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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2章 『前夜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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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布林殺手又從腰帶抽出自己的短劍,立刻展開作業。

首先以短劍使勁將木樁削尖,再把木材切出縫隙用力彎折,以繩索綁出奇妙的形狀。

這些作業應該要算精細的手工,但他的動作卻很粗魯,況且以製作道具而言成品也太粗糙了。

假使妖精弓手在場,她一定會因好奇心而搖著長耳朵提出質疑吧。

或是女神官在的話,鐵定也會怯生生又害羞地發問。

然而當他正埋首作業時,對他出聲的並非上述兩人。

「喔喔。」

「呵呵。」

回頭一望,有兩道興沖沖的聲音傳來。哥布林殺手微微揚起鐵盔。

身材像木桶的男子與另一名肌肉發達的壯漢。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原來是這兩位同伴。

兩人形狀成對比的影子,把原本就在樹蔭下的哥布林殺手又覆上一層。

「哎呀,小鬼殺手兄。今天又見面了,天氣真好啊。」

雖然在旁觀察以久,但蜥蜴僧侶毫無愧色,以奇妙的姿勢合掌道。

「明天的祭典,要是像今天這樣陽光普照就好了。」

「嗯。」

哥布林殺手並未停止手邊工作,只是點點頭。

「希望是好天氣。」

「誠然,誠然。」

在尾巴啪噠敲打地面的蜥蜴僧侶身旁,礦人道士撫摸下巴並蹲下身子。

「不過,看你做得很專心啊……這到底是什麼玩意?」

「以備不測的措施。」

對捻須打量自己手邊的礦人道士,哥布林殺手只是簡短響應。

大小各不同的木樁加上圓鏟,搭配鐵絲跟木材組合而成的什麼。

「你是打算對抗吸血鬼嗎?」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一歪。「為何這麼想。」

「提起吸血鬼,普遍都認為用白木樁可以消滅。」

「是這樣嗎。」

「好吧,至少你還聽過吸血鬼的名字。」

礦人道士半無奈地苦笑道。

說起吸血鬼,幾乎與龍齊名,可算是世上最知名的怪物之一。

當然關於亡者的知識大多都被隱匿起來,詳情只有魔法師與聖職者清楚。

但就連巨魔是啥都不曉得的傢伙也聽說過這點,就值得對吸血鬼大書特書了。

「沒興趣。」

回答一如預期簡短的哥布林殺手,再度喀哩喀哩地使勁削起木樁。

不過他突然「唔」一聲停下手邊工作,微微轉動脖子。

「我記得吸血鬼,會透過咬人增加同伴吧。」

「這點你也知道啊。」

「……如果對哥布林也管用,還是事先準備比較好。」

礦人道士忍不住爆笑出來,但哥布林殺手卻極為認真地看待此事。

「那麼——」蜥蜴僧侶好像在思索事情般,吐出舌頭舔了舔鼻尖。

「小鬼一死即成小鬼屍首。倘若還會動,與其說是小鬼,反而更接近食屍鬼一類吧。」

「首先,」礦人道士無法再憋笑地說道。「根本沒人想吸小鬼的血唄。」

「是嗎。」

不知是認同蜥蜴僧侶的答案還是礦人道士的回答,他垂直晃晃鐵盔表示同意。

隨後他再度展開作業,不知不覺就製造出一大堆木屑。

礦人道士用肥大的手指揮開木屑,順便將噴到鬍鬚上的也捻掉。

「所以是為了剿滅哥布林?」

「沒錯。」

「我就知道。」

儘管如此,聽者並未動怒,換成妖精弓手鐵定會對他這冷淡的態度激動到豎起長耳吧。

但他們已經認識半年了,對哥布林殺手的細微反應多少能掌握。礦人道士也沒有介意。

「既然這樣,要是能告訴我們詳情就好了啊。」

「不能確保會不會從哪傳進小鬼耳中。」

「說得也是。」蜥蜴僧侶緩緩搖著尾巴。「正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他們雖笨,卻不傻」

哥布林只是懶得學習罷了,如果真要學,他們不但能打造道具,也會演練戰術。

眼前的礦人道士等人,之前才因哥布林們想嘗試「海戰」而感到棘手。

戰術要是泄漏出去就麻煩了——只不過,這傢伙未免也保密得太徹底了吧。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兩人都是出身具備專家氣質的種族。

