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6章 『七臂的威力』(2/2)
看吧。仇敵不過兩人。就算多少會有同伴犧牲終究是我方人馬居多。
況且在雨中,剛才飄過來的討厭惡臭里還混雜著香氣。聞聞看吧。
是年輕的少女。是妖精。那豈不是女人的香味嗎?
沒什麼好怕的
。上吧。
「GOBBRO!」
「GROBB!」
小鬼們的混亂轉為憤怒,然後又化為欲望的瞬間——
他們各自手拿雜七雜八的武器,試圖阻擋一路衝刺的哥布林殺手。
有些傢伙則組成槍陣,包圍瘋狂肆虐的蜥蜴僧侶,試圖狙殺。
至於有點小聰明的傢伙,則把那兩個兇惡的敵人交給同伴對付,自己逃到後方去。
然而若無法判別哥布林的行動,就不是哥布林殺手的小隊了。
「『黑蝗之王(Pazuzu)啊,太陽之子啊,請帶來恐怖與畏懼,乘風降臨吧』!」
角笛之音高亢地吹奏起來,小鬼們聽了紛紛開始顫抖。
一陣漆黑的波動自地平線彼方朝他們襲來。那是黑色的暴風。
原來露出兇惡利牙的傢伙,是一大群數量具備壓倒性的駭人蟲子。
「GORRBGGOOG!?!?」
「GORGO!?」
沒發現那是幻覺,小鬼們急忙將黏在自己臉上、皮膚上啃咬的蟲子揮去。
恐懼才是這世上最原始的情緒吧。
因此哥布林們很容易被恐懼支配,發出慘叫開始落荒而逃。
他們拋下武器,朝四面八方奔逃,三步並作兩步,簡直像蜘蛛幼蟲般一鬨而散。
然而,哥布林殺手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土精(Gnome)、水精(Undine),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他們中了陷阱。
忙著逃命的小鬼,下肢一一被絆倒摔跤,帶有高黏度的泥濘涌了出來。
「GORBO!?」
「GBORBB!?」
一旦陷進泥濘,就沒那麼容易重新站起來。
在這塊突然冒出來的泥沼當中,蜥蜴僧侶毫不受限地繼續肆虐。
爪、爪、牙、尾。蜥蜴僧侶一邊以四連擊橫掃小鬼群,一邊瘋狂跳舞。
「噢噢!與此身相系的螺旋之父祖啊,請收下後裔的獰猛善戰!」
原本蜥蜴人就是在密林濕地誕生的種族,這種程度的污泥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快刀斬亂麻般砍倒哥布林的蜥蜴僧侶,擺動長尾號叫起來。
「去吧,小鬼殺手兄丨」
「好。」
在蜥蜴僧侶身旁,腳穿事先整備好的靴子,哥布林殺手也輕易通過了泥濘。
他用長槍貫穿倒地的小鬼背部幹掉一隻;接著又拾起那隻小鬼的劍,投擲出去殺死第二隻。
舉起盾突擊的過程中連屍體一起撞倒了好幾隻;踐踏屍體拔出刺在上頭的劍,幹掉第三隻。
用劍捅進擋住去路的小鬼腦袋是第四隻,放棄陷進屍體裡的劍,踢倒死屍搶走其棍棒。
儘管淡然但卻極精確,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追求最大化的效果,他正著實地撕裂敵陣。
「真是的,齧切丸那傢伙。也太盡興了吧。」
另一頭——手裡拿著角笛與黏土的礦人道士如此笑道。真拿那男人沒辦法。
「哎,但要不是有我在,事情也沒法進行得那麼順利唄——……」
哥布林殺手先前吩咐『做出泥沼』,還強調『別讓他們逃了』。
原來如此,戰況的確如他所預期地發展。大雨降下,地面一片泥濘。
因此礦人道士之前才回答他『既然如此』、『我有不錯的法術』云云。
從『恐懼(Fear)』到『泥陷阱(Snare)』。正因為戰場在野外,小鬼才無處可逃。
豪華盛大的咒語二連詠唱,觸媒也大方地用掉了不少啊……
「喂,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囉,長耳朵。」
礦人道士心情愉悅地拍打妖精弓手的肩膀,但她卻不快地搖著耳朵。
「拜託,別亂拍我好嗎。箭會失去準頭的。」
「說啥傻話。這麼一大群隨便射都會中好嗎。」
「真受不了,礦人做事就是粗線條……要中當然就要瞄準呀。」
嘶地吸了口氣,再哈地急促吐出。對森人而言,射箭就類似呼吸的動作。
伴隨著她毫無預兆便放開的手指,箭矢就像有導航般鑽過雨水的縫隙飛了出去。
在這世上,能超越森人射擊技術的恐怕就只有眾神了。
更何況這位妖精弓手,又是從神代起血統就一脈相傳的上森人。
再說對手不過是被困在污泥中,動彈不得的小鬼們。
就算不必瞄準也會中,這麼說也沒錯,然而妖精弓手仍不肯輕忽大意。
畢竟——那個歐爾克博格已許下「一起去冒險」的承諾!
