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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三章《妖精王之森》(2/2)

目錄

「果然是在做婚禮的準備嗎?」

「不僅僅為此。」

輝兜的森人,像是要組織語言一般把盛滿了白西米汁的杯子湊到嘴邊。那是把鹿角磨空所做成的杯子、僅僅只是如此就簡直像一件藝術品。

「最近森林裡也熱鬧起來了。大家,都因為好奇而出去看了。」

「『堰流之主』,嗎。」

「就算是森人,在森林裡也有不知道的東西啊。」

礦人道士呼呼地像是報復似的不懷好意地笑著、

「那麼礦人喲,我反過來問你。」

輝兜的森人仍然保持著優美的笑容,如此說道。

「難道您就清楚地底下都沉睡著些什麼嗎?」②

「……確是這樣。」礦人道士低喃道,「反擊得不錯嘛。」

「哼哼哼,要是小鬼殺手殿的話,倒是說不定可以說出小鬼的一切事情呢。」

喉嚨里愉快地發出響聲,蜥蜴僧侶把甲蟲連帶著足肢一起送進嘴裡。

他嘴裡碎碎地說著要是有奶酪就好了,森人則是說了句「在這裡。」

蜥蜴僧侶重重地點了點頭。

「唔呣,奶酪是由牛羊的乳汁所做成的吧,再這樣發酵──……。」

「是這樣沒錯。……他是,那個歐爾克博格,還是叫小鬼殺手嗎?是邊境最優秀的冒險者?」

「然也,然也。」

「實在是,看不出啊。」

對著輝兜的森人的話語,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珠看向他。

「是因為他看上去很寒磣吧,還是有什麼其它的原因。」

「我家的表妹像是很掛慮他的樣子。」

就像一個擔心著分離數年的妹妹的兄長般,輝兜的森人無奈的苦笑起來。

「就跟誰一樣……不,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就像我一樣,固執得要命。」

「噢,是這樣啊。呃,喂,花婿閣下。」

礦人道士像是要倒吸一口氣一般,叼著鹿角杯說道。雖然葡萄酒的酒精很低,但酒畢竟是酒。礦人道士像是有點興奮起來地站了起來。

「那個長耳野丫頭真的已經沒什麼辦法改了嗎?」

「也教過她一些女孩子的事情,像是織絹、樂器、歌唱,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東西。」

「是嗎。」

「……──雖然都過了兩千年。」

「啊啊……。」

沒辦法啊。三個人看了看互相的臉,吐出嘆息。

「但是,嘛,也不是什麼不好的女孩子就是了。」

「知道是知道。」

直接了當地說了一句,礦人道士粗魯地將手伸出,把甲蟲的足肢撕下,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有鹽啊,一邊咬下去、汁水飛濺地吃著。

嗝,他一點都不客氣地打了個飽嗝,又悶了一口鹿角杯里的酒,呼了一口氣。

「那個啊,就算這麼潑辣,這麼不稱意,還是想讓她有點與歲數相應的沉著啊。」

蜥蜴僧侶眯細了眼睛。礦人道士像是對此有點不滿似的「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把她的腳給綁住,就是在自找麻煩喲,花婿閣下。」

§

嗒、嗒、嗒、嗒,隨著聲音落下的水流,濺起白色的飛沫。

瀑布?對,是個瀑布。

但它既不在地上流動,也不在曝於陽光之下。仿佛是通過大樹根直至天際似的,地底下的河川,和垂下的瀑布。

從伽藍裡間的台階走下去,也還是伽藍。那是經歷了幾千幾萬年的星霜被河水雕琢、塑形的石洞。石灰岩被水流侵蝕,漂亮地把鐘乳洞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石筍或如密林般聳立著,或如從天上垂下來的枝葉一般懸掛著。就如一片石造的森林。

河川流過、瀑布落下、形成了一個又暗又深的湖泊。那個湖泊,映著微微的金綠的光輝。但這,並不是其自身發出的光芒。

那是青苔發出的光。

那是鋪滿在湖底生長著的青苔,反射的光芒。

「噢,噢噢……」

這簡直無法形容。

在這像是在絕世之景的光景中,牧牛妹連這點想法都無法說出口,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是因為隱藏在毛巾下的被曬成小麥色的裸體,與混雜著濕氣的地下冷氣碰觸在一起的原因嗎。

