭無味的高度數蒸餾酒,連著瓶子埋進雪中釀成蜜狀——他正大口大口喝著這樣的酒。
看在妖精弓手眼裡,只覺得這光景令人光看都會宿醉。
「那當然囉。」她瞪了礦人道士一眼。「因為剿滅哥布林的酬勞有夠便宜的。」
「只是話說回來,這次倒還包含救助那位冒險者的委託。」
「也是啦,不然五、六個銀等級閒著沒事跑來剿滅哥布林,也很罕見。」
「我還只是黑曜石等級就是了。」
女神官心虛地說完,含糊地笑了笑。
只剩自己一人獨
自存活。她本來認為自己已經從這個陰影中走出來,可是……
不免仍會思考,那位千金劍士與自己之間,究竟有著多少差別?
雖然不清楚這是出於命運,還是出於巧合……
每每想到天神那讓人看不見的骰子所擲出的點數好壞,女神官心中就會多增添一些淤積不去的事物。
「不管怎麼說,藥倒是調度到了。」礦人道士說著又喝了幾口,再倒,再喝。
「那孩子的姊……」哥布林殺手一瞬間變得支吾。「……藥師聽說還不成氣候。」
「雖然沒辦法做藥水(Potion),但藥草不管我們要多少她都會提供。」
礦人道士邋遢地滿臉堆笑,捻了捻鬍鬚。
「我看齧切丸你乾脆討個那樣的老婆比較好吧?」
「誰知道。」
「……那個。」女神官覺得坐立不安,並非有什麼想法,卻忍不住出聲。
先是對話被打斷的礦人道士與哥布林殺手,接著其餘兩人的眼光也都聚集過來。
「呃,我是想說……」
女神官尷尬得視線低垂,扭扭捏捏。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呢?」結果還是挑了不痛不癢的話題開口。
「當然,要剿滅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一如往常地冰冷。
他將上半身探到桌上,白了填滿地圖周圍的杯皿與飯菜一眼。
「拿開。」
「好喔。」
礦人道士似乎正中下懷,抓起一把盤子上的蒸芋頭,扔進嘴裡。
妖精弓手本來要留到最後才吃,發出「啊」的一聲表露不滿,但還是動手收拾餐具。
礦人道士心想要是被她倒掉酒來回敬,那可受不了,趕緊留住蒸餾酒瓶與杯子。
蜥蜴僧侶看著兩人較勁,伸出舌頭贊了句:「有趣、有趣」,幫眾人往空了的杯子裡倒酒。
「…………」最後由女神官不發一語地仔細擦拭圓桌。
「好。」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重新把地圖在桌上攤開。
接著從腰間的雜物袋抽出只是用木頭夾住木炭的文具,在洞窟的記號上打了個×。
「那個洞窟,顯然不是那些傢伙的居住區。」
「應該是禮拜堂之類的吧。」妖精弓手舔了一小口葡萄酒。「雖然我還沒辦法相信。」
「然而應該是事實,這點我等非得承認不可,只是話說回來……」
蜥蜴僧侶咻一聲吐出舌頭與氣息,閉上了眼睛。頃刻後,他睜開單邊瞳眸,看了女神官一眼。兩人視線交會,她全身一震。
「神官小姐怎麼想呢?」
「咦、啊……啊,是的。」
女神官趕緊在椅子上坐正,死命握緊膝蓋上的錫杖。
受到關心了。這個意圖明確地傳達到能讓她察覺。
——我得轉換過來才行。
她喝了一口葡萄酒潤潤喉嚨,用舌頭輕輕舔了舔沾到酒水的嘴唇,讓嘴唇確實濕潤。
「我的意見也和哥布林殺手先生一樣。呃……是三十……?」
「三十六隻。」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補充。「我們解決的數目。」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個地方可以讓足足三十六隻睡在裡面。」
「的確,像是酒啦飯菜啦,那些傢伙的物資,裡頭幾乎都沒有。」
哥布林是笨蛋的同義詞,但並非毫無智慧。
他們之所以並未擁有製造技術,純粹只是因為靠掠奪就足夠。
相較之下,起居用的洞窟——生活環境,就沒這麼簡單。
如果是去占領豪宅或遺蹟等已經存在的居所也還罷了,如果要挖洞……
小鬼也有小鬼的考量,會分出儲藏庫、寢室、垃圾場等處。
