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使焚身 第三章 搭機,而後落難 The Island Of Exile(2/2)
雷光巨獅將它有如厚實刀劍的鉤爪靜靜貼近海面。古城將威力緊縮至極限,然後才解放眷獸的力量,
剎那間,龐大電力突破空氣阻力,一舉流進海里。
這股壓倒性的能量瞬間令海水沸騰,汽化的水分引發水蒸氣爆炸。驚人的爆炸聲響震盪大氣,散播出來的衝擊波撼搖地面。
「……不行嗎?」
噗哈——遺憾的古城呼出一聲,擦拭被海水沾濕的臉。結果——
「你在做什麼啊,學長?」
古城背後傳來雪菜壓低音調的說話聲。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渾身濕透,正用冷冷的眼神瞪著古城。
透明水珠從她臉頰滴落,濕漉的制服貼著肌膚呈現半透明。剛才那陣爆發造成大量水花噴濺,似乎不巧就淋在她頭上。
待在爆發中心點附近的古城,受害程度遠比雪菜小。他對此感到虧欠,仍試圖辯解:「沒……沒有啦,我是想說,以前有聽過用電力捕魚的方式……」
「所以你就打算用眷獸來抓魚,是不是這樣?」
雪菜撥起沾濕的劉海。古城提心弔膽地點頭回答:
「感覺……行不通耶。」
「就是說啊。」
雪菜認命似的深深發出嘆息。
古城召喚眷獸施展的攻擊,對周圍海域環境造成了嚴重破壞。海底被鏟起的泥沙受到翻攪,讓滾沸的海面一片混濁。即使原本有魚游到附近,恐怕也已經被粉碎得不留原形。威力太過強大了。
原本電魚在日本就是被禁止的捕魚方式,這下古城倒是陰錯陽差地體認到其中理由了。
「呃……姬柊,那你有什麼事?」
「我準備好晚餐了,所以過來邀學長一起吃。」
「是……是喔,謝啦。」
古城一邊道謝一邊爬上岸壁。
據說雪菜在獅子王機關受過求生訓驗,用石頭堆灶的手法實在靈巧,收集來的枯枝輕輕鬆鬆就點著了。
用來代替桌子的朽木上排放著她準備的餐點。
古城望著像料理般擺在那裡的東西,露出微妙的神情。
「呃……這個是?」
他指著比較像樣的一道菜問道。那是一顆被纖維質硬殼包著的果實。
「那是椰子果實。」
雪菜略顯得意地回答。原來如此——古城點點頭又問:
「……那這個白色的呢?」
「那是生椰肉切片。」
「所以說,這些就是……」
「椰肉絲和椰肉薄片。另外這是用椰子和海水煮的湯。」
「真是有創意的菜色。」
謹慎思考過用詞以後,古城才說出感想。不過實際上弄到手的食材只有椰子,自然也沒有其他方式料理,他沒立場抱怨。與其嫌東嫌西,更應該誇獎雪菜用那把亂長的「雪霞狼」,還能將椰子果肉切絲的槍術。
「學長覺得味道如何?」
雪菜帶著滿懷期待的眼神,問了戰戰兢兢啜飲椰子汁的古城。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普通的椰子味道。」
「這麼說來,我小時候曾經被凪沙拉著玩家家酒,還搞壞肚子。」
「我滿好奇學長現在為什麼會想起這件往事,但問了似乎會不愉快,就不多追究了。」
雪菜鼓著臉瞪視古城。
古城渾然不覺地望向夕陽照耀的海。
「要是就這樣好幾天沒回家,凪沙還滿讓我擔心的。畢竟我什麼都沒說就出門了。哎明天是周日,我想那傢伙今天還不至於
……」
話說到一半,古城突然睜大眼睛。他想起一件重要無比的事情。
「……學長?」
雪菜擔心地看著古城。古城則無助地當場趴倒。
「糟糕,我約好要陪淺蔥做美術作業。那傢伙絕對會發飆。」
「你和藍羽學姊有約……?」
雪菜泄氣般嘀咕,接著忽然正色說道:
「這樣稍微有希望獲救了呢。」
「……要是這樣就好囉。」
古城察覺雪菜所想的事,也點頭回應。
淺蔥差不多該注意到古城並不在弦神島了。而且從她的個性推測,八成不會對此置之不理。為了找爽約的人發牢騷,淺蔥應該會積極找尋古城的下落。
擁有超頂尖的駭客技術,又能將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主電腦當手腳般操控自如,要是她出馬,大有可能察覺魔導士工塑和古城他們之間的關係。
