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4章『結束與開始(Rebuild)』(1/2)
「那裡就是他們的巢穴嗎?」
冰冷有如刀割的雪中,少女的美貌絲毫不見衰減。
與其待在鉛灰色天空下的北方山脈,出現在華麗的舞會,想必還比較適合這位千金小姐。
她將美麗的波浪狀蜂蜜色頭髮綁成兩束,英氣逼人的五官,透出她的自豪。
隔著胸甲仍顯豐滿的胸部與苗條的腰,連束腰都不需要。
掛在腰間的刺劍也施加了精美的雕飾,從經得起鑑賞這點而言,給人的印象與劍的主人相同。
她的脖子上,掛著全新的白瓷識別牌,在雪的反射下照得閃閃發光。
她是冒險者,率領四名夥伴組成的團隊,花了幾天時間達成了雪中登山的壯舉。
眼前,雪山的山腰上,開著一處像是蟲蛀出來的黑色洞穴。
只要看看入口那令人皺眉的大堆穢物,這裡是巢穴的事實再明白不過。
至於是什麼生物的巢穴,既然是新進冒險者挑上的對手,不用說也知道。
哥布林。
光是想到哥布林,千金劍士心中就燃起了火焰般的戰意。
她已經沒有家世,沒有財富,也沒有權勢。僅有的依靠就是自己的才能與同伴。
實實在在的冒險。
而冒險的第一步,就是要驅除襲擊北方寒村的哥布林。並且要俐落得無以復加。
「好,大家準備妥當了吧!」
她手按強韌的腰,以強調胸部的傲慢動作,以刺劍指向巢穴。
「就讓我們對哥布林進行斷糧戰術吧!」
這是幾周前的事。
查出小鬼們的坑道,在洞口前架起防禦用的柵欄,是有效的方法。
他們搭起帳篷,烤火取暖,做好伏擊的準備,到此也並未犯下什麼錯。
「那些小鬼們會去攻擊村莊,說穿了不就是存糧不夠了嗎?」
千金劍士透出滿滿的自信說道。
「它們是一群傻瓜似的生物。相信過不了幾天就會餓得受不了,衝出洞來。」
實際上也真的如此。
他們等待小鬼看到突然有柵欄封堵洞窟入口而想出來破壞,殺了幾隻。
幾天後,少數飢餓的個體衝出來時,他們也施予迎頭痛擊,又殺了幾隻。
說進行得一帆風順,並不為過。
不冒危險,以最低限度的勞力,漂亮地完成委託。
這是所有剛出道的冒險者都會有的夢想,就像夢想能夠成為白金等級的勇者一樣。
然而,如果事情有這麼簡單,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就不會叫作「冒險」。
這裡是北方,甚至靠近冰河的極寒地帶——有言語者所能生存的領域之外。
呼出的氣息才剛變白,立刻就結成冰而灼傷皮膚,凍結的睫毛每次眨眼都會碰出聲響。
裝備冰冷徹骨而且沉重,體力一天一天流失,幾乎全無娛樂可言。
五名冒險者中包含千金劍士等兩位女性,不過男性們當然守禮自持。
因此他們想透過用餐來排遣無聊,並補充體力。會有這種趨勢,也是無可奈何。
但從裝備、柵欄,到各種防寒用品,讓他們行李驟增,每個人所能搬運的糧食也就極為有限。
雖然一行人之中也有人懂得狩獵,也未必能夠穩定獵取到五人份的獵物。
況且箭矢之類的道具都是消耗品。即使把射中的箭回收使用,仍會產生耗損……
於是,最先用盡的是水。
糟糕的是她們起初直接挖起積雪就吃,吃壞了肚子,更加元氣大傷。
一行人並不笨。所以無論多費事,後來都會用火融化了雪再攝取。
接著必然導致燃料不足。
糧食匱乏、無水可用,連取暖都有困難。
於是千金劍士所擬訂的大膽計畫,就這麼輕易地瓦解了。
但如今才說要停止剿滅行動,卻又太過荒唐。
畢竟敵人是哥布林。是最弱的怪物,適合初學者的對手,適合做為第一次冒險的目標。