自己可不能輕言放手,白白錯過這個機會。
「確確實實完成委託,才叫冒險者呀!」
她在滂沱大雨中,又降下了一道木芽箭矢之雨。
至於也像箭矢般橫衝直撞的哥布林殺手之所以沒被擦到一根寒毛,絕非巧合,而是必然的結果。
他所狙擊的只有一處,那就是在敵陣後方鎮守的首腦。
正因如此——
「唔,咕!」
暗人咬牙切齒。
以三十名小鬼組成的肉盾被突破了,對方已來到極近的距離,現在想專心詠唱咒語恐怕也來不及。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叫哥布林過來,不過那些傢伙根本不值得信賴。
能仰仗的救命符就只有這個了。暗人手放在腰際的突刺劍上,拔劍出鞘。
「混帳凡人!」
一記會讓人誤會是銀光、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突刺使出。
哥布林殺手舉起盾牌試圖防禦,盾原本的用途就是這個,毆打只是附帶功能。
他右手所抓的棍棒,同時毫不猶豫地橫掃出去。他鎖定敵人的頭部,希望能粉粹其頸椎或頭骨。
然而暗人的動態視力等同森人,也就是說遠遠超過一般人類。
污泥不放在眼裡,恐怖的幻影也不足為懼,只見暗人唰地噴起一道水沫飛退而去。
哥布林殺手的棍棒揮空了。
「啐,能識破我計劃的傢伙,竟然存在於這座小鎮……」
「……看來不是哥布林啊。」
哥布林殺手與暗人重新拉開距離。兩人緩慢無比在地上挪移腳步,試探彼此動向。
說起武器的差距,暗人的突刺劍很明顯勝過棍棒許多。因此暗人一派從容地朝對手問道:
「你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
「……」
「聽說這地方最高也就到銀等級……我不認為第三階會撿小鬼的棍棒來用。」
「你就是頭目嗎。」
哥布林殺手不回答,反而如此問對方。他口氣淡漠,就跟平常一樣。
「廢話。」
暗人有點不爽地答道。只見這傢伙挺起胸膛,嘴角尖銳地向上吊起:
「我正是領受混沌諸神之神諭者,乃無秩序的使徒是也!」
右手突刺劍,左手詛咒物。暗人壓低身體重心,口中卻高亢地叫道:
「更是四方哥布林大軍的率領者。要把你們這些雜碎,愉快地送上西天……」
「我不認識你。也沒興趣。」
對暗人報上的名號,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地捨棄、踐踏。
「聽你的口氣,想必已經沒有其餘哥布林伏兵了。」哥布林殺手深深地嘆了口氣。
「……哥布林王還比較難纏啊。」
「————」
暗人在理解他的話之前,停頓了一拍。
「你、你這混帳!」
腳尖唰一聲敏捷地動起來,暗人在泥沼上踩出幾何學線條般的熟練腳步。
伴隨這不可思議的步法,閃光般的突刺也不時反覆揮出。
微微閃爍的磷光是帶有魔力的證明。暗人所拿的是魔法武具。魔劍。這其實並不稀奇。
哥布林殺手則以圓盾敲擊對方,試圖擋開其劍尖。
突刺劍毫無任何異樣地在盾牌表面削切划過,然後撇向別處。
——不對。
「唔……!」
哥布林殺手突然發出呻吟。
突刺劍的尖端彎折了,簡直就像會繞圈似的從護肩縫隙貫穿煉甲的孔洞。他的左肩口滴出鮮血。不只是武器有優劣差距,看來就連使用者的等級都不同。
「哈哈啊!蠢材啊,凡人!」
然而這並不值得訝異。敵人可是能使用『分解』之術的高階者。
原本森人或暗人,與凡人的身體能力就相去甚遠。
凡人除了在各方