看了一眼背後,拾起她脫下的衣物的森人侍女迅速地退了下去。牧牛妹惴惴不安地,把目光投向站在旁邊的櫃檯小姐。

「這,這個,就這樣進去真的好嗎?」

「這裡就是沐浴的場所,應該沒關係吧。」

這邊也是習慣這種場面了嗎,那保養得十分美麗的臉上,似乎看不出一絲躊躇。她環顧著四周,把腳尖點了點水面,那湧泉特有的冰涼一下子刺了過來。

看著嗯地禁不住漏出聲音的櫃檯小姐,女神官撲哧一聲竊笑起來。

「比起神殿裡沐浴用的水來,這裡還比較溫哦。」

把纖細的腳伸進水裡,女神官像是很舒服似的閉上了眼睛。

「嗚,嗚嗯,這樣的,因為是聖職者所以很習慣啊,有點狡猾呢。」

擺出有點不滿的模樣,櫃檯小姐也慢慢地把身子浸到水中。

像是被置於一旁很困擾的樣子,牧牛妹也做好了覺悟,哎呀地往前踏出步子。

「嗚……哇……哇哇……」

足底感受到一股柔軟的青苔觸感。但卻不像想得那樣濕滑,反而輕輕地把腳托在上面。原來如此,的確最初冰涼的水,馬上就習慣了起來,也逐漸開始感到舒服起來。

既然如此就沒關係了呢。

她這樣想著把肩頭浸到水中,讓全身都感觸著這溫溫的河水。

「……呼啊。」

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牧牛妹馬上不好意思起來。向旁邊的兩人看去,也都是和她差不多的樣子。她也就呼地一下安心起來。

「的確呢,是比井水要溫暖得多呢。這是為什麼呢。」

「好像是以前有聽過,像是地底下有著炎之河川在流動著什麼的故事呢。」

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女神官歪著小小的腦袋。要是妖精弓手或礦人道士應該知道得更加詳細吧。

「好厲害呢,冒險者們……一直都、會到這種地方來嗎?」

「一直……該怎麼說呢……。」

對牧牛妹的感嘆,女神官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洞穴、遺蹟、遺蹟、遺蹟、洞穴、洞穴、遺蹟、洞穴……。

