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使焚身 第三章 搭機，而後落難 The Island Of Exile（1/2）
1
隔天，周六——
古城與雪菜絲毫沒睡便迎接早晨，兩人在弦神島北區的車站下了車。
「魔族特區」弦神市是學術都市。製藥、機密機械、高科技素材產業等大型企業，或者知名大學的研究機構，都星羅棋布地分布在島上。
在這當中，聚集了大規模研究設施又格外著名的，就是這條位於北區第二層的研究所街。景觀具未來感的街道上，留有濃厚的人工島色彩。
「——魔導士工塑？」
古城仰望設於車站前的導覽板，朝雪菜問道。
雪菜翻開手寫的筆記確認並回答：
「是的。凪沙跟我說了葉瀨的住址，結果那是魔導士工塑公司的宿舍。」
「……記得那好像是製造打掃機器人的公司嘛。」
古城摸索著模糊的記憶如此嘀咕。大樓進行清掃時能看到的地板打磨機，還有家庭用的自動吸塵器，在商標上應該就印有那樣的企業名稱。
「對啊。那間企業主要靠製造產業用的機器人偶聞名。研究設施位在弦神市，葉瀨現在的養父好像在那裡上班。」
「……你說現在的養父……對喔，葉瀨提過她以前是住修道院。」
「是的。修道院關閉後，聽說葉瀨就被他收養了。」
雪菜這麼說著，有些傷感地垂下目光。雪菜是讓獅子王機關當成孤兒培育長大，夏音的境遇由她來看，共感之情應該會比同情更濃。
古城神情嚴肅地搔著頭。
「照常理想，被收養應該是件好事……不過看了昨天那一幕，總覺得有點……」
「我也有同感，讓人有些掛懷呢。」
雪菜正經八百地點頭。接著，她忽然擔心地抬頭問道：
「葉瀨的事……學長跟南宮老師提過嗎？」
「我還沒說。況且『面具寄生者的真面目也許就是葉瀨』這種話，根本說不出口吧。至少也要等我們多收集一點情報。」
古城苦惱地皺著臉嘆氣。
當然，古城也不認為自己的判斷絕對正確。為了避免更大的損害，或許該將事情交給那月。但古城並非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只是一介學生。他並沒有意願在什麼事都不明白的情況下，糊裡糊塗就將認識的學妹交給管理公社。至少在那之前，他希望能和夏音談上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雪菜並未責備古城這麼處理。真沒辦法呢——她只是靜靜地如此低語。
「你說的宿舍……是這裡？」
「住址寫的應該就是這棟建築。」
不久，古城他們便抵達地址所指的目的地，一時之間兩人都無言地呆愣站在當場。
那是一棟，帶有攻擊性樣貌的建築，整片外牆都覆蓋了鏡面加工的玻璃。剔除掉生活感的辦公大樓，顯得冰冷呆板。假如夏音的家真的在這裡，她就不是住在公司宿舍，而是住進了企業的研究所。
儘管那並非壞事，和夏音的形象不符倒也是事實。至少這裡看起來就無法養貓。
「——歡迎您到來。」
古城他們一進玄關，櫃檯就有年輕女性出聲招呼。
「啊……不好意思，我們想和住在這裡的葉瀨夏音小姐見面。」
古城生疏地陪笑並告知來意。
接待員用不帶情緒的眼睛仰望他。這時古城才發覺對方並非人類。她是機器人——仿造人類做出的機械人偶。
「二〇四號室的葉瀨夏音，目前外出中。」
接待員作勢操縱手邊的電腦，淡淡回答。
「你知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不清楚。」
接待員禮貌卻冷漠的應答，讓古城冒出難以言喻的不快感。
儘管同樣出於人手，她和亞絲塔露蒂的性質完全不同。
亞絲塔露蒂是人工製造的「人類」，這個接待員只是扮成人類模樣的「人工物」。不具自我意識，舉止卻與人類如出一轍的她，讓古城感到十分詭異。那股冷冷的異樣感和魔導士工塑公司的這棟建築里瀰漫的氣息相當類似。
「請問，葉瀨賢生先生在家嗎？」
古城沉默以後，代他開口的是雪菜。至於葉瀨賢生這名人物，恐怕就是夏音的監護人。
「恕我請教，客人您是……？」
「我是獅子王機關的姬柊。」
面對接待員詢問，雪菜告知自己所屬的組織名稱。古城對此有些驚訝。
在這種和原本任務無關的狀況下報出獅子王機關的名號，感覺並不像行事一板一眼的雪菜會有的舉動。結果接待員的答覆和古城他們預料的不大一樣。
「——收到您的吩咐了。請在那裡稍候片刻。」
接待員這麼說著，指向大廳中央供訪客用的沙發。
「收到吩咐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但是這樣正好呢。」