「不過,如果淺蔥隨便和魔導士工塑接觸,難保不會有危險……這也是個問題。話雖如此,我們又不能放著葉瀨不管。」
為了救某個人,就不得不讓另一個人遭受危險的兩難處境。然而自己卻無法有所作為,這種焦躁感讓古城苦惱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雪菜直直看著這樣的他,微微露出笑容。
「……學長,你擔心的儘是別人呢。明明自己被流放到無人島,連回去都沒有著落。」
「我知道啦。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
古城難為情地歪著嘴。不過雪菜靜靜搖頭,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小小聲音細語:
「不……學長這樣的個性,讓我覺得有一點點帥。」
「……咦?」
古城疑惑地出聲反問。雪菜使壞似的笑著回眸一望。
「風景好漂亮。」
她讓海風撫弄著濡濕的秀髮。
即將西下的瑰麗夕陽,照耀著雪菜那張還留有些許稚氣的臉龐。
散發某種夢幻情調的這幕光景,使古城著迷地看了一會兒。
「嗯……或許啦。」
他唉聲嘆氣地點頭。夜晚再過不久就要來到——
7
弦神島西區的網咖。單人座的狹窄包廂里,有三個人把臉湊在一起,屏息凝神地望著熒幕上播出的影像。
「有了……是這個。兩神重工製造的航空之星RAⅡ。」
淺蔥將快轉的影片暫停,然後放大剪下的照片。滿是雜點的粗糙圖像檔,上面拍的是起飛前一刻的飛機——四人座的舊型螺旋槳飛機。
「是魔導士工塑公司的專機嘛。」
矢瀨看了機體上噴印的企業商標,自信地笑道。
淺蔥默默點頭並操作鍵盤。她將身穿制服、肩並肩坐在后座的兩人組放大。
那是一臉傭懶地披著連帽衣的少年,以及捧著吉他盒的嬌小少女。
「圖片是從機場監視器擷取的,拍得不太好,但這兩個人就是古城和轉學生吧。」
「……我看也是。知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照飛航計劃表來看,它是飛往自家研究設施的定期班機,不過我猜八成是幌子……話雖如此,從飛行時間推斷,感覺它也不會飛得多遠。」
在對話過程中,淺蔥陸續執行自己當場寫出的程式。被賦予須臾生命的電腦病毒現在都成了電子使役魔,開始入侵魔導士工塑的各類相關設施。
淺蔥還使用管理員權限連上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伺服器。她啟動身為自己搭檔的人工智慧輔助系統。那是掌握弦神島所有都市機能的五具超級電腦的化身——摩怪。
「摩怪,你那邊查得怎樣?」
「提到這個嘛,不愧是大企業哩,帳面上都做得乾乾淨淨。」
摩怪已經入侵魔導士工塑在美國的總公司系統,口氣莫名具有人味。
它要調查的是魔導士工塑的會計部門。疑似黑帳的數據和過去的交易記錄,在突破重重保護後都被逐步還原。
「咯咯……他們露出馬腳囉。這邊有跡可循喔。」
「……收購下來的子公司私有地?」
淺蔥看了顯示在熒幕上的地圖歪了頭。
「幹嘛把這種無人島整塊包下來啊?這不是在『魔族特區』的管理區域外嗎?」
「表面上是定義成觀光用途啦。」
「從弦神島過去,單程花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用舊型螺旋槳飛機往返,時間上來想剛剛好呢。」
淺蔥看著魔導士工塑那架專機的性能表,用鼻子哼了一聲。
咯咯咯——摩怪挖苦般笑道:
「我還找到了有趣的東西。就是那間公司的主要客戶名單。」
「……美國聯邦陸軍?軍隊還向他們大量訂購打掃機器人,這什麼啊?」
搜集來的資料內容不對盤,淺蔥立刻先懷疑是數據混淆所致。但是,她認為唯有摩怪絕不會犯這種基本的失誤。
「原來如此。終於讓我看出端倪了……」
在淺蔥感到困惑時,代替她開口的是貌似不快的矢瀨。他對於魔導士工塑背里做的勾當,似乎已經心裡有底。
一直聽著他們互動的紗矢華也打破沉默,咕噥問道:
「藍羽淺蔥……你是什麼人物?」