面都缺乏值得一提的長處外,敏捷度要裸過暗人更是困難。
況且森人與暗人還可以多活十、百、千年。那麼長的歲月所累積的經驗,更是讓結果不同凡響。
在暗人的眼、手、武技面前,穿戴二流防具根本毫無意義。
「原來如此。既然是首腦就不必保留了。」
當然,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剛才那並非致命傷,疼痛還不至於會妨礙肩膀的運動。此外劍上也沒有毒。
因此他還是像平日那樣冷靜地判斷自己的傷勢,決定繼續戰鬥。
「什麼原來如此……你還想打嗎?骯髒可鄙的凡人。」
「……」
「很好。那麼,你就仔細瞧瞧,我們會不會表現得比小鬼還差吧!」
暗人不知在喃喃暗示著什麼,將左手所抓的詛咒物高高舉起。
「『喔喔,大腕之君,暴風的太子!吹吧狂風,呼來吧暴雨!請把力量賜給我!』」
霎時,變異發生了。
才剛聽見暗人全身發出了分筋錯骨般的異樣聲響,隨即那傢伙的身體就開始扭曲、脹大。
最後終於有什麼從體內彈了出來,那玩意自暗人的背部現身。
是手臂。
在妖氣騰騰並以異樣方式串連的骨骼上,長出了筋肉節節隆起的手臂。
合計共有五隻——加上本人原先的手臂,變成七隻手。
「……唔。」
「呼、呼呼、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可憎的冒險者!」
手臂宛如蜘蛛或螃蟹的蠢動異樣,即使從遠方也可以清楚辨識。
那傢伙幾乎已經不能再歸類為暗人了。
彷佛被神附身般眼白充滿血絲,被全能之神末端所碰觸的亢奮,令敵人的喉嚨濟出尖銳的摩擦聲。
嘶——暗人宛如要移動巨體般探出身子,朝哥布林殺手襲擊。
下一秒鐘,只聽見鈍重的咚一聲,大地上的泥濘就如噴水池般飛射四濺開來。
「那是什麼玩意呀!」
妖精弓手邊大叫邊拉弓,將逼近的一隻小鬼從眼窩射穿腦袋。
「咦,暗人的背上會長出手嗎!?」
「怎麼可能啦!」
如此回應的礦人道士已拔出手斧,沉穩地擺出架勢迎擊哥布林。
經過龍牙兵與前鋒的活躍,小鬼數量已大幅減少。只要戰線不崩潰,我方不可能會輸的。
「那玩意,不知是什麼原理但應該屬於魔法妖術一類。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統的法術啊!」
「即便如此,亦無須害怕。」
此外剩下的一位同伴——搖著尾巴的蜥蜴僧侶,則以隱約帶有勝利自豪的口吻斷言。
「不過是區區突變,小鬼殺手兄應付起來想必胸有成竹。」
因此為了完成自己剩餘的任務,蜥蜴僧侶咆哮一聲後就朝小鬼們撲殺過去。
§
對付以七臂猛攻的對手,要說哥布林殺手尚且還能與之周旋並不為過。
來自左邊的攻擊以盾牌撇開,並以棍棒敲打回去。來自上下左右的手臂則以翻滾的方式閃避,順勢跪在地上。
又有拳頭從頭頂上方彷佛釘釘子般揮落。哥布林殺手起身同時來個前空翻,迅速鑽入了暗人的懷中。
「……唔!」
結果他從下方挑擊出的劍尖,卻被暗人以跳躍的方式躲過了。
以手腕拍擊泥濘撐起自身的跳躍,其實跟飛起來沒什麼兩樣。
「怎麼啦,凡人!你的劍要是不拉近距離根本砍不到我喔!」
這一拳讓雙方的距離又拉開了,哥布林殺手只能再度往敵人的方向挺進。
即便背上扛了五隻巨大的手臂,暗人依然屹立不搖地等待敵人自投羅網。
那種重心完全不受影響的安然站姿,反而給人一種異常欠缺平衡感的錯覺。
「不過,身體變大了反而更容易瞄準才對……!」
一對一極為不利。那麼讓同伴們一起進攻如何?
