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妖精王之森》(1/2)
要說奇怪,還真是奇怪。
旭日初升,就在那地平線的彼方,才剛剛能看到白色的光芒。
從繁密茂盛的樹叢之間看到的天色也是一片暗藍。
在拂曉射來的薄光之中,哥布林殺手正在翻弄著雜物袋。從背後的簡易寢所中,透過防蟲的布帷,隱約可以聽到呼呼的打鼾聲、還有微微的輕聲夢囈。
是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兩個人都還在睡覺。
礦人道士的話直到早飯為止都不會起來,蜥蜴僧侶會在黎明時分轉醒。
女性陣容則是──女神官的話,現在應該已經醒過來,在寢所里做著晨間祈禱了吧。在規定時間內起床的櫃檯小姐,因為工作上的關係,基本都會在早餐前起來。牧牛妹也差不多快起來了。若要說到妖精弓手,則會一直睡到大家都全部起來──所以她的警備輪班也一般都是早班。
沒有給予咒術使充分睡眠絕對是愚蠢的行為。這樣的團隊(Party),免不了就會很快全滅。
理所當然的,警備就會由妖精弓手和哥布林殺手輪流負責。
但其實晚上值守,對哥布林殺手來說也是正合其意。
從深夜到凌晨的這段時間裡,他根本連一點睡意都沒有。
就算是從傍晚到半夜這段時間交給其他人值守,自己趁隙休息,也是在這一年間得到的、小小的──……。
「奢侈、嗎?」
哥布林殺手、把香草的葉子從頭盔的縫隙中塞進去,用臼齒咬了一下。
苦味立刻從喉嚨深處滲進大腦之中,讓意識變得清醒了一些。接著他又重重地再咬了一下那硬硬的葉片。
對,要說奇怪,還真是奇怪。
哥布林殺手、又將自己的劍重新擺正。確保其無論何時都能第一時間拔出來。
──哥布林會在大白天,成群結隊的襲來嗎?
而且襲擊的還是全副武裝的冒險者──這無論如何也不算是有利的情況。
會這樣嗎?
還有,比什麼都讓人在意的,那個狼群(Wolf Pack)。
如果只是哥布林的話還說得過去,便是那種程度的坐騎罷了。但這同時就意味著──那些傢伙至少掌握著能夠維持狼群的資源(Resourse)。
食物、住所、裝備、娛樂──娛樂。
是為了那個才襲擊船的嗎?
這裡就正在森人之里的附近。難道就只是為了這種程度的東西而襲擊的嗎?
到底是為了什麼?到底在企圖什麼?
哥布林殺手一次還不夠,兩次、三次,把葉片嚼碎。
沒有脈絡的思緒,接二連三地在腦中浮現出來,又如泡沫一般破開消失。
就在此時。
「給我起來!你們,可知這裡是何處嗎!」
伴隨著倏地刮過來的凜風,典雅的詰問聲響起。
像是被突然彈了起來似的哥布林殺手握緊了劍、飛身而起。
然而,一柄黑曜石的尖刀早已舉在眼前。
哥布林殺手以一副非常不耐煩的樣子,抬眼看了看那個石器大刀的持有者。
那個挺直身子站在高台上、把防蟲的布帷硬是扯下、背著耀眼陽光的──……
「森人嗎。」
「沒錯,此處正是我等之領域。」
盛氣凌人地這麼說著的是,年輕美貌的──雖說森人大都如此──森人戰士。
身上穿著革制的鎧甲,手持大弓,腰間佩著放入木芽箭的矢筒。
然後,比什麼都要搶眼的是,包護在額前的頭盔。那是戴著由真銀(Mithril)製作而成的,閃著光澤的頭盔的森人。
輝兜的森人仔細端詳著哥布林殺手,很是驚訝地皺起眉頭。
「……用那樣的劍真的能戰鬥嗎?」
「可以殺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坦然地回答。
森人銳利的視線在那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半截長劍、小小的圓盾、骯髒的皮革鎧甲和廉價的鐵盔之間依次掃過。
「什麼啊、蠻族的戰士嗎?還有礦人……」
「……啊,這裡是蜥蜴人。」
蜥蜴僧侶慢吞吞地起身,用著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