面對這樣的敵人卻不戰而敗,臨陣脫逃,不可能得到他人的肯定。
一旦遭人貼上「被哥布林打得落荒而逃的冒險者」這樣的標籤……
既然如此,就得有人下山去,調度補給物資回來。
狹小的帳篷中,臉挨著臉湊在一起的冒險者們,視線集中在一個點上。
那就是以輕銀劍為杖,冷得發抖,仍毅然環視眾人的千金劍士。
為什麼會弄成這樣?——任誰都不想認為是自己害的。
「你去啦。」
圃人斥候(Rare Scout)這句話尖銳得幾乎刺穿心臟。
明明千金劍士提議斷糧戰術時,說聽起來很有趣而最贊成的人就是他。
「這陣子不都我在幹活兒嗎?每次都叫我去打獵物來。」
「……也對。我也贊成。」
圃人說自己無法接受這種待遇,穿著厚重外套的魔法師也重重點頭表示同意。
「坦白說,我從一開始就反對這個提案。照這方法,連施展法術的機會都沒有。」
「是啊,這點我也一樣。我已經愈來愈膩了。」
接著輕佻的半森人(Half Elf)女戰士也邊打著呵欠邊附和。
如果千金劍士的記憶正確,他們兩人對斷糧戰術的確都不表歡迎。
可是當她說明這個方案比較安全後,他們也只回了句「這樣啊」,隨後就答應了。
況且千金劍士本以為這幾天的行軍過程中,已經和身為半森人的她培養出了感情。
千金劍士以覺得受到背叛的心情朝她看去,對方便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哼了一聲。
「再說我們自己也被這戰術耗得筋疲力盡,就沒有意義了吧……大和尚怎麼看?」
「……無妨,我覺得誰去都行。」
礦人僧侶一邊把玩著知識神的聖符,一邊簡單應了幾句。
「不過礦人、圃人,手腳都短;半森人,則是比較瘦弱。我是打算麻煩凡人(Hume)沒錯。」
被黑髮遮住的眼睛,露出狡猾的光芒,望向千金劍士。
如果要派去單獨行動,戰士比法師適合。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在主張「應該由你去」。
「……也好。就讓我負責。」
千金劍士一個字都不回,一直默默聽到現在,才說出這句話。
「因為這應該是最合理的選擇。」
沒錯,是因為很合理,自己才去。絕對不是因為這整個計畫錯了。
千金劍士一邊反覆如此說服自己,一邊踩著沉重的腳步,沿著漫長的山路下山。
她以傳家之寶的輕銀劍當手杖,忍耐不住寒冷與沉重而脫下的胸甲則已經塞進背包。
冒險者的武具竟然淪為無用的包袱,這種屈辱讓她咬緊了嘴唇。
而且,若要說起好不容易返回村莊後,她是否受到歡迎……
「喔喔,冒險者小姐,您回來啦!那麼,情形如何?」
「這個嘛,其實……」
「該不會是,有哪位受了傷嗎?」
「不是,我們……還沒開打。」
「竟然……」
「……然後,可以請各位分一點糧食給我們嗎?」
答案是否定的。
究竟村長——以及村民們,懷著什麼樣的心境呢?
當成救命繩而找來的這群冒險者,竟然過了好幾周,卻什麼都還沒做!
不僅如此,還要求分給他們更多食物、燃料與飲水……
如果村子有餘力長期養活五名武裝的年輕人,哪裡又有需要每次都逐一去委託冒險者?
他們連要過冬都很困難,對冒險者提供的支援自然會有所保留。
即使如此,她還是得到村民提供了聊勝於無的物資,相信這已稱得上是幸運了。
「……」
但增加的行李,讓千金劍士的回程腳步變得更加沉重。
每在雪上踏出一步,都有後悔像滲進來的泥水一般,在腦海中湧現。
是不是該做更周全的準備?
是不是該邀其他冒險者一起組成團隊?
不,是不是不該堅持斷糧戰術,先撤退再說……?
