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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章《齧切丸、向南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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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馬車上下來,夏日的暑氣、和讓人幾欲耳鳴的嘈雜便一下子朝著一行人撲面而來。

在石制路徑上闊步的行人間的聊話、淌過城鎮的潺潺流水、還有穿過街頭巷尾的微暖夏風。

壓倒般的活力,讓牧牛妹一瞬間錯以為自己正身處祭典之中。

「嗚、哇啊……」

「沒事吧?」

不小心一個趄趔的她,被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拉住。

「誒、嗯、嗯嗯。」

牧牛妹點了點頭,抬頭望向在這一年之間關係變得非常好的友人。

那是今天也穿著精心挑選過的衣服的,冒險者行會的櫃檯小姐。

一身純白整潔的夏用衣飾,她簡直就像是官人、也就是貴族的小姐一樣。

和平常的制服姿態不同。不、應該說是正因為如此,所以才讓人這麼覺得吧。

「人實在是有點多呢,一下子沒注意……」

「王都那邊人更多啦,這只不過是小意思哦。」

「就這樣我都快要透不過氣來了呢……」

我有點受不了呢。在牧牛妹夾雜著笑意的牢騷聲中,櫃檯小姐習慣地從馬車上走下。

原來如此。那用手輕輕撫下被風吹起的三股辮、優雅地佇立著的儀態,無疑就是城裡人的樣子。

──和我完全不一樣啊。

如此這般的話,牧牛妹會輕輕地嘆氣也不是沒有道理。相形之下,她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到底還是一個鄉下人。

雖然多多少少對平時穿的衣服做了點改變,但也遠遠不及櫃檯小姐的變化。

又害羞不敢再穿一次母親的禮服──結果,就變成了這樣的打扮。

牧牛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小步繞到後面的貨架,準備把行李卸下來。

然後──……。

「我來。」

從旁邊伸出了一隻堅硬的皮革護手,用和斷然的話語相應的動作不由分說地扶住木箱。

「你稍微休息一下。」

「沒事啦。」牧牛妹向著一貫粗魯、但其實很會照顧人的青梅竹馬呼啦呼啦地擺起手來。

「騎馬坐車什麼的,早就習慣了啦。別看這樣我可是很有體力的喔!」

「就算如此,這也是我們的工作。」

呼呣。牧牛妹嘟噥著。是這樣呢,自己的工作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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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自己的行李就自己卸下來哦。」

「啊啊。」

不知為何,一看到他默默點頭的動作,牧牛妹就再也藏不住浮現在臉上的笑意,然後就這樣輕笑著拿下自己的挎包。

他在工作時的樣子,第一次看到呢。而且還是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工作。

雖說這副樣子和在牧場幫忙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但卻有種微妙的新鮮感。

為了不妨礙他而走到車站的一角,在旁邊的櫃檯小姐也在笑嘻嘻地看著他。

六年的交情讓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笑容、絕不是刻意作出來的。

「櫃檯小姐也,不常看到他工作的樣子嗎?」

「因為平常一直都在行會處理業務呢。」

「是嗎……也是呢。」

「啊,但硬要說的話……倒是看到過一次……」

當時差點以為心臟都要停了。對著這麼訴說著的她,牧牛妹則是「呼嗯」地翹起嘴唇。

在此同時,作業也在慢慢推進。

「哎~呀、哎呀。都已經一年沒來了。該說這裡是沒什麼變化呢,還是該說沒有大事呢。」

哥布林殺手把木箱從貨架上拖下,礦人道士則是輕鬆地接過來。

與低矮的身高相反,礦人常常都是勇壯過人的。

礦人道士也不例外。他一個接一個地把貨物堆起來,卻大氣都不喘一口。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要是變成四個的話,我也真是要應付不過來了啊。」

「哈哈哈哈哈。熱鬧點不也是挺好嗎。」

而把這些貨物搬上準備好的貨車,則是蜥蜴僧侶的工作。

就算不考慮種族差別,作為神官戰士──又或是作為武僧而鍛鍊出來的結實筋肉也是貨真價實。

比哥布林殺手卸下貨物的速度更快,他已經把木箱堆到貨車上。

「而且也可不能小看女性細緻周到的地方吶。對吧,神官殿。」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不要謙虛哦,雖說捆貨物也挺重要。但要是把粘土板給弄碎了就真成了件『大事』了吶。」

