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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章《齧切丸、向南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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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僧侶不置可否地轉了轉眼球。

「嘛,十之八九是上吶。」

「啊啊。」

這是,她從來都沒看到過的他的樣子。

看上去和平常沒有什麼變化,但確實有什麼不同。

牧牛妹像是為了抑制心中的悸動一般,將手放在豐滿的胸前緊緊握住。

「……啊。」

當她吞下一口口水,正再一次準備張開口的時候。

「小心!」

妖精弓手凜然的聲音響了起來。放眼望去,她已經將箭慢慢地搭到大弓上。

冒險者們交換了下眼神,便立馬行動起來。

女神官兩手緊緊地架好錫杖,礦人道士把手伸進裝著觸媒的挎包里。

蜥蜴僧侶手掌里不知何時握著幾顆龍牙,哥布林殺手則是抓著長竿沉下了腰。

「把帆放下或許會更好,來幫把手。」

「啊,好的,馬上來……!」

礦人道士一邊眯細眼睛望著高掛著的太陽,用手扯住船帆,女神官急匆匆地跑過去。

哥布林殺手慎重地操著長竿,一邊瞥向那兩個女孩。

「趴下。用毯子裹住頭部。」

「啊、嗚、嗯嗯,明白了……!」

牧牛妹慌慌張張地回答,聲音也因為不知所措而變得有點尖銳。接著又從行李里把毯子硬拉出來。

「來這……快!」

櫃檯小姐也一臉緊張地把自己的毯子取出來。

兩人用毯子裹住自己蜷縮著的身體,從身旁傳來了微微的顫抖。

不,不僅僅是她,我自己也在顫抖吧。

不清楚。在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們兩個只得緊緊地把手握在一起。

像是要庇護住她們一樣,蜥蜴僧侶站到她們跟前。

「……果然是從山谷上來了。」

「應該。要有什麼東西過來了──數量……很多!」

用力地拉開弓弦,妖精弓手上下揮動著長耳匆忙地探尋著聲音。

下個瞬間,伴隨著狼的遠吠,石雨從崖谷之上傾注下來。

§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吧!〉」

最先開始行動的是緊抓著錫杖獻上消耗精神力的祈禱的女神官。

地母神絕不可能不去守護她那可愛又虔誠的信徒,不可見的力場瞬間包覆了整個木筏。

滾落下來的木石就這樣發出低沉的聲響被彈開,在木筏周圍濺起無數水花。

「如,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應該還能堅持……!?」

額頭滲出汗水的女神官話說到一半,卻被咻地一下飛過來的箭矢嚇得心驚膽戰。

在崖谷之上,有一群明顯擁有著知性的生物。

疾馳著的黑影輪廓漸漸分明。

妖精弓手保持著半膝跪地的姿勢,拉開弓弦凝視著那些黑影。

野獸的咆哮、嗚咽、足音。不是馬蹄。長耳朵上下揮動,辨別著。

曾看到過、曾聽到過、曾對峙過。這是──……。

「哥布林……?!」

是小鬼騎兵(Goblin Rider)。

窺視到那熟悉的醜惡臉龐,妖精弓手禁不住大喊。礦人道士隨即怒吼回去。

「這不是你的故鄉嗎!」

「我怎麼知道啦!」

「果然是哥布林嗎。」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唸著,把長竿交給蜥蜴僧侶。

「就拜託你掌舵了。」

「承知!」

以蜥蜴人的膂力的話,多少能做到有些亂來的事吧。更重要的是,他也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