「不可能!就為了區區哥布林……」
即使她任憑一股衝動脫口而出,也沒有任何人回應。
如今她已經在風雪呼嘯的白色黑暗之中,受來臨的夜晚所困。
行李增加,以及無視疲勞的行軍,即使對千金劍士來說也是殘酷的。
「……就為了區區哥布林……」
她對凍得僵硬的手吹氣,千辛萬苦之下,總算還是搭好了帳篷。
光是遮擋住風與雪,就已經差很多,然而……
「……還真、冷啊。」
冰冷徹骨的夜晚空氣毫不留情。她抱著肩膀發抖,笨拙地排列柴薪。
「『特尼特爾斯(雷電)』。」
她彈響手指,發出一道細小的雷電,點燃了柴火。
千金劍士因為家傳絕技,學會了前鋒中少有人學習的雷魔法,但……
在這種狀況下,發出閃電又有什麼用?
頂多只是每天用能夠施展的法術生火取暖罷了。
就連這麼一件小事,都是用上從村子裡討來的少許柴薪,才能進行的奢侈享受。
「……」
她抱住膝蓋,縮起身體,像是要逃開呼嘯的風雪聲。
直到幾天前,她都還有夥伴陪著。
如今卻孤零零的。
再爬幾小時,就能抵達有同伴等候著的地方。有同伴在等她。大概。
可是,她實在沒有氣力去到那兒。
——我累了。
就只是這樣。
她憑著純粹靠聽來的知識,鬆開腰帶與裝備的扣具,整個人往後一躺。
火焰的熱度從體干慢慢暈開,讓心靈漸漸放鬆。
以高明的手法,瀟灑地剿滅小鬼,轉眼間不斷升級,最後爬上黃金,或是白金。
不靠雙親的力量,只靠自己的才能求得功名,是多麼艱難的事啊!
——不對。相信這一定是理所當然的……
無論家世還是錢財,都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獲取。
必須花上幾十年、幾百年,代代累積下來,才能有所成。
怎麼會以為只憑自己一個人,就能立刻發揮同等的實力?
——得跟他們道歉才行。
是對夥伴,還是對家人?
千金劍士自己也不曉得,但心中萌生了實實在在的謙虛,閉上雙眼。
半夢半醒。精神一鬆懈下來,疲勞隨即涌遍全身,會打起盹來也是必然的。
正因如此,她才未能立刻發現跡象。
啪一聲,濕潤的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響。
似乎是風掀起了帳篷,一樣物體落在營火旁。
千金劍士起身,手腳撐在地上,細細打量。
「……?會是什麼呢?」
是耳朵。
並非凡人的耳朵——而是被人殘忍地硬生生扯下的、半森人的長耳朵。
「咿、嗚、嗚、嗚啊啊……!?」
她翻過身坐倒在地,發出尖叫往後退。
緊接著,刺耳而吵鬧的鬨笑聲,迴蕩在帳篷四周。
帳篷被人用力往外一拉,倒下來蓋在她身上,則是在下個瞬間。
「啊,不、啊,不要啊啊啊!?什麼!?是怎麼了……!?」
千金劍士陷入半狂亂狀態,被帳篷纏住身體,打滾掙扎。
火堆延燒上帳篷,冒出焦黑濃煙,立刻熏得她劇烈咳嗽流淚。
等她好不容易爬出帳篷,臉上已經全無平素的美貌可言。
綁起的金髮亂成一團,眼睛與鼻子儘是眼淚與鼻涕,臉上沾滿了煤灰——……
「咿、咿!?哥、哥布林……!?」
況且還得面對這些骯髒怪物的嘲笑,令她嚇得放聲尖叫。
黑夜裡呼嘯的風雪中,千金劍士早已被小鬼們完全包圍。
一群手上拿著簡陋的棍棒或石器、身上只圍著寒酸毛皮的——怪物。
但真正令千金劍士恐懼的,並非這些哥布林的身影。
而是他們拿在手上、令她眼熟的圃人、礦人、凡人的,頭。
在遠處被攫住頭髮的半森人,全身鬆弛癱軟,被它們在雪地上拖行。
白色的雪中,只見淡紅色的痕跡就像用筆抹上顏料,不斷拉長、暈開。
「啊……嗚……!」
千金劍士抗拒地搖頭,頭髮甩得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是在千金戰士缺陣的時期遭到突襲?
還是他們在她離開的期間進攻洞窟,結果反遭痛擊?
千金劍士用連連發抖的手拿過劍,想甩去劍鞘,然而——……
「這、這是,為什麼!?拔、拔不出來……拔不出來……!?」
這是她的失誤。
把沾滿雪的劍就這麼放到火堆旁,又立刻暴露在寒冷的環境中,會發生什麼事呢?
