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武鬥大會·開幕(2/2)
『蓮司你偶爾也該挨罵一次。』
……如果承認我每天窩在鄉下,靠採藥草維持生計的話,三年前的斯巴達教育肯定會從明天起再度上演。奧布萊恩先生那近似邪笑的笑靨,就和他找到值得鍛鍊的對象時如出一轍。
「這不是很好嗎?山田先生。」
此時,站在我身後的九季語帶欣喜地說道。坦白說,不祥的預感直竄全身。
「武鬥大賽的賽程還沒公布,第一回合肯定會變得相當有趣。」
「經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樂趣立刻蕩然無存了。」
我無視那名期待奧布萊恩先生反應的眯眯眼虐待狂,思索著該如何解釋才好。
「等大賽結束之後,再一邊暢飲美酒一邊歡談如何?」
「呵呵,那也不賴呢。」
你的眼神毫無笑意啊,奧布萊恩先生。被那近乎猙獰的笑容震懾住的我,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那眼力讓人難以置信他今年已四十六歲,令我幾乎要渾身打顫。約書亞大人則一如既往,只是面帶笑容聽著師父與弟子之間的對話。
彷佛回到了從前一樣。回到在這世界與艾路相遇,被眾人寄予弒神的期待,而我也試圖回應那份期待的時候──僅僅只是一股腦橫衝直撞的那時候。
我有想說的話。有非得告訴他們、傳達給他們的話語……多得數不清。
啊啊──我回來了。回到了我在這世界的歸屬。
「距離慶典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如何,能贏嗎?」
約書亞大人坐上椅子並開口了。奧布萊恩先生則依然站著。亞梅妲公主守候在國王身旁,為他握在手中的玻璃杯注入葡萄酒。那葡萄酒雖不如鮮血一般鮮明,卻呈現絢爛的艷紅色。
那本應是侍女的工作,但現場不見半個侍女,僅安排了最低限度的士兵,避免發生意外時能保護眾人。看來他們希望只有自己人開心享受這場大賽。
「恐怕很難。」
「呼──睽違一年,想不到你變得會說喪氣話啦。」
『受不了。』
嘴上這麼說,約書亞大人卻並未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彷佛想看穿我的內心似的。他是在魔神涅伊菲爾在世的時代,守護了這座城堡、城鎮、人民以及伊姆內幾亞大地的國王。就連比我年長兩輪、號稱自出生以來便一直馳騁沙場、未曾懈怠的騎士團長,就某種意義上,眼力都不及國王那般銳利。
我回望那道目光的源頭,並漾起一抹微笑。
「只不過,結果如何今天就會見真章。」
「嗯。讓我享受一下吧,蓮司。」
「我會努力的,約書亞大人。」
並非弒神者,而是稱呼我為蓮司。光這點便令人欣喜不已。
「況且『魔劍士』……真咲也向我提出了挑戰書。」
「是嗎?」
「她似乎還記恨著一年前的事。」
語落之際,宇多野小姐及彌生都輕笑出聲。彌生繼續顫抖雙肩,宇多野小姐則立刻調整表情隱藏笑意。這又不是什么正經八百的場合,笑出聲來明明也沒關係啊。
結衣與坐在她肩上的安娜斯塔西亞則面露苦笑。
「因此,我至少得贏到與她碰頭才行。」
「哼。」
奧布萊恩先生看著我,並嗤笑一聲。
「什麼嘛。本來聽說你收了徒弟,結果還是沒什麼變。」
「…………我並沒有稱她為徒弟的打算。」
想不到傳聞已經傳到他們耳里了。
我不禁心想,這傳聞或許會給芙蘭榭絲卡帶來一點困擾。我姑且還是對自己背負英雄之名有所自覺。
若被認定是我的弟子……只希望其他人不會對她刻意保持警戒。
「你不是和她一起旅行,並傳授她劍術嗎?」
