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密林巡曳(Jungle Cruise)》(1/2)
唧唧唧,鳥兒婉轉的鳴叫聲、從窗口灑進來的斑駁陽光、以及深林中特有的綠之香氣。
若要把牧牛妹的意識從沉眠中喚醒,無論哪樣都已經十分足夠了。但卻還不夠直接。
「嗯、呣、呼哈啊啊啊啊……」
她一邊把蓋在身上的毛毯掀開,一邊大大地伸展了一下身子。清晨的冷意讓一絲不掛的裸露肌膚感到非常舒服。
雖說如此,但似乎也沒有多少閒暇來享受這股涼爽了。
讓她徹底轉醒過來的,別無它想。
正是喀鏘、喀鏘地,從緊鄰著的客室外面傳來的,金屬摩擦的聲音。
「……好!」
牧牛妹啪啪地拍了拍雙頰讓自己打起精神,一邊將衣服往她那豐滿的肢體上套。她慌慌張張地穿上內衣,接著又把襯衣的扣子扣住,然後……。
──還有褲子,褲子……!
是不太寬鬆的緣故嗎,無論怎樣都沒辦法順利地套進去。因為太過著急還把腳趾給扳了一下。
「啊啊、真是……嘁!」
反正自己平時也不是那麼在意衣裝,這樣也沒關係吧。
牧牛妹就以這副只在內衣上面披了件襯衫的姿態,把隔在客室和起居室之間的藤蔓帷布一口氣拉開。
「──早,早上好!」
「……呣。」
和預想的一樣,他就站在那裡。
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戴著廉價的頭盔,穿著髒污的皮革鎧甲,腰上佩著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長劍,左手上綁著小小的圓盾。那裝著五花八門裝備的雜物袋也掛在腰間,一副隨時都可以出發的樣子。
「那、個」,她像是要把什麼敷衍過去似的喃喃說道,然後緊緊地抱起自己的手臂。
「……你要走了嗎?」
「哥布林的巢穴十之八九是在上游。」
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要是它們從上游放毒、毒再順流而下的話就麻煩了。」
「那還真是討厭呢。」
這樣說著,牧牛妹曖味地笑了笑。但腦子裡卻是想著今天的天氣啦、太陽已經出來的事情啦、還有舅舅的事情啦之類的。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在腦袋裡不斷地轉來轉去。
轉來、轉去──……。
「那個……。要小心哦?」
到最後,從喉嚨里吐出的,卻還是這種無關痛癢的話語。
他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啊啊。」
然後就漫不經心地邁著大剌剌的步伐往門口走去。
牧牛妹對著她的背影,幾次開口,但到頭來還是沒說什麼就閉上了。
「你也……」
把手搭在門把上說著什麼的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們也一樣。」
然後聲音響起,門開了,接著又發出聲音關上。
牧牛妹嘆了一口氣。
她把手掌給貼到臉頰上,然後就這樣撥弄著自己的頭髮。
啊啊,真是的。像這樣微弱的、似是在埋怨般的呻吟聲從口中不斷漏出來。
「……已經走了嗎?」
不意間,與衣物摩擦的微動一併響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嗯。」
牧牛妹小小地點了點頭,又狠狠地揉了一把臉。然後才慢慢地回過身來。
「這樣好嗎,不和他打一聲招呼?」
穿著睡衣的櫃檯小姐說著「不是這樣呢」,像是感到有些困擾般的搔了搔臉頰,臉上露出無力的笑容。
「沒有化妝的素顏……不太想給他看見呢。」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情啦。」
明明沒有化妝、也沒有梳整頭髮。但就光看起來,櫃檯小姐還是保持著平時的美貌。