在他身旁,被剛剛的聲音吵醒的礦人道士、正一副滿臉不高興的樣子撐坐起來。
像是這種在睡夢中被森人給打擾了的情況,對礦人來說簡直是可以憤恨而死的恥辱。
輝兜的森人把這三個人輪流看了看,似乎像是發現了他們的真面目。
「你們、是冒險者之類的人嗎?」
「就是冒險者。」
「……啊啊,昨天和哥布林戰鬥的就是你們啊。」
哥布林殺手,把他那髒污的頭盔上下晃動了一下。
「是嗎?」
輝兜的森人又銳利地眯縫起眼睛,重新握起石刀。
「你們驅散的殘黨,我們把它們都給剿滅了。」
對著輝兜的森人的話語,哥布林殺手低低地咕噥起來。
想讓疫病在巢穴中蔓延的企圖被意外的破壞了嗎。但是那逃走的小鬼被殺死的話也不是不好。
帶著目中無人的態度,輝兜的森人又用著與之相應的高傲口氣再度開腔。
「……我有件事想問你們。」
「怎麼?」
「刺進小鬼們身體裡的箭,是我們同胞的東西。」
說著,輝兜的森人一隻手把箭抽出丟在地上。
那是木芽箭──原本應是如此。
因為小鬼的血而被染得黑紅,箭頭卻是已經鬆開脫落。
「可是她,不可能會用像這樣如此拙劣的箭矢。」
「……」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根據你們的回答──」
哥布林殺手只是沉默著,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則是面面相覷,各自聳了聳肩膀。
「這就是那個想用武勛詩來求愛的傢伙嗎?」
「似乎還被戀人給狠批了一頓吶。」
「……什!?」
輝兜的森人立馬就激動起來。
他手上灌入了極大的力道,緊握著石刀,像是馬上就要把它揮過來一樣。
高貴森人的白淨皮膚,眼看著就染成一片紅色,全身不停顫抖著。
「你、你、不你們,從哪裡、知道的……!」
「她的話。」
哥布林殺手,難得地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就在那邊。」
下一瞬間,輝兜的森人像是被彈起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來。
「星辰之子,你在嗎!」
幾下就輕鬆地躍到另一個寢所跟前的他,毫不客氣地拉開了防蟲的布帷,
「哈咿?」
「誒?」
「……啊。」
然後,他的臉僵住了。
在那裡的是,三個女孩子。
她們因為外面的喧鬧而醒來,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正慌慌張張地整理著裝束。
三雙疑惑的眼瞳,像是要確認著輝兜的森人的身份一般,大大地睜開。當然,再怎麼說還是在冒險中。也不會有人犯下這種特意穿著睡衣睡覺的愚行。但這也不並是自己的睡姿被陌生人看到也能淡然處之的意思。
然後還有一人。
角落裡,還有一個被滾成圓形的毛毯塊,正悉悉索索地蠕動著。
「……什麼啊,不是還沒有到早上嗎……」
呼哈,那是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像貓一樣伸展著身子的,懶懶地從被窩裡爬出來的妖精弓手。
她揉了揉迷離惺忪的雙眸,啪沙啪沙地撓著頭,疑惑地環視著大家。
「咦、大哥?什麼啊,你是來接我的嗎?」
「……」
女神官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牧牛妹皺起了臉、櫃檯小姐則是露出了感覺有點恐怖的笑容。
輝兜的森人咽了一口口水。
然後,像是一下子拔高起來了的女人們的高聲尖叫響徹了整個寢所。他立馬從那震耳欲聾的聲音中飛身而出。
「……護衛辛苦了。」
跳出身來的輝兜的森人,咳嗽了一聲。
「還真是無恙地把我的義妹護送抵此啊。我們會準備報酬的。也會確保你們歸路的安全。」
「這是我的同伴哦,大哥。」