回想起來的話,記憶中的大部分冒險好像都是在遺蹟或是洞穴里呢。然後就會把到過的遺蹟燃燒殆盡、或者是爆破、亦或是放毒氣進去……。

「……嗯,也沒有一直來這種地方啦,嗯。」

還是要讓哥布林殺手先生更加自重一點比較好呢,她在那薄薄的胸脯里立下來小小的誓言。

「實際上,這種探求秘境寶藏而成為冒險者的人也不在少數哦。」

兩人一下子都轉過眼來,像是不讓散開的頭髮被水濡濕,櫃檯小姐輕輕地撫住髮絲。

「不過無處可歸,四處流浪的冒險者,和那些好好探求遺蹟,完成委託的冒險者,信用是完全不一樣的。」

「啊啊,我懂我懂,我知道哦。」

牧牛妹一邊用力地點著頭,短髮上的水珠四處飛散。

「偶爾也會有乞求食物的人跑到牧場來,只是旅行者已經很可怕了。」

請求住宿什麼的,還有很多很多,牧牛妹呼啦呼啦地猛揮著手。

——————————(插入圖片150)——————————

「就算是白瓷的人也有點可怕呢,啊啊,不過如果是旅行的神官的話倒是沒關係哦。」

「我已、已經是鋼鐵級了啦。」

女神官的言語中透漏出微微的自豪,櫃檯小姐的笑容更加深了。

還留著些許稚嫩──就算如此也有十六歲了的──少女把手放在胸口,簡直就像那裡搖晃著鋼鐵的識別牌一般。

她在升級審查中合格,升至鋼鐵也才剛剛是前些日子的事了。

「冒險者……冒險者,啊。想起來,小孩子的時候,也有考慮過這種事呢。」

同樣盯著女神官這副模樣的牧牛妹,突然這麼說道。

「果然,很憧憬嗎?」

櫃檯小姐輕輕地歪了歪頭。啵地一聲,從石筍上落下的水滴,在水面上作出新的波紋。

「不是,你看,我是……那個,不是想當冒險者啦。」

「啊啊。」

對著羞怯地揮著手,在水面上不斷漾出波紋的牧牛妹,櫃檯小姐像是察覺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想成為公主?」

「別說啦。」

「想當新娘?」

「別說了啦。」

就這樣,牧牛妹就像是要把紅得發燙的臉頰藏起來似的,把鼻子以下都沒入水中。那噗呼噗呼地吐著水泡不發一言的樣子,就是這個年齡的女孩該有的姿態也說不定。

片刻,地底下流淌著的大河,咚咚咚的水聲又開始迴響在這鐘乳洞中。

想起來──對誰來說都是如此。

男孩子就會憧憬那些勇者、騎士、屠龍者與冒險家。女孩子就是愛做夢。

公主、巫女、漂亮的新娘還有妖精的故鄉。夢想著什麼時侯有誰會來迎接自己。

到頭來,憧憬依舊是憧憬,夢依舊是夢……。

「……但是。」

啵地一聲,如水滴落下一般的女神官的咕噥,就仿佛波紋一般在這石洞中擴開。

「真好呢,新娘什麼的。」

§

「要鋪東西了。」

把行李搬到各自房間裡卸下的哥布林殺手,也沒出什麼大氣地這麼說道。

「誒」,不由地發出聲音的,是妖精弓手。她坐在散亂著的五顏六色的織物之中,一副呆愣茫然的樣子。看著這些被裁成倒三角形和大大的杯狀容器的布頭,她「哦哦」地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

「抱歉哦,還沒怎麼收拾。」

「因為被說了我不要碰。」

與妖精弓手一副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的樣子相對的,是哥布林殺手極為冷淡的回應。恪守原則的他,對幾位女性的外著內襯之類的東西,既不伸手去碰,也不多看一眼。

另一方面哥布林殺手又會一如既往地默默地解下其他的行李,搬進房間。

如此這般的話,最初把整個身子都癱坐在椅子上閒閒無事的妖精弓手,自然也會有些什麼想法吧。

我來幫你吧!這樣宣言著──結果就成了這副樣子。

「在大家回來之前,收拾一下。」

「……好~,我知道了啦。」

妖精弓手對根本不往這瞥一眼的哥布林殺手的態度感到頗有點不滿。但也清楚就是自己把這裡搞得一團糟的,儘管有點不情願,但也只好老實地疊起內衣來。

「不過也太大了吧,這個,這不是都可以把頭套進去了嗎?」

「別看,別打開來。」

「是手自己動了哦。」

這樣說著的同時,妖精弓手輕快地站了起來。

「怎麼了。」

「話說回來,有點想喝飲料了呢。」

「這樣啊。」

她把哥布林殺手的隨聲附和當成了同意,便這樣直接走向廚房。呼嗯,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隨意地在儲物架里──也是個小樹洞──翻找起來。

「吶,歐爾克博格。」

妖精弓手咻地搖了搖長耳朵,向著背後說道。

「你也喝杯茶嘗一下怎麼樣。」

「可以的話就麻煩了。」

哥布林殺手的態度還是紋風不動。

哼呣,不高興地哼著鼻子的妖精弓手,開始著手起泡茶的準備來。先是隨便地挑出一些香草還有藥草之類的東西,用黑曜石的小刀切成碎狀。接著把粗略的、眼睛估計的茶葉量倒入用橡子雕鏤而成的杯子,然後再繼續從上面倒水。水壺則是用真銀作成、用來保持低溫的特製品。