然而,牧牛妹也是一個和她年歲相仿的少女。
她很明白她的心思。也很清楚她的難堪。但是,即便如此。
「我果然,還是想讓他看到自己一如往常的樣子吶。」
「……你這種勇氣還真是讓人羨慕啊。」
櫃檯小姐不由得地,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牧牛妹則像是要讓她不要胡思亂想似的擺了擺手。
「我就只是冒冒失失,什麼都沒考慮就跑到他面前而已啦。」
但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什麼的。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
§
森人的港口──那宛如是棧橋一般、直伸向河川中心的樹枝的突出部位,冒險者們已經聚集於此。
「呼、哈啊啊。」
把眼睛眯得像貓一樣大打哈欠的妖精弓手,似乎是還在半夢半醒之間難以自拔。
然而其他的冒險者們,都已經在忙著把行李搬到船上做著出發的準備工作。
那是一艘用銀色樹幹的白樺樹作成的、優美如藝術品般的淚滴型的森人之船。
本來應該如此──……。
「嘿呀、嚯呀、嘿咻、嘿呀。」
卻被礦人道士在船舷上排著的用木板作成的垣盾①,改造成堅實的戰船。
「……就不能弄得漂亮一點嗎?」
「這可沒有什麼辦法呀,臨時趕工湊出來的,本來數量就不夠,你就不要拘泥於這點了吧。」
對著露出苦澀表情的輝兜的森人,礦人道士不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捋了捋白鬍子。
「而且要攤開來說的話也不單單是時間不夠的問題,我自己也不想去多做些什麼附帶裝飾之類的東西。」
不管怎樣,只要有時間,就要儘量去準備更多的應急措施。
是因為這一點就算是森人也必須得承認嗎,輝兜的森人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轉而向拂過的清風伸出手去。
「〈風之少女啊(Sylph)②,請用你的輕吻,為他們的船獻上祝福吧〉」
像是要應和著森人的歌聲一般,憑空湧起的旋風,開始圍繞著船身吹了起來。
「我雖是身為森人所以親近精靈,但本職是斥候(Ranger)和獵師,還請不要太過期待效果。」
「足夠了,足夠了!」
礦人道士的嘴角微微勾起,壞心眼地笑著,眼角瞥向妖精弓手。
「對有些人來說,還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到呢。」
「……嗚呣……」
使勁地揉著眼睛、長耳朵無精打采地垂著的妖精弓手,卻還像是一時半會清醒不過來的樣子,只是意義不明地咕噥了一聲。
「那麼,那位姐姐呢?」
「……好像昨天姐妹兩人談話說到很晚的樣子。」
「也就是說還身陷夢之精靈的懷中嗎?」
輝兜的森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像是要壓下頭痛似的揉了揉眉間,呻吟了起來。
「凡人的勤勉……還真想要我的義妹好好學學啊。」
在他的視線的另一端,已經登上船的兩位聖職者正在為各自信奉的神明獻上祈禱。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還請用您御手,引導著離開大地的我們順利前進……」
「行走於白堊之庭幔中偉大的龍啊,請把你那被長久稱頌的強大武功,賜予我等一部分吧。」
那是抱著錫杖跪在甲板上向地母神祈禱冒險平安的女神官。
還有以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用著勇烈的肢體言語向父祖立下戰功之誓的蜥蜴僧侶。
這雖不是在向神明的請求奇蹟之力,但其護佑確已加於其身。
「……呼。」
禱告了一會的女神官,在因為川流而不斷搖晃的船上擦著汗站了起來。
