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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章 武鬥大會·開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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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神一事,

意味著以一介凡人之軀,弒殺世界的創造主。

同時亦代表此人必須捨棄一切。

當我邊啃咬著半獸人肉串燒,邊漫步於大道上時,同樣咬著串燒並走在我身旁的慕露露赫然停下了腳步。好奇發生了什麼事的我也止住步伐,只見她的目光直盯著另一間攤販,自外套衣擺若隱若現的狼尾精神奕奕地搖擺著。那模樣雖令人不覺莞爾,但受到第無數次誘惑的慕露露仍令我流露一聲嘆息。

「你不是還在吃串燒嗎?等吃完了再說。」

「……不行嗎?」

「不行。」

我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之後,慕露露便垂下獸耳再度邁步前進。她那態度彷佛我做了什麼壞事一樣,但這種時候還是得狠下心來才行。

走在稍前方的菲洛納回頭望向我們,像是感到很有趣似地勾起了嘴角。我稍稍瞪向菲洛納,他反而更加深了那抹微笑。隔了一會之後,他再度將目光投向前方。菲洛納的神情,使在大道上和我們擦肩而過的婦女們都盯得目不轉睛。美男子無論露出何種表情,都很惹人注目。

而與菲洛納並肩而行的,則是與他同樣有著一頭金髮──豐盈的蜂蜜色頭髮少女。以女性而言,她的身高相當高,即便和身材高䠷的菲洛納相比也毫不遜色。雖然不如慕露露那般誇張,但她亦富饒興味地注視著羅列於四周攤販及露天商店的商品,且一間接著一間。

天空晴朗無雲。王都大道人聲鼎沸,四處都有攤販及露天商店。當然,大道旁的食堂及酒館亦生意興隆,光是經過店門前便能聽見喧鬧嘈雜的聲音。

看來他們從大白天就開始飲酒了,真教人羨慕。

「你怎麼了,蓮司哥?」

當我如此心想時,走在我身邊另一側的阿彌抬頭仰望我。她有著和我相同、在這世界特別罕見的黑髮,並在陽光照射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同樣地,那燦爛的笑容也令人眩目不已。

……能逃過宇多野小姐的讀書會,看來讓她十分愉悅。

「沒有,我只是在想街上真是熱鬧。」

我悠然地低喃道,接著望向天際。

儘管我不喜歡人潮,但身邊的人如此欣喜雀躍,使我也在氣氛的感染下跟著開心了起來。

『你該不會是想加入那群開心玩鬧的人當中,暢飲美酒吧?』

「你很了解我嘛,搭檔。」

『……受不了。』

換作平時肯定會碎念我幾句的艾路曼希爾德,也只是語帶笑意地如此說道。

我頹廢的言論,也令阿彌失笑出聲。

(真是和平。)我沒有道出口,僅在內心如此低喃。武鬥大賽就近在眼前──如火如荼的戰鬥即將展開。然而或許是因為王都的氣氛,使我毫無緊張感。

但這倒也不壞。當我如此心想時,有人輕輕拉了拉我的斗篷衣角。

「這回又怎麼了?」

我望向拉扯我斗篷的慕露露。表情一如往常地慵懶,卻又有些得意洋洋的她,把不剩半點肉的串燒拿給我看。看樣子慕露露是報告自己吃完了。

「那個。」

慕露露緊接著指向另一間攤販。剛剛才吃了半獸人肉的她,這回的目標似乎是蜥蜴男的肉。

「……拿去。」

「謝謝你,蓮司。」

我將兩枚銅幣遞給獸人少女之後,她隨即揚起了嘴角。我目送著她小跑步前往攤販的背影,獸人特有的尾巴……那令人聯想到狼的蓬鬆尾巴亦精神飽滿地左右晃動。

走之前還不忘乖乖道謝的性格著實惹人憐愛,我也因此被敲詐這麼多伙食費……即使如此,我也氣不起來。儘管我們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總覺得慕露露就像我的女兒或妹妹似的。是個需要人照顧,且擅長撒嬌的妹妹。