雖說以鐵為仆、以真銀為友的確是礦人,但也並不代表森人就沒有掌握冶金的技術。就都是從土塊里冶煉出來的這點來看,這些的確都是自然的一環。如果借輝兜的森人的話來說,就是「它們會自己改造塑型」吧。

實際上,把茶端出來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但在這片土地上並不是這樣的。即使不是魔法師,但只要森人如此輕輕祈願,萬物就會發生變化。妖精弓手豎起手指,在半空中畫著圈,於是杯子裡的水便一下子帶上了顏色。

她把那杯茶,遞給正在地板上鋪開自己行李的哥布林殺手。

「可不保證味道哦。」

「啊啊。」

接過杯子的他,就那樣從頭盔的縫隙里把茶一口喝乾。

「只要不是毒就無所謂。」

「這不是表揚吧?」

「就是字面意思。」哥布林殺手的語氣很淡然。「我也沒有去誇讚。」

妖精弓手一邊哼了一聲,一邊散漫地抬起腳步,坐到椅子上。體態輕盈到幾乎連菌傘坐墊的形狀都沒有任何改變,然後嘬了一口茶。

「還真好喝呢。」

一瞬間眨了眨眼睛,接著妖精弓手就得意地,露出像貓一樣的笑容。

「那麼,歐爾克博格你在幹什麼呢?」

一眼看去,哥布林殺手在地板上坐著,正要開始做皮革工藝的樣子。他把拿出的三根牛皮繩綁在一起,作成一條粗繩索。

他就像這樣靈巧地動著手指,把繩索捻搓在一起。妖精弓手從椅子上下來,走到他的背後越過肩頭偷偷地看著。她這副不停地動來動去,靜不下心來的樣子,也是一如往常。

「你還記得小鬼英雄(Goblin Hero)嗎?」

「……啊啊。」

哥布林殺手這絲毫不見波瀾的言語,讓妖精弓手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這是個令人不想去回想起來的對手。

那個時候,在水之都地下展開的戰鬥和沉重的敗北,是著實令人討厭的記憶。

「是一年前的傢伙吧。那怎麼可能忘呢。真要我忘的話最少也要二百年還差不多。」

「這就是為了以防遭遇那種傢伙和小鬼騎兵的時候準備的、辦法。」

「呼嗯……」

哥布林殺手用機械性的手勢拉著粗繩索。是因為用三根皮繩綁在一起的嗎,看起來是沒有那麼簡單就可以扯斷的東西。

「但說是辦法,不就只是繩子嗎。」

「只給一側綁一塊石頭。」

但是,這根繩子異樣的長。如果完成的話,大概要有幾十英尺了吧。對於冒險者來說,繩索和準繩之類的都是必需品,但是也不需要這麼長。

……像這樣默默地編織著皮繩的樣子,無論怎麼說也和冒險者搭不上邊吧。

「……這麼大的東西,真的能做的好嗎。」

「因為沒有賣。」

「才不是這樣的事。」

回了一句混入了嘆息、半是挪揄半是認真的回答,妖精弓手再次嘆了一口氣。

「可以跟我說嘛,喲哆。」

妖精弓手從哥布林殺手的手上搶過了皮繩。接著又順手從礦人道士的行李里,拿出了一兩個投石索用的玉石。然後迅速地把玉石綁到繩子的兩端。

「就是這種感覺吶!」

「……怎麼,這個?」

妖精弓手也不回答,作為代替把繩子的中間穿在手指上,揮動著食指輕輕地搖了起來。於是,在兩端綁著的小石子因為反作用力劃出大大的弧線,在空中互相撞在一起,發出砰砰的聲響。