「不過老是拜託神明也不太好呢,自己也要努力,特別是那些不足之處,也要更加地。」
「嘛,也不能說沒有那種只是祈求而被責難的事情吶。」
蜥蜴僧侶一邊用長滿鱗片的手臂支起女神官踉蹌著的纖細身子,一邊點頭肯定著她的說法。
「乾坤一擲的大戰,全神貫注地竭盡全力,就算如此還是沒有取得勝利的話。那這樣的神明,也沒有什麼值得祈禱的價值,吶。」
「雖然我覺得也不用說到這個份上。」
一邊是侍從著地母神的虔誠神官。
另一邊則是奉迎駭人之龍為父祖的龍司祭。
既然兩個人信奉的神不同,那麼想法各異也是再正常不過。
然而想法相異卻並不代表他們要互相敵對。
「但還是要繼續努力呢。」
她嗯的一聲,懷著高昂起來的心緒點了點頭,重新握起錫杖。
「結束了嗎?」
就在此時,哥
布林殺手慢吞吞地從船艙中現身。
到剛才為止都還不斷地把糧草和寢具之類的東西搬進船艙的他,把視線轉到排在甲板和船舷的垣盾上。
「啊,是的。積壘了不少盾牌,也做了祈禱,而且還得到了風之精靈的守護。」
「是嗎」,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得救了。」
朝著堅強地微笑著的女神官點了點頭,哥布林殺手便粗魯地向棧橋走下去。承受著他自身以及身上裝備加起來的重量,大落落的枝條便隨之微微晃動,在水面上盪起些許波紋。
「受你關照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被感謝到的輝兜的森人坦然地答道,「但」,他接下來的言辭卻有些含混不清。
「如果真要感謝的話,那我就把義妹的東西託付給你如何。」
「好。」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這樣回答。在鐵盔朝著的正前方,身為本人的妖精弓手卻還睡眼惺忪地搖晃著身子,看起來有點危險的樣子。礦人道士「索性踢進河裡好了」地這樣說道,女神官則在一旁忙不迭地勸著他。
「我接受了。」
「這樣啊。」
輝兜的森人,臉上露出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是意識到這是在他人面前了嗎,他又馬上重新繃起臉來。然後用手探進掛在腰上的東西摸索著什麼,不一會便取出一個裡面裝著金色花蜜的小瓶子。
「這是活化劑(Elixir)。」③
這是和森人的燒制點心一樣,被代代相傳下來的秘藥。
據說這是混合了各種各樣的藥草、樹木的樹液、以及果實的汁液,為了在精靈的儀式上供奉給精靈而調配出來的。瓶子則是鄭重地用王樹的葉片層層封住,看起來還一次都沒有喝過的樣子。
哥布林殺手默默地把瓶子接過來,放進腰間的雜物袋中。
「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那兩人就拜託你了。」
「承知。」
「還有,哥布林的事情也是。」
「當然。」
輝兜的森人點了下頭,像是在考慮要說什麼似的沉默了一會,接著又慎重地開口說道。
「……不管如何,你也是和義妹打了這麼長時間交道。她就交給你了。」
「我盡力而為。」
哥布林殺手的話語,似乎讓活過久遠歲月的森人也是頗感意外。「不願意保證嗎」,他稍稍放緩了臉上的表情,接著又像是不讓其它人聽到似的壓低了聲音。
「那些長老們,好像是從水之都那裡得到了些什麼情報。」
「哦。」
「……以上森人(High Elf)來說我還不夠成熟,也還不清楚那些長老們具體作出了怎樣的決策。」
森人的思考,甚至可以達到遙遠的時間盡頭。
看似簡單的一手、或是被認為毫無意義的決策在許多年後成效卓著,這種事情也經常發生。恐怕,這次的行動也是其中一環吧。
輝兜的森人緊緊地咬住下唇。
收到的情報是什麼,連將要成為下任森人之長的自己都沒有被明確告知。
當然,這卻也並不是不能預料到些什麼。但是,預測就是預測,絕非事實。若不能了解水面上盪起的波紋到底由何而起,那他除了閉口噤聲也就別無他擇。