儘管古城和雪菜略感疑惑，還是決定照指示坐著等候。
看似昂貴的沙發坐起來極為舒適，不過被晾在寬廣大廳的正中間則令人不自在，心情像是成了展示品。
就這麼等了約十五分鐘，當古城開始覺得無聊時，發現有人從大廳內部的電梯走出來。那是個身穿酒紅色套裝的外國女性。
那名女性有一頭亮麗金髮，要是把高跟鞋算進去，恐怕比古城還高。出色的身材足以和身高相襯，屬於肉感型美女，窄裙浮現的大腿線條艷麗動人。
「那就是……葉瀨的老爸？不可能吧。」
古城狐疑得眯著眼嘀咕。
「她是登錄魔族。」
雪菜冷冷地忽略古城說的傻話，並開口指正。
穿紅色套裝的女子左臂上戴了寬約五公分的金屬制手鐲。那是人工島管理公社配發的魔族登錄證。
那隻手鐲會監控魔族的肉體，限制其發動特殊能力，但相對的也能貸與那些魔族在弦神市的市民權。只要戴著魔族登錄證，他們就和普通人一樣被賦予受教育或就業的權利。
但是，對於在「魔族特區」生活的古城等人來說，登錄證以及將那配戴在身的魔族，都不算特別稀奇。更吸引古城目光的，反而是她那副胴體的存在感。
「怎麼說呢？真是個美艷的人耶。」
古城望著她那對高高撐起套裝領口的胸脯，無意識冒出感想。雪菜側眼瞪著他，貌似不悅地嘆道：
「你很沒禮貌喔，學長……倒不如說，用那種下流眼光看人已經算犯罪了。」
有你說的那麼糟嗎——當古城稍稍受到打擊時，穿紅色套裝的女性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她露出讓人看了心蕩神迷的蠱惑表情，笑著問：
「對不起，是不是讓你們久等了？」
「不會……突然來拜訪，我們才應該道歉。」
雪菜凜然起身回答。也許她是判斷既然報出了獅子王機關的頭銜，就不能示弱。和對方縱有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雪菜仍不顯退縮。
穿紅色套裝的女性似乎有些驚訝，瞠目看著這樣的雪菜。
「你們是昨天——」
「咦？」
「呃，對不起。我沒想到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會是這麼年輕的人士。」
女性若無其事地搖頭，然後用事務性口吻繼續說道：
「重新向你問好，我是研發部門的碧翠絲·巴斯勒。我在葉瀨賢生身邊……嗯，是處理類似秘書的工作。請問你們今天過來，有什麼貴事要找葉瀨？」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能說。因為我們希望直接和本人談。」
雪菜語氣生硬地這麼告訴對方。自稱碧翠絲的女性則未顯不悅地點點頭。
「我明白了。不過，傷腦筋呢。葉瀨今天不在。」
「不在？」
「是啊。葉瀨目前人在島外。敝公司在『魔族特區』的管理區域擁有獨自的研究設施，他就是在那裡。」
「弦神島外面？難道葉瀨同學……他的女兒，也和他在一起嗎？」
「是的。我聽他這麼提過。」
碧翠絲親切地微笑肯定。
弦神島浮在流經海洋的龍脈上頭，以魔法觀點來看是極為優異的地形。然而，它也一併具備人工島特有的限制，既無法徹底隔絕海浪或洋流的影響，在這裡也完全不能使用需直接涉及大地的多種魔法。
為彌補這項缺陷，將根據地設於「魔族特區」的企業獲得政府允許，可以將伊豆群島中的幾座無人島借作「管理區域」使用。葉瀨賢生所在的設施，大概也在那些無人島當中。
「你知不知道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會回來？」
古城語帶緊張。看似遺憾的碧翠絲搖搖頭回答：
「回來的日期未
定。關於葉瀨目前負責的企畫，我也沒有被知會詳細內容——」
「這樣啊……」
看了古城失望的模樣，她愉快地笑著提議：
「所以，如果你們有急事，我想直接去拜訪研究設施會比較快喔。」
「……有辦法過去嗎？」
睜圓眼睛的古城反問。
「嗯，當然囉。一天會有兩班聯絡用的小飛機往返，拜託他們讓兩位同行就可以了。現在出發，我想還來得及搭上午的班次。」
「那個……能麻煩你幫忙安排嗎？」
「我了解了。那麼，兩位這邊請。」
碧翠絲朝古城他們招手，然後踏出腳步。古城連忙跟著起身，這時雪菜卻不知為何垂著目光，低聲咕噥：
「飛機……」
「姬柊？」
古城一臉納悶地回頭。
「沒有，沒什麼。」
雪菜握緊拳頭並搖搖頭。她的唇蒼白顫抖著。
2
對於浮在太平洋中央的弦神島居民來說，飛機是切身的交通工具。因此在弦神市內，大大小小共設有六座機場。