我深深嘆了口氣之後,身旁的阿彌輕笑一聲。

「你對小孩子真溫柔呢。」

「倒也不算是……阿彌你要不要也吃點什麼?我請客。」

「不用了,我會自己付錢。」

阿彌挺起胸膛說道,宛如聲稱自己不是小孩子似的。那模樣簡直就像祭典時拿到零用錢的孩童一般,令人莞爾一笑。

一看到我嘴角上揚,阿彌隨即半眯雙眼,以銳利的目光仰望我。

「幹嘛啦?」

「不,沒什麼。」

這種語氣也像個孩子。僅僅一年的期間,她的形象果然還是沒變。阿彌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鼓起雙頰,這舉動真是可愛。

在阿彌的瞪視下走了一段時間之後,能看見遠處的建築物變得更加高聳。

從遠處便能感受到,那座將岩石削成四角形並搭建而成的建築物,正釋放著一股壓迫感。恐怕是因為我不怎麼喜歡那地方吧。

競技場。

如電視或電影上出現的圓形建築物四方設有出入口,從遠方眺望就能看見大道上的人潮正群聚於那裡。

那些群眾散發的氛圍,顯然與享受慶典的氛圍截然不同……他們恐怕是接下來要去觀戰武鬥大賽的人吧。

走在前頭的菲洛納與芙蘭榭絲卡似乎察覺到了那股氛圍,於是停下腳步等著我們。不知不覺間,慕露露也與菲洛納他們會合了。

「怎麼了?」

「芙蘭榭絲卡好像很緊張。」

聽他這麼一說,我隨即看向芙蘭榭絲卡,只見她正害羞地低垂著頭。平時開芙蘭榭絲卡玩笑時,便經常看到她做出這種反應。但既然菲洛納這麼說,那應該就是在緊張吧。

「你沒事吧,芙蘭榭絲卡學姐?」

與芙蘭榭絲卡同樣將於武鬥大賽出場的阿彌出聲道。阿彌則毫無緊張的神色。

英雄之名的重擔,在眾人期待下非得勝利的沉重壓力……她似乎都沒當一回事。

「我、我沒事。」

「呵呵,對手比平常戰鬥的魔物更嬌小,不會有問題的。」

聽了阿彌膽大勇猛的建議後,芙蘭榭絲卡瞬間露出訝異的神情,然後看向我。

確實,聽阿彌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她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居然把魔物和人類……即便得在大賽中對戰,把這兩者混為一談未免不太妥當。

「總之保持平常心就行了,拿出自信加油吧。」

「是、是……」

我向看見競技場之後開始緊張的芙蘭榭絲卡如此說道,但看來效果不彰……保持平常心的確很困難。對手可是人類。即便是用無鋒的劍,也並非生死相搏,對人類刀刃相向還是會在心理上造成沉重的負擔。

對我和阿彌而言,與人交鋒已是家常便飯。縱使對手不是魔物,無須以命相搏就已算是相當輕鬆。畢竟不會造成人類傷亡。不,要是打中致命傷,確實有可能危及性命。但這世界存在某種醫療、或者說是治療技術……也就是我們世界所沒有的『回復奇蹟術』。

只要不是一刀砍下頭顱或者貫穿心臟,人不會那麼輕易死亡。

……多麼危險的思想啊。我對於能自然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發出一聲嘆息,接著再次朝競技場邁出腳步。反正事到臨頭時,也非得下定決心不可。

『怎麼了,蓮司?』

「沒什麼──」

「吃完了。」

「──吃太快了吧,要細嚼慢咽。」

我望向在這種時候也依然故我的慕露露,正如她所言,剛才買的蜥蜴肉串燒已經不見蹤影。聽到我指責她吃相不好之後,慕露露立刻伸出鮮艷的舌頭,舔舐嘴邊沾上的醬汁。

「好吃。」

『……太好了呢。』

我同意艾路曼希爾德的意見,並苦笑一聲。

「芙蘭榭絲卡小姐明明那麼緊張,你卻還是老樣子呢。」

「沒問題。」

接著慕露露僅說了短短几個字……但口吻卻相當堅定。

「芙蘭肯定能贏。」

「慕露露……」

聽了這句話後,芙蘭榭絲卡感動地呼喚慕露露的名字,接著緊抱住她,將她的頭埋入自己沒穿胸甲的豐滿雙峰之中。你在大馬路上做什麼啊。

話說慕露露居然稱呼她芙蘭。你們倆什麼時候感情如此親昵了?