看著就這樣陷入沉默的森人,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了一會。然後徐徐地、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的開口。
「我們出發之後,你們要小心河川上的動靜。」
「要小心的是你們那邊才對吧。」
聽到那他淡然吐出的話語,輝兜的森人像是記起了什麼,又提了一句。
「今天,可能會出霧吧。」
他搖著如竹葉一般的長耳朵、凝聽著風的動向,靈動的雙眸則是眺望著清晨昏暗的天空。
「在這片森林裡不僅是小鬼們,自然本身有時也會成為可怕的敵人,還請一定要小心。」
不管怎樣。輝兜的森人,和低聲自語著的哥布林殺手一起把目光投向密林的深處。
「接下來你們要去的,是黑暗的深處。」
「黑暗的深處。」
哥布林殺手則是平靜地重複著那句話。
一直延伸到河流的源頭的樹海,突然變成了無法目及前路的黑暗,等待著誰人的到來。
潮濕的空氣,被微暖的風吹帶過來。
簡直就像是哥布林的巢穴一樣,哥布林殺手這麼想到。而這同時也是事實。
既然如此,那該做些什麼。眨眼之間的思索,他便已想好了對策。
「……還有一個請求。」
「怎麼了?」
對著不解的輝兜的森人,哥布林殺手說道。
「再給我們準備一艘船。」
「我明白了。」
輝兜的森人點了點頭,按照森人的禮儀規矩,優美、卻也很鄭重地做了個立誓的動作。
看著他的動作的哥布林殺手,「這麼說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這樣說到。
「雖然之前就一直很在意,森人是真的沒有整理收拾的概念嗎。」
「有的。」
輝兜的森人,雖是用著聽起來非常疲憊不堪的聲音,但也明確地如此斷言。
「但是,也有沒有這個觀念的姐妹就是了。」
「……是嗎。」
§
霧,確實是天賜恩惠。
陽光被遮蔽起來,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這白色的帷幕之中,任何隔的稍遠的東西都會變得虛無縹緲、模糊不清。
但哥布林們卻並不認為霧是上天的恩惠,倒不如說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就算是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好事,也不會去對他人表示感謝。因為平日自己被如此對待,所以就是應該發生這種事情,發生這種事情就是理所當然的。
這時也是如此。
在密林中流淌的河川,被仔細囑咐要監視其中的小鬼,是最先注意到的。這隻小鬼因為偷懶沒有工作被罰於此,所以才能注意到那個嘎吱嘎吱的聲音。
那是在被隱匿於薄薄霧靄之後的太陽剛剛升起時的「傍晚」。夾雜在河川的潺潺水聲中,嘎吱、嘎吱地響著的、像是兩物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越來越近。
小鬼的哨兵一邊努力地睜大污濁的眼睛,向著霧氣之中望去,一邊凝神傾聽其中動靜。
──這可真是正中下懷。
嘎吱、嘎吱、嘎吱。那個聲音無疑,就是從森人之里的一邊傳來的。
那些一直以來都看不起我們、可恨的森人們,居然悠閒地順著河流上來了!
「G R O O R B !」
隔著白霧隱隱約約地確認到纖瘦細長的船夫的身影輪廓的小鬼,輕輕地舔了舔舌頭。
如果是雄性的森人的話,就打死然後吃掉。
如果是雌性的森人的話,就把她折磨個夠當作下崽皮囊好了。
──再怎麼說自己是最早發現的,那就應該也有第一個取樂的權利吧?
雖然它並沒有想過,正是有同伴在才會有它取樂的機會。
「G R O R O ! G R O O B R !!」
哥布林把手指叼在嘴裡作出拙劣的指笛,咻地吹了一下。
「G R O B !?」