礦人鑽研鍛造與手工藝,蜥蜴人則對戰鬥與變強極為執著。

對他們來說,偏執與頑固甚至可算是某種美德。

「那麼,可否借用小鬼殺手兄身旁的位置?」

蜥蜴僧侶彬彬有禮地問,「無妨。」哥布林殺手則淡淡回答他。

「原本這地方就不是我的。」

「是啊,不過先打聲招呼才合乎禮儀嘛。」

說完礦人道士便攤開一塊大布代替地墊,一屁股坐在上頭。

蜥蜴僧侶也解開自己抱著的行李繫繩,迅速將東西攤開來。

乍看之下不知道他倆打算做什麼,但應該是某種手工藝的準備。

包括細而柔韌的竹籤,染成各種不同顏色的薄紙。此外還有油紙。

不經意把鐵盔轉過來的哥布林殺手,微微「唔」了聲。

「燈籠……不,是天燈嗎。」

「喔,真聰明啊,齧切丸。」

礦人道士以熟練的手藝將材料組合起來並肯定道。

以有節的竹子削出來的竹籤既輕又細,但依然柔韌耐用。

而用這些打造出來的天燈也算是燈籠的一種,更是祭典的傳統象徵之一。

至於其構造則相當單純,就是在竹編的籠子外,用紙貼成傘狀蓋上去而已。

接著再將油紙放進籠內,予以點燃——

「會浮上天空,是吧。」

彷佛難以置信的模樣,蜥蜴僧侶左右慢慢搖晃他的長脖子。

「若未親眼見識實在無法想像。說實話,貧僧還滿期待的。」

「我的故鄉就有這玩意,這次也是為了讓長鱗片的開開眼界才刻意做幾個。」

「嗯。」

哥布林殺手透著日光檢查木樁的情況,一邊

點頭。

「雖不知該怎麼說……但不壞。」

「既然如此,就更教人期待了。」

蜥蜴僧侶這麼說道,這位聖職者以彷佛在誇獎他人的動作,意味深長地搖著尾巴。

「因為小鬼殺手的話語值得信賴的緣故。」

「……是嗎。」

哥布林殺手輕輕應了一句,又拿起下一根木樁。

礦人道士並非無法理解他沉默的用意。

「來吧,來吧,咱們也趕快開始。」

咧嘴浮現笑容,礦人道士意氣昂揚地拿起材料。

「明天就是祭典了。不趁現在多做幾個可不行。」

「唔嗯。那麼,懇請術師兄多加指導及鞭策。」

蜥蜴僧侶捲起長尾巴,在礦人道士身邊緩慢地坐下來。

話說回來,礦人道士的手指動作異常迅速。

那既粗又短的指頭,竟然能進行如此精細的作業。

他以名副其實宛如變魔術般的手法,將竹籠一一編織完成。

果然類似這樣的工作交給礦人,無人可出其右。就連森人都得刮目相看。

至於把這些編起來的竹籠貼上紙糊成的傘,就是蜥蜴僧侶的任務了。

他彆扭的動作是為了避免銳利的爪尖將紙弄破,但老實說看起來很笨拙,也很危險。

然而同時,他的作業方式也極度細心。可以看出他的人格。

「有時不禁令人好奇,這類習俗想必是有什麼由來吧。」

呼,蜥蜴僧侶擦了擦額頭,即使他根本不會流汗。

礦人道士則倏地用單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潤潤唇,喃喃應了句「天曉得」。

「我終究也是個外來客。雖說知道天燈,卻不明白明天祭典要使用的理由——」

「……其實很常見。」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著。似乎感到意外,其餘兩人的視線都筆直對著他。