蜥蜴僧侶用接過來的長竿撐到河底,木筏便一下子發出吱呀吱呀聲響加快了速度。

「這些……傢伙!」

即使是在搖晃著的木筏上,妖精弓手仍是用優美地姿勢拉開弓弦,近乎垂直地把箭射了出去。

向著神明所守護的蒼穹之頂飛去的箭矢,用重力彌補失去的速度,就這樣消失在崖谷上。

「G O R R B!?」

下一秒,隨著渾濁的慘叫聲,一隻小鬼落馬──還應說是落狼呢,就這樣側翻下來。

在斜坡上彈了數次的屍骸,就這樣重重摔落到甲板上,讓木筏大大地搖晃起來。

「噫!?」

「呀!!?」

櫃檯小姐和牧牛妹,在毛毯中拼命地壓低著自己的悲鳴聲。

小鬼的屍體剛被箭矢貫穿了頭蓋骨,紅黑的液體不斷地淌出來。

就算平日裡早已習慣了各種各樣的冒險談,但殘酷的死亡就在眼前展現開來的話……。

「怎麼了。」

哥布林殺手拔出箭矢,隨後毫不留情地將小鬼的亡骸踢進河裡。

咚地一聲,哥布林的屍體便沉入水中。

看著這一切,牧牛妹一隻手緊握著櫃檯小姐的手的同時,用稍微振作起來的聲音回答道。

「沒、沒問題……!」

「那,就好。」

哥布林殺手瞥了一眼牧牛妹的方向後,接著又把拔出來的箭矢放到妖精弓手手上。

「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把箭頭弄鬆一點。」

「……我覺得這很陰險誒。」

妖精弓手一邊有點無奈地說著,一邊不情不願地把這箭矢的木芽箭頭捻松。

就算不是鐵做的箭頭,只要殘留在身體裡的話,就會從傷口開始腐爛,將疾病在巢穴中蔓延開來。

哥布林殺手的這個手段,妖精弓手並不怎麼喜歡。

「呣……算了。嘿……喲!」

她再一次拉開弓弦,箭矢依次飛向崖谷上。射出去的箭有三支,兩聲慘叫,卻也沒有滾落下來的。

在咂了下舌的妖精弓手旁邊,哥布林殺手取來一支木槍,然後將刻著溝的短棒裝在木槍的末端。

看到這裡的蜥蜴僧侶,一邊劃著名長竿一邊「嚯」地感嘆起來。

「沒想到竟是投槍器,還真是又用了個非常令人懷念的東西呢。」

「知道嗎。」

「在貧僧的故鄉,戰奴們經常使用這個吶。」

崇尚肉搏戰的蜥蜴人不喜歡投射武器。而且更

重要的是,投擲是凡人的技能。

圃人的投石也有些相似之處。但說到底,圃人還是討厭戰鬥的種族。

團隊(Party)里的礦人道士也有在用投石索(Sling),但他的主要攻擊手段還是魔法和單手斧。

「能投過去嗎?!」向著出聲的礦人道士,「沒問題」,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就只有這一句。