「芙蘭?」

「嗯,因為太長了。」

只因為太長就把人家的名字縮短,這樣行嗎?也罷,既然芙蘭榭絲卡沒有異議,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不過,慕露露接著又抬頭望向了我……理由不言自明。

「你啊,今天我已經請你吃了兩支串燒耶?」

「……不行嗎?」

別歪頭裝可愛。受不了,她到底從哪裡學來這種動作的?

正當我

如此心想時,身旁的阿彌突然肩膀打顫,無聲地笑著。我稍稍瞪了她一下,她卻滿不在乎地繼續笑。看來恐怕就是阿彌教的吧。

從前一旦有想要的東西時,不僅最年少的結衣,連阿彌和彌生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憶起這件事的我再度將目光投嚮慕露露。

那副樣子簡直就像一匹等待飼料的狗。雖然她其實是狼。

再來一份……不,看起來她應該是想吃其他料理。慕露露的視線輪流看著我和攤販,因此一目了然。

「你真的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嗎?」

「沒問題。肚子餓的話,會動不了。」

「你又用不著動。」

我無奈地流露嘆息,菲洛納也同樣輕嘆一口氣。

「照顧小孩真辛苦呢。」

『受不了。』

「你沒資格說。」

從我的角度看來,艾路曼希爾德和慕露露都像個孩子一般。我輕輕敲了敲口袋裡的徽章(艾路曼希爾德),在抵達競技場前便已筋疲力盡地仰頭望天。

天氣明明如此晴朗,我的心卻陰雨綿綿。難得有這麼多攤販,大白天酒館便門庭若市,我卻在顧小孩。

「午餐要等中午才吃,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囉。」

「嗯。」

「芙蘭榭絲卡小姐你也是。與其立刻趕往競技場,不如買點東西分散注意力如何?」

我多給了慕露露一些銅幣,催促芙蘭榭絲卡也一同去購物。對自己正在緊張有所自覺的她,就這麼與慕露露一起往攤販邁步走去。

吃點東西墊墊胃,應該能讓她冷靜下來吧。這是我的經驗談。

我們在原地等待慕露露及芙蘭榭絲卡回來,接著看到她們倆邊吃著類似熱狗的食物邊走回來……芙蘭榭絲卡還另當別論,慕露露食量之大,實在讓人不禁佩服。吃了那麼多卻不會胖,人體真是神秘。

受到世間女性嫉妒也是無可厚非。

『這麼悠閒沒關係嗎?』

「沒問題,時間還很充裕。」

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趕在時間前行動。我夸下豪語之後,艾路曼希爾德居然嗤笑出聲。真是失禮的搭檔。比發出嘆息更讓人精神受挫。

「謝謝你。」

芙蘭榭絲卡吃著和慕露露一起買的類熱狗,並向我道謝。她只是微微張開小嘴,不失禮儀地吃著,因此份量絲毫沒有減少。而完全不在乎形象的慕露露,則已經吃完一半了。

「用不著介意……慕露露,你吃相真的很差。真是的。」

「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攤販大叔和變成食材的半獸人肯定也會很開心。」

「嗯。」

我是在諷刺你啦,笨蛋。雖然沒說出口,但察覺我心思的阿彌與菲洛納都笑出了聲。

「這是用我的錢買的,你可要仔細品嘗。」

「我知道。」

「那就好。」

雖然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但她把類熱狗塞滿口中大快朵頤的模樣著實令人莞爾。就連嘴角沾上類西紅柿醬的樣子也很惹人憐愛。

接下來,我將目光投向與我並肩前進,同時享用著類熱狗的芙蘭榭絲卡。我邊凝視著她邊走著,不久之後察覺到我視線的她雙頰染上一抹紅暈,並別過了臉。同一時間,我的側腹傳來一陣刺痛。