本來就有點不好意思地搔著臉的女神官,被表揚了一番後,更是害羞地把頭垂低下去。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就是把稻草麥秸什麼的,一股腦地塞進去而已啦。」

裝載的貨物,正是前些天在那個書庫中回收得來的粘土板。

被救助的修道女們說這是在遺蹟中發掘出來的東西,但內容卻還沒有被解明。

如此一來,便就自然不能隨便放置在那毫無防備的邊境之街里。

有可能是預言,也有可能是記載著古代的秘法,亦或是被隱匿於雲煙之中的歷史真相……

來路不明的古文書招致無端的災禍,在這個世道上,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

既然如此,會認為把它寄放在水之都的法之神殿裡比較安全,也是自然而然的吧。

「哼哼,好好幹活哦,礦人。」

輕輕地從馬車上跳下來的妖精弓手得意地眯起眼睛,拍了下礦人道士的肩膀。

「因為我接下來要去買給姐姐的禮物了呢。」

「去去。真是,要不是有喜事,我非得狠狠拍你的屁股不可。」

「餵……!」

妖精弓手護著自己薄薄的屁股飛快地跳開,憤憤地瞪向礦人道士。

她能像這樣吵鬧著,正是水之都安全的證明。

雖然去年,並不是如此。

抱著這與懷念、或是恐懼都似是而非的感情,女神官眯細了雙眸。

在那個夏天、在這個地方阻止無為人知的小鬼災禍的景象,還記憶猶新。

與哥布林的戰鬥,團隊險些全滅。

「……」

那時曾落入過生死關頭的哥布林殺手,在頭盔下慢慢地環視著四周。

「……沒有哥布林的氣息。」

親眼看到自己所作出的成果,感覺並不壞。

一年了──沒錯,已經一年了。

時隔一年再次造訪的水之都,仍是沒有任何變化地、在一片安寧祥和之中運作下去。

旅人商者來往不息,侍奉著至高神的神官們快步奔走,父母帶著孩子悠閒地散步。

自由騎士還有魔法師們,則是大聲地宣揚各自的武勛,詢問著運送途中是否需要得力的警衛。

馬借①和行商人麻利地敲定一樁樁生意,婦人們舉止優雅地在街道上走著。

沒有哥布林。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就足夠了。

既然沒有了哥布林,那這裡也就應該沒有自己的事了。

──那為何,我會在這裡。

要如何讓他接受這件委託才好呢,這事還真是頗費了點心思。

就算對治退哥布林以外的委託有興趣,也沒有餘暇去接。

更不用說,是這樣護送貨物的委託了。

沿著流經水之都的河川從上游向南行進,能比徒步更早到達森人的森林。

既然如此,接下這委託也能讓旅途更加順利一些。

而且是行會發布的委託的話,在到水之都的途中還可以使用行會的馬車。

獲得的報酬也能充實旅費。

然後在這種「有可能被哥布林盯上的時候」,好好守著這些粘土板也是理所應當。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原來如此,這便足夠讓他接下這份委託了。

