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 第5章『經驗與成長〈Advance to the next level〉』(1/2)
「你該不會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很完美吧。」
黯淡無光,充滿足以致死的寒氣的冰洞深處,那名醜陋的圃人〈Rare〉這麼說。
「不,不是完美吶。你以為可以憑一開始就有的東西辦到任何事。」
老翁甩著閃爍寒光的短劍,身穿用真正的銀製成的衣服,滑稽地展開雙臂。
「討厭失敗!一次都不想輸!才不需要特訓咧!」
嘲笑他的聲音在洞窟中迴蕩,越傳越遠。
這聲音聽了讓人耳朵發疼。洞頂的冰柱在震動,斷成兩半往地面墜落。
老翁輕易閃過刺在腳邊的冰柱,將它拾起。
「難道這裡面裝著其他人都想不到的好主意嗎?啊?」
舉起,揮下。沉悶的聲音響起,他的額頭流血了。
濺到地上的血因為溫度太低,冒出白煙。
「瞧不起世上的其他人也該有個限度。地痞流氓都比你小子聰明得多。」
老翁興致缺缺地扔掉冰柱,用粗俗的姿勢蹲下來。
「聽好,我來告訴你不是這麼回事。」
倒在地上的他無法回答。甚至沒辦法起身。
因為他的雙手被緊緊綁住,寒氣害肌膚黏在地上。
老翁卻毫不在乎,抓住他的頭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給我做好覺悟。沒意見吧。」
「是。」他終於有辦法發出聲音。「老師。」
「很好!」
老翁咧嘴一笑,拖著他走向前。
前方是地底的水脈 ── 河川 ── 不對,應當稱之為冰河。
從雪山掉下來的冰,變成勉強算是液體的狀態,流到這裡。
老翁默默將他踢下去。
「 ── !?」
他發出不成聲的哀號,身體的每一寸都傳來針刺般的劇痛。
肺部被寒意壓垮,心臟仿佛被緊緊掐住。
使勁全力掙扎,還是一直往下沉,老翁一腳踩住他的頭。
「沉下去!然後用力跳!」
圃人老翁不停揮動閃爍寒光的短劍,尖聲大叫。
「這樣就能浮起來!給我一直跳!否則會沒命喔!」
他拼命吐氣,深深沉入河底。腳尖踩到冰了,用力一蹬。
── 老翁說得沒錯。
§
於是,他以失敗為糧,逐漸變化。
圓盾也換成小盾,卸除把手,用金屬環裹住邊緣。
捨棄長劍,現在改拿大量鍛造的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
裝了一堆雜七雜八物品的背袋,不知何時也換成掛在腰帶上的雜物袋。
嶄新的皮甲如今沾滿泥巴及血液,抹得到處都是,髒兮兮的。
本來看起來就很廉價的鐵盔斷了一根角,到達寒酸的境界。
已經沒人會邀他一起冒險。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冒險者們遠遠看著只會講這句話的男人,交頭接耳。
偶爾開場小賭局,打賭鐵盔底下的真面目為何,看到他的新人則會瞪大眼睛。
插圖05
再也沒有人想跟他接觸。他自己也不會主動和別人交流。
然而,只要活在人世,不管自己是否願意,多少都會締結一些緣分。
§
「你該不會對那孩子做了什麼吧?」
牧場主人開口就是這句話。
天剛亮的牧場,陽光還帶著一點淡紫色的時候。
早晨寒冷的空氣中,牧場主人堵在倉庫前面,拿草叉〈Fork〉指著他。
從倉庫走出來的他,反手關上了門。大概是正準備去冒險者公會。
然後僵硬地對牧場主人說:
「請問,『做了什麼』是指。」
「少跟我裝傻,你自己最清楚。」
在那之後過了數日。
忙於工作的牧場主人,也是會關心家人的。
他看得出來,早上到倉庫跟他見過面後,侄女就常常陷入沉思。
妹妹的遺孤,跟獨生女一樣無可取代的最後的家人。
當然,她遲早會喜歡上某人,也會結婚吧。也會離開這個家吧。
── 即使如此。
「假如你真的對她做了什麼,做好覺悟了吧。」
牧場主人低聲威嚇,狠狠瞪著他。
這個男人如字面上的意義戴著一張鐵面具,搞不懂在想什麼。
要是他企圖碰侄女一根寒毛,牧場主人打算用草叉敲下去。
他認為身為義父 ── 身為監護人,這點權力總是有的。
「不。」他搖搖頭。「沒做什麼。」
聲音低沉平穩,乾脆得令人錯愕。
若這句話是出自騙子口中,那傢伙肯定是不得了的惡徒。
牧場主人瞪著鐵盔,不久後,困惑地移開視線。
「是嗎。」
「是的。」
雞鳴自遠方傳來,太陽大概也快整個冒出來了。一天即將開始。
牧場主人仿佛被陽光刺到般,眯起眼睛,吐出一大口氣。
「……你沒打算找份正當的工作?」
言外之意是,我不會把侄女交給冒險者這種遊民。
然而他更關心的是,那個村莊的倖存者能好好過生活的話,沒有比這更令人欣慰的事了。
至少 ── 沒錯,至少。牧場主人自己意識到了,眨眨眼睛。
只用草叉教訓他就能原諒,代表自己至少認同這名青年認真的部分。
「不。」
他卻果斷回絕。
「因為有哥布林。」
「……」
然後扔出這句話。
才過沒幾天,他就快要後悔自己做的決定。
難怪過了五年才稍微振作起來的侄女那麼沮喪。