從帳篷里探出臉來的妖精弓手以可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輝兜的森人優雅地聳聳肩。
「……所以說森人什麼的,實在是……」
有點討厭啊,但這是否要把後半句話給吐
出來的判斷力,就算是礦人道士也還是有的。
§
「實在抱歉啊,你才剛剛動身去旅行沒一會,又把你給叫回來。」
「是嗎?但不是好多年沒碰面了嗎?好久不見呢,大哥。」
「你還真是沾了一身凡人習氣啊。」
在高高興興地邁著修長的腿往森林裡走去的妖精弓手旁邊,輝兜的森人皺起了眉頭。
這固然也有因為義妹那過於奔放的態度,但要說到最主要的原因的話,只要往他身後看一眼,也就不言自明了吧。
三位女性尖刻的視線從後面狠狠地刺過來,不論是誰都會如芒在背吧。也不是不能體諒吶,蜥蜴僧侶吐了一下舌頭。
「貧僧的故里也算是頗為不錯了,但沒想到森人的住所競更勝一籌啊。」
「那是當然,我等可是從神代開始就繁衍於此。只有一定壽命的凡人(Mortal),就算是幸而進得來,但也絕對出不去。」
但他這樣得意洋洋的誇耀著也並不是沒有道理,這裡的的確確可正稱得上是難攻不落的綠色迷宮。
錯綜複雜的藤蔓相互纏繞、參天蔽日的巨樹擋住去路。再加上連獸道都算不上的險路,和無處下足的亂木叢。
要說冒險者的話還沒什麼,但對此次一併同行的櫃檯小姐和牧牛妹來說不免是一段艱難的路程。
儘管這麼簡簡單單的就進到了裡面,但是那個森人卻看上去一點都沒什麼顧慮的樣子。
就算那三位女性只是一直死盯著他不發一言也一樣。
「不過」,輝兜的森人這樣說著,帶著狐疑的目光轉頭看向背後。
「你就是那個有點名氣的歐爾克博格嗎,我還真沒想到是像你這樣的人物。」
「我也不想知道別人把我想成如何。」
對著淡淡地回了一句的哥布林殺手,輝兜的森人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種措辭,可真是無禮啊。」
「比起這個,那隻哥布林怎麼樣了。」
「不過就是只哥布林,沒什麼好稀奇的。」
接著,輝兜的森人就開始說起一些瑣碎的小事來。
「這裡最近變得有點熱了吶,是因為天氣變熱這些傢伙就跑出來了吧?」
「最近?」
「差不多十年左右吧。就是前些時候從魔神復甦引起騷亂的那時開始的吧。」
「是嗎。」哥布林殺手短短地念了一句,「前些時候嗎。」
「如果不是因為有為了防備而去修築堡壘這等大事的話,根本輪不到這些哥布林囂張。」
「那這不就根本不是結婚的時候了嘛,情況糟糕的話說一句不就好了嗎?」
「小孩子不要插嘴。」對著年下表妹的話語,輝兜的森人輕拍了一下掌如此回道。
妖精弓手則是抱怨著「才不是小孩子」,一邊撅起嘴,不快的搖起長耳朵來。
跟在團隊後方的女神官鬆了一口氣,以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說道。
「……果然,森人的大家也都不怎麼在意擔心哥布林的事呢。」
「你也是嗎……」櫃檯小姐一瞬間嘆息著輕輕閉上眼睛。
「雖然是從最初就有隱約注意到,但你也差不多要有被他給影響了的自覺比較好哦。」
「不,欸嘿嘿……」
對著搔著臉羞怯地笑著想要敷衍過去的女神官,櫃檯小姐只得念叨了一句「真是的」。
「實際上,像森人的冒險者,特別是剛從森林裡出來的,很多都是那樣的感覺。」
絕不是沒有危機感,只不過是衡量尺度的問題罷了,櫃檯小姐這樣說道。
哥布林,只有凡人孩童般的智慧、也無多少力量,是最弱小的怪物,這是徹徹底底的事實。
但是對森人來說,應該有比哥布林更為強大的存在在威脅著他們吧。
「不過不管怎麼說,果然還是要從親眼見過的人那裡聽過來呢。」
「……?什麼?」
「眾神之戰。」
啊,女神官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爾後又馬上慌慌張張的用手把嘴巴捂上。如果是有像森人那樣的古老歷史,也不是沒有可能有所耳聞。