「看,這樣的話就會發出喀砰喀砰的聲音吧。」

「響了又會如何?」

「很開心啊!」

「……呼呣。」

哥布林殺手在轉動著鐵盔的同時,一邊把石塊緊緊綁在皮繩的末端。從結扣中把稍微鬆開了些的繩子用手握住,通過轉動著石塊來確認整條繩索的狀況。

是確認好沒有什麼問題了嗎,他又接著把繩子一圈一圈地纏繞在石塊上。

「是要做幾個比較好嗎,我有聽說過類似的東西。」

「太好了,那麼就讓我做一個吧,就一個!」

「你現在做的東西就可以了吧。」

「這是另一個東西哦!」

「也無所謂。」

是妖精弓手本身就這麼喜歡大聲歡鬧嗎。或者也有回到久別重逢的故鄉放開了情緒的原因也說不定。

所以,就發生了如果是平常的她的話,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

咳咳。

直到發出咳嗽聲的主人站到房間的門口為止,她都完全沒有能注意到這回事。

「……怎麼了嗎,這般模樣?」

就連略帶燥慮的聲音也如歌唱一般,這樣的人物,自不必說,當然也有著如竹葉一樣的長耳朵。

那是個披著猶如銀河漫爛般的風鬟霧鬢,生得宛似金陽熹微般的瀲目灩眸的──女子。

只需一眼便可理解她的高貴。用銀線製成的禮服裹住的細白肢體,顯得非常柔軟。但那從衣服內側撐起的胸口,若說豐穰的象徵存在的話,那便是如此。凡人之手難以繪出她的美,然而這並不是技量之敝,而是想像根本無法觸及的緣故吧。

在頭髮上戴著花冠的森之姬,臉上帶著無比溫靜的表情,妖精弓手卻是跳了起來。

「啊、哇、哇、哇、哇!?姐、姐姐!?為什麼在這!?」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來給我祝福的。所以、要來打招呼……」

「咿呀、哈哈……這、你看,這個,不是這樣的……」

「這種不知廉恥的內衣也有這麼多……」

誒,姐姐也知道內衣的啊什麼的,要是能把這低聲嘟囔給聽漏了那就不是森人了。

「那是什麼?」聽到這個問題,妖精弓手的喉嚨里發出了「呼咿」的聲音。

「誒,呃,這個,是朋友的喲?」

「那不是更加不好了嗎?翻弄別人的行李什麼的。」

再說你啊,以此為導火索,如敘事詩一般的言語不斷吐出。

皮膚這麼粗糙,頭髮也很亂。有好好地控制飲食嗎?有好好地梳洗修整嗎?還有作為冒險者什麼的是很危險的,你這麼毛毛糙糙的,不要緊嗎?要是有什麼奇怪的委託的話一定要注意避開,就算是已經被委託了的也要好好打聽一下情況,難道有說錯什麼嗎?要說到凡人的詭計多端,那可是在四方世界裡連惡魔都無法匹敵的。好好地聽人說話,凡事都要三思以後再行動,這話都說了多少遍了……

不久後,連對妹妹的說教之中也行為優美的花冠的森姬,總算是又慢慢地擺正了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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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入圖片159)——————————

「啊,實在是太失敬了。」

「……」

哥布林殺手一時間也沒說什麼。他把鐵盔轉向花冠的森姬,沉默了一會,最後低唸著「沒有」,搖了搖頭。

看著妖精弓手不情不願地重新收拾起內衣來,花冠的森姬也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是……」

花冠的森姬眯起雙眸。她放鬆了臉頰,緩出微笑。

「歐爾克博格……呢。」

「這個女孩,是這樣稱呼我的。」

啊啊,果然如此。她雙手拍了一下掌。

「比起歌謠中所描述的,感覺果然還是大不一樣呢。」

「歌謠是歌謠。」哥布林殺手搖了搖頭。「我是我。」

「哎呀……」

嘻嘻。猶如銀鈴搖響般的輕笑聲。這點和妖精弓手非常相似。

「妹妹一直承蒙您的關照,不知是否有給您添麻煩了呢?」

哥布林殺手「嗯」地低聲沉吟,頭盔下的視線動了一下。

妖精射手的長耳如萎蔫了一般垂下來。

「不,」他慢慢地搖著頭。

「她一直、都是個很大的助力。」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嗖的一下豎了起來。

「要是還有其他技藝精湛的游兵、獵人、斥候的話,還請不要過於顧慮地將舍妹給開除了吧。」

「這單單不只是技藝上的問題……」

話落至此,哥布林殺手突然停下了動作。

「嗯?」妖精弓手不解地傾了下腦袋。他這種反應還真是很少見呢。

「怎麼啦,歐爾克博格?」

「啊啊,沒什麼。」

嗯嗯嗯?更加疑惑地嘟囔著的妖精弓手,朝他的頭盔所向望去。在那裡的是,一名侍女──當然,也是森人──跪坐著隨侍在旁。半個身子宛如隱藏在影子裡一般,頭髮也只有一邊留得很長。