「那麼大家,我就去和這邊的行會職員打聲招呼,報告委託情況了呢。」

這全部,自然都是像算好時機一般、微露笑意的櫃檯小姐的手筆。

像這樣周密的安排,的確是沒有比身為公務員的她更適合人選了。

只是跑去委託的場所、探索、打倒怪物然後回街道的話,倒還算是說的過去。

但──……。

「之後要搬運貨物、住宿、安排船……還有就是喜禮了呢。新娘喜歡的東西是……」

若是像這樣更加麻煩複雜的事情,一般冒險者可就真是要舉手投降了。

「森人的事情去問森

人才是最好的。對吧,長耳丫頭。」

「那是當然」,向著礦人道士,妖精弓手得意地連連點頭。

長耳朵也優雅地搖動起來。

「而且啊,我也好久沒有回鄉里了。必須要給森林裡的大家帶點東西才行呢。」

「啊,那、那麼,我也……」

在一邊聽著她們對話的牧牛妹,怯生生地將手舉到她豐滿的胸口。

「嗯,你看,這種地方真的是很難得來一次。當然也想去買點東西……對吧?」

她的話中很少見的沒有什麼底氣,視線也像是定不下心來一般四處飄忽。

妖精弓手有點吃驚地眨了眨眼睛。

「交給我吧!」

然後拍了拍自己單薄的胸脯。

「別看我這樣,之前可是在這裡待過一段時間,帶路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哦!」

「那,等住宿和船的手續辦好之後,我們也跟你們一起去吧。」

狐疑地盯著妖精弓手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礦人道士捋了捋他為之自豪的白須。

「如果放著這鐵砧丫頭一個人的話,可不知道她飄飄然起來會做些什麼好事呢。」

「什麼啊!」

對著吊起眼睛狠瞪著他、呲牙咧嘴的妖精弓手,礦人道士則是一臉得意地反唇相譏。

一如既往的吵鬧、爭辯。一點不輸水之都的熙熙攘攘。

看著來往的人們好奇的視線,蜥蜴僧侶愉快地轉了一下眼球。

「呀,只要把貧僧當作是拿行李之類的就行了。別的貧僧也幫不上什麼忙,力氣倒是有的是。」

「不好意思呢,一直都受您照顧……。」

牧牛妹有些慚愧地低下頭,「無妨、無妨」,蜥蜴人(Lizardman)的僧侶則是恭敬地合掌還禮。

「這就當是被款待了比平常更美味的奶酪的回禮吶,還請無需在意。」

「呼呼,那麼等我辦好手續後也一起吧。」

不知何時走到身後的櫃檯小姐,把手輕輕搭在牧牛妹的肩膀上。

從三股辮上飄來些許不知道是香水還是什麼其它東西發出的甘甜香氣。

為了不顯俗氣,微微的、真的是只有一點的、飄在周圍的香氣,對牧牛妹來說是很陌生的東西。

──真好呢。

只是一瞬的念頭,但好像還是在表露在臉上了。

「女孩子的話,想打扮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看著湊近過來、惡作劇地微笑著的櫃檯小姐,牧牛妹死心地舉起了雙手。

「呼哈啊啊……。嗯,那就請多指教了呢。」

好好好。笑著點頭的櫃檯小姐的視線,終於從她身上移開。

下一個目標(獵物)是誰,自不用說。

正是想要說些什麼卻羞於啟齒,在那裡怯頭怯腦、坐立不安的女神官。

「你也一起來怎麼樣?祭典時候穿的衣服,很可愛哦。」

「誒嗚!?」

說著「我、這種的」、「一點也不合適」什麼的,女神官慌張的擺手推脫。

但是想要回身逃走的時候,牧牛妹已經繞到了她的背後。

她一把把女神官的頭緊緊抱進自己豐滿的胸部。

「不行哦、不能逃跑哦。我不是也不知道自己合適不合適嗎。這可不能成為理由喲?」

「嗚、嗚嗚……還,還請溫和一點……拜託了……?」

女神官一邊微微發抖著,一邊懇求著,簡直就如惹人憐愛的小動物一樣。牧牛妹溫柔地對著像是妹妹一樣的她點了點頭。

話是這麼說,但是她對流行啊打扮啊之類的也是十分生疏,看來都要交給櫃檯小姐了呢──……。

「…………」

哥布林殺手,就這樣默默地、看向歡鬧著的女孩們。

這就是,牧牛妹原來的性格吧,看樣子是已經完全熟絡了。

開朗地笑著、充滿活力地走著,十分高興的樣子。

他呼出一口氣。呼,像是要把力量抽走一般的吐息。

「……禮物、還有衣服什麼的,不是很清楚。」

這樣嘟噥了一句,哥布林殺手拉起台車的橫槓。

「哦呀。」注意到他動作的蜥蜴僧侶,慢悠悠地搖起了尾巴。

「現在就要搬運吶。等到其他事情都做完了也不遲哦?」

「萬一,哥布林盯上了這塊粘土板的話。」

像是在找藉口一樣的話語,就他來說真是很少見吶。

「早點送過去比較好。」

「……真的好嗎?」

「啊啊。」他搖動著鐵盔,「定是如此。」

「呼呣……」

蜥蜴僧侶思量片刻,然後呼地,嘆了口氣。

但即便這樣,他還是慢慢地搖了搖長長的脖子。

「既然如此。」他張開大口,「住所決定下來的話,就由貧僧來說神殿已經有人去了吧。」

「拜託了。」

這麼說著,哥布林殺手便拉著台車踏出步子。

等女神官注意到了車輪碾壓的聲音的時候,他已走遠,只能望著他孤孑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街道另一頭。