「那就快點出門。得工作才行。」
── 這男人已經脫離常軌。
再加上看起來像在泥中爬過的異樣外觀,一目了然。
牧場主人辛酸地拿著草叉,轉身離去,背後傳來他「是」的應答聲。
「……那孩子呢?」
哦?接著提出的疑問令牧場主人停下腳步,挑起一邊的眉毛。
還以為他對侄女一點興趣都沒有。
回過頭,他站在原地看著這邊,有點無所適從的樣子。
「出門了。今天好像會晚回來。」
聽見牧場主人的回答,他咕噥了句「是嗎」,慢步走向街道。
腳步顯得有點不穩,看在牧場主人眼裡,有如一個被拋下的孩子。
§
「啊……!」
癱在公會櫃檯的櫃檯小姐迅速抬起頭時,早上的喧囂早已平息。
公會大門敞開,大剌剌的腳步聲直接接近櫃檯。
「哥布林。」
在公會櫃檯前響起的這句話,已經不會引來任何注目。
穿著骯髒裝備的冒險者一出現,每個人都會移開目光。
不能怪他們。
誰都看得出他不正常。
即使世界處在宿命及命運任一方的支配下,冒險者依然有相信吉凶的傾向。
不跟奇怪的人扯上關係,也是一種自衛方式。
「好的,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對吧!」
但這與櫃檯小姐無關。
她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從抽屜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文件。
當然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書。
── 雖然這樣有點像在把工作塞給他,我不太喜歡……
她也會覺得內疚,可是,這種事非得有人幫忙處理才行。
中間等級的冒險者自不用說,連新手都不接的話,誰來幫助委託人?
── 其他人的工作當然也是必要的。
所以最後就剩下這些。
冒險者衝過去搶走早上貼出來的委託後,剩下來的。
這樣的話,就能在不給任何人造成困擾 ── 困擾? ── 的前提下,幫他介紹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呃,今天有五件。其他人剛好因為礦山的騷動出去了……」
一張,又一張。櫃檯小姐翻著文件,用心跟他說明。
剛開始,她經常被搞得手忙腳亂,不過現在已經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 少了很多。
她覺得,這也是托他的福。
當然,她從來沒有覺得這是在練習,也沒有把他當成練習對象的意思……
「……?」
櫃檯小姐突然感到疑惑。他沒有應聲,也沒有提問。
眼前是最近看得很習慣的廉價鐵盔。
也許是因為其中一根角斷掉的關係,頭有點歪向旁邊,是個小缺點。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那頂鐵盔好像在左右搖晃……?
「那個……您身體不舒服嗎?」
「……」經過片刻的沉默,他僵硬地搖頭回答「不」。
「沒問題。」
嗯 ── 櫃檯小姐忍不住在內心沉吟。
因為她不知道那句「沒問題」是在指什麼。
── 如果至少能看見他的臉就好了。
仔細一想,只有第一次幫他登記時看過他的長相。
早知道就看得更仔細一點,然而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
「……」
櫃檯小姐清了下喉嚨。
「那個呀。」
她跟平常一樣掛起笑容,用指尖敲敲櫃檯。
緊盯著根本看不出表情的鐵盔,胸口燃起一把無名火。
「您覺得可以把工作交給身體不適、站都站不穩的人嗎?」
「沒問題。」
聽見同樣的回應,櫃檯小姐輕輕用手拍了下桌子。
感覺得到坐在隔壁的同事在看她,但她毫不在乎。
一旦把話講出來,就停不了了。
「您、覺、得、可、以、嗎?」
她笑咪咪地探出身子,把臉湊過去。
他似乎在鐵盔底下咕噥了什麼,不過最後聽見的話語是「不」。
「為了讓自己能順利完成委託,請好好休息!」
否則我就不介紹委託給您了。聽她這麼說,他好像微微點了下頭。
「很好。」
── 哼哼。
櫃檯小姐有點得意,挺直背脊,語氣和緩了一些。
── 就饒了他吧。
「那今天……破例給您這個。」
櫃檯小姐拿出常備在櫃檯內側的公會商品。
裝在小瓶子裡的,是顏色偏淡的藥劑。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
當然不能免費送給冒險者。這可是公會重要的收入來源。
但還是有辦法的,櫃檯小姐打算之後拿自己的薪水支付。
「不能告訴別人喔?」
她閉起一隻眼睛說,他在鐵盔底下「呣」了一聲。
「……抱歉。」
「這種時候說『謝謝』,分數會比較高。」
隔了幾秒,他咕噥著向她道謝,櫃檯小姐輕笑出聲。
「那麼,目前有五件委託。只不過其他冒險者都不在……」
「不在?」他用非常低沉的聲音問。
櫃檯小姐「哦?」感到些許疑惑,點頭回答「是的」。
── 有點……難得耶?