話雖如此，能供大型飛機正常起飛的只有一座中央機場。剩下的五處都是設備只能應付最低需求的民營機場，跑道長度不滿八百公尺，何止沒有降落引導系統，連夜間照明都不存在，設施實在簡單到陽春的地步。
古城他們被帶去的北區產業機場，就是這樣的小型機場之一。
機場腹地內只蓋了一棟小小的管制塔。跑道上有一架髒兮兮的四人座小飛機，仿佛孤伶伶地被留下來停放在那。
那是一架舊得恐怖的螺旋槳飛機，看來就是魔導士工塑的公司專機。
「受不了那女人。還以為出了什麼狀況，特地把我叫回來，結果居然要我扮成校外教學的領隊？」
在螺旋槳飛機那裡等著古城他們的，是個穿皮夾克的長髮男子。他個頭相當高，身材卻太瘦，雖然長相還算有型，個性倒給人散漫的印象。整體而言是個散發缺陷感的男性。
他朝從跑道走來的古城一行人簡單地舉手招呼：
「算了……歡迎你們，兩位客人。我叫洛·霧島，算是在碧翠絲底下負責跑腿的人。好啦，請多指教。」
「啊，你好。我們也要請你多指教。」
霧島來回看著伸手與他回握的古城，以及雪菜背的吉他盒，當面露出賊笑。
「呼，原來如此。看起來也不像普通的學生……哎，會住在這種魔族特區應該有很多因素吧。」
「哈哈……」
古城用含糊的笑聲敷衍，同時也將目光放在霧島手腕上戴著的魔族登錄證。他和碧翠絲一樣是魔族，恐怕屬於L種——獸人。
「那麼，差不多要請你準備起飛了。」
等古城他們坐進飛機，霧島就向駕駛座的飛行員知會一聲。接著他將罩著塑膠套的紙袋遞給坐在後方座位的古城。
「還有，這是嘔吐袋。」
「咦？」
為什麼起飛前要趕著給這玩意？古城一時感到困惑，但看見旁邊的雪菜臉色就馬上懂了。她看起來十分焦慮，正祈禱般合握雙手，模樣狼狽得仿佛平時的威風全是虛假。連和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或戰王領域的貴族對陣時，她都沒有慌亂到這種地步。
「沒……沒事吧？姬柊？」
古城忍不住擔心地問道，雪菜卻堅強地抬起頭回答：
「當然沒事。我一點問題都沒有。」
「呃，可是你的臉變得像白紙一樣耶……」
「那是學長多心了。」
雪菜有氣無力地斷言。她憑著一副肉身就能展開走鋼索般的空中戰，總不會有這種弱點吧？古城雖然這麼想，還是將問題說出口：
「……你該不會害怕搭飛機？」
「才沒那種事！我……我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耶。」
即使是幼稚園小孩說謊都更像樣吧？聽了雪菜如此笨拙的說詞，古城忍住差點露餡的苦笑。雪菜意外的弱點很可愛，但古城無意取笑拼命想掩飾的她。
雪菜無從選擇便成為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被迫如此過活的她並不容許在人前示弱，因為那樣會使她失去歸宿。所以她應該從年幼時就常常像這樣，硬要自己表現得堅強。
就算在信任的同伴或朋友面前也不容許說喪氣話。古城以前體會過和那屬於同一種類型的孤獨。那恐怕跟他對籃球場抱持的感情一樣。
後來古城對那樣的孤獨感到疲倦，便拋棄了籃球，所以當然沒資格嘲笑雪菜。
「這麼說來，凪沙也不習慣搭飛機呢……哎，雖然她是搭所有交通工具都不習慣，畢竟立刻就會暈。」
「我說過，我並不是害怕搭飛機嘛……」
對於古城無心的嘀咕，雪菜噘起唇抗議。
他們所搭的飛機這時正準備起飛而開始在跑道上加速。引擎聲和機體搖晃加劇，讓雪菜徹底僵硬。
古城對茫然自失的雪菜看不過去，默默抓住她發抖的手。
「……學……學長？」
「啊，抱歉。我以為這種時候有人握著手會比較安心。你排斥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
雪菜緊緊回握他的手，慌張地駁斥。古城望著窗外，無奈地發出嘆息。
飛機已經飛離弦神島，放眼望去周圍儘是藍海。靠著太陽的位置勉強能分辨方位，可是古城對於自己身處何處早就失去概念。飛行狀況似乎還算順利，但舊型螺旋槳飛機的機體之薄超乎預料，事到如今古城才擔心能不能平安回去。也許是雪菜的不安傳染給他了。
「葉瀨她爸爸的研究內容……免不了和『面具寄生者』有關吧……」
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古城自言自語般說道。在這架聲音吵雜的飛機里，古城他們似乎不用擔心對話內容會被前座的霧島聽見。
「是啊……大概不會錯。」