「啊,她是……」

花冠的森姬顯出一番無法言喻的樣子,言語突然含混起來。

「我知道。」

淡然的話語,森人的侍女的肩頭不由地震了一下。

哥布林殺手站起身來,往她的方向大步邁去。

「啊,等等,歐爾克博格?」

他也絲毫沒有理會妖精弓手的阻攔,沒一會,就走到了侍女的面前。

然後毫不猶疑地單膝跪地,與她四目相合。

「殺掉了。」

侍女看向了他,眼瞳游移。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又重複了一遍。

「那些傢伙,全部都殺掉了。」

聽到這裡,那侍女的左眼中,一行清淚如斷弦之珠,無聲息地滑落下來。青絲搖曳,匿於其下的右頰露了出來。

那腫如紫葡萄般的痕跡,已不復見。

她過去,也曾是一名冒險者。

§

「是嗎。果然、救了她的就是他呢。」

和風颯颯而鳴,拂過妖精弓手的發尾。這是森林之風、故鄉之風。一邊用小小的胸脯深吸了一口這涼爽的空氣,妖精弓手一邊回應著她的姐姐。

「也不是只有歐爾克博格的功勞哦。」

「嗯,這點我知道。」

從客室里的一扇門,一直延伸到露台。大大展開的樹葉,由藤蔓支撐著互相交絡,形成一個落足點。這是只有森人才有的建築樣式也自不用說,但那露台外的景色風光更是特別值得一提。那就是存在於巨大的、如同被風颳過一般的樹海的空白地帶里的,森人之里。這是個能夠一覽那一切的──能讓人全身心地感受到那如漩渦般捲起的清風的地方。縱然妖精弓手身為森人的公主,也是到現在才知道還有如此的客室。

在託付給哥布林殺手照顧的侍女停下哭泣的這段時間裡,這裡應該算是個最好的等待的場所了。花冠的森姬輕輕按住被風吹起的髮絲,緩緩地把頭轉向妖精弓手。

「是被你所救了,被你和你的同伴。」

「也要多多少少給森林裡的大家稍微看一些好的地方呢。」

那個時候也是說著像這樣極為任性的話然後跑到森林外面去了的呢。

花冠的森人眯起雙眸,看向賭氣地哼著鼻子的妹妹。她輕輕把臂肘放在常春藤的扶手上,像是要躺倒一樣將整個身子都倚靠在上面。

「那麼……你還沒有滿足嗎?」

「什麼啊?」

「當冒險者。」

妖精弓手的長耳,微微地顫了一下。

「像這樣代辦危險的工作,卻也得不到多少報酬吧?」

「這個,嘛……」

也沒有什麼理由辯解。

就算凡人的國王們再怎麼保證冒險者的身份,這也還是份極盡粗鄙的工作。

手上拿著武具潛入洞穴遺蹟,一邊渾身都沾滿血漬污泥,一邊殺著怪物奪取財寶。這段與死亡為伴的歲月。從妖精弓手離開故鄉開始,每一天都投身於此。

「而且蜥蜴人也還說的過去,但是和礦人一起寢食與共,你不覺得這真的不太妥當嗎。」

──你再怎麼說也是森人一族之長的女兒吧?