但哥布林殺手依舊逕自削著木樁,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

「引導善魂,放逐惡魂。充當迎接死者的路標。就跟蔬菜燈籠是同一類。」

「你很清楚嘛。」

「故鄉的——」哥布林殺手道,「附近的祭典。不可能沒聽說。」

「唔……貧僧卻難有共鳴吶。」

蜥蜴僧侶用爪尖喀哩喀哩地搔著自己的鼻尖。

對他們而言,死亡即是塵歸塵、土歸土,抑或化為食用者的血肉,在世上循環不息。

亡者之流並不會自黃泉歸來,多半是屍身淪為被惡靈附身用的空殼。

只不過——蜥蜴人僧侶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

「悼念死者不難理解。想像亡魂會返回故土,也是佳話一件。」

「……你說得對。」

哥布林殺手頷首。

「正是如此。」

哥布林殺手說完這句話,再度陷入沉默。

他的表情被鐵盔隱藏起來,絲毫不流露任何情感,只是繼續動手削木樁。一旦堆積太多木屑,他會揮手掃開,一直削到木樁的尖端變利為止。

始終注視他作業的蜥蜴僧侶,突然「呼」一聲從顎部噴出一口氣。

「看來關於這次祭典,貧僧也得更加細心投入才行了。」

「呵,長鱗片的。你終於有幹勁啦。」

「當然,當然。貧僧所信仰的,乃血脈相連的父祖輩,令人畏懼的龍。換言之即是祖靈。」

自己的所作所為,可不能讓祖先蒙羞。原來如此啊——礦人點點頭,這道理並不難懂。

不過三個男人在訓練場的角落圍成一圈嘰嘰喳喳,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午餐時間結束後,又有人回到訓練場。還有些人是剛從冒險歸來,所以到公會附近閒逛。

只要稍稍擦亮眼睛豎起耳朵,要察覺到這三人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啊——礦人跟歐爾克博格在一起搞些什麼!」

何況上森人的感官又特別敏銳。

她清新凜然的聲音簡直像個小女孩般亢奮地響起,想也知道是妖精弓手來了。她就像一陣疾風跑近,將雙手靠在膝上,彎腰探出身子。

礦人道士則視線朝上地白眼瞪她,一邊捻須以嘲笑的口吻說:

「你是小孩子嗎。」

「真失禮,人家已經兩千歲啦。」

妖精弓手用短促的鼻息哼了一聲,好像在炫耀年紀般挺出平坦的胸部。

不過很快又恢復彎腰撐膝的動作,將頭湊到三人手邊。

「……所以,你們在做什麼?」

「結果你竟然不知道啊,長耳朵。這玩意叫做天……」

「做木樁。」

「才不是咧。」

不理會傻眼的礦人道士,妖精弓手一轉眼就讓自己扁扁的臀部滑上了地墊。

蜥蜴僧侶則抬起沉重的身軀,稍微往旁邊挪開,讓出給她坐的空間。

只見妖精弓手一副興沖沖的模樣,長耳擺動,雙眼也閃閃發亮。她連珠炮般迅速丟出了好多疑問。

那是什麼、這是什麼、是幹麼用的道具、該怎麼用、為什麼要削木樁?

「為了剿滅哥布林。」

「我就知道。」

一下子就從三人手中掌握住主導權的她,簡直像是一陣旋風。

俗話說三個女生湊在一起,聲音勝過一百隻鴨子,不過這裡光她一個人就夠吵雜了。

「難道你其實是圃人嗎。」礦人道士的厭惡溢於言表。

氣氛都已經熱鬧成這樣了,其他人理所當然也會聚集過來。

「喔喔,這不是哥布林殺手和幾位大叔嗎?」

「啊,真的耶。是在準備祭典?」

用過午餐的少年斥候與少女巫術師,還有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都來了。

仔細想想他們都還很年輕,或許還處於對什麼事物都感到很新奇的時期。

對加入重戰士小隊活動數年的少年斥候而言,每年的祭典都很令人期待吧。

「欸欸,大叔們在做些什麼呢?」

「唉呀,你不知道嗎!?這個叫作……」

「是天燈吧,我知道喔!」

少年斥候得意地挺起胸膛,被搶走解說機會的妖精弓手不悅地嘟起嘴唇。

「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做做看?」

「貧僧其實也還不是很熟練吶。就邊教大家邊實作吧。」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隨即親切地鼓吹孩子們加入,招手讓他們一起圍成圓圈坐