何況小鬼原本就會把東西啃食得滿地狼籍,那個洞窟里卻連這種饗宴的痕跡都沒留下。
裡頭就只有石造的祭壇、狀似禮拜堂的廣場,以及做為活祭品的少女……
「因此,它們另有大本營。」
哥布林殺手這麼斷定,然後在地圖上圈起了一個位於更深山上的記號。
「照當地居民說法,爬到更高的高地,有座古代遺蹟。」
「……十之八九就在那兒吧。」蜥蜴僧侶重重點頭。「那麼,是什麼樣的遺蹟?」
「礦人的堡壘。」
自己的種族被叫到,礦人道士「唔唔」沉吟兩聲,喝了一口剛才護在手中的酒。
「神代的礦人堡壘啊?從正面攻城會有點棘手。齧切丸,要放火嗎?」
「可燃水(汽油)倒是多少有些。」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裡拿出裝了黑色液體的瓶子給眾人看。
「可是,那不是岩石砌成的城嗎?實在不覺得從外面點火會燒起來。」
「從外面……」女神官纖細的手指按在嘴唇上思索。「……那麼,如果從裡面呢?」
「不失為良策。」
蜥蜴僧侶立刻開口表示肯定。
他讓爪子在羊皮紙地圖上滑過,一邊仔細檢查行軍路線,一邊點頭。
「可是,我們要怎麼進去呢?從正面,應該會很難……」
女神官流露出思索的沉吟聲,妖精弓手隨即高高豎起長耳朵,湊了過來。
「潛入是吧!」
她滿臉喜色,獨自連連點頭,長耳朵也跟著搖動再搖動。
「嗯~嗯。這可不是愈來愈有冒險的樣子了嗎?感覺很好!」
「冒、冒險……是嗎?」
「那當然了。」
妖精弓手回答的聲音開朗、活力充沛又堅毅。
想來這既是她與生俱來的天性,同時也是刻意強顏歡笑。
沒有法律規定處在黯淡的狀況,就得連心情都得跟著黯淡。
「岩山深處、峭壁上的高地、聳立的堡壘中!居高臨下的首腦!潛入敵境,克敵致勝!」
這若不是冒險,又會是什麼呢?
妖精弓手揮舞拳頭大肆主張,對哥布林殺手投以話中有話的視線。
「也是啦,雖然敵人不是什麼大魔王……以剿滅哥布林來說,的確有點不一樣。」
「跟所謂的潛入,也不盡相同。」
哥布林殺手呼出一口氣。
「敵人認知到了冒險者的存在。不能貿然接近。」
「你有什麼主意嗎?」礦人道士問了。
「剛想到。」
哥布林殺手轉過頭去。
他的表情被頭盔遮住所以看不出來,但視線是朝向兩名神職人員。
「偽裝會違反你們的教義嗎?」
「這個嘛,會不會呢?」
蜥蜴僧侶說著,眼珠子轉了一圈。
爬蟲類的瞳孔朝女神官直視,壞心眼似的眯起。
看到他的視線,女神官也刻意放鬆了臉頰。
——不能總是要大家顧慮著我啊。
「我、我想,應該得看時機和場合而定?」
「好。」
哥布林殺手把手伸進雜物袋翻找一番,把抓到的物體扔了出來。
這物體應聲滾到桌上、地圖上,然後倒下。
是那塊魔眼圖案的烙鐵。
「難得它們特地留下線索。沒理由不將計就計。」
「哈哈——原來如此。」
蜥蜴僧侶心領神會,一拳捶在裹著一層厚實鱗片的手掌上。
「意思是要我們扮邪教徒?……唔,應該能行。」
「對。」
「貧僧是信奉邪神的龍人,隨從有戰士、礦人傭兵……」
「那,我就扮暗人(Daker Elf)吧!」
妖精弓手像貓一樣笑咪咪地對女神官說了。
「得把墨水塗到身上才行。對了對了,你要不要也接上耳朵?這樣就跟我一樣了!」
「咦、啊、咦。我、我也要,在身上塗墨水嗎?」
女神官忍不住視線游移,妖精弓手輕巧地繞到她身前,露出滿臉笑容。
「總比淋上哥布林的內臟要好吧?」
「總覺得比較的對象不太對……」
那樣才好,這樣才好。不,這有點不對。可是還是浮誇點好。
哥布林殺手朝兩名嬉鬧的少女瞥了一眼,轉回來面對男士們。
蜥蜴僧侶微微眯起眼睛。
「真是兩個好女孩兒啊。」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我知道。」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他會這麼做。
如果
用黯淡憂鬱的心情把氣氛弄得嚴肅就能贏,他會這麼做。
然而,現實沒這麼簡單。
笑得出來。保持開朗。他們一行人全都知道這有多麼寶貴。