聽出了這頗有責怪意義的言外之辭,妖精弓手皺起了眉頭。說起來,身為一位森人的公主,卻接受凡人的差使來回奔走做著這些粗鄙之事,而且還是和礦人一併而行……什麼的。

即便是妖精弓手也不會不懂得姐姐的意思。在這種時候不感情用事、喊叫出聲的分寸,在這二千年之間早就具備了。

「有被說什麼閒話嗎……」

「沒有沒有,沒有這種事啦。」

話雖這麼說,但當她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卻又不由得笑了出來。森人和礦人的戀愛故事就算是再怎麼古老的歌謠怕是也不會有提到吧,但對自己來說,就這樣離題的話也不錯。

對著噗噗地笑著揮著雙手的妹妹,花冠的森姬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還有就是……他的事。」

「歐爾克博格?」

「嗯嗯。」

花冠的森姬點了點頭,接著把視線投向遠方。

森人之里的外面到處都可以看到像是蔓延開來般的無邊密林。那從神代之時就存續於此的森林、樹木。每當清風颳過的時候,葉片欶欶作響,鳥兒落羽而飛。粉紅色的紅鶴群。與那在密林間落下的夕陽之帷一同歸去。

「我還想著他是像那種歌謠中所頌揚的英雄一般的人物。」

妖精弓手微微鬆開了和風拂過的朱唇。

小鬼殺手犀利的致命一擊 破空划過小鬼王的頭頸

噢噢 看啊 那燃燒著的刀刃 由真銀鍛造而成 絕不背叛其主

小鬼王的野心終於潰敗 美麗的公主被救出 伏倚勇者懷中

然而 他正是小鬼殺手 既誓言流浪 便不容他尋覓歸宿

公主的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勇者頭也不回的邁步

在風的伴奏下,妖精弓手喃喃地吟誦著歌謠。那是勇壯的武勛詩。描述的是隻身一人與小鬼戰鬥著的、邊境的勇士。

小鬼殺手──哥布林殺手(Goblin Slayer)。

原本壯絕勇烈的歌謠,一經風而傳,音色便變得無比淒涼。花冠的森姬像是要把這縈繞腦中的歌謠字句甩去一般,揮了揮長耳朵。

「……完全,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歌謠是歌謠。」

妖精弓手咻地一下豎起那柔若無骨、又纖細白皙的食指在空中晃著。

歌謠是歌謠,他是他。

「不過再怎麼說,用真銀之劍殺敵什麼的也說得太過了吧?」

看著吃吃笑著的妹妹的樣子,花冠的森姬輕輕垂下眼瞼。如果這個地方有男人在的話,就無不會盡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吧。身為上森人的公主,一舉手一投足都表露著她的高貴、和至極的美。

「為什麼,和那樣的男人呆在一起呢?」

「你問為什麼,姐姐,這個嘛──」

──為什麼呢?

嗯。被問到這裡,妖精弓手思考了起來,然後嘿地一下、極不禮貌地就在扶手上坐下。那細長的腿不停地向屋外踢著,身體不斷地搖晃著的樣子,讓她的姐姐不滿地瞪大眼睛。

但妖精弓手並不在乎。都已經這樣兩千年了。事到如今還能如何。

──但說真的,到底,是為什麼呢。

剛開始的時候,嘛,只是因為他是為了對付哥布林而必要的幫手,才會出聲找他的。也有因為對沒見過的類型的凡人起的興趣吧──……。

「因為他

老是只殺哥布林,所以才想讓他和我們一起去冒險的吧。」

嗯,應該是這樣的。想來自己又是幫著消滅哥布林,又是被拖進各種意外之中。這樣扳著手指數起來,跟他一起去冒險的次數也要差不多超過十次了。這樣那樣地,也來往了要一年多了吧。

「看到他這樣就不能放著不管……也不怎麼感到厭煩嗎?和他在一起還挺有趣,就這樣。」

「……所以,你就一直在做這種清剿哥布林的委託嗎?」

「偶爾而已啦,偶爾。」

呼啦呼啦地甩動著腳的妖精弓手,突然間身體向前倒了下來。她翻轉著踢向空中,接著像只蝙蝠那樣倒掛在扶手上,看著姐姐。

她的臉上浮現出像貓一樣得意的微笑。

「作為交換,就讓他來做我們這個冒險者團隊的前衛。」

「如果有個萬一會變成怎麼樣……」

花冠的森人的聲音顫抖著,眼睛瞥了一下客室的方向。

「……你應該知道的吧?」

妖精弓手只是一味地擺出曖味的微笑。什麼也沒說。活著已為痛苦,這樣的森人的絕望什麼的,根本無法言喻。

「那麼……」

「一生就是一生哦,姐姐。」

妖精弓手一轉身翻了個跟頭,站到地上。拍了拍手,把雙手上的灰塵拂去,任兩側綁起來的頭髮被風吹起飄舞,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森人也好,凡人也罷。礦人和蜥蜴人也是同樣。大家都一樣。不是嗎?」