「若是如此……!」

礦人道士從裝著觸媒的挎包中,拿出一個裝滿了什麼不知名的液體的小瓶。

拔去瓶塞,將那宛如水蜜一般的藥液倒進河中,集中意識念起咒文。

「〈宴會的時間到咯,水精靈(Undine)②啊,隨心所欲地歌唱起舞吧〉!」

轉眼間,飛濺的水花變成了美麗少女的姿態,河川中的水不可思議地逆流起來。

不,並不是整條河川。

而是只讓托浮起木筏的那一部分水反轉──是《使役(Control Spirit)》法術。

「不過相性不太好。」礦人道士盯著水面這樣喊道,「拿不出多塊的速度喔!」

「足夠了。」

說著,槍便從哥布林殺手的手中投了出去。

嵌在短棒的溝里的木槍隨著手臂的甩動,以非同尋常的速度飛向空中。

然後尖銳的悲鳴響起──不是小鬼的。而是作為坐騎的狼發出來的。

「但這樣就要看運氣了。」

哥布林殺手忿忿地吐出這句話,緊接著又開始填裝下一支木槍。

「哥布林的數量也不清楚。殺不完。」

「貧僧,姑且有一個辦法。」

仍是站在那裡護著牧牛妹和櫃檯小姐的蜥蜴僧侶,操著長竿,眯起他那爬蟲類的眼睛。

「小鬼殺手殿,但目的不是殺光而是逃脫,意下如何?」

「不可能就如此吧。但……」

哥布林殺手把下一支槍裝在投槍器上,甩動著手臂向崖谷上投過去。

槍轉眼間便消失在崖谷上。

「G O O R A R B……!?」

慘叫響起,從狼背掉下來的哥布林,就這樣摔下崖谷。

砸入水面的小鬼屍體,激起巨大的水花沉了下去。

「先擺脫這個情況再說。」

這樣就是兩隻。哥布林殺手拿起下一支槍。

「防禦如何?」

「還,勉強、能……!」

女神官擠出一絲聲音,拼命地在晃得厲害的木筏上站穩腳跟,舉著錫杖。

現狀就是,這個嬌小纖瘦的少女背負著全隊的防禦。

不可見的力場是神明所賜予的奇蹟,而支撐著這個的是她的祈禱。

傾注而下的攻擊不曾間斷、數目繁多。呼吸慢慢地變得急促起來,膝蓋也彎了下去。

直接向上天祈願,削減精神力的祈禱。一天能使用三次的她著實優秀。

「嗚、哈……!」

可極限終會迎來。

禁不住漏出一瞬的呼吸,神聖的壁障一下子薄弱了幾分。

但是,她努力地重整紊亂的呼吸,握緊錫杖,向纖細的雙腳註入力量。

「我會再加強一次……!請,再爭取一下時間!」

「拜託了。」

哥布林殺手用圓盾防下通過障壁飛進來的石塊。

不僅是石塊,樹枝、岩石,還有箭矢混於其中。

遭受雜亂的攻擊的木筏,搖晃傾斜起來。

「唔呣……!」

一瞬間,蜥蜴僧侶用長竿往相反的方向一撐,洶湧的水流打到木筏上。

「哇!?」

「啊,呀呀……!」

水打到兩人身上的毛毯,牧牛妹和櫃檯小姐這回再也按捺不住,大聲悲鳴出來。

但就在這快要掉下去的危險時刻中,兩人還是拼命地攥著對方的手互相支持著。

朝著瞥過來的哥布林殺手揮了揮手,櫃檯小姐突然睜大了眼睛。

不知何時,木筏上堆積了很多雜物──木片、瓦礫,或是其他什麼。

是哥布林丟下來的嗎?不,並非如此。

看向自己這一邊,水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漂浮著大量的木片或是殘骸之類的東西。

這其中,甚至有個別完好的木桶,浮在水面上。

「唔、姆……!」

蜥蜴僧侶豪爽地用長竿改變航行軌跡,碰擦到木桶的木筏大幅搖晃起來。

水波又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灑落下來,將冒險者們淋濕,木筏也開始進水。

「……啊。」

這時,櫃檯小姐看到了「那個」。

在她的眼前,一個白色球體──人的頭骨滾了過來。

正想用發顫的手去拿過來,卻又馬上被水浪吞沒帶到河中。

愕然地目送著這一切,一根繩結又被水打到跟前。向遠處望去,更多的瓦礫木片正順著水流漂來。

「不好了。」櫃檯小姐喉頭髮顫,「它們,打算弄沉木筏……!」

溪谷中迴蕩起哥布林們尖銳難聽的鬨笑聲。

「G R R R O B!G O O R R B!」

「G R O B R!!G O O O O R R R R B!!」

對哥布林們來說,根本沒有必要直接將冒險者們都殺光。

用石塊擊翻、擊沉,以瓦礫當做岩礁,讓船隻觸礁傾覆。

只是把船筏弄翻的話,方法多得是。

接下來只要用手指著溺死的傢伙嘲笑他們,再從上面進攻,盡情蹂躪玩弄倖存下來的人就可以了。

逆流而上卻沒有回來的那幾隻船的末路,已是再明白不過。

「啊啊,真是的,吵死了,礙事……!」

妖精弓手不耐煩地用修長的腿將一兩塊石頭踢進河裡,但這也只是聊勝於無罷了。

小鬼們只要不斷地從崖上把木片瓦礫丟下來就好。

礦人道士一邊急躁地高聲呼喊,一邊在手上結著複雜的咒印。

「我會把水精(Undine)引上來,你就隨便射兩箭吧!」

「隨便射兩箭是什麼意思啊喂!」

美麗的水精在木筏上優雅地踏起舞步。

伴隨著她們艷麗的動作,那些堆積在筏上的重物都被一掃而去。

所有人從頭到腳都被淋透,但總算是勉強把木筏穩了下來。

然而這只是解了燃眉之急。

漂浮在水面上的障礙物還有很多,水面下也堆積著瓦礫,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木筏很容易就會翻倒吧。

「……是從閘門(Lock)上學到的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咕噥著,又向崖谷上投去第三支槍。

根本用不著確認結果,斃命的慘叫已昭然若示。

哥布林們騎著狼巧妙地奔走在崖谷邊緣,在隱藏著自己的身影的同時向他們發起攻擊。

聳立的溪谷之間,穿流其中的河川,雖然沒有天花板,但這確實是──……。

「看樣子是我們輕率地踏進了這群傢伙的巢穴啊。」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著,用木槍把插在盾牌上的箭給打斷。

「咕,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

這一切,女神官都看在眼裡。

不僅僅是祈禱造成的消耗,精神上的壓迫讓她膝蓋不斷發顫、游移。

呼吸不過來,只是想要發聲而已舌頭就不聽使喚地打起結來。

腦袋變得昏昏沉沉,視野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手指沒法靈巧地活動,僅僅是注意著不讓錫杖掉下去就已經費盡心神。

──到底要怎麼做──……?