這是遠比眾神決定要擲骰子還要之前的故事了,連流傳下來的神話中都曖昧不清的部分。
「像是很多魔王啊、邪龍啊、魔神啊、邪神啊之類的從次元的另一頭穿越過來什麼的。」
和那些比起來的話,對森人來說不斷出現的小鬼,也就只是害蟲災獸的一種罷了。
偶爾也會有運氣不好的人死了,但歸根究底也只是固定壽命的人早死晚死的問題就是了。
說起來就算再過十年、百年、千年,哥布林一旦坐大恐怕也會馬上被消滅──但……。
「哥布林,無論怎樣都『不可能坐大』,呢。」
「……是這樣啊。」
對著牧牛妹無意間漏出的嘟囔,櫃檯小姐「嗯嗯」 地回應。
但女神官,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無精打采地垂下眼睛。
不可能坐大──也就意味著哥布林出現什麼的,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書的情況罷了。
「是這樣呢。」
似有似無地說著的她,終於把眼睛抬了起來看向他。
他在那幾個人的中間並肩走著,作為這一群人裡面的前衛。
就算是一起走著,但他也仍是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警戒著周圍。
「不過對我來說,還有比婚禮更加費心思的事就是了。」
下一瞬間,看到輝兜的森人像是要說什麼的樣子,妖精弓手馬上又接了一句話。
「啊,雖說是『有比婚禮更費心思的事』,待會還是要和姐姐打一聲招呼啊。」
礦人道士一瞬間疑惑地盯向妖精弓手,後者則是呼啦呼啦地揮著手將其擋開。
「因為最近『堰流之主』跑到森人之里的旁邊了吶。」
「那是什麼。」
「自古以來就生存在密林深處的巨獸。我們一直被警告不要對其出手。」
輝兜的森人對哥布林殺手說道。
「嚯嚯」,出聲的是蜥蜴僧侶,「那這巨獸生活在這裡到底是有多長時間了呢?」
「該說我也不太清楚嗎……,在我小的時候,已經是這樣稱呼了吶。」
「這麼說的話是三疊、還是中生、亦或是白堊嗎……」
蜥蜴僧侶頗有其事地念叨了一會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呣,還真是感興趣呢。」
「不管如何,反正也沒有特別對我等棲息之地做些什麼。出現的也不是很少見,但是……」
「但實際上,我根本沒有見過哦。雖然一直被說著有在有在。」
呼呣,搖著長耳思考著的妖精弓手,一下子從表哥的背後繞到他前面。
「真的有在嗎?」
「我是有看到過幾次足跡,祖父大人的話,年輕時候好像有看到過本物。」
「那都是什麼時候了啊。」
說著,就在妖精弓手噗噗地笑了起來的時候。
倏爾之間,一陣風吹過。 那是一陣風。一陣涼爽的、夏天的風。一陣滿溢著草葉之香的清風。
那是那直到連樹木都能拔起的風的、源頭。
就像在密林之中突然張開了一個大口,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仿佛從地下直通天頂的大空洞──不……
那應該是把它稱作是森林形狀的城鎮嗎,又或是該將其稱作是城鎮樣貌的森林呢。
到處都是又高又深、大大地開著口的樹洞所作成的屋戶。然後將其交聯在一起的則是無數藤蔓及樹葉絡合而成的空中通路群。在這仿佛在空中飄舞的道路上走著的是、身纏洗鍊衣裝的美麗森人。在樹木表皮上浮現的細微紋樣都被仔細的上色、樹葉摩擦落下的聲音變為壯麗的樂曲。層層疊疊、重重積壘、簡直連天地都能貫穿的這個城鎮,無疑就是摩天之樓(Skyscraper)。
「……哇……」
牧牛妹眼瞳里閃閃發光、眨了眨眼睛、禁不住發出了聲音。
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見到的光景──不,應該說是在這一生中都無法見到第二次的光景才對。 這就和那時想要成為冒險者的青梅竹馬所描述的光景如出一轍。