雪菜臉色沉重地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夏音化為怪物時全身上下都浮現發亮的紋路，那極有可能是用來令肉體產生變化的術式。
具備運行高階魔法儀式的知識，又能對夏音實際施用那種儀式的人物——身兼大型企業魔導技師及夏音養父的葉瀨賢生，與這些條件吻合得無話可說。
「他將自己的女兒改造成那種怪物，還讓她們同類相殘……？」
古城粗魯地咂嘴，低聲表露不平。然而，雪菜卻露出更加悲痛的表情搖搖頭說：
「因果順序大概和學長說的相反。」
「咦？」
「葉瀨賢生並不是改造了自己的女兒……」
「是為了改造葉瀨……才收她當養女的嗎……！」
太過殘酷的推想使古城的視野被憤怒遮蓋。
原本孤獨的少女假如知道她終於獲得的家人，不過是把自己當成實驗材料——
夏音當時的絕望，古城已經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而雪菜默默帶著微弱的笑容，自嘲般垂下目光。
「也許葉瀨和我很像，所以……」
話少的雪菜冒出這句咕噥，古城才總算發覺她的心思。
雪菜被培育成劍巫的遭遇，確實可以重疊在現在的夏音身上。只要踏錯一步，雪菜或許也會像夏音那樣被人當成魔法的實驗品。所以她在魔導士工塑公司才會不惜報出獅子王機關的名號，也要見到葉瀨賢生。為了救夏音，雪菜拼命設法。
「昨天晚上……葉瀨救了我們吧……」
古城喚起在電波塔上嘗到的死斗記憶，同時喃喃向雪菜確認。回神的雪菜抬起臉，用五指使力握了他的手。
「是啊。」
所以這次她希望自己能救對方——用力點頭的雪菜眼裡如此訴說。這對古城而言也一樣。結果，古城幫助夏音的理由，有這個就已經足夠。
然而，仿佛要嘲笑古城他們的決心，載著一行人的小飛機在劇烈晃蕩下開始降落。
「喲，傻情侶。抱歉在你們恩恩愛愛講話時打擾，差不多快到啦。」
霧島手指著的海面上浮著一座小島。
那是一座中心處被綠色森林覆蓋的半月型島嶼，直徑再長也不到兩公里，感覺花半天就能環島一圈。從上空看不見民宅的形影，是徹頭徹尾的無人島。
「那座島上有魔導士工塑的研究設施？」
困惑的古城提出疑問，而霧島沒勁地點頭回答：
「原本好像是連名字也沒有的無人島，我們自己管它叫金魚缸。」
「金魚缸？」
什麼意思——當古城歪著頭不解時，飛機開始大幅盤旋。機體進入著陸態勢，引擎發
出
嘈雜的嘶鳴，機身劇烈搖晃。
「跑道周圍沒啥規畫，忍著點。我們缺預算嘛。」
「……你說的跑道，不會是指那片什麼東西都沒有的荒野吧？」
「別講話，會咬到舌頭。」
「欸……真的假的！」
舊型螺旋槳飛機衝去的前方，只有一塊處處裸露出土壤的草原。寬廣程度比小學的校庭強上一丁點，別說沒鋪設水泥，就連標誌也沒看見。這樣的玩意實在稱不上跑道。
雪菜忍不住緊摟古城，但他沒空閒為此害羞。
飛機幾乎是以迫降的方式強行著陸。機體在顛簸的路面數度彈起，並緩緩放慢速度，最後才勉強在崖邊停下。
霧島熟練地解開安全帶，然後打開狀況不良的艙門。
「到了。快點下飛機，傻情侶。之後還有行程排著呢。」
他看著抱成一起的古城和雪菜，一臉傻眼地催促。
「拜託，我們並不是情侶。」
古城反駁的聲音也有氣無力。他牽著搖搖晃晃的雪菜，拖泥帶水地走下飛機。久違的堅硬地面踏起來令人覺得異樣可靠。
「葉瀨他們真的在這種地方？」
古城望著空蕩的景象問道。霧島若有深意地含笑回答：
「誰知道。你們遲早會碰面吧……要是能平安活到那時候。」
「……霧島？」
確認古城他們下了飛機之後，霧島關上艙門。飛機引擎再度使勁運作，小巧的機體緩緩發動駛離。
「抱歉啦，傻情侶。哎，要恨就恨碧翠絲那傢伙。」
隔著窗戶揮手的霧島如此留話。古城聽懂話里的意思，愕然得表情凍結。他連忙拔腿追趕加速的飛機大喊：
「餵……給我等等，大叔！」
「你叫誰大叔，臭小鬼！我才二十八歲——」
飛機輕盈起飛，霧島怒罵的聲音逐漸變小。
古城呆若木雞地目送有如被吸入藍天的小小機體遠離。
「……饒了我吧。」
海面反射南國的強烈陽光，閃耀著藍色光芒。
3
古城從恍惚狀態重新振作，是那之後過了十五分鐘左右的事。
在這種絕望處境下，他應該還算振作得比較快的。
即使抱著些微的期待守候，消失在海平線另一端的飛機仍沒有回來，只有鳥兒們的啼聲無情響著。古城他們完全被遺棄在這座小小的無人島上了。碧翠絲·巴斯勒騙了他們。
「呃……你沒事吧？姬柊？」
古城走近杵在岸邊的雪菜，戰戰兢兢地喚了對方。
雪菜帶著沉痛的表情回頭，接著默默低下頭。身為以傑出靈視能力自豪的巫女，卻沒有看穿碧翠絲的詭計，她八成認為自己該對這件事負責。