§

運河的潺潺水聲淌過耳傍,他卻只管一味地拉著台車。

掠過其身畔的行人們的視線,無不被這裝備簡陋的冒險者給吸引過去。

實在是過於窮酸的打扮,被認為在新手中也是底層的那一類也不為過吧。

畢竟像是要去迷宮探險一樣、完全武裝起來的冒險者,卻在那費勁吃力地拉著台車。

這副樣子,與這用舟船川流、古城都邑點綴起來的美麗街道毫不相襯,忍不住發笑的人也不在少數。

然而,這對哥布林殺手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

只是照著牢記在腦海中的路線慢慢地走著。

他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這座由沿河建起的白堊石圓柱所構成的宏偉神殿。

正面的大門前,身纏聖衣的神官們抱著法學書籍從容地進出神殿。

其中也有些許表情凝重的人混雜其中,應是為了訴訟才造訪這個此處的吧。

陽光透過天頂傾灑進來。刻於圓柱之上、作為象徵的天平劍也隨之閃耀起來。

這座尊奉著世間的律法、正義、秩序、光明的、至高神的大神殿。

在這邊境之處──恐怕是再無比這更安全的場所了。

但是哥布林殺手仍是毫不大意地警戒著周圍,魯莽地將台車向里推去。

縱然被在等候室里等待著自己的審判的人們向這裡投來奇怪的視線,他也不去在意,就這樣向更深處走去。

「對不起,請等一下!」

然後,不出所料地被盤問了。穿著草鞋(Sandal)的年輕神官啪嗒啪嗒地快步走來。

「呣。」停下腳步的哥布林殺手,注意到他口中在祈禱著什麼。

應該是《看破(Sense Lie)》一類的法術。畢竟近來世道不怎麼太平。

哥布林殺手把橫槓慢慢放下,停下台車。

「我因委託而來。」

「哈?」

「是委託。」

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從頸下拉出穿在鎖鏈上的識別牌。

那是被窗邊透進來的光照得發亮的、銀等級的識別牌。第三位的證明。

「說是哥布林殺手來了就能明白了吧。」

但遺憾的是,他並沒有馬上就明白。

「請稍等一下。」

年輕的神官慌慌張張地回到裡面,就這樣把他放在這裡。

哥布林殺手抱起雙臂,就照他說的等著他回來。

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感覺平時就一直有看到。

──是年輕的神官通常都比較相似嗎。

終於,他隨著一位稍許年長的女性一起回來了,哥布林殺手又第三次說了一遍。

「因委託而來。是文件的運送。」

「是的,是的,我有所耳聞。」

帶著招人喜愛的笑容,她大大地點了幾次頭。

「大主教(Arch Bishop)大人已在等候。請往這邊。」

「啊啊。」

哥布林殺手重新抓起台車的橫槓,向前邁出步子。

年輕的神官一邊說著「讓您久等了」,一邊低下了頭。哥布林殺手則是對著他微微地搖了搖頭後走了過去。

走在前面的女子──侍祭扭著腰,每邁一步,屁股都會以不讓人感到下流的程度搖擺著。

真是典雅的動作。

雖說是至高神掌

控著律法。但公正的裁決卻也需要有言語者來下達。

若是這樣,那也就是為了在裁決之時能給人留有更好的印象,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體態舉止吧。

這都是鍛鍊後的結果啊,哥布林殺手也再無其它的感想。

「說起來,要是走後門的話,您也就不用這樣特地等候了呢。」

言外之意,也就是「他是神殿長私底下的友人。」

「這倒是不曾知道。」

用著絲毫沒有責備之意、而像是在確認事實一樣的語氣,哥布林殺手繼續說道。

「勞她費心了。」

「不不,不要緊的。大主教大人,也一定很高興喔。」

她嘻嘻地笑了笑,哥布林殺手則是微微傾了下頭盔。

「……記得我們之前見過。」

「是的。之前大主教大人受了您很大的照顧。」

「只是治退了哥布林而已。」

她應該是劍之聖女的側侍,擔當著侍女一類的職務的女性。他在腦海中如此核對著。

哥布林殺手「唔呣」地,低低地嘟噥了一聲。

「她,能睡得下了嗎。」

「誒誒。而且現在的她,睡得很香甜哦。」

侍祭這樣說著,簡直就像是在說自己孩子的事情一樣眯起雙眸微笑起來。

「這一年裡,睡得就好像是個嬰兒一樣……。一定是心裡感到非常踏實才會如此吧。」

啊,這些請一定要保密哦,不然她一定會鬧彆扭的。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是嗎。」然後他像是要細細體味其中之意一般,又咕噥了一句,「那,就好。」