她一步、兩步,向前走出。站到他的身旁,眼前的是把城鎮外周圍起來的螺旋狀迴廊。正要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身子的時候,他說了句「危險」,然後把她擋了下來。
「冷靜點。」
「啊、嗯。但是,真的很厲害呢、這個……」
「啊啊」,哥布林殺手就只是這樣抓著牧牛妹的手腕
、短短地應了一句。
呣、牧牛妹不滿的鼓起臉頰,但這也不是不高興的時候了。 這副景色絕美無倫,她就這樣倚著他、將森人之里盡收眼底。
「哦呀,這還真是建得不錯呀。」
「是吶。貧僧的故鄉,也是深藏於密林之中。但果然兩邊的風情還是大不一樣吶。」
是在嫉妒著嗎──還是因為敗下陣來而懊惱呢──這樣捋著鬍鬚的礦人道士,不甘地看向輝兜的森人。
「……真沒有修葺過嗎?」
「那是當然,這所有一切都是精靈之績,礦人喲。」
「嘁,還真是厲~害吶。別在那自吹自擂了,森人。」
整個團隊(Party)的反應,恐怕都在其料想之中吧。
哼哼,妖精弓手挺起薄薄的胸脯,向呆呆的、兩手攥著錫杖的女神官用手肘輕輕地戳了一下。
「吶,很厲害吧?」
「啊,是的,真的太美了。」
對著惡作劇般的閉起半隻眼睛的妖精弓手,毫不掩飾微微發紅的面容的女神官,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美麗的地方啊。」
「呼呼呼呼呼,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向著張起薄薄胸脯、不遺餘力地誇耀著的妖精弓手,櫃檯小姐也噗嗤地笑了起來。
「王都也是,很漂亮就是了,但……」
雖然凡人之都也是非常壯麗,但是果然從建成到現在的時間跨度實在是不可能與之攀比。沒有經過凡人之手修繕、完全就是大自然構築而成的這裡、正可以說是鬼斧神工。
妖精弓手則是踱踱踱地、像小鳥一樣小跑著跳到隊伍的最前列。朱唇輕啟、編織出旋律如歌般的森人之語。
——————————(插入圖片132)——————————
「熹微呀長夜、驕陽呀雙月、星辰之子呀我等之同胞。」
兩臂大大地張開。被綁起來的頭髮如彗星之尾一般搖曳。
「歡迎來到,我的故鄉!」
她綻開了自豪無比的笑容。
§
穿過用被仔細編織起來的樹枝所絡合而成的迴廊、那巨大的山毛櫸的樹洞即是一行人的客室了。
撥開如簾般垂下來的藤蔓,便是寬敞的會客廳。
鋪著用青苔作成的長毛毯、以木節堆疊起來的形狀優美的桌子和並排在旁的椅子。窗戶則是由輕薄、幾近透明的樹葉斂起,午後的明媚陽光輕柔地、暖暖地透進來。
在那各處都用藤蔓的帘子隔開的對面,應該就是寢室沒錯了吧。
唯一像是經人之手的裝飾,只有這塊以天露之絲所織成的、森人的畫布。細緻美觀的圖案,將從神代開始的無數故事生動無比地描繪於其上。應該並不是凡人們口口相傳的傳說神話,而是森人們親眼目睹的真實歷史吧。
屋裡沒有暖爐之類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樹木自身的溫度、與樹間吹過來的風,已經完全能將一切天氣帶來的不快所驅散。
然後更加讓人心情愉悅的,則是輕輕飄在整個房間中的撲面木香。
牧牛妹深吸了一口這令人舒暢的香氣,然後哈地一聲、緩緩吐出。
「好厲害啊,這個。簡直都說不出話來了。」
穿著硬硬的牛皮靴子踩進來什麼的,總覺得有點抱歉呢。
她小心翼翼地不讓腳步發出聲響地、一步、兩步地走著。在她靠近著的椅子上,大的出奇的菌傘就像是要充當坐墊(Cushion)一般生長在上面。真的像是童話一般的景象呢,嘿嘿,放鬆了臉頰、牧牛妹靜靜地把腰沉了下去。那柔軟舒適的感觸,仿佛是要將她整個身子都包埋起來一樣。她終於忍不住嘆出聲來。
「嗯~、這個……真好。」
「那、那我也……」