祈求《聖壁(Protection)》,守護住大家就行了嗎。只是這樣,真的能行嗎?

自己能做到什麼?怎麼做才能擺脫現在的困境呢?

她咬緊自己的牙關嗚咽著,拼命地皺緊眉頭,將復甦在腦海中的記憶驅散掉。

瞑目苦思──……。

「……啊。」

就在此時,一道光就如天啟一般在腦中閃過。

女神官睜開了眼睛,顫抖著的嘴唇像是被什麼引導了一樣吐出祝詞。然後,錫杖高舉。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用您的御手,將我們身上的污穢清除吧〉!」

神明是偉大的。

天上伸下的地母神的御手,溫柔地讓河川流過,將其濯清。

從觸碰到光芒的那一端開始,水流變得通徹透明、混濁不復,那令人不快的泡沫也隨之

而去。

而且並不僅僅是如此。在河流上漂浮著的污物瓦礫也被盡數消除,如字面意思上的──被「淨化」了。

「……哇噢。」

妖精弓手眼睛發亮,長耳揮動。

因為她親眼見證了貨真價實的《淨化(Purify)》。

「你,有時候還真是會做出一些很驚人的事呢。」

「並不是我而是地母神大人……。就是精神力,有點消耗太大了。」

女神官忍耐著向上天直接祈求而導致的頭痛如此呢喃。

「快趁現在,拜託……了!」

「G R R !?」

「G O O R B!?」

就連哥布林們也發覺了這個不妙的事態。

畢竟自己準備的陷阱,卻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以它們的小腦瓜無法理解的行為給解除掉了。

嘈雜的聲音從溪谷一側響起,如實地傳達了哥布林們的混亂之意。

錯過這個破綻,那就不是哥布林殺手了。

沒多想就探出身來的哥布林,被木槍從下顎貫穿到後腦。

它便一邊噴著血一邊掉入川流之中──屍骸則被地母神的御手淨化。

「遲早要將它們趕盡殺絕的。」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交給你了。」

「承知!」

一邊划動著長竿氣勢十足地讓木筏乘上水精(Undine)的流向,蜥蜴僧侶一邊咧開大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君臨萬物的駭人之龍的力量,積蓄在肺腑之間。