妖精弓手大致將附近的哥布林收拾乾淨後,便單膝跪地舉起大弓。
她以流暢的動作自箭筒抽出箭矢,架在弦上,拉弓射出。
必中、必殺的一擊。木芽箭頭飛在空中連雨滴都沒沾到,就這樣直往暗人的前
「………………!」
——在貫穿之前,突然有隻巨大的白手從虛空滲出,將箭矢一把抓住。
那隻手彷佛充滿漩渦的雲,又猶如巨大的石柱。骨節明顯,肌肉隆起,妖氣衝天。
略顯半透明的白手,名副其實像在折斷小樹枝般把箭矢捏碎,接著便消失了。
暗人咧嘴浮現笑意,並將左手的詛咒物拿出來,高高舉起。
倘若他是總司令的話,當然不可能毫無防備就親臨前線。
「避箭的守護……!?」
妖精弓手發出慘叫般的戰慄聲響。
在遙遠古老的時代,秩序與法律諸神爭鬥時,這種巨人被送入了戰場。
其手臂——也就是成立召喚用的觸媒——變成了詛咒物,即如今被暗人握在左手的那尊雕像。
「早該猜到了。」礦人道士臉色鐵青地啪一聲拍打自己的額頭。「那傢伙是召喚士(summoner)啊!」
對於傳說中的怪物,若能將其權能的末端引出,力量可能就具備銅或銀的水準。
既然對手擁有已和召喚術相去甚遠的邪門歪道伎倆,那種異常的自信滿滿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對那個暗人而言,別說小鬼,恐怕就連他本身都不是真正的主力。
望向在頭頂上蠢動的暗雲吧。望向對小鎮襲擊的暴風雨吧。那裡有雷鳴、狂風、暴雨。
假使那全是百臂巨人要重新降臨大地,所預先發生的徵兆……!