慌慌張張地、就這樣手上還握著錫杖,女神官也馬上把屁股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帶著些許彈力的菌傘坐墊輕輕地把她嬌小玲瓏的身軀給支起。
看著她就像是幼童一般哇、哇地發出感嘆的聲音的樣子,櫃檯小姐撲哧一聲露出微笑。明明就是最年少卻一直在努力的少女。該歡鬧的時候能如此歡鬧真是太好了。
「我身為工會職員,也是有和森人的冒險者打過交道啦……,但如此盛情招待實在是從未有過呢。」
櫃檯小姐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環顧四周,然後突然用手指了指那副掛在牆上的畫布。其描述的是半森人英雄和同伴與邪龍戰鬥時的一個場景。
「這是……怎麼作成的呢?這總不會也是精靈所為吧?」
「雖然不是精靈所為,但也相差不遠。」
輝兜的森人對著這位頗有才智的凡人女子殷勤地回答道。
「這一切都是森林的好意變成有形之物、將力量借予我們而成罷了。」
「這就是所謂的要牢固的房屋就是礦人、舒適的家戶就是圃人、要塞就交給蜥蜴人嗎。」
一邊興味濃濃地踏上青苔地毯,蜥蜴僧侶一邊意味深長地搖著尾巴。就算拖著又長又重的尾巴在其上走過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蜥蜴僧侶呼出了像是安心了似的吐息。
「呀哈,有很多很多東西吶。還真是對森人的住居有興趣啊。」
「龍之後裔如此盛讚,實在是值得慶幸。」
這樣說著,輝兜的森人以優美的動作行了一禮。對注重古老之律、遵循自然之法的蜥蜴人,這點敬意自然是應該的。
「因為此處是為了祭祀儀式而趕造而成的房間的緣故,稍顯寒磣還請見諒。」
正說著,妖精弓手突然毫不客氣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小腹,半睜著眼盯著他。
「大哥,別這樣好嗎,怪討厭的。」
「呣……」
「說什麼是急忙趕造出來的,反正也要花了幾個月了吧。」
哼嘶,哼了一下鼻子,妖精弓手便跨過青苔地毯,向一把椅子飛奔過去。那是在窗邊的最好的一個座位,她像是要竭力主張著「這是我的」一般、把身子整個靠在充滿彈性的菌傘坐墊上、兩腿不停地搖晃。
對著表妹這實在是有點不禮貌的樣子,輝兜的森人說著「還真是無禮吶」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被『那個人』看到了,恐怕又是一頓說教了哦。」
「聽到了嗎?大哥這人,還在把姐姐叫做『那個人』什麼的,明明馬上都要把她娶回家了。」
呼呼地發出如銀鈴晃動般的笑聲的妖精弓手,輕而易舉的就把長輩的說教拋到了腦後。
「吶,接下來要做什麼啊?」
「唔呣。你們長途跋涉也實在是有點累吧,我們會提供早餐和沐浴的。」
像是禁不住頭痛而揉著眉間,但輝兜的森人還是保持著森人特有的矜持。被這位奔放自由的表妹折騰也是已經習慣了吧。只是幾年不見,以前的兩千年都生活與共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各位如何?」
「我去放行李。」
哥布林殺手馬上就回答了他。
「哥布林也許會來。」
同伴們的反應也已經不用特別去描述了吧。輝兜的森人則是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妖精弓手則像是一臉拿他沒辦法的樣子扶額搖頭。
「……那,我也留下來吧。姐姐也說不定會過來。」
像是完全放棄了一般無奈地笑著、揮著手的妖精弓手早已經習慣了他的特立獨行,其它的同伴也都是一樣瞭然於心,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趁著女性入浴的時候去吃個飯吧。」
「這也不錯吶。」
「誒誒,真的可以嗎?」