至於妖精弓手大剌剌混進來也不會覺得不自然這點,不禁讓人懷疑她真的是上森人嗎。

「……」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朝越來越熱鬧的周圍轉了一圈。

這個圓已經將自己團團圍住,這群人——冒險者們的臉龐都放鬆下來,對彼此相視而笑。

當然,圓圏的中心是正在製作天燈的那兩人。

即使沒有他,大家也會像這樣聚集在一起圍成一個圓吧。然而……

「唔。」

哥布林殺手依然默默不語,只動著他的小刀。

「咦,歐爾克博格,你還沒吃飯喔!?」

「嗯。」

秋天的夜晚來得很早。

短暫造訪的夕照不多時便悄然離去,天空就像染上一層淡墨般在夜空掛起了星斗與雙月。

撇開三三兩兩踏上歸途的友人們,留在原地的理論上應該只有哥布林殺手一個……

「你這樣子不行啦……啊,該不會是沒錢之類的?」

「不。」

「我請你!」

「不——」

「肚子餓的時候被哥布林偷襲怎麼辦?能打仗嗎?」

「……唔。」

「好,那就決定囉!」

被不由分說的妖精弓手逮住,他在出乎意料的狀態下被帶進某間酒館。

大多數酒館都兼具住宿服務,所以擠滿嘈雜的旅客也是很正常的。

妖精弓手隨便選中的酒館,更是一下子湧出了驚人的喧囂與人群熱氣。

混進塞滿座位的熱情酒客中,酒肉的誘人香味不經意飄了過來。

「嗯、嗯——」妖精弓手光是這樣就開心地眯起眼,一雙長耳搖來搖去。

「我以為你不習慣飲酒吃肉。」

「話是這樣沒錯。」她輕輕閉起一隻眼。「不過我喜歡熱鬧的氣氛唷?」

「是嗎。」

「就是那樣……啊,兩位喔!」

妖精弓手朝氣蓬勃地對接待的女服務生豎起兩根手指。

他們被身著暴露制服

、搖著屁股的女服務生帶到了距離店中央有點遠的外側圓桌。

哥布林殺手先把東西立在一旁放好才就座,陳舊的木椅承受壓力,發出嘰的聲響。

相對地,妖精弓手則表現出森人特有的輕巧動作,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體重。

「……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妖精弓手的白皙纖細指尖,倏地指向哥布林殺手。

「至少吃飯的時候,可以把那個拿下來吧?」

「不行。」

被她指著的鐵盔,緩緩地左右搖晃。

「哥布林來了怎麼辦。」

「這裡可是大街上耶?」

「街上也會有哥布林。」

妖精弓手儘管有些厭煩,但還是說了句「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並無奈地笑了笑。

不過,她的建議也不是無法理解。

畢竟——哥布林殺手這身異常的裝扮,實在太過顯眼。

即便是在一群冒險者之中也能一眼認出來,他的裝備就是如此奇特。

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以及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幸好平日就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在這個鎮上不算少數。可是話說回來……「那傢伙是啥……冒險者?」

「我還以為是不死族……」

「嗚哇,他在看這邊——」

「應該是你多心了吧……?」

這間酒館並非冒險者專用。在以旅客為主的人群當中,他的模樣明顯截然不同。

其他看似冒險者的客人,真要說起來只有在店內角落不起眼之處的一人、不,兩人而已。

其中一人很高大,另一人則是一眼就知道是圃人的矮個子。

明明是魔法師,卻身穿毫不露出半點肌膚的大外套,在冒險者當中並不稀奇。

或許是在討論冒險的事吧,儘管聽不到說話聲卻呈現一副熱烈議論的姿態。

妖精弓手雖有些訝異地搖著長耳朵,最後好像也失去了興趣。

「所以,」她把一時轉過去的視線又切回來,盯著眼前的鐵盔。「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事。」