「對不起，學長。是我失策。」
「你不用道歉吧。我也一樣被耍了啊。」
「不，是我疏忽了。魔導士工塑公司可能和『面具寄生者』的事件有關是理所當然可以料到的。」
「哎，與其說疏不疏忽……你都對飛機怕成那樣了。」
「才沒那種事！我只是疏忽了而已！」
也許雪菜對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步，事到如今還在虛張聲勢。哎，怎樣都好啦——古城這麼說著，用連帽衣的帽子遮住強烈陽光。
「結果，那個叫碧翠絲的女人也和葉瀨她爸是一夥的囉……可惡。瞞著那月美眉去見人，徹底弄巧成拙了。」
深痛體會到自己判斷失誤，古城現在才開始後悔。
那月還不知道「面具寄生者」和魔導士工塑公司有掛勾。那會拖慢事件調查的腳步，也代表夏音的處境將越來越糟。
雖然不明白葉瀨賢生打算用女兒的身體做什麼，但這讓他獲得進一步「實驗」的時間。
「對啊，我們被擺了一道。沒想到他們會用這種方式將『第四真祖』從弦神島排除。」
雪菜說得莫名懊悔。自己負責監視的古城如此輕易在大局中失去作用，八成讓她倍受打擊。你那股競爭意識針對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對啊——古城五味雜陳地這麼想著，同時拿出手機。
「訊號……當然是收不到訊號嘛。就算能用GPS，這種小島也不會登在地圖上。」
根本派不上用場——如此發牢騷的古城關掉電源。
「這樣看來……也不會有船碰巧經過。」
「畢竟『魔族特區』的周邊海域，原本就管制飛機和船舶接近啊。」
雪菜冷靜道出悲觀的事實。
實際上，碧翠絲和霧島想來也不會將古城他們留置在容易救援的地方，最好別期待救兵會立刻趕到。
「之後再思考怎麼逃脫，我們先調查這座島吧。總之得確保飲水才行。」
「水？」
「是的。另外也需要食物和躲避風雨的地方。可以的話，要在太陽完全下山前找到。」雪菜從背後的吉他盒裡抽出銀槍。她似乎打算用銀槍劈開礙事的樹枝，在森林中辟出一條路。
「……感覺真像漂流到無人島的遇難者。」
古城的語氣聽來缺乏緊張感。雪菜回望他，語帶嘆息地說：
「不只像而已，我們可是真的待在無人島。」
「對……對喔，要是就這樣等不到救援，最糟的情況下，我們非得兩個人在這裡過日子了。那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古城環顧和文明徹底隔絕的小型無人島，頭痛地捧著腦袋。便利自然不用提，沒有網路、電視、電力、自來水的生活，對古城這種怠惰成性的現代人來說哦，光想像就覺得恐怖。何況當古城他們處於這種原始環境時，夏音依然飽受危險威脅。連用「最糟」形容目前的處境，都讓人覺得太輕描淡寫。
可是雪菜不知為何，用看似內心受傷的眼神瞪著他說：
「『最糟的情況』是嗎……？和我獨處實在讓人笑不出來……這樣啊。」
「咦？」
「沒有，沒什麼。」
雪菜說著轉身背對古城，走進森林裡。她泄憤般揮舞長槍，當著古城面前刨去樹幹。「姬柊……小姐？請問……你該不會在生什麼氣吧……？」
「沒有，我根本沒生氣。這只是為了避免迷路才在樹上作記號。」
「是……是喔。原來如此。」
心裡不太能釋懷的古城這麼說道，也追著雪菜走進森林裡。
也許是因為叢生的樹木遮去陽光而長不出雜草，森林中比想像的好走。火山岩質地的岩層呈現平緩下坡，一路通往小小的河口。
弦神島周圍原本就是降雨量多的海域。清流蜿蜒於裸露的岩層縫隙，島上到處有澄澈的泉水湧出。至少在飲水方面似乎不成問題。
「……姬柊？」
頭也不回地持續前進的雪菜，在穿過森林後忽然止步。她露出不解的神色，望著海岸附近的斜坡。古城也循著她的視線凝神看去。
「那個，該不會是建築物吧？」
「啊，沒有……那個是……」
聽古城語氣顯得雀躍，雪菜有些為難般語塞。
斜坡中段立著一道烏黑的水泥牆。牆面有裂痕、長著青苔，但肯定是人工建築物。
「莫非這裡真的有魔導士工塑的研究設施？」
「呃，應該沒有那種事……不過……」
「在這乾瞪眼也沒用，我們過去看看吧。也許有人住在這裡，只是霧島他們不知道。」
「學長！請等一下，那個是——」
古城無視雪菜的制止，直直往建築物跑去。他腦中也曾閃過一絲顧忌——這有可能是霧島他們設下的陷阱。不過若真是這樣，倒也簡單明了。
但實際來到牆壁附近以後，古城才發覺雪菜制止他的理由。
那是一棟奇特的建築，大小約同兩層樓高的公寓。儘管被厚實的水泥牆所覆，牆孔卻連玻璃窗都沒鑲。不提家具，裡面甚至沒有照明器具，實在不像人會住的地方。