融化的水沾上劍鍔與劍鞘,再度暴露在酷寒當中,必然就會結冰。
千金劍士眼眶含淚,四周被哥布林團團圍住。
她用力咬緊嘴唇,心想既然劍沒得用,就打算以動得不太靈活的舌頭,試圖唱出咒語。
「特尼特爾斯(雷電)……歐利恩斯(發生)……!」
「GRORRA!」
「嗯、噗!?」
這些哥布林當然不會慈悲到等她念完。
石彈毫不留情砸在臉上,千金劍士當場倒地。
所謂小鬼的慈悲,是為了嘲笑害怕的獵物可憐兮兮的求饒模樣而存在的。
她工整的鼻子當場塌陷,滴出的血弄髒了雪地。
「GROOOOUR!」
「不、要!住、住手、啊!?咿、咿!?住……不、要啊啊啊!」
她的頭髮被抓住,大聲哭喊,劍被搶走,發出尖叫。
最後只見她的腳掙扎著在空中亂踢。
比雙手手指加起來還多的哥布林一擁而上,淹沒了千金劍士的身影。
到頭來,被斷糧戰術殘害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是因為這裡本來就是這些小鬼的大本營,他們是屬於挑戰的立場?
又或者,是因為沒做什麼準備就貿然和對方比拚耐心?
不管答案為何,她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早就無須贅言。
這群冒險者,已全軍覆沒。
§
千金劍士隱約聽見火花爆得劈啪作響,眨了眨眼睛。
身體暖洋洋的,但脖子上的鈍痛——一種火燒似的痛——告訴她現實。
發生了什麼事。自己被怎麼了。無數記憶有如閃光般浮現。
「……」
千金劍士默默翻開毯子,坐起上身。她似乎待在床上。
仔細一看,是在一棟圓木搭建的建築物中。飄散在空氣中沖鼻的氣味,則是酒之類的——……
當時明明被塞進穢物堆里,嗅覺卻沒失靈,是她的不幸之一。
她推測出自己多半是在酒館二樓,旅館的一間客房內。只要這不是她的妄想。
與此同時,她從除了暖爐外沒有其他光源的昏暗房間,角落的暗處……
認出了一個坐著不動的人影。
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佩劍不長不短,一面小圓盾立在牆邊。
除了掛在脖子上的白銀以外,模樣實在太寒酸。然而,她的嗓音已經不再顫抖。
「……哥布林。」
細小的說話聲。從她嘴唇泄出的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而是自言自語。
「嗯。」
但這個人回應了。他的嗓音低沉,粗魯:
「是哥布林。」
「……是嗎。」
千金劍士短短應了一聲,再度倒回床上。
她閉上眼睛,凝視眼瞼下的黑暗,然後微微睜開。
「……大家呢?」
「死了。」
他回答得很平淡。這句話簡潔而冰冷,只告知事實,幾乎到了慈悲為懷的地步。
「這樣,啊。」
千金劍士微微思索。對心中不起一絲漣漪的自己思索。
她本以為至少會流個眼淚,但令她驚訝的是,心中風平浪靜,完全沒有波動。
「……我得救了……不,都結束了?」
「沒有。」
木頭地板發出咿呀聲。
是他站了起來。
他把盾牌綁到左腕上,檢查頭盔的狀況,然後就踩著大剌剌的腳步逼近她。
「我有幾件事想問。」
「……」
「在能回答的範圍內回答就好。」
「……」
「可以吧。」
「……」
這個異樣的男子似乎把千金劍士的沉默當成答應,淡淡地說下去。
遭遇到的哥布林數目、規模、種類、遭遇地點、方位。
她無精打
采地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都差不多。洞窟旁邊。北邊。
男子微微「唔」了一聲,並不針對她的回答補充什麼。
霹、霹。暖爐濺出火星,彷佛要填補沒有對話的空檔。
男子起身拿起火鉗,無意義地翻動柴薪。
過了一會兒,他面向暖爐,和問起之前幾個問題時一樣,靜靜地開了口。
「你們做了什麼。」
「……斷糧戰術。」
千金劍士這麼回答,嘴角微微抽動。
微微。輕微。小得從外表上看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是笑了。
「……我本來以為會順利。」
「是嗎。」