若不是錯覺,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焦躁。
「嗯。礦山那邊……發生有點重大的事件。啊,還是您要接那邊的工作?」
「不。」他搖頭。然後拿起一張委託書。「剿滅哥布林。」
「那是 ── 」
櫃檯小姐重新審視那張文件。
這個委託來自邊境的開拓村。有哥布林出現。請幫忙處理。常見的內容。
── 可是,數量是不是……有點多?
哥布林的目擊數量。這讓人有點在意。
「……那個,沒問題嗎?」
櫃檯小姐簡短地詢問。問他的身體沒問題嗎。問他單獨行動沒問題嗎。
他再也沒回來的不祥畫面,突然閃過腦海。
胸口不知為何非常痛,她下意識探出身子。
「再、再等一下,其他冒險者就會回 ── 」
「哥布林,」他斬釘截鐵地說。「由我一個人解決。」
§
「又是你啊。」
工房老闆停下用旋轉式砥石磨刀的手,板起臉來。
所謂磨礪就是這麼回事。把劍貼在高速旋轉的砥石上,火花四散。
磨得越利,劍身就會被磨掉更多部分。遲早會迎接極限。
若非魔劍聖劍、魔法武具,該來的總是會來。
連森人〈Elf〉都無法從時間的洪流中逃離。
── 就算這樣。
老闆拿起面前這名詭異男子帶過來的劍,定睛一看。
放在台子上的那把劍,狀態非常慘烈。
不是因為劍身被削成不長不短的長度,是更基本的問題。
劍刃缺損,血脂沾在上面。淪為鋸齒狀的劍又黏又髒,搞得跟用來切肉的菜刀一樣。
不僅如此,劍鍔還歪掉了,似乎用來敲過什麼東西,柄頭碎了一半。
「嘖。不珍惜裝備的傢伙會早死喔。」
「我沒有不珍惜的意思。」
他低聲說道,老闆無奈地碎碎念了句「誰知道呢」。
俗話說,劍士「一把劍砍不了五個人」。
自以為是的門外漢對此表示「沒這回事。那只不過是謠言」。
正確的當然是前者,錯的是後者。
原來如此,若是劍術高手,只要從正確的角度砍下去,劍刃確實不會缺損,也不會沾到血脂。
然而,揮劍的時候當然是在戰場上。
有鎧甲,有皮。有砍中骨頭的時候,也會有埋頭猛揮的時候吧。
與對手的武器碰撞在一起,劍刃就會缺損。砍斷血管,血脂就會黏到劍刃上。
情急之下把劍當成當戰錘揮動,劍鍔跟劍柄會受損也很正常。
一把劍砍不了五個人。
── 話雖如此,這傢伙未免太有問題。
老闆用手指抹過劍刃,搖搖頭表示無計可施。
「重新研磨也沒用。這把劍我幫你處理,去買把新的。」
「知道了。」
老闆把劍扔進裝廢鐵的籃子,告訴他要補多少錢。
他便從雜物袋裡拿出錢包,毫不猶豫將一枚硬幣放到桌上。
錢包看起來挺重的。
「……賺了不少嘛。你都在做什麼?」
「剿滅哥布林。」
「什麼?」老闆挑起一邊的眉毛。「裝備的錢從團隊共有的財產裡面出……之類的?」
「就我一個。」
老闆深深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必須用一把劍砍五人以上。
這樣的話,大可用更好的裝備……
「我要的東西好了嗎。」
「嗯。」
── ……不,這話用不著我說。
老闆將新劍連著劍鞘一起交給他,看著他將劍佩到腰間,搖搖頭。
然後把手伸進櫃檯內側,拿出以油紙包好的包裹,用粗壯的手指拆開包裝。
鏘啷一聲放到台子上的,是件用細小鏈子做成的衣服。
不過上面還細心地抹了油。跟板金鎧發出的聲音比起來判若雲泥。
只要穿在皮甲下面,就能在不影響隱密性的同時提升一定的防禦力。
不過鏈子的孔隙有點大,突劍、細劍肯定穿得過去。
若是用真正的銀鍛造而成的鎖子甲也就算了,這東西只是鐵鏈編的。
然而,有跟沒有還是相差甚遠。是生是死取決於此。
「不是多好的東西喔。」
但確實滿足了他的需求才對,老闆瞪著鐵盔底下。
他一如往常,用不帶起伏的聲音低喃:
「嗯。」他說。「沒問題。」
「問題?」
「被小鬼拿去用也無妨。」
── 這種等級的裝備,被哥布林搶走也無妨嗎。
冒險者中應該也有用突劍和刺劍的人。區區一隻穿鎖子甲的小鬼,不成威脅。
老闆不可能沒發現,他是以這種標準在挑選裝備。
也不可能沒發現,冒險者的裝備被哥布林奪走,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
§
「糧食。」
「好的~請問要幾天份?」
「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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