紗矢華不諳資訊系統,但她仍然看得出來淺蔥掌控電子資訊的高超手腕。既然淺蔥身為「魔族特區」的居民,就算不是尋常人物也沒什麼好訝異,但她的本領明顯超脫常軌,能摧毀那具古代兵器(納拉克維勒)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只是人工島管理公社,你居然連魔導士工塑的總公司系統都能這麼輕鬆入侵……雖然你會被黑死皇派看上,感覺就不是普通角色……」
紗矢華面露驚嘆之色,而淺蔥有些不耐地抬頭看她,嫌麻煩般輕輕揮揮手說:
「不好意思,我只是普通高中生喔。偶爾會在打工時幫忙管理公社而已。」
「啥?打工?」
這次紗矢華真的說不出話了。光就資訊戰方面,藍羽淺蔥是足以匹敵「第四真祖」的怪物。儘管如此,舉足輕重的她卻還沒有自覺——
紗矢華對這種危險性感到顫慄,淺蔥則狐疑地盯著她問:
「你是叫……煌坂對吧?我才想問你是什麼人。這樣真的救得了古城他們?」
「這個包在我身上,我會用人脈讓沿岸警備隊派出船艦。」
紗矢華斷然點頭。
即使負責的崗位不同,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仍是獅子王機關最優先的課題。既然負責監視的雪菜也一起被帶走了,紗矢華自然會義不容辭地救她。
況且紗矢華自己的任務和古城他們這次失蹤,似乎也不無關係。
原本是紗矢華用了獅子王機關的名義,預約和葉瀨賢生會面。她有事要問擔任夏音監護人的賢生。假如紗矢華比雪菜他們先拜訪魔導士工塑,說不定現在被帶到島外的其實是她。
「……人脈是嗎?」
要說當然倒也當然,淺蔥嘀咕的口氣顯得完全不信任。
然而,紗矢華並不能報上自己的頭銜。獅子王機關的名號要是在這時見光,雪菜的底細還有曉古城的秘密都會自動露餡。這對淺蔥來說,恐怕也是十分不幸的事情。
不過幸好淺蔥似乎無意追究紗矢華的底細。相對的,她直直望著紗矢華的眼睛。
「「那麼……」」
紗矢華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對淺蔥提出質疑。
「所以你和古城是什麼關係?」
「你和曉古城是什麼關係啊?」
淺蔥和紗矢華不悅地緊閉嘴唇,互相瞪著對方。
兩人氣勢兇猛,仿佛先別開目光的一方就會死,狹窄包廂內的緊張氣氛一舉升高。也許是忍受不了那種劍拔弩張的空氣——
「好啦好啦好啦。」
結果,口氣輕快地介入她們之間的是矢瀨。
「那部分等古城平安回來,你們三個人再慢慢談好了……兩位想想看嘛,當我們幾個在這裡忙著找人時,那個傢伙正和姬柊兩個人在無人島……要怎麼說呢?也許類似亞當和夏娃的關係就這樣建立起來囉。」
矢瀨不負責任的發言讓淺蔥和紗矢華眼皮一抽一抽的。
「……也對,那是不太妙。」
「確實如你所言,矢瀨基樹。」
兩人同時呼氣。看到這種反應的矢瀨也跟著放心地嘆息。
紗矢華甩著長長的馬尾走出包廂。她隨手捧起靠在牆邊的樂器盒開口:
「謝謝你們伸出援手。我要感謝你,藍羽淺蔥。」
「不客氣。不說這些了,最後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一件事?」
「——好啊。只要我能回答。」
紗矢華接下淺蔥挑釁的視線,點頭回答。光明磊落的態度讓淺蔥露出滿足的笑容。
「你為什麼要調查葉瀨夏音的事?煌坂?」
「那是因為……有人想要見她。我真正的任務是護衛那名人物。」
紗矢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出真相。
古城和雪菜去魔導士工塑公司的理由,應該就是為了見葉瀨夏音,想來幾乎不會錯。既然如此,藍羽淺蔥也與這件事脫不了關係。她有權知道真相。
「……護衛?」
「是啊。不過,那個人卻在來弦神島的途中失去消息了。」
紗矢華緊握樂器盒,不甘心地咕噥。
「她」是在抵達弦神市之前失蹤的,紗矢華並沒有責任。就算這樣,保護不了該保護的對象仍讓紗矢華心有不甘。
「那麼,你來這裡是因為——」
「我想只要調查葉瀨夏音,就能明白我的護衛對象失蹤的原因。多虧如此,我現在已經完全明白該懷疑的就是魔導士工塑了。」
「原來是這樣啊。」