我望向造成疼痛的源頭,原來是阿彌滿面燦笑地痛擊了我的側腹。

「請不要直盯著女孩子吃東西的樣子看。」

「我沒那個意……是。」

在阿彌的笑臉壓迫下,本打算找藉口的我只好乖乖閉嘴。以前她明明不會多說什麼的。也罷,這也表示她心情相當放鬆。

總覺得我漸漸可以體會宗一的心情了。我如此心想,並悠閒地漫步於大道上,目標建築物……競技場也愈顯龐大。

與之同時,人口密度亦隨之增加,吃完類熱狗的慕露露為了避免迷路,緊揪住我的斗篷衣擺。

阿彌也同樣揪住了我的斗篷。

「人潮還是一樣那麼多呢。」

我事不關己地低喃一聲。雖稱不上人滿為患,但還是得小心別撞到其他前往競技場的人群。

我們就這麼慢慢前進,總算抵達了競技場前的廣場。這裡也同樣擠得水泄不通,眾多攤販及露天商店林立。距離武鬥大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因此許多人都在攤販和露天商店閒晃。

為以防慕露露亂跑,這回換我抓緊了她的外套。此時一名格外高大的人不經意映入眼帘。那個人穿著刻有華麗雕飾的精靈銀之鎧,火紅色的斗篷描繪著伊姆內幾亞王家的紋章。

如此高大的騎士,我的記憶中僅有一人。

「啊,九季哥也在耶,蓮司哥。」

阿彌呼喚了那名騎士的名字。

在人潮之中仍然聽見了自己名字的高大騎士回頭轉向我們。

雖然我的身高也頗高,但九季──九季雄太遠比我還要高大,顯然已經超過兩公尺了……甚至比記憶中一年前的他更魁梧。

總不會是我身高縮水,所以想必是他又長高了吧。

……一年後居然又長得更高,真不敢置信。這已經無法用成長期來形容了。

注意到我們的九季走了過來。

那身高彷佛變成了標的物,使走向競技場的人潮自動分成左右兩邊。

「山田先生,芙蓉小姐,我等你們很久了。」

「嗯、嗯……」

對方是來到王都之後首次碰面,終於與我們重逢的過去夥伴。本以為他會詢問一年前的事,害我緊繃了一下,想不到對方只是很平常地向我們打招呼。

「怎麼了嗎?」

看到我一身奇怪打扮還緊張兮兮的樣子,使需要抬頭才能與之對話的高大男人歪下了腦袋。

即便身形高大,我也並未從九季身上感受到壓迫感。反倒是那溫和親切的表情更令人印象深刻。

他還是老樣子,有著一雙不曉得是張開還是闔起的眯眯眼,以及漾著柔和笑容的嘴角。正因為九季神色如此溫柔,所以即使身材高大也能受眾人所好。

他就是與我們同樣從異世界──從地球被召喚而來的『女神之盾』九季雄太。

「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呢。」

「是這樣嗎?好歹身高比一年前更高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呵呵,我知道。」

絲毫聽不出哪些是他的真心話。我們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分不清到底是我在開他玩笑,抑或是他在鬧著我玩。

「這些人就是現在和你一起旅行的同伴嗎?」

九季彬彬有禮地問道,並依序將目光投向菲洛納、芙蘭榭絲卡以及慕露露。

最後他又看向阿彌。

「我從優子小姐那裡聽說囉。她說你偷偷逃課了。」

「唔……」

阿彌輕輕低吟一聲,趕緊別過臉去,接著就這樣躲在我身後。

「畢竟她對你很嚴厲,所以我不會責備你的。」

儘管嘴上說不會責備阿彌,卻還是提出了這個話題,果然有九季的作風。阿彌也在我身後悄聲低喃道:「那就別提起這件事嘛。」

理應沒聽見這句話的九季笑出了聲,接著望向了我。

「約書亞大人和奧布萊恩團長找你,山田先生。」

「換句話說,你是來監視我的嗎?」

我聳聳肩。九季沒有對我這句話多說什麼,只點頭說了聲「是」。

「芙蓉小姐,可以麻煩你為大家帶路嗎?」

「啊……我沒有被叫去嗎?」

阿彌驚訝的聲音從身後傳入耳際。已經沒必要躲著了吧?