「〈巨軀至偉的霸王龍(Tyrannosaurus)啊,君臨於白堊之庭幔,請將您的威光賜予吾等〉!」

《龍吼(Dragon Roar)》,在溪谷中轟鳴起來。

姑且不論哥布林,根本不會有不對龍的咆哮感到害怕的動物。

「G O O R B G R O B!?」

騎狼怯懦地哀嚎,小鬼們叫嚷起來。

就算是小鬼騎手,小鬼就是小鬼。絕不可能成為出色的騎手。

拼命想控制住自己坐騎的努力終告失敗,狼群們就如字面意思上一般,夾著尾巴逃走了。

既有從逃跑的狼背上摔下來的,也有死命地抱住沒被甩下來的。但不管怎麼說,小鬼們總算是逐漸退去了。

冒險者們稍作休息,時刻注意著崖谷上的動靜。

跟潺潺流水相反地,操著長竿慎重地前行。

終於,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從溪谷中吹來的風變得緩和起來。

水流的前方,鬱鬱蒼蒼地生長著的、活過幾千幾萬年的古樹舒展開它的枝幹。

女神官緊緊抓住錫杖,向地母神獻上渡魂的祈禱。

穿過溪谷,就要到森人的領域了。

§

噼啪作響的火花,划過一道弧線消失在空中。

被火蜥蜴(Slamander)之尾灼燒的天空,變得無比赤紅。

驅散了小鬼們,穿出溪谷才是剛過不久。

越過天頂的太陽,向著樹木的遠方,向著西方的盡頭沉去。

冒險者們,就在樹海的入口處,照著妖精弓手的指示把木筏靠在河灘上。

要到達鄉里還得花上一點時間。既然如此,比起強行軍來,還是應該野營此處好好休整為妙。

「……這麼快就能穿上,還真是沒有想到。」

「要早知道會濕成那樣的話,一開始穿上就好了呢~」

「呼呼呼。不是這樣的情況也根本沒機會穿呀。……啊,穿的方法清楚嗎?」

「嗯,沒事沒事。不明白的就只有穿這個的意義罷了。你看,是這樣穿吧?」

在幾棵樹上綁上繩子,再掛上布圍成一個區域。女孩子們正在裡面熱絡地交談著。

畢竟有四個人,吵鬧的程度不免也會增加。

片刻後帷布被從裡面拉開,現身的是身著各式各樣泳衣的女孩們。

「……明明就是沖個涼還要穿衣服,根本理解不了呢。就不能把這脫了嗎?」

總感覺不太舒服的妖精弓手,少見的像是有些羞恥似地用手指繞著發尖。

「什麼啊。」最先出聲的是蜥蜴僧侶。

他停下手上的作業轉了轉眼球,煞有其事地說道。

「雖然不是很能理解沒有鱗片的肌膚有什麼好處,但貧僧覺得這樣的衣裝也不錯哦。」

「是嗎?」

那行吧。妖精弓手也是就這樣接受了嗎,小小地點了點頭。

礦人道士也像平常一樣想要開涮,但卻又好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哼了哼鼻子閉上了嘴。

再怎麼說這也是在回鄉途中難得的放鬆時間,沒必要無意義地把氣氛搞壞。

「……嘛,現在才去拘泥於那些長耳傢伙的外貌也沒什麼用吧。」

「也是呢。但還是有點羨慕呢……」

櫃檯小姐托著腮嘆了口氣,看上去並沒有怎麼感到羞恥的樣子。

當然,在公共場所暴露肌膚並不好,她畢竟也是從接受這種教育的階級中成長起來的。

要說沒有羞恥心那是說謊,但這是兩碼事。她也從未懈怠過平日的努力。

就算被看到了也沒有什麼丟人的地方──這樣的觀念,卻與躲在她身後的女神官大相逕庭。

「啊、啊嗚嗚……」

在臉頰通紅、拼命縮著身子的她看來,自己幼小貧瘠的身體實在是太過丟人了吧。

雖說這和之前在收穫祭時穿過的演舞服裝也差不多,但是要與誰站在一起比較的話就……。

再怎麼說,這和她悄悄地──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憧憬著的魔女,根本就沒法比。

總有一天能變得那樣就好了吶,就是這樣的心情。也正是因為離目標太過遙遠,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沒關係,沒關係。」拍了拍女神官的肩膀,牧牛妹呼呼地輕笑起來。