「明天,祭典。我聽說囉。」

妖精弓手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好像在捉弄人般以指尖對著鐵盔。

「你上午要跟牧場的女孩一起玩吧?然後下午是跟櫃檯小姐。」

「不是玩。」

哥布林殺手以極為冷酷的口吻回答。

隨後他的視線穿過頭盔,盯著妖精弓手。

看起來簡直就像在瞪人,但他的表情因為臉被擋住所以無從判斷。

「耳朵真靈啊。」

「當然,我是森人嘛。」

妖精弓手輕輕搖了搖長耳,咧嘴露出貓咪般的笑容。

「下午那場對方好像已經早有安排,所以我沒辦法多嘴什麼。」

「唔。」

「但難得有這機會,你上午準備了什麼計劃嗎?我只是想知道。」

「是嗎。」

「就是這樣。」

「……沒有。」

哥布林殺手慢慢左右搖晃鐵盔,彷佛呻吟般擠出這兩個字。

「完全沒想過。」

「真讓人儍眼耶。」

妖精弓手瞪大眼,彷佛在忍受頭痛般壓著自己的眉心,接著放棄似的嘆了口

「……哎,不過,如果要說這就是歐爾克博格的作風,那也一點都沒錯吧。」

妖精弓手彷佛覺得很有趣似的迅速變換表情,一對長耳還不時上下顫動。

「總之,先帶她去喜歡的地方如何?」

「喜歡的地方……」

「對,那女孩喜歡的地點或喜歡的東西之類的……你們不是認識很久了嗎?」

這回哥布林殺手的鐵盔縱向動了一下。既然如此就好,妖精弓手也點頭回應。

「還有,嚴禁使用只有『是嗎』、『對』、『是這樣嗎?』『嗯』、『不』的對話。」

「唔……」

不理會嘴裡發出碎念聲的哥布林殺手,妖精弓手的意識已飄向了牆上所貼的價目表。

「點什麼好呢——」她咕噥道,就算不看她搖動的長耳,她的好心情也一目了然。

看來昨天的報酬還好端端地收在懷裡,放著不管大概一下子又會花個精光了吧。

「歐爾克博格,你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都好。」哥布林殺手靜靜地說道。「是你付錢,點你喜歡的。」

「……不知道你那樣算不算是在體貼我。真難判斷耶,老實說。」

「生性如此。」

「早就知道啦。」

妖精弓手支著臉頰嘆氣,不過那也只維持了一瞬間。

「不好意思——」只見她舉起手呼喚女服務生,指了價目表上的好幾樣餐點。

以蔬菜色拉跟其他食物為首,聽說有上等葡萄酒時,她也毫不猶豫地回應「那個也要!」

「喝醉的話不送你喔。」

「晦」她好像很出乎意料般震動長耳。「還沒喝就以為我會醉倒這點很讓人不爽耶。」

「不會嗎。」

「那只是偶爾而已啦,偶——爾——而——已!」

對嗤之以鼻表達不服氣的她,哥布林殺手只是用斬釘截鐵的語調繼續說。

「我待會還有事。」

「哼……」

她似乎不感興趣地把臉別開。

在摩肩擦踵的嘈雜店內,女服務生們互相閃避、交錯身軀的動作簡直就像在掠過陷阱。

她的眼眸原本盯著被服務生端著的料理熱氣,但最後還是順勢轉向了哥布林殺手。

「……需要,幫忙嗎?」

「不。」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過了一會,經過思索後再度開口。

「……還不用。」

「……是嗎。」

接著他們便陷入沉默,直到料理上桌前都無話可說。

默默不語的兩名冒險者,看在其他客人眼裡只不過是怪異的背景之一罷了。

冒著蒸氣的湯,是將雜糧加上奶油煮成甜味的一道料理。

把烤得又焦又硬的黑麵包浸下去,吸收湯汁後就會變軟而容易入口。

分量飽滿的奶酪鹹味很重,搭上湯真是絕配,老實說好吃極了。

「那傢伙應該會很喜歡吧」妖精弓手笑道,哥布林殺手也回了句「的確」。

「礦人一定不行,只會抱怨我們酒量差。絕對是這樣。」

「火酒嗎。」

哥布林殺手讓杯中的液體流進鐵盔縫隙,咽下一口葡萄酒。

「那個拿來讓人甦醒或當燃料都不錯。還能消毒。」

「歐爾克博格雖然不是在反諷,但也覺得那根本不能喝吧~」

呵呵呵——妖精弓手的笑聲,宛若搖晃的銀鈴。

「話說回來……喂,歐爾克博格。」

把料理的盤子推開,妖精弓手倏地探出身子把臉湊過來。

她的表情很愉快,但聲音卻壓得低低的。

「什麼。」

「你知道那女孩今天去工坊買東西吧?」

「嗯。」

妖精弓手稱的「那女孩」,除了女神官不作他想。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那麼,你覺得她的裝備怎麼樣?」