「畢竟優子小姐也在……若你想繼續聽她抱怨,一起去也無妨喔?」

「恕我拒絕。」

「是。」

阿彌立刻回答。九季也毫不在乎地點頭答覆。

「那麼各位,容我借用山田先生一下。」

九季看著菲洛納等人如此說道……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芙蘭榭絲卡身上。

「您是芙蘭榭絲卡小姐對吧?」

「是、是的!?」

被對方指名的芙蘭榭絲卡高聲響應。畢竟與吊兒啷噹的我和同年紀的阿彌不同,身形高大且穿著騎士鎧甲的九季,對一般人而言恐怕壓迫感十足吧。

他那副模樣,與騎士或英雄等詞彙極為相襯。

在九季俯視下蜷縮身子的芙蘭榭絲卡,不知所措地僵直原地。

「啊,很抱歉嚇到您了。」

不曉得有幾分真心的九季出言道歉,並後退一步。

「據說您要參加武鬥大賽……

請加油。」

「咦?啊……是、是!」

他還是一如既往,總喜歡鼓勵別人。受到鼓舞的芙蘭榭絲卡雙頰染上了一片紅暈。不僅身材挺拔、氣質溫柔,實力又出類拔萃。

記得他今天將滿二十三歲吧?年紀輕輕便能擔任第三騎士團團長,未來也備受期待。雖然只是我妄加猜測,但肯定會有貴族的大小姐向他提及婚事吧。

我暗自詛咒九季被馬踹,同時尾隨他身後邁出腳步。經過芙蘭榭絲卡身旁時,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待會見。」

我沒有道出「加油」或「你一定辦得到」等鼓勵的話,只用這句平凡無奇的話為她餞行。然後短短一瞬間,我與芙蘭榭絲卡四目相對了。

「是,待會見。」

她的聲音既明亮又開朗。瞧見芙蘭榭絲卡的笑容之後,我再度動身追上九季後頭。

『你就不能說些更體貼的話嗎?』

不過艾路曼希爾德卻以無奈的口吻如此說道,似乎頗為不滿。

「無所謂啦,反正輸了也不會死。」

『芙蘭榭絲卡可是為了今天,才那麼努力消滅半獸人的。』

「她已經盡其所能準備了,事到如今說再多也沒用。」

艾路曼希爾德沉默不語,也許是認為我這番話很冷漠吧。從氣息能感受到她無法釋懷。於是我將手伸進口袋,用指尖撫摸徽章邊緣。

「這是芙蘭榭絲卡小姐的戰鬥,而我只是個局外人。」

「你還是一樣冷漠呢。」

九季輕輕笑出了聲。我僅聳聳肩響應他那句話,接著嘆息聲於腦中作響。

「我光是應付自己的事就已經耗盡心力了。」

『少胡說。蓮司你只要上場,就能拿下勝利。』

「這個嘛,我要贏可是很困難的。」

……一對一的話,我不認為自己會輕易敗下陣來。只不過英雄的名號很礙事。

我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之一。英雄面對小有名氣的冒險者或騎士,別說敗北,連陷入苦戰都不行。

……那股氛圍才是最麻煩的。

所以從我的角度看來,芙蘭榭絲卡只要發揮至今所有的鑽研成果及努力來戰鬥即可。下定決心之後,剩下的僅有擠死直視前方。

還有慕露露和菲洛納在,比賽前她肯定能冷靜下來。

只不過,我深知努力無法獲得回報的艱辛之處。我也曾有過努力之後遭遇挫折的經驗。正因如此……

「我只能加油,期許能在比賽和芙蘭榭絲卡碰頭。」

『待會見』會不會是個有點惹人厭的鼓勵呢?又或者太過委婉,她根本沒聽懂?

理解我語中含意的九季雖然說我冷淡,卻沒有出言斥責。

艾路曼希爾德則是如往常般,低喃一句她的口頭禪『真是可悲』。

「話說回來,總覺得你好像有點累?」

記得九季相當在乎儀容,然而他身上的鎧甲卻四處沾有泥巴,眼角也浮現出了黑眼圈。當我察覺這點並提出疑問後,九季微微揚起了嘴角。

「我剛剛才返回王都。」

『……剛剛?』

「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

疑惑他究竟在說什麼的我,瞬間支吾其詞。

我們被送往王都之後,今天是首次見到九季。因為九季……以他為首的近半數騎士團成員,都出征執行討伐魔物的任務了。

果然不出所料。遇見芙蘭榭絲卡時我便想過,最近伊姆內幾亞大陸各處似乎都聚集了許多魔物狂暴肆虐。

騎士團及冒險者都紛紛出征驅除魔物,看來連九季也不例外。正如『女神之盾』的稱號一般,九季的異能著重於防禦。只要有這傢伙在,少數幾人亦能安全地狩獵巨魔,所以他才得四處奔波吧。