「那麼,關於易容可得好好加強才行吶。」
「一旦被拆穿是冒險者會很棘手。不說裝備,服裝必須換過。」
「甭擔心。」
礦人道士惡噗一聲呼出酒味,呵呵大笑。
「只要多收集些布條,就由我來縫個幾件。」
「喔喔?術師兄可真多才多藝啊。」
「好吃的飯菜、酒。好的音樂和歌曲。漂亮的衣服。再來就是,有個好女人,人生就會開心。」
礦人道士又自己斟了杯蜜一般濃稠的酒,閉上眼睛。
「一個人生活,自然會學好烹飪、樂器、歌唱和裁縫。要女人,我在鎮上也有熟的妓女。」
「哎呀,原來術師兄尚無妻小?」
蜥蜴僧侶意外地一問,礦人道士便露出笑容回答「是啊」。
「我想再單身逍遙個一百年,是個到處閒晃找消遣的傢伙。」
「呵呵呵。」蜥蜴僧侶伸出舌頭,用舔的品嘗烈酒,說道:
「術師兄看來非常年輕,著實令人欣羨。」
「不過,年紀比你們大就是了。」
礦人道士舉起酒瓶示意詢問,蜥蜴僧侶便點點頭,遞出杯子。
接著是哥布林殺手。他也「唔」的沉吟一聲,乖乖遞出了杯子。
酒液再度填滿。
「所以,怎麼說呢,你們也要好好享受人生啊。」
管他小鬼還神什麼的都好啦。礦人道士說著品起酒來。
他的視線所向之處,有著發出歡聲、相互嬉鬧的兩名少女。
「笑、哭、生氣、享受——那個長耳丫頭,對這一點……就很拿手。」
「……」
哥布林殺手默默將視線落到杯中。
油燈的橘色照映下,廉價的鐵盔從杯中回看自己。
他將液體從頭盔縫隙間一口氣倒進嘴裡,喝光。感覺喉嚨跟胃像是有火在燒。
他呼出一口氣。彷佛走過漫長的路途,回過頭去,再看看前方,前進的時候似乎又到了。
「……沒有,這麼簡單。」
「嗯。不簡單吶,當然不簡單。」
「不簡單是吧……說得也對啊。」
三名男子說完這幾句話,默默相視微笑。
兩名少女忽然看到他們這樣,不可思議地歪頭納悶。
「怎麼啦?」
「請問怎麼了嗎?」
礦人道士搖手表示什麼事都沒有,哥布林殺手看準空檔開了口:
「那麼,關於哥布林。」
「喔,齧切丸要開始啦。」
礦人道士一口喝完,擦去鬍子上沾到的水珠,端正姿勢。
「帶頭的應該就是像聖騎士的傢伙唄……雖然前提是真的存在。」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我,也沒對付過。」
「……就不知道,此人有幾分智慧。」
「至少,他模仿了我的把戲。」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取出一塊鐵片,在手掌內把玩。
是被妖精弓手的血弄得又紅又黑的——箭頭。
他忿忿地握緊。
「再考慮能把三十六隻小鬼用過就丟,敵人想必很多。」
「其實我們每次遇到這些小鬼,也都是既狡猾、數目又多啦。」
收穫祭那次勉強解決,但那是掌握地理地形等情報,做足了準備才辦到的。
假使和牧場那次同規模,我方只有五個人,要在對方的領域應戰有其困難。
蜥蜴僧侶聽著同伴們的談話,沉吟一聲,然後嚴肅地說道: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
他用尾巴拍打地板,伸出手,把爪子插到地圖的標記上。
「就算順利闖進了敵人的堡壘,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嗯,關於這點……」
就在哥布林殺手說出「只要闖得進去」這句話時。
咿呀——
木頭髮出的彎折聲,讓冒險者們立刻握住手邊武器。
他們屏氣凝神。酒館老闆早就躲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咿呀聲轉變為輕快的腳步聲,從樓上順著樓梯下來,有人於是鬆了一口氣。
「……哥布林?」
是個沙啞的、宛如呼氣的嗓音。
那位千金劍士,抓著樓梯的扶手,一步一步緩緩下樓。
她在單薄的睡衣外套上滿是補丁的皮甲。手上拿著發出危險光芒的——銀色短劍。
——若是真銀(Mithril)……顏色未免太淺。是魔法武器之類的嗎……?