「……是碉堡呢。」
追著古城過來的雪菜抬頭看了建築物，低聲說道。
「……碉堡？」
「就是在戰場上，為了阻止敵方部隊接近所設的防禦陣地。和城寨類似喔。」
「這種島上也會有戰爭？」
「這就不清楚了。雖然這看起來並不像多舊的建築。」
雪菜說著毫不猶豫地踏進昏暗的碉堡。古城正要跟到她後頭，鞋底傳來的觸感卻讓他皺起臉。如枯葉般散落腳邊的是灰亮的金屬短瓶。那是機關槍的空彈殼。
「看來……是槍戰留下的痕跡呢。」
雪菜嘆道。
回神環顧周圍，在碼堡的牆面上留有無數疑似彈孔的凹洞和裂痕。
光從表面的污垢判斷，這些彈孔並不老舊，頂多是近幾年留下的痕跡。然而會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目的，要對這座島發動攻擊則不得而知。弦神島周圍不曾聽說過有海盜，縱使真的有海盜，他們應該也沒有理由弄得像戰爭似的登陸這座無人島。
「沒看見屍體呢。」
雪菜將荒廢的碉堡內部巡過一圈，平靜地咕噥。
奇特的是，相較於彈孔之多，裡頭確實看不出有傷患待過的蛛絲馬跡。連吸血鬼化的古城也無法靠五感發現血跡。
「這倒是真的。哎，坦白講，還好沒有。」
「幸好這裡還有屋頂，省了紮營的工夫。」
「難道你打算住這裡？」
古城一臉排斥地低聲驚呼。有什麼問題嗎——這麼反問的雪菜納悶地眨眼。
「呃……我怕會有幽靈之類的玩意出現就是了……」
「……為什麼學長要怕幽靈那種東西？你好歹也是吸血鬼耶。」
雪菜用像是忍著不笑的語氣說道。古城賭氣般歪著嘴反駁：
「姬柊你還不是對飛機怕成那樣。」
「我沒有怕！我才沒有怕嘛！」
雪菜滿臉通紅地回嘴，而古城無奈地抬頭看向碉堡的天花板。
「不過這裡真的什麼也沒剩耶。要是留個無線電給我們就好了。」
「……這實在令人笑不出來。既然我們不能獨力脫困，也只能兩個人在這裡等待救援了……雖然這算是最糟的狀況。」
不知為何，雪菜又用鬧脾氣般的口氣這麼說道，然後當場蹲在地上。
「救援啊！救援嗎？」
古城從機槍用的槍眼望著海平線，悄悄嘆息。
弦神島如今遠在天邊，聽不見他的嘆氣聲。
4
「好慢！」
藍羽淺蔥焦躁地盯著接不通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不高興地嘀咕。
這裡是位於弦神市南區的公寓七樓，曉家的客廳。
今天淺蔥穿的服裝比平時的打扮略為簡潔樸素。但這套用心十足的便服，其實從上到下壓根都是剛買的新裝。由於她還放下頭髮，乍看就像好人家的千金小姐——這是淺蔥給自己的評價。
「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嘛，那個笨蛋……！」
憤慨的淺蔥手邊是全白的素描簿和全套畫具。古城說過會陪她做美術作業，她聽信那個約定，專程在假日一大早就來到曉家。儘管如此，最要緊的古城人卻不在。據說他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早上又出門了。當然，他對淺蔥連一聲聯絡都沒有。
「……對不起喔，淺蔥。古城哥給你添麻煩了。」
坐在淺蔥旁邊的曉凪沙則感到過意不去，顯得相當喪氣。古城這個懂事的妹妹，似乎對愚兄的所作所為感到有責任。
淺蔥用平時那副挖苦人的表情直爽地對凪沙露出笑容。再怎麼說，淺蔥和她也有長達四年的交情。
「你不用道歉啦，錯的是那個爽約跑出門的笨蛋。雖然我會相信他也算笨得可以。受不了那個傢伙……」
「嗯……不過，古城哥到底去哪裡了啊？他的手機完全接不通，雪菜好像也從一大早就出門了……」
「又是那個轉學生嗎……？」
凪沙無心的嘟噥讓淺蔥聽得咂嘴。像這樣一次又一次接連發生類似狀況，就算是她也會發現不對勁。
最近半年內，古城曠課的次數頗為頻繁，那個轉學生來了以後更是特別嚴重。
而且古城無預警失蹤，一律都是和她扯上關係的時候。古城和她之間肯有什麼秘密。
淺蔥如果有意，要查姬柊雪菜的底細當然是小事一件。她有自信能入侵公家機關的資料庫，在一瞬間將對方的所有個人情報，從成長經歷到存款餘額通通揪出來。但淺蔥絲毫沒那種意願。
挑戰自己明白會贏的賽局並不是藍羽淺蔥的行事風格，碰上秘密就該堂堂正正地在克服恰如其分的難關後再揭發。這是淺蔥身為駭客的自尊和矜持。正因為她一直以來都如此躬行，人們才會懷著敬畏之心，稱呼她「電子女帝」。
「啊，不過那兩個人在一起的話，會不會是在幫夏音的忙啊——」