「不。」

他接著又搖搖頭。

在少許酒精帶來微醺的腦內,她回憶起白天女神官的模樣。

哥布林殺手把茶壺的水倒入杯中,又喝了口水休息一下。

「我沒過問。」

「哎呀。」

妖精弓手用力眨了眨眼,邊玩杯子邊喃喃說了句「真意外呢」。「哼嗯……那我要不要保持沉默比較好呢?還是你想知道?」「你想說我就聽。」

「我是很想告訴你啦。不過,那女孩沒有對你提起嗎?」

「嗯。」

「既然這樣,我還是別說好了。」

妖精弓手刻意眨了眨一隻眼。

這並非森人的動作,是她來小鎮後才學會的吧。

當下的她簡直比凡人還像凡人,暢快地呵呵笑著。

「我猜,那樣子應該會比較有趣。」

「是嗎。」

「就是呀。」

哥布林殺手再一次「是嗎」地點點頭,並朝自己的雜物袋裡翻找。

他拿出裝了報酬的皮袋,鬆開袋口把手伸進去。

「趁記得先給你。」

哩、啪哩、啪哩——他發出聲音地在桌上將三枚金幣並排。妖精弓手原先散漫的眼陣頓時聚焦起來,死命瞪著他。

「我剛才不是說過要請客嗎?」

「遲早。」

哥布林殺手突然吐出這句話。

他以連自己似乎都不太相信這件事的口吻,說道:

「……遲早,會拜託你幫忙…………或許。」

「所以先付訂金?」

「對。」

「……哼嗯。」

——大概是喝醉了吧。

不管是歐爾克博格,還是她自己。

——不過,這樣也罷,嗯。好吧。

「我才不要。」

「……是嗎。」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頷首。

妖精弓手直挺挺伸出白皙的手指,輕巧地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取而代之,我要一次冒險!」

「……唔。」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這位上森人的冒險者,說完便在嘴邊傾倒葡萄酒杯。