「所謂避箭,是否代表所有飛行類道具都無效?」
「太複雜的道理我也不太懂……」
把最後一隻小鬼的腦袋砍掉後,全身泥濘的蜥蜴僧侶跑了回來。
相對於他,妖精弓手則一邊不安地顫抖著長耳,用難以置信的姿態取出下一枝箭。
「……不過我小時候聽爺爺提過,不論有多少枝箭射來都有辦法擋住……」
如果那是出於凡人的一介老翁所言,還能當成是吹牛來看待。
然而這番話卻出自在神代的戰場上存活下來、某位森人老兵之口。
弓箭是射不中的。
「真是,沒想到會實際體驗森人派不上用場的一面啊……」
連樂觀的想法都落空了,礦人道士不由得咂舌。
只見他豎起大拇指計算自己跟異形暗人之間的距離——現在還勉強在射程範圍之內。
不過如果使用『石彈(Stone Blast)』,運氣不好有可能會誤射哥布林殺手。
況且就算真的打中了,那個巨人的手臂是否根本不痛不癢呢……
「哦?」
在另一端,暗人瞪大了雙眼。
那是因為哥布林殺手扔下了棍棒,拔出腰際的劍。
之前在污泥中衝刺之故,只見那把不長不短的劍顯得非常骯髒。
不過哥布林殺手卻將身體重心壓得極低,扭動手腕轉了一下長劍。
「你認為只要換把武器,就能夠與我為敵嗎?」
「不認為。」
哥布林殺手調整呼吸,將劍尖對準暗人,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認為能殺死你。」
「笑話!」
暗人胞哮一聲,手臂猛然伸長到異樣的程度朝哥布林殺手襲去。
而哥布林殺手彷佛看準了僅有的空隙般,及時向前飛跳出去。
暗人迎擊的右手上握有銳利的突刺劍。那種造型,很明顯就是打造成以反射神經取勝的武器。
「捨身突擊?不可能碰到我的!」
銀光再度迅速地一閃,哥布林殺手勉強用盾格擋開來。
皮革圓盾已好幾度被削去、貫穿了,剩下的部分恐怕很難繼續承擔任務。
但哥布林殺手不理會這點,依然努力縮短雙方的距離不斷出劍。
他配合對方拔出突刺劍的動作,追擊退開的暗人,並儘量將劍尖伸出去。
只聽見嘰一聲,暗人的緊身衣微微裂開,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與我為敵,手腕還差多了!」
以他的能耐,確實很難攻擊到暗人。
啪擦一聲濺起大量污泥後著地的暗人,發出為勝利自豪的大音量說道:
「看來,頂多
是第五階的紅寶石——不,第六階的綠寶石罷了。」
「錯。」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那個是黑曜石等級。」
沒錯,單以他一個人的能耐而言。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凜然的祈禱聲響起,簡直就像是能直達天上諸神。
今夜的此時此刻,集地母神寵愛於一身的愛女祈禱,不可能不引發奇蹟。
從她高舉的祭器所施放的,毫無疑問是『聖光(Holy light)』。
在暴風雨中,如明亮太陽的光輝籠罩下來,暗人伴隨著無聲的慘叫痛苦地反仰身子。
女神官已經可以不靠言語溝通,便和哥布林殺手進行默契絕佳的搭配。
小隊都是以哥布林為對手,而隊長又是由哥布林殺手擔任,再加上——
——是你要角。拜託了。
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只要他如此拜託自己。
她會身陷小鬼的陣營之中,沿著哥布林殺手開出的血路拼命狂奔,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此刻,哥布林殺手背負著她的光芒,在暗夜中突擊。
在他背後,雖然沾滿雨水、泥濘與汗,但與決心一同揭起光輝的女神官,卻是無比美麗。
那並非沐浴著神恩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她身著聖衣。
而是出於她一心一意為了某個人,將祈禱獻至天上諸神跟前的純粹。
她毫不懷疑。毫不動搖。即使心懷膽怯、恐懼,依然勇敢地高舉法杖。
「哥布林殺手先生!」
既沒有尖銳的高喊,也沒有嘶啞的咆哮,哥布林殺手的劍就這麼揮了出去。
這招既單純又愚直,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大書特書之處,只是平凡——極其普通的攻擊。
「啊,咿!?」
然而,碰到了。
暗人的緊身衣碎裂,鮮血噴出。傷口儘管很淺,但還是砍到了。這樣就夠了。「唔,混、帳東西!」
暗人扔下突刺劍用手撝住胸口慘叫著,接著便跳開退到後方。
那傢伙原本就不害怕弓箭,如今劍與魔法更是在無法抵達的範圍外。
但暗人的驕矜,受到比這挑向胸口的這一擊更深的傷害。
——這邋遢傢伙率領的小隊,為何會如此難以對付!?