凪沙重新倒了咖啡到杯子裡，像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你說的夏音……是指葉瀨夏音？那個銀髮的女生？」
淺蔥滿臉不可思議地反問。國中部的「聖女」是名人，長相還有名字淺蔥姑且都知道。
「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才會叫古城哥幫忙找人認養夏音撿回來的流浪貓啦。不過那件事說來話長……嘻嘻嘻……」
凪沙笑得和平時不同。一聽之下，似乎是古城誤以為有男生向他妹妹告白，就慌慌張張闖進國中部校舍。
聽到這件事，一般都會取笑他是個離不開妹妹的哥哥，不過淺蔥只是充滿關愛地望著凪沙那張喜形於色的微笑。四年前，有個少年為了探望命在旦夕的妹妹而前往醫院，淺蔥到現在仍沒忘記那個身影。
「照顧流浪貓嗎……這麼說來，古城那傢伙曾經到處問班上的同學要不要養貓呢。」
淺蔥想起他昨天的奇怪舉動，嘴裡咕噥著。凪沙點頭附和：
「對呀對呀，就是那件事……啊，對喔。要是這樣，古城哥他們說不定在修道院。」
「修道院？」
「嗯。彩海學園後面有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舊址，她就是在那邊偷偷照顧貓的。想去的話我可以帶路，要現在過去看看嗎？反正我不到學校參加社團活動也不行。」
凪沙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問道。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天氣晴朗得讓人覺得在家裡枯等根本是件蠢事。
「說的也是……光在這裡等也不合我的性子。OK，麻煩你囉。」
淺蔥握著愛用的智慧型手機起身。
5
那棟建築遺留在平緩坡道上的公園深處，是座變成廢墟的修道院。
「傳令使之杖……和報告書寫的一樣呢。」
少女確認完刻在屋頂的浮雕，不帶感情地嘀咕。
她的身材修長苗條，肌膚白淨，頭髮的顏色也偏淡。嫻雅妍麗的面容令人聯想到盛開的櫻花。她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煌坂紗矢華。
「這裡就是葉瀨夏音過去住的修道院？被棄置了好幾年，倒還滿乾淨的。」
紗矢華環顧變成廢墟的建築物內部，挑起柳眉說道。
院內沒有人的蹤跡。牆壁裂痕和破碎的家具，應該是五年前發生事件後的痕跡。
原因據推斷是出自靈力失控的神秘爆炸事故。
那項事故使得這間修道院關閉，原本在此生活的人也四散流離。從那以後，這裡應該就沒有任何人住。
然而不可思議的，室內卻沒有給人灰塵滿布的印象。似乎有人經常來這裡勤快地打掃。在紗矢華目前的任務中，那名人物理應會成為重要線索。然而——
「——哈啾！」
鼻子突然發癢讓紗矢華小聲地打了噴嚏。清掃得無微不至的院內，空氣中仍有微小的飄浮物。那就是原因。
「貓毛？」
察覺到飄浮物是什麼，紗矢華露出納悶神色。
廢墟里還有她自己的噴嚏聲迴蕩著。紗矢華發覺餘韻中夾雜一絲紊亂的空氣，蹦也似的轉向後方。
「——誰！」
戒備的她擺出架勢，手則伸向背著的樂器盒。從盒子縫隙露出來的是銀亮長劍的劍柄。
「躲也沒用……要不要乖乖現身？」
紗矢華冷冷地警告。於是，柱子的死角傳來些微笑聲。敗給你了——聽得出苦笑里透露著這種調調。
「……你好。」
穿制服的男學生露臉問候，聲音里缺乏緊張感。他是個將短髮抓成剌蜻頭，脖子上掛著耳機的高中生。
「和曉古城一樣的制服？我記得……你是之前和迪米特列·瓦特拉一起出現的……」
「啊，對喔。多謝你那時的關照。」
矢瀨基樹一臉尷尬地苦笑。
紗矢華和他並非初次見面。之前弦神市遭遇恐怖攻擊，這個學生不知為何待在事發現場，還目睹整起事件到最後。
「所以你果然不是普通高中生囉。你是什麼人？」
「要問這個……我也只能告訴你，我是曉古城的同班同學耶。」
矢瀨顯得有些困擾地搔著頭。紗矢華瞪著他又問：
「意思是你不願意表明身份？」
「好啦好啦，別這樣，就不要過問這些嘛。問太多會傷腦筋，這方面我們不是彼此彼此嗎？好比我問你『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
跑來這種地方要找誰』，道理是一樣的。」
底細被對方輕易說破，紗矢華一臉困惑。面對矢瀨仿佛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口氣，她難掩心裡些微的焦躁。