「G O O R B G R O O B R !」
剛睡著沒多久就被叫醒的哥布林們,不滿地發著牢騷,耷拉著腦袋動了起來。
然而他們的睡意,在看到了森人的船的那一刻,便瞬間雲消霧散。
是森人!是冒險者!是獵物!是餌食!是女人!
「G O R B B R !」
「G O B G O R O B !」
他們壓低了聲音,互相私語、訴說著自己黑暗污濁的欲望,接著便手拿武器飛身躍上各自的愛騎。不,稱為愛騎也並不太對。因為他們可不會那麼愛惜作為坐騎的狼。
「G O R O B !」
在擺出一副隊長架子的哨兵的號令之下,小鬼的騎兵向著河邊疾馳過去。
與馬不同,狼不會發出蹄聲。要是戴上口枷的話也不會有大聲吠叫之類的事情。雖然也不是沒有像鄉巴佬(Hob)那樣有著能夠騎馬的體格的哥布林,但相較之下,狼實在是比馬有用太多了。
他們還用殘虐的方法將狼的側腹部給弄傷,讓它們受到驚嚇只得奮力奔跑。
「G R R O O B R O O R B !!」
首先把船上的船夫給殺掉、把划船的槳手給射死
。然後再衝上去慢慢地、仔細地把他們全部殺光。哥布林們想像著驚慌失措的森人們出盡洋相的樣子,不由得嗤笑起來。
要是把那些高傲的森人們從肚子剖開,看著他們髒物溢出苦悶氣絕的樣子,想必一定非常愉快吧。
一邊在腦海中描繪著陰暗的臆想,哥布林們一邊握緊各自手中的武器。那多是些粗糙的石槍和弓矢,還有投石索。
雖然可以說是幾近原始的武器,但這個數量本身,便已具備了足夠奪去性命的威力。
「G G R O !G R R B !」
小鬼哨兵尖銳地高聲叫嚷,其他的哥布林們則都低低地咂了一下舌。
要是那傢伙再這麼得意忘形下去的話,總有一天給他點顏色看看。
哥布林們無視著哨兵的聲音,一邊把各自的武器架好、扛起、或是拉緊弓弦。哪怕是不斷挑刺的小鬼哨兵,在發現了誰也沒有在聽他說話後,也還是一臉不高興地抬起短槍。
一邊驅狼疾奔,哥布林們一邊開始同時發動攻擊。
這是只是單純憑靠著嘎吱嘎吱的划槳聲來瞄準的,沒有絲毫協調性的齊攻。
「G R O B !G B R R O R !」
啪嗒啪嗒地射出的箭雨,有將近一半都傾注在河面之上。然而,還是有一部分的箭矢和短槍,以及石子,結結實實地擊中了船上的槳手。
「!」
殺掉了。在場的小鬼們無論是誰都這麼想到。也有高聲呼快的人在。
但是。
「──?」
槳手的動作卻沒有任何頓滯,搖櫓的聲音也不像是有停下來的樣子。是攻擊太疲軟了嗎?還是說幸運地沒有受到致命傷嗎?哥布林們一邊心裡這樣想著,一邊為了下一場的攻擊,手上拿起武器的那一瞬間。
「一隻……!」
一個穿著髒污的皮革鎧甲的戰士突然跳了過來,把小鬼哨兵的喉頭一刀切開。
「G B B R O O R R B !」
小鬼哨兵發出臨死的慘叫,捂著脖子倒了下去,哥布林殺手接著又把它踢到河裡。
以濺彈起來的水花為信號。
「噗,哈!」
被先行的船「拖曳著」的還有另一艘船。
船舷上排著防盾、被風精所守護著的這艘船,一支箭矢、一塊石彈都沒有被波及。
把粗糙劣質的毛布給掀開,伏在甲板上的妖精弓手一下子跳了起來。
「啊~真是的,這群可惡的傢伙,不要到我的家附近來啊,哥布林!」
她單膝跪地,用著優美的姿勢拉開早已準備好的大弓,放出木芽箭。破空而飛的箭矢一共有三枝。
「G O O B !」
「G R O B O !?」
接著,眼窩、還有喉嚨被射穿的幾隻小鬼騎手,便應聲從狼上滾落下來。
妖精弓手的嫻熟技術,即使是船上的搖晃和阻隔視野的霧氣,似乎也絲毫不會動搖。那一抖、一抖的長耳朵,巨細無遺地把戰場的聲音收入耳中。
「歐爾克博格!從右邊來了哦!」
「G B P R」,代替回答的則是小鬼的悲鳴,妖精弓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要把兩艘船連在一起,用划槳的聲音作為誘餌,也太費工夫了吧……」