淺蔥帶著釋然的表情點頭。接著,她終於將那個問題說出口了。
「然後呢?你要護衛的對象,是什麼人?」
「那——」
遲疑了一瞬,紗矢華開口回答。
消息靈通的矢瀨自是不提,連身為平民的淺蔥在聽她說出那個人物的姓名後,也頓時變了臉色。
8
「……睡不著。」
古城躺在只鋪著椰子樹枝的堅硬床鋪上,茫然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他不清楚精確的時間,但恐怕還是晚上八點以前。這並非這年頭高中生的睡覺時間,更遑論夜行性的吸血鬼。
作為巢穴的碉堡里不見雪菜的身影。她正在外頭進行監視。
為了不漏掉行經附近的船,我們晚上也輪班顧著海面吧——這是她的主張,古城沒有特意反對。兩人在這種地方一起睡覺會尷尬,也是他們的考量。不過冷靜思考以後,難以否認的是這給人白費力氣的感覺。
「……是說白天看了那麼久,連一艘船都沒有經過,何況現在。」
古城懶散地呼氣,驀地撐起上半身。
他是認為反正口渴了,就去看看雪菜的狀況,順便打個水回來。
「餵……姬柊……你醒著嗎——?」
因為地面高低差而撞到腳的古城,到了碉堡外呼喚雪菜。
雪菜沒有應聲。昏暗中只有古城的聲音徒然迴蕩著。
繞到海岸邊,還是看不見她的身影。
她應該隨時帶著的「雪霞狼」也不見了。
「姬柊……?」
沒料到雪菜人不在,古城不自覺感到孤單。
當然,她也可能只是去巡邏或上廁所而已。
不過事到如今古城才開始掛心——雪菜為什麼硬是主張要輪班守夜,而且讓他先睡?感覺那明顯有什麼意圓。
「……」
古城心裡有股模糊的不安正逐漸擴散。
雪菜說過她並不擅長所謂的咒術。
但是,那應該不代表她完全不會用。而且要和遠方同伴取得聯絡,也未必沒有可用的法術,比如精神感應或靈體出竅。
再者,萬一使用那類咒術會伴隨風險——
為了不被古城阻止,要一個人默默採取行動。從雪菜的個性來想,恐怕就會這麼做。假如是古城自己多慮,那倒也無妨,但他想不到其他雪菜不在的理由。
「姬柊那傢伙……!要監視我就別移開目光,好好顧到最後啦!」
古城一邊發出論點偏移的抱怨一邊動身前往碉堡後頭的森林。
月齡小的月光難以依靠,森林中黑暗濃密。但古城的眼睛反而比在陽光下更鮮明地感知到景物。平時只覺得困擾的吸血鬼能力,倒會挑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古城自嘲想著。
「會在哪邊?」
古城光憑直覺走向島嶼中心。儘管腳步好幾次被突出的繁多樹根絆到,爬上平緩的坡道以後,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那裡有一片群樹和霧氣環繞的泉水。
火山口狀的岩層凹槽里,好像有湧泉累積其中。透明度高的澄澈水面上能看到無數石柱突出,呈現宛如異世界的美景。
遠方忽然傳來水聲。
反射性將目光轉過去的古城因而倒抽一口氣,呆站在原地。
受月光照耀的泉水中有名女性。
妖精般修長的體形,一瞬間讓他懷疑是雪菜。不過並非如此。
銀色髮絲及湛藍眼睛;不像日本人的端整容貌。少女美得幾乎讓人誤認為月之女神。她宛如聖女沐浴般讓身體沉入冷泉,然後靜靜起身。
呈現柔美曲線的白淨肌膚,滴下透明的水珠。
「葉瀨……」
古城口裡無意識發出低喃。
待在泉水中的少女和葉瀨夏音就是那麼相像。
然而,不一樣。她散發的氣質和夏音有某種決定性差異。
少女比夏音略高,面孔也顯成熟。
還有基於絕對自信的威嚴,以及堅定不搖的意志力。縱使一絲不掛在水邊嬉戲,那些特質仍壓倒性具存在感,圍繞在她身上。
沒錯,縱使是一絲不掛的模樣——
「唔……居然在這時發作!可惡……饒了我吧!」
古城忽然掩著自己的嘴,低聲發出驚呼。犬齒蠢蠢欲動,喉嚨感到乾涸般的口渴。變窄的視野被染為紅色,猙獰粗野的欲求湧上心頭。古城吸血鬼化的肉體具備一項最惡劣的問題——對血的渴望,藉性慾高漲扣下發作扳機的吸血衝動。
或許是古城痛苦的聲音被聽見了,銀髮女性抬起臉。
堅毅的湛藍眼睛朝古城正面看過來。
——目光對上了。
這麼感覺到的下一刻,嘴裡擴散的血味使古城異常安心。