「既然如此,也沒其他法子了,直接以巨人的威力毀滅那座小鎮吧……」
暗人的眼中點亮殺意的光芒。相對於森人高雅以及對萬物均衡的冀望,暗人則是與傲慢及殘虐為友。
「你們這些傢伙,全都會變成小鬼的餌食。森人跟那個小女孩的手腳要斬斷,到死為止,都得囚禁在小鬼的巢穴深處……!」
連話都說得零零落落,可見暗人已經氣到發瘋了。
霎時暗人單膝撲通跪入泥淖中,泥水再度啪嚓濺起。
「啊,嘎……唔,咕……嗯……?」
暗人漆黑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背上長出的五條手臂不停掏著泥,掙扎著想讓自己起身。
突然全身無力是召喚的緣故嗎?怎麼可能?力量不是會一直湧出嗎?
不然就是因為受傷的關係——受傷?
——不對。
「是毒。」
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並自腰際的雜物袋扔下一塊破爛的布。
那是他在公會跟櫃檯小姐受到刺客襲擊後,拿來包裹對方飛鏢的玩意。
至於塗在刀刃上的毒素是何種類,哥布林殺手自己也不清楚……
「混、帳……混帳,混帳,混帳————」
果然用敵人試過後,要明白這是毒就已足矣。
溢流的血從暗人的手指縫隙滲出,接著繼續往下滴。
熊熊燃燒的眼眸引燃起更為旺盛的怒火,滴著雨水的嘴唇扭曲成更歪斜的模
取代萎縮的天生雙手,背上的手臂又掀起泥濘,勉強把暗人的身體撐起來。
背負著雷雨緩緩爬起身的暗人姿態,簡直就如同一株枯木。
對方氣喘吁吁對抗毒素的樣子就好似末期的病患,渾身鬼氣逼人。
「『萬物……』!」
然而暗人高聲響徹、蘊含真實力量的這句台詞,毫無疑問是死之咒文(Death spell)。
「怎麼會…………」
女神官鐵青的臉龐血色盡失,但依然用顫抖的手舉起法杖。
然而與天上眾神幾度以魂魄聯繫後,嚴重的消耗令她連手指都抓不緊握柄。
「被擊中就糟了,不過……那傢伙現在滿滿的破綻!」
妖精弓手取而代之地站出來從箭筒拔出三枝箭,並以變戲法般的手藝將所有箭同時射出去。
但咻一聲切穿風雨的箭矢,最後卻被雲之臂又一次擊落。
「百臂巨人的權能之一……!」
妖精弓手恨得咬牙切齒,不耐地抽出下一枝箭。她不願承認這是無用之舉。
「『石彈』的射程不夠遠……!拜託想點辦法,長耳朵!」
「知道啦,我正在試……!」
妖精弓手抽出一枝枝的箭,但全都被那隻飄浮於虛空的巨大手臂打落了。
「貧僧的法術以及神官小姐的法術都耗盡了,如此一來……!」
「『結束……』!」
還是要衝過去砍殺敵人?不,此等距離自己跟小鬼殺手兄都來不及。蜥蜴僧侶也恨得牙痒痒地。
暗人的詠唱仍然朗朗地持續下去,已經連一秒鐘都不能猶豫了。
既然如此——所有同伴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唯一一名男子身上。
「哥布林、殺手先生……!」
「避箭?」
那名男子被泥、毒、血濡濕的鐵盔微微傾斜著。
「躲避箭矢的守護……可以這樣解讀嗎?」
即使他跟大家之間隔著暴風雨,如此微弱的低喃依舊沒有逃過森人的長耳。
「是用來迴避弓箭,防禦用的!」
為了與風聲抗衡,妖精弓手用力扯著嗓子叫道。
「呃,我想想,爺爺他是怎麼說的……」
妖精弓手啃著形狀姣好的拇指指甲,不耐煩地掀動長耳。
「記得應該是『所有箭鏃穿不過我的皮肉,所有箭枝盡納入我的掌中』這樣吧……!」
「原來如此。」
箭鏃無法刺穿皮肉,箭枝則會納入掌中。他咕噥著剛才聽到的話語。