對她來說女神官就是像妹妹一樣的存在,也一直認為她那嬌小玲瓏的身材十分可愛。

畢竟整天都在活動身體,感覺自己最近肉又有點多起來了。

捏了捏腰上的肉,牧牛妹帶著一副無法言喻的表情歪了歪頭。

「怎麼……樣呢?」

「就算問怎麼樣,我也不太清楚。」

一邊將四根做成槍的木棒插在地面的四個角上,哥布林殺手回答道。

明明頭盔對著女性陣營的方向,卻連一眼都不瞟未免也太不禮貌。

但是他的感想是中意還是如何,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還算合適。」

真是的,牧牛妹嘆了口氣。

他頭盔下的目光望了望這邊後又立馬就轉過視線的理由,也大概是明白了。

沒辦法呢,她的表情卻禁不住放鬆下來。

「你多少,也該學習體諒下女孩子的心情吧。」

「是嗎。」

「嘛,我倒覺得哥布林殺手先生這樣就好呢。」

牧牛妹的身旁,櫃檯小姐在眯細眼睛微笑起來。

和希望他稍微在這方面上點心的想法相反,也有對像他這樣的態度心動的人啊。

──還算合適,呢。

就他來說,還是淡然的話語更勝於那些花言巧語。

「……話說回來,被一直盯著看的話,不是會感覺很不好意思嗎?」

所以這樣就好。女神官縮了縮自己的小身子,目光游移。

臉頰上的紅暈貌似也不只是夕陽照著的緣故。

像是要把她的背推過去一般,妖精弓手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從她身後探出身來。

「那麼,去河裡抓點魚就好了吧?」

「誒。」

「雖然我自己不吃。」她這樣說著,看了看四周。「真沒辦法呢。」

但她的長耳卻好像很高興似的揮動著,妖精弓手就這樣邁著小碎步跳下了水。

女孩子們便在河灘上嬉鬧起來,蜥蜴僧侶斜眼瞧著那邊,一本正經地開口。

「葉子的話這樣就差不多了吶。」

他晃了晃懷中抱著的大量樹葉,伸舌舔了舔鼻尖。

「得快點搭起來了吶。馬上就要入夜了。」

「了解了。」

哥布林殺手這樣說著站起來。

「那麼,就先固定上面的橫木。」

作業十分簡單。

就是將那四根直立著的木棒,上下四邊都牢牢固定上八根橫木就可以了。

再是將下面鋪上一些橫倒的木棒作為地板,上面則

是放上草葉作為屋頂。

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簡易的高腳避難所罷了。

但考慮到蛇蟲積水,沒有比在密林里用帳篷直接睡地上更蠢的事情了。

而且男女還要準備兩組。如果像平時一樣的五人倒還好,但現在是三名男性和四名女性。

「但是啊。」

礦人道士望著在水邊嬉戲的女孩們。

身高不夠的他的工作便是負責生火。

繞是在火的運用上無人能出其右的礦人,對精靈守護的這片河灘還是感到十分棘手。

早早便放棄緣木取火的礦人道士,從懷裡掏出一塊扁平的石頭。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喲,把你尾巴的火焰分與我一點吧〉」

他雙手包覆著石頭念著咒文,被《點火(Tinder)》點著的火石就完成了。

然後又將發熱的石頭用布包起來,再在周圍堆起石塊,這樣的話代替篝火就已經足夠了。

於是生起的篝火,就這樣照亮了團隊(Party)一行人。

現在是烘著掛在篝火上的衣物,等差不多幹了後就用來烤魚。

「……讓她們去玩耍嬉鬧,是不是有些沒有防備啊?」

「防備的話我來做就行。」

哥布林殺手鋪好用作地板的橫木,又開始另外一組的作業。

「而且,也想讓她們放鬆一下。」

一邊使力將木棒插進地面,他的頭盔稍微轉向牧牛妹和櫃檯小姐的方向。

隨後又轉向拉著女神官一起去抓魚,看上去興高采烈的妖精弓手。低聲念道。

「這裡是她的故鄉啊。」

「呼呼,是因為之前沒有什麼餘裕吶。咿呀呀,還真是考量不周啊。」

露出獠牙笑著的蜥蜴僧侶,一等上面的橫木固定好,便迅速地堆上草葉。

「話說回來還真是有點出乎意料吶,感覺小鬼殺手殿,就像是慈母龍(Maiasaura)一般的人物吶。」

「……什麼意思?」

「便是閣下與看上去不同,十分留心周圍的意思吶。」

「有那麼好嗎。」

哥布林殺手吐了口氣。

「我是那麼好的人嗎。」

「你好歹也是銀等級(Mithril),別輕易地把自己擺的這麼低啊。」

礦人道士一邊說著,一邊不時地拿著木棒撥弄著火石。

跳起來的火蜥蜴張開大口咬住木棒,熱氣一下子竄上來。

「而且你看看,那邊的長耳丫頭。」

纏上熱氣的木棒指向河面。

那裡有著跳下去捕魚,卻兩手抓了個空的妖精弓手的身影。

失敗了的她氣惱地踢起一大片水花,被濺到的女神官哇呀地尖叫一聲。

牧牛妹看著她們格格地笑起來,卻不想被櫃檯小姐潑了一臉水。

然後,是抓魚不順利呢,還是已經有點厭煩了嗎,或是兩者兼有。妖精弓手和女神官也被自然而然地卷了進去。

「那傢伙現在也沒有把自己當作是上森人吧。」

滿臉的鬍鬚固然是可以將笑意藏住,但礦人道士還是忍不住漏出笑聲。

「畢竟,這裡已經是森人的領域了。」

咚地一下在火石旁盤腿坐下來的蜥蜴僧侶,搓著自己長著鱗片的雙手。

寢所完成之後,剩下的就只剩等待那邊的釣果了。鮮嫩的河魚正是蜥蜴人的最愛。

「那些小鬼們,想來也不會輕易地出手吧。」

「是這樣嗎。」

雖不像蜥蜴僧侶那樣期待飯食,哥布林殺手也還是坐了下來。

將手上的灰塵拍落,他低聲說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

「……是嗎。」

礦人道士半睜眼睛盯向頭盔裡面,接著便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從腰間抽出酒瓶。

拔開栓,往還逗留著些許酒精的杯子裡倒入酒,遞了過去。

「嘛,總之先喝一點吧。不喝醉就行。」

「……」

哥布林殺手交互看著酒杯和礦人道士。

然後再看向在河邊正玩鬧到興頭上的女孩們。

牧牛妹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朝著這邊舉起雙手大大地揮著。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