「虧我本來還滿心期待,心想你終於獨當一面,甚至能為人師表了。」
奧布萊恩先生以失落的口吻如此說道。擅自對我抱持期待,又擅自感到失望,我也很傷腦筋好嗎?雖然不怎麼渴望理解,但我仍忍住嘆息聲並望向他。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有努力為孩子們樹立典範。」
「示範如何當個沒用的大人嗎?」
『若你的生活習慣更嚴謹一點,平時就能樹立典範的話,我還能點頭同意……』
宇多野小姐及艾路曼希爾德語帶嘆息地否認道。不過艾路曼希爾德沒有頭,本來就不可能點頭同意。
「是巴頓閣下的千金吧?我聽說囉。」
「……你們認識嗎?」
「僅見過幾次面。對方是高居子爵位的貴族,當家從前曾以冒險者身份進行活動。」
「哦〜」
既然是當家,恐怕是位男性吧。按常理推測,恐怕是芙蘭榭絲卡的父親。看來那個人曾是一名冒險者。
我感嘆地出聲,奧布萊恩先生無奈地嘆息。
「你不曉得嗎?」
「只知道她有兩個姐姐,是一對三姐妹。」
「……既然一同旅行,應該更深入了解對方才對。」
看到對方垂下肩頭這麼說,不知為何,害我覺得自己相當沒用。
若芙蘭榭絲卡主動提起倒還另當別論,但就算是一起旅行的同伴,由我主動打聽對方的家族成員及雙親的職業,感覺也不太妥當。
「三姐妹啊。」
宇多野小姐對三姐妹這個詞彙有了反應。由於聲音微弱,因此我裝作沒聽見。這是她自己告訴我的,不是我主動問的。
基於前陣子的事
,相當在意宇多野小姐那句話的我嘆息一聲。
「所以呢,大賽近在眼前……你傷勢如何?」
「腳的感覺已經找回來了,但右肩還有點疼痛。」
「我知道了。」
語畢之後,宇多野小姐便用她優美的指尖划過空中。蒼藍魔力配合指尖的律動化為餘光,並刻劃出文字。與阿彌相同,她使用的並非這世界常見的魔術陣。
那是宇多野小姐專屬的魔法。如同存在於遊戲、小說或動畫中的魔法一樣,並非專精於破壞,而是著重便利性。
指尖停下動作後,以魔力描繪於空中的文字接著滿溢光芒,並包覆我的全身。光芒立刻滲入我的體內,接著消失無蹤。
「嗯,狀態不錯。」
我轉動右肩以確認狀況。傷口尚未痊癒,肌肉痙攣的感覺也尚未退散,但疼痛已然消除。
「好了,蓮司。讓我們看看你究竟成長了多少吧。」
語畢,奧布萊恩先生用裝備手甲的手強而有力地拍打我的肩膀。雖不及九季,但被在人類之中首屈一指的蠻力拍打,使得我不僅肩膀、全身上下都發出了哀號。
「是的。」
即使差點嗆到,我仍高聲回應道,就像以往一樣──但我是為了遵守約定,為了達成約定。到頭來我能做的還是只有這件事。這便是我戰鬥的理由,亦是生存的理由。
「還有,你第一回合的對手是我……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我向聲音的來源……奧布萊恩先生投以驚愕的目光。投下震撼彈的人正壞心眼地邪笑著。
我接著環顧四周,除了結衣以外的所有人都笑得樂不可支。
櫻花在圓形競技場的天空飛舞。
不,那不是櫻花。是染成淡粉紅色的魔力光芒,正在風裡舞動。
在這個世界是看不到櫻花的。但是那淡粉紅色的魔力光芒莫名地夢幻,光是看著就覺得好像可以穩定心情,於是我便忍不住在休息室里看著天空發呆了一陣子。
阿彌的魔力光芒是金色的,宇多野小姐則是藍色。九季、真咲和彌生應該也不是這個顏色才對。算了,或許是宇多野小姐之類的人為了這種時候事先準備了某種魔法吧。
我心想,畢竟那個人的魔法是萬能的啊。
我一邊回想來到這個世界後已經快遺忘的櫻花之美,一邊讓心情平靜下來。
滿心期盼著武鬥大賽開始,心情十分興奮的觀眾們一開始也被突然從天而降的淡粉紅色魔力光芒嚇到,但接著就因為那美麗的光景而恢復了冷靜。