櫃檯小姐眨了眨眼睛。想來雖然會有冒險者關照別人的事,但是顧慮掛心到這種程度畢竟還是少之又少。
她臉上浮現出有點尷尬曖昧的表情,頗為客氣地歪了一下頭。
「那個,讓我們先用什麼的……」
「啊,貧僧也一樣哦。沒什麼,讓女人們先去打扮什麼的不是天經地義嘛?」
「那麼,雖然很抱歉,那我們就先行把汗水與灰塵洗去了呢。」
帶著非常抱歉的表情,櫃檯小姐也像是接受了這些異於常人的冒險者們的說法。
從菌傘的椅子上站下來的女神官,像一隻幼犬般的小跑到哥布林殺手的跟前。
「怎麼了」他轉過鐵盔來看了看她,女神官則是用著細若白魚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頭盔。
「哥布林殺手先生也請、好好地吃飯、好好地洗澡哦。」
「啊啊。」
雖然他像是覺得很麻煩似的短短地回了一句,但只是這樣女神官也就很滿足了。
很好,看著
她這副張著薄薄的胸脯用力地上下點著頭的樣子。牧牛妹「真沒辦法啊」地笑著眺望著。
「對了,女孩子的行李。特別是替換衣物之類的絕對不能隨便碰哦。」
絕對不能忘了事先叮囑。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要是說了的話就會去注意,但要是不說的話就不會,真的像個不通道理的木頭人一樣。
「……啊啊。」
是聽出他的回答中帶上了些許困擾嗎,牧牛妹嗯~地,點了下頭。
「反正現在馬上就要把替換的衣物給拿出來了呢,記得好像是裝在布袋裡。」
「我知道了。」
「但是,袋子裡的東西絕對不能看哦。」
「……既然如此,讓我以外的人來做不就好了嗎。」
誒──?正搖著豎起的長耳偷聽的妖精弓手,不知為何呼呼地笑了起來。因為她非常清楚,這種事情交給歐爾克博格才真「有趣」。
「……兩千年間都不曾改變的性格,僅僅數年完全不可能改變嗎。」
輝兜的森人深深地嘆了一大口氣,然後,他的背突然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回過頭來,只見礦人道士的滿是鬍鬚的臉上滿滿地寫著「你的心情我懂」的表情。
「那麼,帶路吧,花婿閣下。也別打擾她們,好讓她們快點洗去疲憊吶。」
礦人道士就像是要打氣一般再次拍了一下森人的後背、發出破銅鑼似的響亮笑聲。
「和森人可不一樣,我可沒有去關注這種細瑣事情的餘裕啊。」
§
「那麼,說到我等森人不食肉類的緣由。」
「嗬哦。難道不是你們只吃植物果物的原因嗎?」
「這是決算結果的問題,居於地底的同胞喲。」
「噢,是要計量森林裡棲息著的野獸吧。……噢噢,這甜蕉還真美味啊。」
「那麼也請嘗嘗這邊的飲品如何,長鱗片的僧侶閣下。裡面還使用了西米哦。」
「嚯嚯,芋木的根莖嗎。貧僧等也會蒸煮而食,但做成燒制點心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那麼話題繼續。一頭野獸長到成年要用好幾年,而相對的一棵樹一年就可以結出無數果物。」
「是這樣……嘛,不過不用為了食物短缺而操心,還真是輕鬆啊。」
「而且野獸也不會來傷害我等,我等也不會離開森林。」
「若要為了每天的食物而一直獵殺野獸的話,自然循環就會崩壞瓦解,然也,然也。」
「因此我等便以葉、草、果、實為食,能理解這點就再好不過了,礦人喲。」
「所以~啊。」
擺出一副渾身無力又百般厭膩的樣子,礦人道士極不禮貌地把臉柱在菌傘餐桌上。
這裡是利用大樹根擴開的空間所做成的大伽藍①,森人的食堂正在此處。幾個像是要代替吊燈的封著螢火蟲的花蕾懸掛在天頂,菜餚被優雅地擺放在桌上。
葡萄、甜蕉、西米、各種顏色的香草和野菜拌在一起作成的沙拉、葡萄酒和西米作成的飲品。這別具風情的環境與這料理的質和量,就算是礦人道士像是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地方。