穿過執行審判的法庭,有著成排書架的走廊,他們向著更裡面走去。

走向有著成排白堊圓柱,幽靜無比的最深處。

和過去相同的路,最終到達的也必是同一個地方。

自成排著的圓柱間隙中,陽光如同蜂蜜一般柔和地注入進來。

最深處的禮拜堂里,祭祀著以太陽為寓意的至高神的神像。

還有就是跪在祭壇上,以無瑕的動作緊緊抓住天平劍,正在獻上祈禱的絕美女子──……。

「……啊啊。」

抑制不住的喜悅摻進她的聲音之中。

「您,來了嗎……?」

伴隨著些微的衣物摩擦聲,這位僅用一匹薄布蔽住豐滿肢體的女子,優雅地站了起來。

黑色的眼帶,讓本就驚為天人的美貌不減反增。她的視線隔著眼帶微動,呼,從嬌艷欲滴的朱唇中吐出微熱的氣息。

淫靡,又或該說是魔性──但纏繞她身邊的氛圍,卻無疑是冰清玉潔的聖女所特有的。

「看來您貴體安康呢。」

「是。……托你吉言。」

大主教──劍之乙女,就像天真的少女一樣,放鬆了染得緋紅的臉頰。

然後,又像是跳舞一般地揮了揮手,侍祭便低著頭屏退下去。

向著用頭盔藏起臉上表情的哥布林殺手,劍之聖女投去火熱的視線。

「那個孩子的事,也給您添麻煩了……」

「不是什麼大事。」哥布林殺手左右搖晃了下鐵盔,「這是我的工作。」

去年冬天,為了救出千金劍士而與小鬼們在雪山展開的戰鬥,仍是記憶猶新。

舉止要強的她之後怎麼樣了,哥布林殺手並不清楚。

像是與女神官和妖精弓手有著書信往來,但他也沒有想過去詢問她們。

「……也不能說是重新振作了起來。她受的傷很重、很深、很痛。」

是察覺到他在想什麼了嗎,劍之聖女用著輕柔的語調──但同時又微微翹起嘴唇地這樣嘟噥著。

「但是,她已經站起來了。拼命地、竭盡全力地……」

「是嗎。」

「……那我的事情,又是如何呢?」

哥布林殺手「呣」地沉聲低吟。

「途中聽說了。」

然後嗙地一聲,他放開了台車的橫槓。

「我把古文書一類的東西送過來了。」

「誒誒,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是因為他沒有直接向自己打聽而有些不滿嗎,劍之聖女小小地撅起嘴來。

但是,嘛,他對自己的事有所關心這點還是沒有變。

她宛如是在白堊石地板上滑行一般,輕盈地走到台車旁邊。

劍之聖女伸出細嫩白皙的手,撫摸著堆積在貨台上的木箱表面。

「能請您打開嗎?」

「啊啊。」

哥布林殺手將腰間的劍拔出,接著把劍尖插入木箱的縫隙,撬了開來。

換作是普通的冒險者,根本是不可能用自己的愛劍做這樣的事情的吧。

但他是哥布林殺手。

知悉這點的劍之聖女,也並沒有多少驚訝。

木箱吱呀吱呀地,發出有如悲鳴般的聲響被打開來,裡面則是有著被木屑稻草堆埋著的粘土板。

劍之聖女簡直就像是在愛撫一般,觸碰著那被刻在粘土板表面的複雜的楔形文字。

「很古老……是非常古老的,文字呢。似乎與魔法相關聯……呢。」

這固然是一件應該令人驚嘆不已的行為,但只要知道了她的事跡,那這也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因為身為掌握律法的至高神的大主教,不可能沒被授予鑑定的奇蹟。