「……啊,當然是除了哥布林以外的喔!」

「……」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了。

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好,他想必也沒頭緒。

妖精弓手則毅力十足地等待他的回覆。

原本森人就很擅長等待,只見她一副等上十年也不在乎的樣子。

「我明白了……那麼,麻煩你。」

「很好。」

才剛取得承諾,妖精弓手的臉頰就整個笑開。

她像貓咪般眯起眼,喉嚨深處發出銀鈴似的清脆笑聲。

「既然這樣,我們趕快吃一吃吧。東西冷掉就不好吃了。」

「嗯。」

享用美食途中,哥布林殺手的視線驀然掃過店內一角。

不知何時,剛才那兩名冒險者似乎已離去。

哥布林殺手不太痛快似的用鼻子「哼」了一聲,將麵包撕碎。

「對了。」

「什麼?」

「你知道金木樨的花語嗎。」

儘管每道菜都是妖精弓手的喜好,但哥布林殺手也沒什麼好挑剔。

隨後他把妖精弓手送到酒館二樓並付了住宿費,說明餐費記在她帳上,便走出店外。

§

該做的事總是非常明確。

時常思考、預測、警戒、研擬對策、付諸實行。

至於此時此刻哥布林殺手該採取的行動,就是挖洞。

夜晚——雙月已高高升起,正是冷冽的星斗閃閃發光、遍布整面天幕的時刻。

他獨自一人、默默地揮動圓鏟不停挖洞。

冰冷的夜風,把他微微發熱的身體裡的酒意全驅散了。

穿過大門來到小鎮外,他甚至遠離馬路進入了獸徑。

儘管是曠野,但也不像一望無際的草原那樣全都是平坦的場所。

當中有丘陵、茂林、草叢,一旦離開馬路就是一片未開拓的土地。

恐怕就是因為人類不會通過這,他才選擇在此處挖洞吧。

洞深約有一個人的高度。不過並非礦人或圃人,而是凡人的身高。

洞底埋入整排削得細而銳利的木樁,洞口則用挖掘前剷除的地表掩蓋住。拉了塊布支撐的洞口表面,乍看絕不會讓人對底下起疑心。

重複好幾遍類似的作業後,他在這一帶撒下許多顏色鮮艷的小石頭。

「那麼……」

問題在大量的廢土。

哥布林會拿去補強洞窟的牆壁等等所以不成問題,但他可沒辦法那樣做。

冒險者一方要進行類似的土木工程,會遭遇許多棘手的難處。

哥布林殺手把多餘的土一一裝進事先準備好的麻布袋。

變成了沙包。

他把袋口綁緊,將裝滿的沙包一肩扛一個,一次搬走兩個。

搬到離地洞有點距離的草叢中藏起來,排成半圓形,堆積得很牢固。

這玩意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場,哥布林殺手也不敢肯定。

不過,事先做好萬全準備總是有益無害。

那種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想法,在哥布林殺手身上並不存在。

他將沙包毫無空隙地緊密堆在一起,最後還用圓鏟拍了幾下,使其更牢固。

「……唔。」

終於,他滿意地點點頭。

總之挖洞的工作到這裡就行了。其他地點都已結束,這裡是最後一處。

接下來只需要使用尚未組合起來的木樁、繩索與木材製造陷阱,但能設置的場所卻不多。

包括移動過去的時間在內……

哥布林殺手仰望天空,透過雙月的傾斜角度,推測剩下的時間。

即便秋冬的黑夜長而黎明晚,他也不認為自己可以慢慢來。

哥布林殺手迅速從自己的行李當中,取出被繩索穿過的幾片木板。

將木板布置在茂密的樹叢里,處理過幾項細部的作業後,他終於站起身。

「得快點。」

哥布林殺手把行李之類的東西扛在肩上,在月下宛如一道黑影般奔跑起來。他穿越草叢,自矗立的樹木縫隙間鑽過——就在這時。

「喂,你在那邊做什麼!」

簡直就像揮刀砍來的尖銳喊聲冷不防襲來,哥布林殺手頓時停止。

沙——他腳底下的植被發出聲響,裝備也發出鏗鏘的撞擊音。

哥布林殺手「唔」地咕噥一聲,卻沒有把手搭在腰際的劍上。

沒有一隻哥布林能流暢地說出共通語。

「誰?」

他急促地問,樹叢彷佛在回應他般窸窣搖晃著。

現身的是位全身被外套包裹,個子修長挺拔的人物。

從外套下襬可以窺見穿了很久的靴子,鞋尖經過補強。由此可知對方也是個冒險者。

然而哥布林殺手的問題並未獲得回答,尖銳的說話聲再度傳來。

「該問問題的人是我才對,你這傢伙。」

從對方的聲調判斷,哥布林殺手喃喃說了句「女的嗎」。

「……我再問一次。你到底是誰?」

在夜色下也顯得很鮮明的白色閃光,間不容髮地閃過空中。

「哥布林殺手。」

對緊緊抵住自己咽喉的刀刃,他若無其事地用手指推開。

彷佛嫌麻煩似的,他以強忍哈欠般的口氣回答。

長劍——單刃——老手。

速度快到讓自己無法反應是事實,但自己並不想行動也是事實。

問對方身分同時殺死對方,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論是否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殺氣,這種簡單的邏輯並不難懂。

在外套底下,那名女子愕然地眯起眼。

「殺小鬼……的傢伙……?」

「對。」

「……聽起來像個瘋子呢。」

「是嗎。」

從哥布林殺手脖子旁被推開的刀刃,像是在往下滑般開始尋找。

劍尖勾到一個玩意後被女子拉起,原來是系有鏈子的銀色小板子。

「銀制的識別牌……銀等級的冒險者嗎。」

「似乎是這樣。」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公會認定我是。」

「……原來如此。」

劍如旋風般快速離去,發出鏘一聲收進劍鞘。

女子就連收劍的動作都毫無破綻,以冒險者而言等級相當高。至少銅等級以上無庸置疑,哥布林殺手如此推測。

「看來是我太急躁了,抱歉。」

「不,沒事。」

「畢竟我以為你是亡者還什麼的……」

女子謝罪的口氣很過意不去,態度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哥布林殺手緩緩搖了搖頭,這點小事並不值得放在心上。