吸血衝動不會持久。重點只在於巴不得要血,嘗到味道以後症狀就會憑空消失,哪怕喝的是自己的鼻血也一樣。
「……」
古城擦拭滴滴答答的鼻血,厭煩地搖頭。
一興奮就會流鼻血。對於抑制吸血衝動來說很方便的體質,但這種體質有個問題,就是外表矬得可以。在不明白其中緣由的人看來,現在的古城八成只是個偷窺女生洗澡而突然噴鼻血的爛傢伙罷了。
銀髮少女已經不見蹤影。連藉口都沒得說的現狀讓人懊惱。
而且抬起臉的古城脖子上忽然被冰冷的金屬抵住了。
「——請學長不要動。」
背後傳來的是雪菜的聲音。平板的嗓音令人聯想到刀械。古城發現抵著自己頸動脈的,
是她那把銀色長槍的槍尖。
「姬……姬柊?」
「我說過了,請你不要動。要是轉頭看後面,這把槍就會剌下去。反正我知道,學長即使被殺也會復活。」
雪菜的語氣認真得不像威脅。她從什麼時候就在背後,又是為了什麼事氣成這樣,古城都不明白。
「姬柊……小姐,呃,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這是我要說的台詞。我應該拜託過學長先睡吧?」
雪菜嘆氣反問。微微挪身的她傳來頭髮上水珠滴落的動靜。為什麼她會打濕頭髮?抱著疑問的古城辯解:
「呃,我原本打算睡覺……但是後來發現你不在,總覺得很擔心。」
「所以就跑來偷看了?」
「不……不是!」
「現……現在回頭的話,我真的會生氣喔!」
雪菜慌張地說完以後,抵在古城脖子上的槍鋒力道登時變強。直到這時。古城總發現了。雪菜瞞著他消失蹤影的目的、她的頭髮打濕的理由,還有格外心慌的箇中原因。這麼說來,她對沾到海水而變濕黏的頭髮頗為介意——古城想起這一點。
「那個……請問一下,姬柊小姐你不會是正在洗澡吧……?」
古城戰戰兢兢地發問,雪菜握著槍的手因而發顫。
泉水周圍夜霧濃密,水面突出的石柱和岩塊也造成許多死角。古城漏看雪菜洗澡的身影也沒什麼奇怪。
「既然你想洗澡,一開始明講不就——」
「像學長這樣,先說的話就會跑來偷看不是嗎?現在不就抓到了。」
雪菜把握十足地說。為什麼啊——這麼想的古城實在氣不過,接著又說:
「聽我說,我根本就沒有意思要偷看你啊!」
「……根、本、就、沒、有、意、思偷看我是嗎……這樣啊?」
雪菜冷冷地出聲確認。她到底
氣的是什麼,古城已經完全摸不著頭緒了。哎唷,雪菜嘆了氣,這下才像忽然察覺苗頭不對般質疑:
「……學長,你到底在偷看誰?」
「拜託,剛才在那邊有個像葉瀨的女生……等等,我又不是在偷看!只是碰巧和她對上目光而已!」
是喔——草草聽完古城辯解的雪菜隨口應聲。
「你是指葉瀨同學?」
「呃,要當作葉瀨就顯得大了一點……啊,我說的『大』是成長過後的意思……沒有特別指哪個部位,而是以年紀來講……」
古城在心急間說出多餘的藉口,能感覺到雪菜正冷冷瞪著他。
「成長過的葉瀨是嗎?大了一點是嗎……?」
「呃,我只是照事實闡述而已,就算你這樣生氣——」
「我才沒有生氣。」
雪菜用明顯蘊含怒氣的聲音這麼說,還用槍抵在古城身上轉啊轉。
「這……這樣喔。」
「所以呢,那個女性現在去了哪裡?」
「唔,呃,她剛剛確實還在那邊……」
古城說著將目光移向對岸。
然而那邊只有一片如鏡子般平靜無波的水面。
「沒有人……對吧。」
「就是啊。」
雪菜用冷靜的聲音附和。
古城望向被霧氣籠罩的泉水池畔,嘴裡嘟噥著。那幅靜謐的景色,絲毫看不出有誰待過的痕跡。連古城自己都開始懷疑那會不會是幻影。
「學長……那件連帽衣,能不能請你借給我?」
「可以啊,我是不介意啦。」
古城這麼說著,將自己披著的連帽衣遞給背後的雪菜。衣服摩擦的窸窣聲和拉上拉鏈的動靜傳來以後——
「你可以轉過來了喔。」
抵住古城脖子的長槍重量總算消失了。
古城突然獲得解放,身體發軟之餘回過頭。雪菜背對著黑夜的森林,手持銀槍站在月光下。大得不合身的白色連帽衣底下露出赤裸柔嫩的雙腿。看來在連帽衣裡頭,她真的什麼也沒穿。
雪菜再度用槍指向忍不住凝視她的古城,開口抗議:
「請……請不要盯著我看。制服還沒幹,我也沒辦法。都是因為學長用海水亂噴——」
「唔……對啦。總覺得真的很抱歉。」