「有沒有關於哥布林的記錄?」

「這……」,劍之聖女像是有點困擾地歪了歪頭。金色的髮絲,無聲地從額頭滑落下來。

「還不清楚,我也不敢輕易斷定。必須,要更加詳細的解讀才行……」

「是嗎。」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

「那麼我就沒什麼興趣了,這就先放你這了。」

「是的,確實收下您的寄存請求了。」

劍之聖女把手放在她豐滿的胸前,深深地行了一禮。

即便她過去曾是冒險者,這也不應是大主教對一介冒險者做的行為。

緩緩抬起頭來的她,好像這是自己收到的禮物一般看向那些粘土板。

「接下來就是將其搬進書庫中去了呢。」

「……你自己搬嗎?」

「因為,受人之託自然就要忠人之事呀。」

比剛想說些什麼的哥布林殺手更快,「吶」,她向前踏出一步。

她用著像跳舞一樣的動作,整個身子都挨到哥布林殺手那堅硬的皮革鎧甲上。

鼻子嗅到些許甘甜,是她用的薰香氣味吧。

「您又要馬上回去了嗎?]

「不。」

劍之聖女,不由得一下子緊緊地握住了天平劍。

「馬上就要向南進發。」

「……是,這樣嗎。」

握著天平劍的手,放鬆了力道。「欺負人」,她撅起嘴悄聲咕噥。

「好像,不是因為哥布林吧?」

「同伴的……」哥布林殺手說道,「同伴的、邀請,拒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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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人太好了啦……」

跟責怪不同,卻又稍稍帶刺的語調。

然而,哥布林殺手仍是淡然地開口。

「不知道哥布林何時何地會再出現。」

「也是呢。」

嘻嘻,留下如銀鈴搖響一般的笑聲,劍之聖女已抽身退去。

她理了理並沒有多少亂的衣服,重新握好天平劍的錫杖,咳嗽了一聲。

「要行經河川之上的話,還請多加小心。」

「哥布林嗎?」

「我有得到數個,沉船的消息。」

劍之聖女沒有回答哥布林殺手的問題,只是將這句話,小聲地告知與他。

──還祝您武運昌隆。

她用指尖劃出聖印。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又踏著粗魯的步子離開。

他沒有回頭。

她也,沒抱有過如此的期望吧。

§

「我,那個,雖然是照著你們說的那樣買下來了……但是……真的會穿嗎……?」

「吃了一驚呢,凡人(Human)還真是會考慮一些有趣的事情呢。稍微打扮一下不是也挺好嘛。」

「這是王都最新的款式呢。像這樣把手腳還有大片肌膚都露出來,也是最近才流行起來的呢。」

「……我倒是覺得這件有點太小了吶。」

水花濺起,四個女孩不成熟的吵鬧聲讓河邊變

得熱鬧起來。

木筏上有著五名冒險者和兩名女性的身影。

張著白帆的木筏,被徐徐吹來的和風推著,慢悠悠地向上游前進著。

森人們居住的集落與水之都之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易來往。

他們十分倨傲,對貨幣之類的也沒有什麼興趣,也不需要凡人作出的東西。

既然彼此之間不能滿足對方的要求,那麼買賣也就成立不了。

而且朝著上游開出的船,大多數都是為了與在河邊建起的開拓村交易往來。

正因為如此,向著更南方、開往人跡罕至的森人之森的船隻就更是少之又少。

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

「話是如此,但我再怎麼也沒有料到居然是坐木筏去啊。」

「就借來的東西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他們一路穿過了數個集落,太陽高掛頭頂。已近正午時分。