「要多感謝龍牙水兵(Dragon Tooth Sailor)啊。」
因為視野不佳而拔出手斧、從防盾里窺視著外面,礦人道士吐了口氣。
在先行的船的甲板上,站著兩個披上了外套的龍牙的兵士。身為忠實的士兵的它們,即使被曝露在如雨的攻擊之中,也還是手拿著船槳繼續默默地劃著名船隻。在它們那骨頭身體的縫隙里,到處都是貫穿著的、掛著的箭矢和短槍。
「啊,但是速度卻沒有慢下來……」
一邊提心弔膽地蜷縮著身子緊握錫杖,女神官一邊把食指放到嘴唇上。
「哥布林殺手先生,已經到那裡去了。」
「唔呣,因為貧僧也會過去,還希望你多多吉言吶。」
將為了戰鬥而準備好的《龍牙刀(Sharp Claw)》握住的蜥蜴僧侶,向著岸邊的小鬼、「咿咿咿咿咿呀呀」地吼了一聲,甩動著尻尾猛撲過去,把踩碎的小鬼的頭骨用力折斷。
跳躍的反衝擊力讓船劇烈地搖動,女神官不由得「哇呀」地發出悲鳴、並緊緊地用手抓住盾牌。
「稍微輕一點跳啊,差點要掉下去了!」
「沒,沒關係的!」
為了躲避流矢,女神官和礦人道士的任務就是作為小鬼們發現船隻時的後招。
「嘛,不可能會過來的啦,就放心好……了!」
即使在這樣的搖晃之中,妖精弓手仍是擺出連微動都沒有的射擊姿勢,朝著霧中放出三支箭。
接著便是三聲慘叫。森人的射擊技術簡直就如同魔法一般。
「九……十!」
「G R O O B O O !?」
先行闖入霧中的哥布林殺手,打中就當是幸運,把左手上的圓盾猛揮出去。
磨得鋒利無比的盾牌邊緣,把哥布林的顏面整個劃開。
接著他又循著發出的慘叫走過去,用劍在它的喉嚨上再接上一擊。然後一邊把亂揮著手像是要把劍刃給拔出去的小鬼踢倒,一邊把小鬼的短劍從腰帶上握住拔出來。
狼叫聲迫近了過來,哥布林殺手便把短劍奪走回過頭來。其間左手順勢探進腰間的雜物袋,把兩端事先綁好石塊的皮繩摸出來。
「哼。」
冷不防地投出的繩索迴轉著像是觸到地面一樣彈飛出去,狼的哀嚎在濃霧的那頭應聲響起。
「G O R B !?」
接著響起的則是什麼東西滾落下來的聲音和哥布林的叫聲。
狼的腳,被投擲出去、綁著重物的皮繩給纏了起來。
哥布林殺手便立刻不失時機地向那邊飛奔過去,把短劍刺進落狼的小鬼的喉頭結果了它的性命。
對他來說不管是洞穴的昏暗,還是霧中模糊的視野,都沒有多大差別。
「十一。」
所以,要是進入混戰的話,反而是哥布林殺手一方更加有利。
畢竟,哥布林們相互之間誤以為敵、自相屠戮也不是沒有可能。
笨拙地揮舞著武器的話很可能就會一不小心傷到同伴。和在洞穴中不一樣,想要冀許於利用數量優勢也非常困難。而且哥布林們也不是特別有夥伴意識的種族,只不過是不想讓保護自己的肉盾減少罷了。
「……哨兵嗎,是偶然遭遇(Random Encourt)啊。」
「G O R O O B !? G R O B O R !?」
「果然如此嗎!」
蜥蜴僧侶把一隻騎手打落狼下,然後猛的一下將其踩碎,再把狼咬過來的大嘴用雙手使力撕裂。
雖然聲音由於戰鬥的緣故帶著幾分愉悅和興奮,但就算浴於血雨之中,蜥蜴人的頭腦還是依舊清醒。
「要說是埋伏。」
哥布林殺手小聲念叨了一句「十二」,緊接著便把劍刺進摔倒在地的小鬼的延髓。混濁的悲鳴。
「攻擊手段未免太少了。」
然後他一邊站起身一邊把拔出來的短劍向著霧中毫不猶豫地飛擲過去,嘎地刺耳叫聲登時響起。
「像是也沒有逃跑的後路。」
「哈哈哈哈,本來就是如此吧。」
蜥蜴僧侶揮動著尾巴,把後方的一隻小鬼砸飛到一棵樹上用力地折斷了它的脊骨。
十三,還有六、七隻嗎。哥布林殺手把足邊的短槍給抓起來。
「既然如此……」
舉著盾牌向前挺出的哥布林殺手把藏在濃霧裡的小鬼丟過來的毒短槍彈開,同時踏出一步刺出短槍。
手感有點不快,他又馬上把槍往前推去封住對手的行動,把圓盾向其頭上叩去。
任憑著額頭被割裂的哥布林痛苦地倒下,哥布林殺手就接著將它的喉嚨踩爛。
十四。從氣絕而亡的哥布林身上,哥布林殺手又把短槍給拔出來。
「……那就在霧散之前結束。」