不用在意了——雪菜看古城認真道歉,便如此嘆道。
然後她打著赤腳沿著泉水旁走去。
「姬柊?」
「這前面也有能走的路。我們追過去吧。」
「你肯相信我剛剛說的話?」
古城有些訝異。雪菜倒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他。
「因為學長就是學長,會跑來偷看也沒辦法。但即使如此,我也相信學長不會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謊話——」
「是……是喔。」
雪菜的評語讓人聽不懂到底算信任還是不信任,古城臉上露出不滿。
由於地形複雜,走來感覺有距離。但這片泉水原本就不寬廣,古城他們立刻來到剛才看見銀髮少女的地方。
如雪菜所說,在岩塊死角對面有路通往島的另一側,長長下坡的前頭也有夜色昏沉的海開展於眼前。
古城他們正打算走向坡道,卻又忽然停下腳步。因為他們聽見遠洋傳來沉重的噪音。
「這聲音是……」
古城爬上身旁的岩石凝神望去。受到蒼鬱的樹枝阻擾,視野惡劣。但是沉浸於黑暗中的夜晚海面上,卻能看見有物體濺起白茫的水花破浪而來。
「船?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請等一下,學長。那個是——」
期待救援隊抵達的古城急著想趕過去,卻被雪菜阻止。
隨著船逐漸接近,古城也發覺她制止自己的理由。
因為逼近島嶼的船隻,形狀明顯不尋常。
異樣的噪音及大量水花;漆黑得仿佛融入黑暗中的船體。裙擺狀的氣墊使船浮在水面,後方的大型風扇更讓它的移動速度快得難以置信。來者視岩礁如無物直撲島上,古城在戰爭片看過那種船。
是海軍士兵登陸敵國用的氣墊型登陸艇。
「魔導士工塑……!」
雪菜注意到貨柜上噴印的企業商標而低聲驚呼。
甲板上安裝的數具投照燈同時點亮了。
射出眩目光芒之餘,它緩緩展開巡弋,將夜晚的無人島逐步照亮。行動透露出某種執著,恰似搜尋獵物的巨大眼珠。
不久,在夜裡顯得太過刺眼的亮光,終於照到躲藏於森林的古城他們。
「學長!」
聽到雪菜責備般的聲音,古城連忙趴進樹叢里。
「被對方……發現了嗎?」
一度經過的探照燈光線又回來了。
這次更有新的探照燈陸續點亮,森林被宛如白晝的光芒包圍。
上岸的登陸艇將閘門開啟。
從中走出的是全身包覆黑色鎧甲的士兵們。古城他們察覺那些人手裡握著大型軍用步槍,愕然面面相覷。
9
「魔導士工塑幹嘛現在派兵?光把我們遺棄在這裡,他們還不滿意嗎!」
古城一邊逃向森林深處一邊詛咒自己的不幸。
打從繼承第四真祖的力量以來,他曾被卷進各式各樣的麻煩,不過被武裝軍隊攻擊倒是第一次。若有得選,這是古城一輩子都不想要的經驗。
「趴下來!」
雪菜推倒古城,然後直接撲在他身上。
機槍子彈一陣連續掃射,掠過糾纏著打滾的兩人頭頂。空氣遭劃破而發出嘶鳴,被打穿的樹木碎片如雨灑下。
隔著薄薄的連帽衣傳來雪菜柔軟的觸感,但古城也沒閒情逸緻在意這些了。他們倆一路滾到旁邊的大樹根部。
「談都沒得談嗎?那些傢伙突然就開火了——」
「用的是實彈呢……這應該代表對方沒有意思放我們活命。」
手握長槍的雪菜臉上失去表情。
儘管全身裝備有厚重鎧甲,魔導士工塑的士兵們仍身手敏捷。在路況惡劣的森林裡,他們步步穩當地追上古城和雪菜。
也許是判斷這樣下去逃不了,雪菜毅然轉向敵方。
「學長,請你撐過十五秒就好。」
對古城這麼交代完,她突然奮力蹬地飛身衝進黑暗中。
「姬柊!喂!」
雪菜這一衝似乎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敵方火線霎時集中到古城藏身的附近。塵土飛揚而起,命中岩塊的槍彈冒出劇烈火花。即使古城想援護雪菜,卻連頭都伸不出去。
然而,讓人以為會持續到永遠的槍聲,突然被少女散發的銀光掩去。
「——鳴雷!」
從樹上有如猛禽般直撲而下的雪菜,赤腳踢向身披鎧甲的士兵後腦杓,一招將人踹飛。縱有厚實鎧甲保護,支撐頭部的頸椎強度仍然不變。何況雪菜蘊含咒力的重擊,還能穿透裝甲破壞人體內部。