看到這光芒,礦人道士不由得眯起眼睛。他這個金屬之友竟然會沒看過。
「……那,我也去。」
「不可以。」
聽到她的發言,最先出聲反對的就是妖精弓手。
「我們是接了你雙親的委託,來救你的。」
妖精弓手以森人式的率直,直視千金劍士的眼睛。
心想,她的眼睛又暗又深沉,就像井底一樣。
儘管聽到雙親這個字眼,眼裡仍然不起一絲漣漪。
她微微倒抽一口氣。
「再度冒生命危險之前,先回去好好談談才對吧?」
「……我不能這麼做。」
千金劍士搖了搖頭,一叢蜂蜜色的秀髮搖動得閃閃發光。
「……得討回來才行。」
蜥蜴僧侶雙手攏成奇妙的形狀,下巴靠了上去。
他闔眼的模樣像是在祈禱,也像是在忍受痛苦。
接著靜靜地問了:
「……討回什麼呢?」
「一切。」
千金劍士說得斬釘截鐵。
「討回一切,我所失去的一切。」
找回夢想、希望、明天、貞操、朋友、同伴、裝備、劍。
那些小鬼從她身上搶走,帶進那昏暗洞窟深處的一切。
「……貧僧也不是不懂。」
相信她要找回的是種叫作尊嚴,或是人生的事物。
蜥蜴僧侶咻的一聲呼出一口氣,以奇怪的手勢合掌。
「龍之所以為龍,是因為懷有尊嚴。沒有尊嚴的龍,就不再是龍……是吧?」
「等、等一下……」
妖精弓手慌了。
她沒料到冷靜沉著的蜥蜴僧侶會贊同,接著才又想到他其實挺好戰的。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一瞬間窩囊地垂下,馬上又振作起來似的豎起。
「礦人!你說點什麼啦!」
「隨她高興就好啦。」
「嗚耶!?」
又一個。妖精弓手的喉嚨,發出比平常更不像森人會發出的聲音。
礦人道士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把酒瓶里那蜜一般的酒,連最後一滴都倒進杯子裡,繼續說道:
「我們的委託是到救出她為止。接下來要怎麼做,該她自己負責。」
「連礦人都說這種話……!萬一她死掉,我們要怎麼辦啦!」
「你說不定也會死。我說不定,也會死。」
他大口喝完最後一杯,擦了擦嘴。
「活物總有一天會死去。森人應該很清楚這點吧?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是,沒錯啦……」
長耳朵垂了下來。
妖精弓手不知該如何是好。以迷路小孩似的表情,看著一張張同伴們的臉。
視線交會——所以,女神官對於說出這句話,極為躊躇。
她低頭,咬緊嘴唇,輕輕喝乾了杯中剩下的少許酒液。
若非如此,她實在說不出口。
「……我們,就帶她去吧。」
然而,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說出這句話。
「我想,若不帶她去……」
她會走不出來。
一定得不到救贖。
就和自己以前一樣。
還有,大概——也和以前的他一樣。
「……我。」
他——哥布林殺手,慎重地……極為慎重地,選擇遣詞用字,說道:
「不是你的親人,也不是你的朋友。」
「……」
「如果有事要拜託我們,該做什麼,你應該明白。」
「……我明白。」
「啊!」這一下來得比妖精弓手這聲驚呼
還快。
嘶的一聲,令人不舒服的聲響。蜂蜜色的髮絲落向半空。
「……酬勞,我預付。」
那是剛切下的一束——她的蜂蜜色秀髮。
千金劍士又用短劍切下另一束,扔到桌上。
用絲帶將長發綁成兩束的千金小姐模樣,已經殘酷地消失無蹤。
「……我也要去。」
如今站在那兒的,是個將頭髮切短、咬緊的嘴唇表露出決心的復仇者。
女神官聽見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下,發出微微的低呼。
「……哥布林殺手、先生?」
「你會什麼?」
哥布林殺手無視女神官的視線,淡淡發問。千金劍士流暢地回答:
「……劍。還有,『閃電(Lightning)』。」
「……」
哥布林殺手的頭盔,轉向礦人道士的方向。
「就是喚來雷霆啦。就像威力強大的大炮。」他沒趣地回答。
「……也好。」
哥布林殺手靜靜地這麼回應。
「可以吧?」
然後問了。
鐵盔接著朝向的,是把一線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而看著他的妖精弓手。
她撇開視線,雙手用力抓住杯子,低頭不語,然而……
過了一會兒,她以手腕用力揉了揉眼角,沮喪地抬起頭,小聲回答:
「……只要歐爾克博格覺得可以。」
「好。」
哥布林殺手捲起地圖,站了起來。該做的事很清楚,每次都一樣。
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什麼事——
打從十年前,就一直是這樣。
「那麼,我們就去剿滅哥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