「你,莫非……」

就在花冠的森姬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從地面的底部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嘶吼聲。伴隨著這幾近雷鳴的嘶吼,從樹海的一部,紅鶴群慌慌張張地飛向半空中。似是在悲鳴一般的樹木折斷的聲音不絕於耳,飛塵四起。

「姐姐,快趴下!」

妖精弓手馬上站到能夠最大限度護住姐姐的位置。手往背後一探,才發現大弓是留在了房間裡。不由得咂了下嘴的她,一瞬間動了動長耳朵,嘴角微微上揚。右手抬起,下一個瞬間,蛛絲的大弓便飛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

「喂喂,不要隨便扔別人的武器啊。」

無需回頭。

那個廉價的鐵盔,穿著骯髒的皮革盔甲,佩著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半截長劍,左手戴著小小圓盾的男人。

全副武裝的哥布林殺手,一如往常地、冷靜地從房間裡奔出來。

「是哥布林嗎?」

「不知道呢。」

接著把被拋出去的箭筒綁在腰上,一閃而出,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就抖了一下。

「那邊呢……姐姐就拜託你了。」

「啊啊。」

哥布林殺手從腰間的雜物袋中抽出投石索,捲起彈丸。他單膝跪地,在花冠的森姬的頭上舉起小盾。

「就這樣爬到房間裡去。」

「竟,竟然要我爬到地板上。」

「如果是哥布林的話,會有用弓射擊的可能性。」

斜眼瞥了一下一時間啞口無言的姐姐,偷笑著的妖精弓手躍上露台的扶手。穩了穩身體姿勢,又是一跳。跑上大樹的樹幹,往一根較大樹枝的末端走去。其間連一根小樹枝,一片葉子都沒有落下,不愧是森人才能做到的高超技巧。

「……嗯……呃嗯! ?」

然後她瞪大了眼睛。確認著這個難以置信的生物。

那是一隻巨大的野獸。

像柱子一樣的腳踏著大地,如粗繩索般的尾發出破風的聲響。背上長著像是扇子一般的骨板微微顫動,勝似牆壁的軀幹被厚厚的表皮覆蓋著。仿佛是槍矛一樣的角輕易地將大樹切倒,還有那少說也要有五十英尺的宛如玉座的脊背。扭著似藤蔓般細長的脖子,這隻巨獸打開了長著銳利的大牙的嘴巴。

「M O O O K K E E E E E L L ! !」

「原來如此。」

在這噼哩噼哩地震顫著的大氣之中,哥布林殺手從露台上盯著這隻巨獸如此說到。

「那就是,象嗎?」

「不是的!」

妖精弓手用著幾近悲鳴的怒吼聲回答道。

雖說,她還是出生至今第一次看到「它」。

然而,只要在這個密林里生活的森人,誰都知道「它」。

「艾梅拉 • 恩多卡〈水獸殺手〉• 穆比埃爾 • 穆比埃爾 • 穆比埃爾〈背負骨板者〉• 恩古瑪• 莫奈奈〈蛇之大神〉!」

即是──

「摩克列 • 姆貝恩貝〈堰流之主〉③……!!」

①伽藍,宗教用語。意為僧眾居住的園林,此處應延申為森人之堂。

②此處是在諷刺傳說中礦人挖出地下惡魔導致亡國的故事,第一卷妖精弓手有提到過。

③Mokele-mbembe 是一種在非洲大陸剛果共和國境內的未確認生物,即UMA。被認為生活在熱帶雨林深處和湖沼地帶,從古至今皆有目擊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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