在地圖記載著的最後一個村落的河邊,從農民那買來麵包的礦人道士,正絮絮叨叨地發著牢騷。同時把塗好了黃油的麵包依次分給其他人。

「沒什麼好抱怨的。」哥布林殺手淡然地回答道。

「齧切丸你啊,未免也太將就了吧。」

「是嗎。」

「是哦。……喏,給,長鱗片的。」

「這還真是感激不盡吶。」

回答的是巧妙地劃著名長竿、操掌著木筏的蜥蜴僧侶。

蜥蜴僧侶就這樣把木筏順利地停在閘門(Lock)之中,呼地吐了一口氣。

為了調整運河與自然河流之間水位的高低差,所用的裝置便是閘門。

若是要自上游順流而下的話,那就讓閘門中的水慢慢放向下游來降低水位。

那反過來說,要是從下游逆流而上的話,那就得把流往下游的水截住來升高水位。

但不管怎麼說,船筏來往多少都要等一段時間。用來午餐是再好不過了。

張開大嘴咬下一口接過來的麵包,蜥蜴僧侶轉了一下眼睛。

「唔嗯呣。不過再怎麼說,貧僧還是很想念吃慣了的那個牧場的東西吶。」

「哈哈哈哈哈,長鱗片的舌頭也真是養肥了啊!喂,齧切丸。你又如何呢。」

「能吃就行。」這樣念叨著的哥布林殺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瞥了一眼。

牧牛妹、還有其他女孩們正圍坐在一起,正將撕成小塊的麵包往口中送去。

頭盔中的視線,一瞬間與她朝這邊看過來的視線重合。

「……但,也不至於那樣說。」

補了一句話,哥布林殺手又重新將目光落在手頭上。

他正用小刀削著木頭,修成某種形狀。

有刻著奇怪淺溝的短棒,和前端削得極為尖銳的長柄木棍兩種。

刻好一個帶溝的木棒,哥布林殺手又把刀抵到一根長木棍的前端。接著又順便用另一隻手把拿過來的麵包從頭盔間隙中塞進去。

「真是的,很不禮貌哦。」

下一瞬間,責備聲便緊跟著從牧牛妹那裡傳來。

「不好好吃飯可不行哦。」

「抱歉。」

哥布林殺手朝著那邊瞥了一眼,迅速地將剩下的小半個麵包全部從頭盔間隙中塞進嘴裡。

然後把目光拉回來,又開始專注於手頭的作業。

「真是的。」牧牛妹擺出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輕輕吐著牢騷。礦人道士則是偷笑著看向哥布林殺手的手邊。

「這是什麼,槍嗎?」

說罷,他又繞有興趣地拿起一支。

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就只是單純的木槍。粗粗削尖的前端甚至連槍尖都算不上,就是這樣的自製簡易武器。

「以我的本事,用箭也無法射到岸邊。就算想用投擲武器,木筏上也沒有石塊。」

哥布林殺手隨手拿起一根長棍,對著太陽檢查它前端的形狀。

是覺得還不夠尖利嗎,他再次拿起小刀的削起來。

「準備是必要的。」哥布林殺手頓了頓,「而且要做得比平時更充分。」

「噢噢,那件事啊。我也有所耳聞。」

礦人道士的臉上多了分苦澀。他把槍放開,盤腿坐下。

接著又把酒瓶從腰間抽出,拔開瓶栓,將從懷中取出的木杯倒滿,遞向哥布林殺手。

像是要把飄過來的酒精氣味掃開一樣,他揮了揮手。礦人道士也不惱,便把酒杯湊到自己嘴邊一口喝乾。

「嗝呼,沉船啊。……不應該是意外嗎?」

「那樣想更好,但凡事都有例外。」

向上游去的船隻便是如此。

它們載著的是冒險者,或是與森人結締友誼的少數商賈、獵師、藥師之類的人。

是以遺蹟或是洞穴為目標進行探索嗎,還是在森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採取捕獵稀有的藥草野獸呢。

乘著木筏向上游進發的他們最終沒有回來──這本身,就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而且能明白沉船這件事,也不過是因為森林裡的森人好心地將漂浮物送了回去而已。