「避箭啊。」
那名男子淡然地喃喃說道,然後對女神官的呼喊點點頭,朝前邁出一步。
眼前,已經有白光開始冒了出來。大氣發生鳴動,魔力逐漸形成漩渦。
他一邊將手中長劍收入鞘中,向前踏出兩步,輕輕轉動右肩。
「『解……」
「是嗎。」
然後是第三步。同一瞬間,暗人的左手彈飛起來。
大家都——包括暗人在內——察覺了一項事實,因為被切斷的肢體剖面迸出了鮮血。
噴濺出去的血液混入暴風,跟雨水一同灑落,在這血水淋漓的場面之中還可聽見手臂墜落草叢的聲響。
剛才他朝空中扔出去進行斬擊的詭異飛刀,將暗人的手臂連肉帶骨切斷。卍字型的刀刃。至於該武器是仿南洋風格的飛刀這點,暗人完全無從知曉。
「唔——嘎,啊啊啊!?」
朝彼方飛去的刀刃就好像拖著一條尾巴,令人不忍聽的渾濁慘叫把原本詠唱的咒語都蓋掉了。
暗人另一手壓著自己的傷口趴了下去,其背上生出的手臂也如枯萎的草木般,
被暴風雨撕碎後四散而去。
「這被歸在短劍類啊。」
哥布林殺手剛剛的投擲,並沒有任何值得聚焦之處。
極為精準、迅速,就只是這樣而已。
兩隻手臂在夜空中飛舞——一隻是暗人的左手,另一隻則是原本握住的詛咒物。
手臂雕像落入泥淖里變得污穢不堪,哥布林殺手一腳把它踩爛。
鞋底傳來啪嘰的碎石聲。
儘管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避箭的守護可不能再落入小鬼手裡。
「喔、啊嘎、哇、我的手、手臂,是、百臂、巨人、的……嘎!?」
趴在地上的暗人喉嚨,就在剛剛,被正中紅心的箭矢刺穿了。
呼——位於遠處的妖精弓手彈了彈弓弦並吐出一口氣。只要沒有那個作弊的守護,簡直是易如反掌。
「活、祭、品還是、不夠,哥布林、們,也、沒用、嗎……!」
暗人的呼吸伴隨著啵啵噴出的血泡,但熊熊燃燒著怒火的眼珠依然能辨識迫近的對手。
那雙眼中的生命之火快熄滅了。在搖晃、模糊的視野內,那傢伙幾度眨眨眼。
映照在暗人眼陣中的——是名風格特異的冒險者。
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以及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被雨跟泥、血及砂土染上污斑的那副模樣,比被放逐的冒險者還邋遢。
雖說如此,但……
「你、你這混帳,是你嗎……」
暗人的憎惡與鮮血一同從口中噴灑出來。
「在水之都、將吾等的野心……粉碎……勇者的……!」
要是先前能早點看出來就好了。
對那個可憎的劍之聖女復仇,魔神王的復活,以及召喚混亂暴風雨的儀式。
粉碎上述計劃的——不過就是區區幾位冒險者。
就是這傢伙了。毫無疑問正是他。暗人邊吐血邊這麼想,狠狠瞪著那頂鐵盔。
「……不。」
這時他終於擠出了回答。
有這麼多人在背後支持自己。
有這麼多人引導自己,讓他來到此處。
而返回鎮上後不論如何,也有堪稱朋友的人在等待。只要自己回過頭,就可以發現並肩作戰的同伴們。
一旦回到家,更有人殷切期盼自己的歸來。
那些人不是他的部下,也不是隨從。
那些人不是神所賜予的。既非機會也非命運。
那是憑他自身意志所決定的選項(Paragraph)。
既然如此,他不管怎樣都得報上自己的名號。
是啊,沒錯。
正因如此。
「我是,」
他這麼稱呼自己,毫無半點猶豫。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