直接挨中連頑強獸人都會昏倒的這一腿,士兵招架不住地彈飛。雪菜在著地以前更用長槍凌厲掃過,士兵們的步槍斷成兩截。失去武器的他們被槍柄擊倒。事情只發生在眨眼未及的短短一瞬。
「姬柊,你沒事吧!」
古城總算從集中炮火中獲得解脫,拔腿跑向打倒四個士兵的雪菜。
但是,雪菜神情驚恐地縱身往後。
「還沒結束,學長!」
「——咦!」
全身裹覆黑色鎧甲的士兵在古城面前起身了。被雪菜踢斷的脖子仍歪得離譜,卻不顯得痛苦。
「土雷!」
雪菜用手肘猛撞同樣準備起身的另一個士兵側腹。
她直接打擊鎧甲空隙。士兵的側腹凹陷,肉體彎曲成「ㄑ」字型。
這樣肋骨肯定碎了幾根,對內臟也會造成損傷才是。儘管如此,士兵並未倒下。他揪住雪菜的腳,打算將人倒栽蔥直接抓起。
「呀啊啊啊啊!」
雪菜掩著連帽衣下擺尖叫,同時也以回馬槍打斷士兵手臂。順勢翻身的她像貓一般悄悄著地。緊接著——
「喝啊!」
古城將兩個敵人一起揍飛。徹底發揮吸血鬼的臂力,全靠蠻力的一擊。士兵們無法抵擋,重重撞在背後的岩塊上。然而——
「……不會吧?我沒放水耶!」
即使全身鎧甲扭曲變形,那些士兵仍泰然起身。古城這下變了臉色。
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魔力的波動,看來並非獸人、吸血鬼或用魔法儀式製造的行屍走肉之流。可是,這種不像人類的頑強及戰鬥力——
明白對方是魔導士工塑派來的人馬時,古城就已經提起戒心,不過這些敵人比想像中更難應付。
況且——
「唔喔!」
「學長!」
古城從背後遭到槍擊,當場趴倒在地。子彈只掠過肩頭,對擁有高度痊癒力的吸血鬼來說形同擦傷。但即使長生不老,會痛的時候就是會痛。
「對不起,學長……我們被包圍了。」
雪菜趕回受傷的古城身邊掩護,並露出嚴肅神情低喃。
察覺到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古城心生絕望。在他們和最初碰上的士兵纏鬥時,敵方似乎已展開重重包圍。
當然,只要古城解放眷獸,哪怕有幾千個持槍的士兵也算不上威脅。他的眷獸應該在一瞬間就能讓對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滅。
可是古城的眷獸並沒有「手下留情」的概念,只稍稍節制威力也沒有意義。太強的眷獸和炸彈相同,一召喚就會不分善惡地將現場的一切摧毀殆盡。第四真祖的眷獸具備破壞性威力,並不是用於對付人類的手段。
就算敵人是武裝士兵,沒有殺光他們的覺悟就不能用眷獸。
該如何是好——這麼想的古城仍舉棋不定。
就在下一刻。
「——!」
閃光伴隨著巨響射過來,將古城他們眼前的眾多黑鎧甲士兵射穿。
罩著全副鎧甲的肉體爆炸四散,漆黑的污油和金屬片飛散各處。
接連射來的第二道閃光,將同樣包圍古城他們的另一群士兵盡數掃蕩。
閃光的真面目是槍彈。僅僅兩枚子彈就打破頑強士兵的包圍網,將古城他們救出險境。
「你們兩位沒事吧?」
從附近岩壁上傳來毫無緊張感的溫婉嗓音。
悠然站在那裡的是個美麗的銀髮女性。她正是古城在泉水旁見到的那個面容和葉瀨夏音相像的少女。
雖然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軍人,但穿著看似軍人儀隊服的西式套裝及繫繩長靴,握在手裡的則是裝飾得有如銅管樂器的巨大手槍。
她在那把單髮式手槍里裝進黃金彈藥,然後毫不猶豫地朝進逼的眾多士兵開火。槍口迸發驚人閃光,將大批的黑鎧甲士兵轟退。
「咒式槍——?」
雪菜發現她那把手槍的真面目,驚呼出聲。
「趁現在過來這邊。快點。」
銀髮少女優雅地微笑,朝古城他們招手。
古城和雪菜對彼此點頭,然後朝銀髮少女走近。他們無意信任毫不留情朝士兵開槍的她,不過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你是——?」
「我叫拉·芙莉亞·立赫班。又見面了呢,曉古城。」
面對古城提問,銀髮少女優雅地微笑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就是曉古城對吧?出現在日本的第四真祖。」