沒有,嗎……。
「無論怎麼樣就不能不吃蟲子嗎?」
「它們繁殖得很快,數量也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蟲子也相當美味哦。」
眼前的大盤子中,盛放著甲殼被剝去細細燉煮過的巨大甲蟲。即使足肢被浸潤在從果物中榨出來的果汁里,嘗起來仍是在口中鮮嫩彈牙。
原來如此,的確美味。
這是礦人道士也認同的,對礦人來說食物是僅次於金幣寶石之後的極為重要的東西。正是作為礦人,美味的東西就是美味,如果硬要否定這一點可就對不住他的白鬍子了。
但是──但是、啊。
「這是,蟲子吧。」
「貧僧可是充分領會了其中美味吶。」
「誒誒,因為這是在密林中所培育出來的。」
對著咔哧咔哧地咬著甲蟲,發出嘖嘖之聲蜥蜴僧侶,礦人道士把目光投向那裡。至少不要保持著蟲子的原型,再稍微加點鹽就好了。正是因為要彰顯出這是蟲子作成的,所以才會有活用這素材的新鮮程度而具備的清淡口味。要是清楚了自己要吃的菜餚蟲子的話,就算是礦人也會食慾全無。
「啊─、真是─、好吧。既然如此,就把那個燒制點心拿過來吧。」
「哦,不吃嗎?這樣的話,那,貧僧就拿你一個……」
「蠢貨,礦人不管食物如何都不可能把面前盤子裡的東西分給別人啊。」
一瞬間把那長滿鱗片的手給打了下去,礦人道士便把燒制點心放入口中。
有著甘甜的燒制點心,無疑是森人的秘傳料理。在其中既揉入了蜂蜜,又帶有豐富的營養,怎麼吃也吃不膩。
碎渣沾滿了白鬍子,礦人道士一邊嚼著點心,一邊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停下了手。
「話說,不會這燒制點心裡也放了蟲子吧?」
「任君想像。」
對著輝兜的森人的話語,礦人道士的臉上露出無法形容的表情。他看著咬了一半的點心,心一橫,又把點心丟到嘴裡,咕嘟一聲將其吞了下去。
看著他這副模樣的蜥蜴僧侶,用舌頭舔了舔鼻尖,然後張開大口。
「但是,城內──這麼說可以嗎,森人的情況也。」
「不是在備戰,那就是在長者之座那裡沒有錯了。」
「我等也正有拜訪長者之意吶。」
蜥蜴僧侶這樣說道,輝兜的森人只是微微地揚起了嘴唇。
「那你們已經在謁見了,不,應該說這個森林的來訪者,全部都已經於長者之御前了。」
「…………啊啊。」
蜥蜴僧侶眯細了眼睛,昂起了脖子。大樹底部的天頂,遠遠地閃耀著螢火蟲發出的光。風吹動著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水流行過樹幹的聲音。
森人只要不是願意自盡性命,壽命就幾乎不會有盡頭。
那麼自己希望死亡又會是如何呢──……。
「原來如此。」
這全部都在森林之中、自然之中、循環之中。一切都融於一體。
這裡就是長者御前。這裡便正是,所謂的長者啊。
蜥蜴僧侶瞪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以致敬意。至於無形,歸於自然之循環,這對蜥蜴人來說無疑是最理想的死亡方式。
「可以觸及這偉大的森之長者的衣袖一角,實在是無比榮幸之事,還請收下這自心而發的謝意。」
「想必這片森林已經收到了您的心意。」
然後,森人突然把視線轉向托著腮的礦人。
「能夠理解得如此透徹的人在森林之外也存在,這還真是意外之喜啊。這點,您理解了嗎。」
「完全沒有。話說,剛剛我還看見城內的人都很忙的樣子,現在怎麼不見了呢?」
正是如此。
大廳里裝飾這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為了婚禮而準備的織品,穿著蜘蛛絲的豎琴被擺放在一旁。但除了幾名為了工勤而留下的侍女,和幾名樂師,貌似沒有其他人在的樣子。
「果然是在做婚禮的準備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