或許也有「是森人把船給弄沉的」這種毫無根據的流言吧。

「有可能是哥布林乾的。」

哥布林殺手沒有絲毫迷惑地這樣說道,接著又看向妖精弓手。

她正眯起眼睛,津津有味地享用著並非有多上等的黃油麵包,長耳朵歡快上下揮動。

「嗯~,果然在最開始的地方吃飯真好呢。」

呼,妖精弓手摁住鼓得像松鼠一樣的臉頰這樣感嘆道,女神官撲哧地笑出聲來。

「是這樣呢。因為我也在神殿住過。能理解這份心情呢。」

「看,我之前經過這裡的時候是從岸邊徒步走過去的,坐船還是第一次呢。」

雖然只是木筏呢。妖精弓手伸出纖細的食指在空中畫著圈。

「啊。」女神官把撕成小塊的麵包送到嘴邊,很有教養地輕輕咀嚼,吞咽下去。

「這裡,就是那個堤壩嗎。」

「對對,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堤壩喔。」

兩人泡在溫泉里仰望著星空,已經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哎呀,在說些什麼呀?」

櫃檯小姐像是十分有興趣似的探出身子。

女神官和妖精弓手,便不約而同地、裝模作樣地看向對方。

「是在聊什麼呢?」

「是在聊什麼呢~」

這是只屬於她們兩個的秘密──雖然僅是些瑣事,但仍有賣關子的價值。

呣~,櫃檯小姐半睜著眼睛看向樂得花枝亂顫的妖精弓手的長耳朵。

「這樣的話下次面談的時候必須得好好問出來不可了呢。」

「這有點濫用職權了哦?」

「好傷心喔,我明明一直都是這麼誠實的對待,卻被冒險者瞞著秘密什麼的!」

不管妖精弓手怎麼辯解,接待過無數冒險者的櫃檯小姐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就連活過千年歲月的妖精弓手恐怕也無法與之相對,她拼命地想著反擊的手段,卻仍是一籌莫展,只好不甘地咕噥起來。

「啊啊,就算是我,也想聽一聽呢。」

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吧,微笑著的牧牛妹拍了拍雙手,也摻了進來。

「街道之外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其它的!」

「嗯嗯,那樣的話……就說些我和歐爾克博格相遇之前的事情呢。」

以牧牛妹的提議為開端,女孩子們的冒險談就這樣開始了。

哥布林殺手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她們吵吵鬧鬧的樣子。

妖精弓手一邊搖著長耳誇張地動起身子一邊說著,牧牛妹邊聽邊笑起來。櫃檯小姐故意壓低聲音說了些行會內部的趣事或是秘密之類的話,女神官則是有些吃驚地睜圓眼睛,用手捂住嘴輕呼著什麼。

哥布林殺手把十幾支做好了的木槍綁在一起,至於那些短棒則是全部塞進腰帶里。

「閘門開了後就換班吧。」

「承知、承知。」

蜥蜴僧侶拍著尾巴如此回答道,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搖晃起來的木筏讓女性陣營叫了起來。

終於,閘門打開了,木筏就這樣隨著水流向溪谷之間漂去。

「嗚,哇啊……」

這片大地,到底是被刻蝕了多少年歲了呢。

這條河川正可謂是時間的爪痕。

宛如一塊巨大岩石的溪谷,早已被數重紋樣交錯複雜的積層離得境界清晰。

從神代時期就存在於此的這座山,早已被

經歷同樣歲月的水流穿得孔隙分明。

遮蔽日光、投下黑影的巨岩之間,涓流清風穿梭其中。

原來如此,森人之里被稱做影之國的理由──便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這裡,已經不是固定壽命者的領域了。

「好~厲害啊……!!」

站在就好像是穿梭在巨岩之間一般的木筏上,也難怪牧牛妹不由得感嘆起來。

這四方世界之中,她想像不到的東西,實在是數不勝數。

「在這前面,就是我的故鄉了!」

木筏隨著白波搖擺,不顧危險一下子站了起來的妖精弓手,自豪地挺起了她薄薄的胸脯。

「哼哼,怎麼樣!就算是礦人,也做不出來這樣的吧!」

「這般神之偉業,正是我等揮舞鑿錘鍛刻雕琢的礦人,至高無上的目標喔。」

礦人道士捋了捋鬍鬚,隨後又話鋒一轉。

「但這又不是森人做出來的不是嗎?」

「火大!」

長耳朵一下子豎起,妖精弓手又和往常一樣衝著礦人道士爭吵起來。

但與其說周圍的人都習慣了,倒不如說是比起兩人的互動,周圍壯美的景色更加引人入勝。

女神官發出「呼誒……」這樣呆滯的聲音,眼睛不斷地眨著,像是要努力地將這片攝人心魄的美景映在腦中。

「好壯觀呢……」

「雖然我有在行會的資料裡面看到過,但真的看到,還是被震驚到了呢。」

在喃喃自語著的櫃檯小姐身旁,「我也是」,牧牛妹也跟著連連點頭。

「真是,被嚇到了呢。吶──」

──你怎麼看?

想就這樣問出來的話語,終究還是沒有從牧牛妹的唇齒間流露出來。

回過頭,站在木筏後方的他,直直地盯著溪谷的遠方。

「怎麼看?」

一邊劃著名長竿操縱著木筏,哥布林殺手一邊低語。

蜥蜴僧侶用著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一邊思慮著,一邊警惕地轉動著雙眼。

「呼呣。上或下嗎。」

「啊啊。」

「海里暫且不論,河川里應該不可能有克拉肯吶。」

「克拉肯。」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那是什麼?」

蜥蜴僧侶不置可否地轉了轉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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