之後的情況,便是如他所言。
§
「……是,花開了嗎。」
在女神官像這樣小小地嘟囔了一句的時候,已經是整個團隊(Party)擺脫了小鬼騎兵隊的襲擊之後了。
周圍除了潺潺水聲、船櫓的摩擦聲還有五個冒險者微微的呼吸聲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聲
音。
隨著上游向前航行,就連樹海里棲息著的生物都屏息匿影了一般萬籟俱寂。日上竿頭、白霧逐漸變薄,繁茂地覆蓋著的樹木也因此稀稀落落地投下陰影。沒有一絲明亮的感覺,周圍還飄著一股像是踏入洞穴里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
所以理所當然的吧。嗅到這股突然不知從哪飄過來的、愈來愈強烈的撲鼻香氣,女神官漏出聲音也是情有可原。
對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抱著錫杖的她,妖精弓手搖了搖頭。
「我不太清楚……。但是這麼香的花,印象里應該是沒有才對。」
「已經靠近那些傢伙的領域了啊。」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著,一邊把從小鬼們那裡奪過來的武器插在腰帶上。
那是一根用木頭削成、還算稱手的棍棒,上面到處都散落著黑紅的血點。
既然可以把人的腦袋敲碎,那換成小鬼也是一樣。
結果,那二十餘只小鬼還有狼的屍骸都被丟到了河裡。
就這樣丟在那裡的話說不定會有其它的小鬼發現,要埋掉的話又沒有這個時間。反正屍骸是朝下游漂去的話,上游的小鬼們也應該不會察覺……。
大部分,都會被肉食魚給吃掉吧。
即使女神官面露為難之色,蜥蜴僧侶還是「這便是對它們最好的弔唁了」地如此斷言。
「霧也快散了,要做些防備會比較好嗎。」
這位蜥蜴僧侶,一邊向著密林的深處望去,一邊低低地沉吟著。他揮了揮手,作為先導槳手的兩個龍牙兵中的一個便退了下來。骨頭的船夫把船櫓提起,然後抱著那個就地坐下。
「要是一個接一個的都被這劃櫓的聲音給吸引過來的話,怕是會碰上你剛剛還要棘手的麻煩吶。」
「啊,要我祈求《沉默》的奇蹟嗎……?」
「還不用。」
女神官畏畏縮縮地問了一句,哥布林殺手則是搖了搖頭。
「已經用了兩回《龍牙兵》、一回《龍牙刀》了。」
哥布林殺手像是要確認般的把頭盔轉向蜥蜴僧侶,後者則是嗯嗯地點了點頭。
團隊裡所有的奇蹟合起來一共有七次,還剩四次。其它的還有礦人道士所有的四次法術。即使團隊的確是有咒術資源的補給,但奇蹟和法術的使用次數還是十分寶貴的。而且也不清楚《沉默》是否可以確實的避開戰鬥。
「溫存起來。」
「我知道了。……?」
是因為在先前的戰鬥中只是旁觀沒有出一點力嗎。女神官,總覺得有些無力地點點頭。然後她便睜大眼睛、擦了擦臉,悄悄地從船舷排著的防盾里探出頭去。
「喂,很危險哦?」
一邊對著抓住她的腰帶支住她的礦人道士說了一句「好的」,她一邊瞪大了眼睛確認著在薄霧之中顯露出來的細長的影子。
不是樹木。有著和樹木之類不同的異樣輪廓。
在河岸邊被高高地掛著。歪歪斜斜的,要舉例子的話就像是百舌鳥的早贄一樣──……。
「……那是……圖騰……嗎,咿啊!?」
疑惑地說著的女神官,突然「嗚咿」一聲從喉嚨裡面漏出一聲悲鳴。
那是,人的屍體。
被用木樁從兩腿之間刺進去,再從口中穿出的,不知是誰的亡骸。
因為長時間被放置在微暖的地方,那屍骸已經完全腐爛、汁液噴濺,只有外形勉強還算是有著人型。從即便已經鏽蝕但仍舊保留著原型的鎧甲的形狀來看,應該是名女性。她的屍體已經被蛆蟲啃食得就連原來的種族是什麼也已經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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