看古城訝異地反問,自稱拉·芙莉亞的少女一臉不解地眨眼。
「唔……是沒錯啦……」
「剛才那是最後一枚咒式彈。」
拉·芙莉亞不理會疑惑的古城,自顧自的繼續對話。
與其說她無意聽古城講話,倒不如說她理所當然認為對話就該順著她的步調。因此,她給人的印象比實際語氣來得高傲。
那宛如貴族的豪華服飾也好,金碧亮麗的手槍也好,對方恐怕是身家顯赫的千金小姐。
她簡直把自已當公主嘛——這麼想的古城感到有些傻眼。
「那些傢伙是?」
「它們是魔導士工塑的機械人偶。應該是追著我而來的。」
「機械人偶?這樣啊,所以才會……」
古城想起那些士兵被咒式槍擊中後,都炸得金屬零件掉落滿地。既然是機械組成的士兵,肋骨和頸椎折斷後還能行動的疑點也就得到解釋了。
「那艘登陸艇上並沒有人。能不能用你的眷獸將它擊沉?曉古城?」
拉·芙莉亞指著上岸待命的登陸艇問道。
「轟掉那艘船,我們就離不開這座島了吧?」
「即使能搶到手裡,我們也無法操作受母艦遙控的那艘船。重要的是,還留在船中的機器人偶更具威脅性。」
拉·芙莉亞悠然回答古城的問題。
她不像在說謊。要欺瞞古城等人或故布疑陣,她的表情顯得太過自信尊貴。
「學長,敵人要來了。」
雪菜在古城耳邊警告。她用長槍指著的方向有一群新士兵。似乎沒有時間迷惘了。
傷腦筋——這麼說的古城搖搖頭,出面來到士兵跟前。
士兵們將火力指向毫無防備走來的古城。
但那些子彈無法接觸他。流瀉而出的魔力化為青白色雷光,籠罩古城全身,槍彈因此被彈開。
「抱歉,就這樣囉。」
古城說著往前伸出右臂。
就算明白對方只是機械,要摧毀具有人型的東西,心裡依然不會好受。不過,像這樣讓對方先開火,多少就能看開了。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古城手臂迸發龐大的魔力波動。這股力量化為狂雷,塑形成巨獅模樣。凌駕戰車的巨軀發出咆吼,橫掃過人多勢眾的黑鎧甲士兵。
面對匹敵天災的真祖眷獸,全身戴甲的機械再頑強也是枉然。
「獅子之黃金」本身就是爆發性電能的聚合體,舉手投足間都會散發超高熱度,並催生巨大衝擊波或致命電磁波,直撲那些敵人。
光是將來犯的士兵摧毀還不夠,雷獅幻化為紫電,進而向海岸移動。它將停在岸邊的登陸艇破壞得不留痕跡,然後發出長嘯。
古城望向自己的那頭眷獸,無力地抱著頭。
被破壞的並不只有機械人偶。曾經美麗的森林被烈焰一路焚燒數百公尺,大地遭到剷平,連地形都面目全非。他那頭眷獸肆虐過的痕跡就是如此。打算儘量減少災害的古城曾拼命控制,卻依然造成這片慘狀。
重新目睹「第四真祖」的眷獸威力,連雪菜都瞠目僵在原地。
只有一個人看似滿意地微笑著,那就是拉·芙莉亞。
「做得精彩,曉古城。這是『獅子之黃金』……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第五頭眷獸,對不對?」
「你是什麼人?」
古城長嘆一聲,直直望向拉·芙莉亞。
沒錯。他應該更早確認才對。
知道古城的底細及「第四真祖」名諱的她,不可能單純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再說她還被魔導士工塑追殺。
拉·芙莉亞靜靜回望古城。
令人聯想到冰河的碧藍眼眸——和葉瀨夏音相同顏色的眼睛「我已經報上拉·芙莉亞·立赫班這個姓名了。」
她帶著充滿威嚴的表情相告。
雪菜恍然大悟地看向拉·芙莉亞。她對銀髮少女的真實身份,似乎已經心裡有數。
拉·芙莉亞惡作劇般笑著回看這樣的雪菜。那是與年紀相襯的少女笑容。
「我乃是北歐阿爾迪基亞國王,盧卡斯·立赫班的長女拉·芙莉亞——在阿爾迪基亞王國身居公主之位。」
拉·芙莉亞執起裙擺優雅地行禮。
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稱公主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