問題在於……

「拜託,你這樣不行啦——」

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了簡直就像黎明升起般極度開朗的聲音。

「每次都愛鑽牛角尖。我剛剛有阻止過她了唷?」

「不過,很可疑也是事實。」

第二個說話聲則冷若冰霜——又出現了兩個新來的傢伙。

沙沙,他感覺到樹叢在搖晃,穿外套且個子嬌小的冒險者相繼現身了。

其中一人矮小到會被誤以為是圃人,腰間卻掛著打造得十分氣派的劍。

想必是凡人吧。以圃人肌力所能練就的範疇,應該揮不動那把武器。

另一人則手持巨大法杖,身法明顯比其他兩人遲鈍。很明顯是施法者之類的角色。

此外,三人的聲音聽起來都像女的。

戰士兩名,術師一名,由三位女性組成的小隊。

現今女性冒險者並不稀奇,但只有女性組成的小隊倒也還算罕見。

「所以,你在做什麼呢?應該說我也很想知道。」

提出問題的,是那名個子嬌小的劍士。

哥布林殺手還來不及說,她就輕飄飄地走了過來。

跟她隨意發問的口氣很類似,她走向自己的步調也宛如在散步一般。

「唔……」哥布林殺手咕噥著,稍微想了想才說出答案。

「巡邏。」

「巡邏?哼嗯……」

她蹦蹦跳跳地在哥布林殺手身邊打轉,接著訝然地說。

「好奇怪的裝備喔……」

「是嗎。」

「啊,抱歉。我不是在嘲笑你喔,只是覺得很有趣。」

被兜帽遮住還能浮現出滿臉笑容,由此可知對方有多麼開朗。

然而即便對方如此解釋,哥布林殺手還是不知該回她什麼。

不論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或劍盾,他都不明白到底是哪裡有趣。

因此在少女觀察哥布林殺手的同時,他也在觀察對方。

她並非在這一帶出沒的冒險者。此外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哥布林。

「……我想,應該和他無關。」

終於,那位拿法杖的冒險者以冰冷的語調低聲說。

「能明顯可疑到這種地步的,反而就不是了。」

「確實……如此。把臉跟全身都包起來,是的話未免太刻意了吧。」

回應者是最先現身的女子。

腰佩長劍的她,以莫名自傲的口吻續道:

「能耐跟我有不小的差距。我想應該不成問題。」

「真的嗎?既然你們兩人都這麼說了,就當作是這樣囉。」

原本微微歪頭聽同伴對話的少女,此時啪一聲在面前合掌。

「對不起唷,這位大哥。打擾你了。」

「不。」

哥布林殺手慢慢搖著頭,把懷抱的行李放在地上。

「來看祭典的嗎。」

「嗯?哎,應該算……吧。再往那邊過去就到了?」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前面就是舉辦收穫祭的小鎮。」

稍微想了一會,他又補上一句「若要住宿,早點去比較好」。

「哇,糟糕。是嗎是嗎,畢竟已經這麼晚了嘛。快點走吧。」

抱歉囉,少女又拋下這句,便踏著輕盈的腳步跑走了。

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剩下兩人也慌忙整裝。

「啊啊真是的,那傢伙每次都……那麼先告辭了。不好意思造成你的困擾。」

「失禮了。」

剩下兩人的身影就像緊追先走的少女般,跟著飛奔出去。

被單獨留下的哥布林殺手,低沉地「唔」了一聲。

剛才那位嬌小的劍士少女所佇立的地面上,散落著小石子。

如果他的記憶無誤,那是自己不久前挖洞並隱藏起來的位置。

體術、步法、魔法,或者純粹仰賴天運——究竟是何者造成的,他並不清楚。

真要說最可疑的,就是她們為何不走馬路要走獸徑,完全無法理解。

「……」

由於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哥布林殺手迅速將疑惑拋下。十之八九,是從其他地方趕來參加祭典的冒險者吧。

此外她們不是哥布林。光這點就夠了。

只不過,自己原先打算儘量找人類不會通過的地方……

「……設置地點要更仔細考慮。」

待辦的事項還堆積如山。

而他該做的事,永遠都是非常明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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