畢竟能無人傷亡是再好不過的。

「你也要參加大賽吧?」

「是啊。這是討伐魔神之後的首場大賽,王都的民眾們似乎都很期待看到我和山田先生……我們英雄戰鬥的姿態。」

九季雲淡風輕地如此說道,接著仰望天際。

「別太逞強了。」

「沒事的。我還能再活蹦亂跳兩天呢。」

「……你還是老樣子,是個空有體力的笨蛋。」

「我還不至於像某人,老愛逞強到身體超出極限,這點程度很普通。」

我嘟囔一句「這哪叫普通」,艾路曼希爾德則愉悅地說道『真是的』。

真不曉得剛才那段對話有那裡值得開心的地方。雖說是自己的搭檔,有時她實在令人摸不著頭緒。

* * *

在九季的帶領下,我來到了看似競技場最上層之處……總之是能夠從最高處觀戰的地點。雖然視野良好,但距離太遠也是一大問題。

我登上階梯,時而從窗戶望向外頭。腳下的人們如此渺小,可見這座競技場有多麼高聳,或許能媲美有一定高度的高樓大廈。

「恭喜了。」

「……這句話來得可真唐突。」

我一面爬上階梯一面說道,九季頭也不回地回應。

「因為,那個……你進入騎士團時,我沒能為你道賀。」

我難為情地說完後,看到走在前頭的九季肩膀微微顫抖。鎧甲摩擦的金屬聲,在僅有彼此的樓梯間響起。

「謝謝你。」

走了一陣子之後,這回換九季唐突地向我道謝。大概是為了回敬我吧。我隱隱如此作想,僅回復一句「嗯」。

「優子小姐和芙蓉小姐她們,當時還特地為我辦了慶祝派對呢。」

「……這、這樣啊。」

這傢伙幹嘛老愛提起這種事。不,他肯定是故意這麼說,然後以我的反應為樂。真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所以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別在意從前的事,早點去見他就……』

「我聽你說到耳朵都要長繭了。」

不知第幾遍的牢騷,使我搗起了耳朵。然而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並非通過耳膜,而是直接於腦海中響徹。因此單憑這點程度,根本無法阻絕她的嗓音。叨念聲就這麼不間斷地於腦內嗡嗡作響。

「是啊……要是你快點回來,約書亞大人和奧布萊恩團長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嗯?」

為何他會提起這兩人的名字?正當我感到疑惑時,九季放慢腳步走到我身旁。

「從這世界的居民眼中看來,約書亞大人已相當高齡。他差不多想讓出寶座了。」

『哦。』

「哦什麼哦啊。」

我隔著褲子,敲打感慨出聲的徽章(艾路曼希爾德)。

「我可做不來。」

「誰知道,那很難說。」

那別有深意的說法令我嘆了口氣。聽他說那兩人辛苦,還以為是什麼事……

王族專用的觀戰席即將映入眼帘,不曉得他們會丟下什麼震撼彈。接下來就要和那兩人碰面,九季卻說出這番話,教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過這恐怕就是九季的目的。

他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今天又變本加厲。肯定是想稍稍報復一下一年前擅自消失的我吧。

「我哪裡是當國王的料。未免也太不適合了。」

「說得也是。也罷,我想這應該是約書亞大人的玩笑話吧。」

真是個對心臟不好的玩笑。我如此低喃,這時總算看到了階梯的盡頭。眼前的門扉雖不及王城大門豪奢,但在競技場內仍相當引人矚目。幾名士兵正穿著甲冑,舉著劍及槍等武裝佇立門前。