「啊啊。」

沒過多久。「抓到了!」這樣的聲音響起。一行人的晚飯就此解決。

是因為討厭自己被排除同伴之外嗎,妖精弓手幫忙抓到的魚有七條。

礦人道士哼了哼鼻子,卻也沒多說什麼,就只是默默地把七條魚串好架到火上。

包含了女性在內總共七個人圍坐在一起等著。魚滋滋地烤著。

最開始明明非常害羞的女孩子們,不知道是不是在玩水的時候習慣了,現在身上都只披了一條毛毯,卻也沒有怎麼覺得不也好意思的樣子。

而且用火石烘著的衣服還沒幹,替換衣物直到達到森人之里之前都要儘量節約。

她們就這樣一邊擦拭著身體、擰乾頭髮上的水珠,一邊望眼欲穿地等著魚烤好。

「哦,差不多了。」

礦人道士從裝滿了觸媒的挎包中,翻出幾個不知裝著什麼的小壺。

他打開蓋子,一個個地聞過來確認著,然後抓起一把其中的粉末,撒到魚身上,接著又翻了個面再撒一把。

最後,當魚身滴下滋滋冒出的油脂的時候。

「是時候了。」

這麼說著的礦人道士,迅速地把烤魚分給眾人。

僅僅是烤了一下就能如此馥郁,定是香辛料的功勞吧。

妖精弓手將臉湊近拿過來的烤魚聞了聞,然後用著可怕的眼神瞪著礦人道士。

「……我吃不了啊。」

「做個樣子多少也吃點,拿著。有剩下的就給別人吃吧。」

「呣……」

妖精弓手垂下長耳朵,盯著烤魚白白的眼睛愣愣地看了一會,最終還是把烤魚放到女神官那。

「誒、哇、哇!我,我可吃不下兩條哦?」

看著女神官慌慌張張的樣子,妖精弓手眯起像貓一樣的眼眸。

「不是挺好嘛。明天可就要吃大餐了,就從現在開始稍微習慣一下?啊,我吃干杏子就行了。」

「……那樣的話,不就更要把肚子空下來了嘛……」

就算她有點怨恨地盯著妖精弓手,但對她而言也不痛不癢。

沒辦法呢。女神官也只好呼呼地吹了吹烤魚,張開小口吃起來。

一口咬下去,稍帶著苦味的油脂便滲了進來,與鹽味一起瞬間散到整個口腔里。

「嗯,好吃。」微微放鬆了臉頰的女神官,又像是要確認什麼一樣歪了歪頭。

「已經,很近了嗎?」

是哦,妖精弓手點了點頭,一邊從行李中拿出一顆干杏子放進口中。

「這裡大概已經是在鄉里和森林的邊界附近了吧?鄉里也有可能發現我們呢。」

「新娘,是你的姐姐吧。」

阿呣,沒有任何顧忌大快朵頤著的牧牛妹說著「真好啊」,一邊扶著鼓鼓的臉頰。

「森人的新娘啊……一定很漂亮吧……」

「那是當然!」

嗯哼。妖精弓手就像是為自己事而自豪一般,挺起她薄薄的胸部,張開雙臂。

「姐姐大人非常漂亮哦!要說為什麼,畢竟是上森人(High Elf)嘛!」

「你這傢伙不也是嗎?」

對於正在啃著魚頭的礦人道士的抬槓,此刻她卻也毫不在意。

「呼呼呼,要是歡迎蜥蜴人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吶。」

一口就把整條魚都給吞進肚子的蜥蜴人僧侶,打了個飽嗝。接著又從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塊奶酪,用爪子適當地切開後,用木籤串起架在火上。