「你……有什麼目的？」
「我想和你做交易。因為事情變得有點令人頭痛。」
矢瀨語氣規矩，態度令人感覺不見得是演技。
「交易？」
「嗯。交易的條件是你不能泄漏我的底細，對古城還有姬柊雪菜都一樣。」
原來如此。聽完矢瀨拐彎抹角的說明，紗矢華心裡有數了。
眼前的男生知道姬柊雪菜是曉古城的監視者。不過，要是被雪菜等人發現他知道這些，就會對這個男生造成困擾，這就是他的立場。換句話說，他的任務包含監視古城及雪菜的動向——道理上姑且說得通。
「如果你肯接受那項條件，我就會提供情報。我想這對你來說大概算是十分有價值的情報啦。」
「……什麼情報？」
紗矢華冷冷問道。她沒有理由在此讓步。
矢瀨隨意聳肩，簡短回答：
「是關於曉古城目前人在那裡。」
「……啥！我……我又不想知道那種事……！」
紗矢華尖聲反駁。她不明白為什麼對方要提出這種交易。這樣的情報，對她到底有什麼價值——？
看了紗矢華明顯動搖的模樣，矢瀨擺出一副嫌麻煩的臉。
「古城那傢伙目前似乎在島外。」
「……『第四真祖』在『魔族特區』外頭？」
紗矢華臉色緊繃。她並沒有全面信任矢瀨說的話，而且那與她的任務也沒有直接關係，但如果對方所言屬實，的確會成為嚴重的問題。
「當然，姬柊雪菜也和他在一起就是了。」
「唔……呃……」
「其實他們倆啊，被扯進了和葉瀨夏音有關的事件，目前狀況不太妙——」
矢瀨口氣懶散地說到一半，卻忽然停下。
聽他提到葉瀨夏音這個名字，紗矢華的目光頓時變得銳利。然而看似苦惱的矢瀨卻莫名縮起身子，還一臉疲憊地捧著頭。
「你怎麼了？」
紗矢華帶著警戒的神色瞪向矢瀨。矢瀨汗如雨下地說：
「糟糕……根本完蛋了嘛。她們跑來這裡幹嘛？」
「她們？」
在紗矢華歪著頭時，歪扭的門吱嘎作響，聽得見有人走進建築物的動靜。一陣開朗又有些咬字不清的聲音響遍室內，打破充斥緊張感的空氣。
「午安！夏音，你在不在？我們家古城哥有沒有過來？」
從龜裂的牆壁後面探出臉的，是個穿制服的嬌小國中女生。那是曉古城的妹妹。她圓滾滾的眼睛這會兒又變得更圓，還望著蹲下來的矢瀨問：
「咦？矢瀨？」
「基樹？你在這種地方做什——」
跟著進來的另一個少女在察覺到紗矢華以後就停下腳步。她是個將便服穿得亮麗脫俗的高中女生，讓人聯想到性情多變的貓咪，屬於散發都會氣息的美少女。
紗矢華和她愕然望著彼此。
「「啊——」」
接著她們互相指著對方，幾乎同時叫出聲音。
「你是之前找古城麻煩的砍人魔？」
「曉……曉古城的小三？」
聽了彼此的發言，兩人都吭不出聲。然後她們又同時拉開嗓門。
「你……你叫誰小三！」
「我才要聲明自已並不是什麼砍人魔！」
仿佛隨時會開始扭打爭執，態度火爆的兩人走近，瞪著彼此像是恨不得咒對方死。為此瞠目的凪沙則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問：
「咦……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問題了？欸，矢瀨你說話嘛，欸！」
她來回看著紗矢華與淺蔥的臉，也猛拍蹲著的矢瀨的背。
看似虛脫的矢瀨托著腮，無力地嘀咕：
「我不管了……」
6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在波濤洶湧的海岸，古城站在岩礁上高舉右手。
從他指尖噴湧出的是霧一般的深紅色鮮血。
血霧不久就為雷霆取代，隨著驚人的魔力波動綻放出黃金光彩。爆發性的龐大電流化作光柱，聳立向天。
「——迅即到來，第五眷獸『獅子之黃金』！」
出現在古城頭頂的是一頭籠罩著雷光的巨獅。那是古城從前任「第四真祖」繼承的十二匹眷獸之一——「獅子之黃金」。
古城吸了雪菜身上的靈媒血液，被認同為宿主，才能像這樣自由召喚它。然而話雖如此，倒不代表在操控方面就變得容易了。只要稍微鬆懈，這匹著實不好差遣的召喚獸就會失控，並且敵我不分地大肆破壞。
古城小心注意將雷光巨獅驅策向海。
假如這時控制眷獸出差錯，像這種小不隆咚的無人島，八成一瞬間就會被燒個精光沉到海底。古城明白這一點，勢必會變慎重。
雷光巨獅將它有如厚實刀劍的鉤爪靜靜貼近海面。古城將威力緊縮至極限，然後才解放眷獸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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