「辛苦了。」

「是!」

士兵輕聲響應九季,接著敲了敲門。裡頭的人響應之後,兩名士兵便推開門扉。

沉重的嘎吱聲響起,門扉敞開了。幾個熟面孔隨之映入眼帘。宇多野小姐、結衣、彌生、熟悉的兩名初老男性,以及一位面貌姣好的美少女。

他們是伊姆內幾亞王國的國王,約書亞·伊姆內幾亞、其女兒亞梅妲·伊姆內幾亞,以及位居國內數千騎士頂點的第一騎士團團長,奧布萊恩·阿貝利亞。

約書亞大人及奧布萊恩先生穿著雕刻華美綴飾的禮儀用鎧甲,宇多野小姐等人則身穿一襲璀燦輝煌的禮服。

結衣、彌生與亞梅妲公主正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看來她們本來正在談笑風生。服裝與以往不同,經過一番盛裝打扮的安娜斯塔西亞則坐在結衣的肩上。一看到我的臉,她便輕鬆舉起單手打招呼。

宇多野小姐則與約舒亞大人及奧布萊恩先生圍繞同一張桌子。桌面上擺著盛滿新鮮水果的大盤子,玻璃杯中的內容物應該是葡萄酒吧。

陽台的寬

敞度足以容納十人,甚至還綽綽有餘,腳下的比賽場地也一覽無遺。比賽場地由切割成四方形的石塊組合成正方形,場外則鋪著沙地,避免有人被打出界時,震飛到場地外側而受傷。

大賽尚未揭開序幕,因此比賽場地上空無一人。然而從遠處看來,圍繞比賽場地的圓形競技場觀眾席似乎已座無虛席。菲洛納與慕露露應該也身在其中某處吧。

「你總算肯露面了。」

正當我環顧四周時,撫摸著豐厚白胡並頭戴王冠的男性──約書亞大人無奈地嘆氣並開口了。佇立他身旁的宇多野小姐也傷腦筋似地流露苦笑。

他嘆氣的原因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理由我也心裡有數。其中最大的原因,恐怕是自從我被送來王城之後,仍未曾與他見上一面。

當時我一直賴在床鋪上睡覺,之後又為了恢復體力四處亂逛。話雖如此,還是有許多空閒能來露面。我也曾想過不如夜晚造訪一趟,在把酒言歡的同時招呼致意。

「不過我們也不在城裡就是了。沒能前去探病,真是抱歉。」

「不,您言重了……這麼晚才來向您問候,真是萬分抱歉。」

語畢,我本打算單膝跪地,對方卻用手制止了我。

「蓮司,這是你的壞習慣……救世英雄別這麼輕易向人低頭。」

『他說的沒錯,蓮司。』

艾路曼希爾德附和了約書亞大人的話。為什麼這傢伙口氣如此狂妄?

「──艾路曼希爾德大人也在嗎?」

不過當那熟悉的嗓音……那似男亦似女的中性嗓音於腦海中響起時,約書亞大人、奧布萊恩先生及亞梅妲公主都連忙站起身來。

『無須介懷。以平常的態度接待我,我也比較輕鬆。』

「是這樣嗎?」

『嗯。』

那句話使三人都鬆了口氣。在信仰女神愛絲特莉亞的這個國家,作為女神碎片而生的艾路曼希爾德相當於女神本人。初次相遇時的狀況特殊,那也無可厚非。

我望向宇多野小姐,她似乎也沒有向他們說明過艾路曼希爾德的事。

「這一年來你過得還好嗎?有沒有疏於修練?」

「呃、這個嘛……我每天都在森林裡練跑。」

『明明只是在摘藥草而已。』

當我修飾用詞,試圖裝出有持續修練的樣子,艾路曼希爾德竟輕描淡寫地揭穿了我。

耳聞這句話的奧布萊恩先生──先是用驚愕的雙陣望向我,緊接著又誇張地勾起了嘴角。

那並非微笑,而是一抹邪笑。

「哦〜哦哦〜」

「…………」

「請不要一語不發地點頭。」

約書亞大人邊撫摸白胡邊點了點頭,奧布萊恩先生亦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沉默地頻頻頷首。我已經痛切體驗過他是體育類型……應該說是熱血類型的人了。

奧布萊恩先生經常夸下豪語,認為若想令戰技進步就必須每天修練,一旦懈怠身體便會立刻變得遲鈍。而最好的經驗便是在戰場上與魔物廝殺。

『蓮司你偶爾也該挨罵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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