直到奶酪烤得有些融化為止,蜥蜴僧侶都在急不可耐地用他那雙長了鱗片的手不斷相互摩擦著。

「您還真是喜歡吃奶酪呢。」櫃檯小姐一邊眺望著他的樣子,一邊很有禮儀地一點一點地吃著烤魚。

「但是,之前的戰鬥採取的協同機制。讓我知道(真的好嗎)……?」

「貧僧可不關心政事。」

「知道得更詳細也不是什麼好事情呢。麻煩反倒更多了呢。」

必須要考慮的事情變多了。曖昧地笑著的櫃檯小姐,也一定有她自己的苦勞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相互之間──冒險者和行會職員之間。應是並不清楚對方日常工作的。

冒險的危險也好,文書

工作的苛酷也罷,兩方知曉這些的機會並非常有。

「不過也算一次很好的經驗呢,這次的旅行。就是有些可怕呢。」

「等到了鄉里,我會好好跟他們抱怨的。」

對不起呢。妖精弓手像是感到十分抱歉似地垂下長耳。

「給我好好戒備啊!像這樣的呢。」

「呼呼。啊,我也想和那位姐姐大人好好地打個招呼呢,平日都一直受照顧了,像這樣的。」

櫃檯小姐這樣說著,妖精弓手害羞地撓了撓臉頰。

「姐姐大人還好,大哥的話就……」

「你還有哥哥嗎。」

默默地從鐵盔間隙里咬著魚肉的哥布林殺手,低沉地問道。

是表兄哦。妖精弓手簡短地回答。用食指在空中畫著圈。

「那個,凡人的話怎麼說來著,花婿?」

「結婚對象嗎。」

「對對,就是這個。」

她點著頭,又丟了一顆干杏子到嘴裡,抬頭仰望。

從樹木的縫隙看過去的天空,就像被一層黑紗覆蓋起來,少許的破洞中透過些微星光。

森人把那叫做雨的入口呢,妖精弓手像是在哼歌一樣地咕噥著。

「大哥他呢。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喜歡姐姐大人了。明明自己那麼愛逞威風!」

「嚯。心高氣傲嗎,典型的森人呢。」

「就是那樣哦。」

妖精弓手難得如此同意礦人道士的話。

「真的是個森人中的森人呢。」

「但是,既然都要結婚了的話……」

恩,用食指抵著下巴思慮著什麼的女神官,啊啊,像是突然想通了似的放寬了眉頭。

「也就是說那位姐姐大人,已經知曉了他的心意吧?」

「倒不如說是早就暴露了。姐姐大人也覺得大哥很不錯。明明是個這麼麻煩的人。」

發出銀鈴般笑聲的妖精弓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森人在求愛的時候不是會唱歌嗎?」

像是在說著什麼珍藏的秘密一樣,她故意裝出一副惡人樣,壞壞地說道。

「居然在這種時候唱自己的武勛詩,結果就被拉過去狠批了一頓。」

「嚯嚯。」蜥蜴僧侶愉快的轉了轉眼球,「是位獵師閣下嗎?」

「還被姐姐大人摔出去了。」

所有人都鬨笑開來。

妖精弓手接著又說起一些,不怎麼好在婚禮現場說的往事。

為了送給姐姐大人的禮物東奔西走,在狩鹿的時候失敗了的事情。

大哥感冒的時候,姐姐大人因太過擔心睡不著覺反而也染上了感冒的事情。

姐姐大人罕見地烤點心失敗的時候,大哥卻像沒事人一樣全部吃下去的事情。

識別藥草還有果物或是其他的東西,全是姐姐大人教會的事情。

弓術還有在野外生存的方法都是大哥指導的事情。

在說出要離開村子的時候,姐姐大人堅決反對,但大哥卻給自己應援的事情──……。

她在這個森林度過了兩千年的歲月。

平平淡淡地,在這樣的循環往復中積累下來的種種回憶。

在這像是直到時間的盡頭都不會說話的物語的空隙之中。哥布林殺手嘟噥了一聲。

「故鄉嗎。」

「是哦。」

「很好啊。」

「那是當然呢。」

妖精弓手像貓一樣自豪地眯起眼睛。

「是心所在的地方呀。」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牧牛妹看著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這附近卻有哥布林。」

他的語氣中,無疑流露著怒意。

①用馬運送物資的運輸業者。

②溫蒂妮,四大元素精靈之一。歐洲中世紀鍊金術中提出的水元素,後演變為掌控一切水流的女性精靈,意為「波浪的使者」。此處作者應是轉用《女神轉生》系列中的Undine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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