聽到他平淡地應聲,她點了點頭。
封堵洞窟入口,等那些小鬼餓了,再逐一解決。
和同伴一起。以高明的手法。活躍。提升等級。然後。然後。
「……我本來以為,會順利。」
「……是嗎。」
他把同一句話又說了一次,點了點頭。
最後他再度用火鉗攪了攪暖爐內,然後隨手一扔。
留下鐵碰出的喀啷聲,站了起來。地板彎折作響。
「也是會有這種情形。」
千金劍士茫然仰望他的臉。
有鐵盔遮住,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但仔細想想,這是他所說的第一句——像是在安慰人的話。
他似乎已經對千金劍士失去興趣,大剌剌地走向門口。
千金劍士對他的背影呼喚:
「……你,等一下。」
「什麼事。」
破碎,且已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彼岸,模模糊糊浮現出了一樣事物。
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古怪、另類。脖子上掛著銀色的識別牌。剿滅小鬼。矛盾的印象。
但,這讓她腦海中,回想起了以前聽過的詩歌。
那是一段已經非常非常遙遠的過去,和同伴們一起在街上歡笑時的記憶。
被譽為邊境最優秀的冒險者。
「……你,是哥布林殺手?」
「……」
一瞬間的沉默。
他不回頭。
「別人這麼叫我。」
他以仍然讓人聽不出情緒的聲調回答,然後就走出了房間。
門砰一聲關上。只剩滾落在地上的火鉗,還留有他待過的痕跡。
千金劍士茫然仰望天花板。
皮膚和衣服都被人清洗過,換上了樸素而簡陋的衣物。
她悄悄壓抑,不讓豐滿的胸部隨著呼吸而動。
幫自己擦洗身體的是他,還是別人?連這個問題都不重要了。
她已經,一無所有。什麼都沒有了。
她早已拋棄家族,也沒有同伴。貞操也被奪去。沒有錢,也沒有裝備。
——不對。
她的雙眼早已尋視到。
房間的角落。男子——哥布林殺手,一開始所坐的位置。
被撕裂得殘破不堪的皮甲,以及她被弄髒的背包。
頸子傳來一陣鈍痛。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背包底部,為防萬一而設置的夾層,那些小鬼似乎沒看穿。
刺劍本來是種成對的武器,另一手要再握住一把防禦用的武器。
夾層里藏的,是另一把從老家拿出來的寶劍。
一把以雷槌對紅色寶石鍛造而成的——輕銀短劍。
§
「情況怎麼樣?」
「似乎清醒了。」
哥布林殺手來到樓下,淡淡地回答聲調中透出擔心的女神官。
酒館——上次會議時聚集的村民,現在並不在場。
待哥布林殺手等人歸來時,周遭已經完全籠罩在夜幕之下。
既然小鬼都已經殺光,也就不必熬夜警戒。
因為受黑暗、寒冷與恐懼折磨,每天發抖的日子已經結束。
若說有唯一一個例外,應該就是村長了。
不幸的是,由他去迎接歸還的冒險者團隊,結果卻比村子裡的任何人,都更早聽到了這則報告。
『那些哥布林似乎另外建立了巢穴。』
也難怪村長會茫然若失地半張著嘴。
畢竟是北方的寒村,而且才正要過冬,這樣的情勢下,不可能還有餘力。
結果卻發生這種情形。
洞窟里的哥布林已經剿滅,委託執行完畢——就算對方這麼回報也不奇怪。
意思是又得跑一趟公會,再次提出委託,還得支付酬勞才算數嗎?
又或者村莊會就這樣走向滅亡?
哥布林殺手告知「我們會繼續討伐」時,村長的確由衷鬆了口氣,然而……
村子裡的糧食狀況並無法就此得到改善。
他們團隊圍坐的圓桌上所放的,仍然儘是鹽漬蔬菜之類的樸素餐點。
這些盤子之間放著一張羊皮紙。
是在攻略洞窟之前,他們請獵師寫下的,雪山這一帶的地圖。
哥布林殺手一就座,就把地圖轉到對自己來說北方朝上的方向。
「欸。」
妖精弓手半閉眼睛看著他轉動地圖,以刺人的口吻開口:
「放她一個人,沒問題嗎?」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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