『這是什麼?』
「這麼說來……你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幅景象呢。」
在我們以前生活的世界──我一邊說明地球會在春天綻放美麗的花朵,一邊把手伸向掛在腰上的鐵劍……並確認其觸感後,便吐出一口氣。
我並不感到緊張。
因為我也不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戰鬥了。我的身份更是不能以「因為緊張而無法發揮實力」當藉口。
讓競技場的興奮情緒鎮定下來的櫻色光芒朝比賽場地或地面落下,碰觸到觀戰者。結果就如雪一般瞬間停留在他們身上,過了一陣子後便逐漸消失。真的跟融化後消失的雪一樣。
櫻色的小雪在空中飄舞了幾分鐘之後──
『山田,你還好嗎?』
我的腦中響起了並非艾路曼希爾德,但是我相當熟悉的女性聲音。那是宇多野小姐的聲音。
我從休息室的窗戶望向剛才與約書亞大人聊到的陽台,看見發出藍色魔力光芒的宇多野小姐正伸出手指在空中滑動。
其周圍浮現同樣以藍色魔力繪成的魔法陣,綻放耀眼的光芒,連位於遠處的我都看得見。那應該就是讓競技場飄下櫻色魔力光芒的魔法吧。
雖然只是目測,但正在觀戰的人超過一千人。
要讓可以容納這麼多人的競技場全部……不,是連競技場外面都下起櫻花雪,這究竟需要多龐大的魔力呢?雖然我的身份不是魔法使……更算不上魔法師,但也覺得她這麼做應該是相當亂來吧。
『可以在腦中聽見艾路曼希爾德以外的聲音,還是讓我很不習慣啊。』
『好了好了──去吧,儘量引人注目,贏得比賽吧。』
『這還真是強人所難啊……雖然你每次都這樣。』
當我聳聳肩,忍不住輕笑起來時,休息室里的幾名士兵大概聽不見宇多野小姐的聲音,因此驚訝地看著我。我感覺到他們的視線,便輕咳了一下。
算了,至少我沒有像跟艾路曼希爾德說話時那樣自言自語。
『嗯……被優子的魔力干涉感覺真奇妙啊。』
『畢竟是第一次嘛,當然會有這種感覺吧。』
聽到她別有深意的話,我吐了一口氣。
我感覺到聽不懂她話中含意的艾路曼希爾德表現出困惑的氣息。
『嗯……如果奧布萊恩先生願意手下留情就好了呢。』
『你早就知道他不是這種人了吧?』
我刻意轉移話題後,宇多野小姐的聲音里多了一分開朗的笑意。
她平常總是一臉疲憊,不然就是眼神銳利,連聲音也不知該說是冷酷還是儘可能不顯露感情,所以很難得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大概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吧。或許是被大賽的氣氛影響了。雖然是個嚴肅到被人說難以相處的人,但她應該不討厭這種氣氛才對。
如果之後有空的話,試著邀請她吃飯好了。我思考了一下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不過,她應該會以工作很忙為由拒絕吧。
「那麼,我們走吧。」
『嗯。』
我態度從容地這麼說道,走出了休息室。
突然間,如小雪般從天上飄落而下的櫻色魔力光芒彷佛具有意識似地動了起來。
剛剛還只是自然地從空中落下的魔力光芒,在宇多野小姐的操控下朝著比賽場地的中心緩緩地移動,形成一個漩渦。
它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本來從天而降的櫻色魔力光芒,這次則以就龍捲風來說相當緩慢且穩定的速度逐漸飄上天空。當人們被這幕情景吸引,視線離開比賽場地時,我和奧布萊恩先生進場了。
對坐在觀戰席的人們來說,那看起來應該像是我們兩人在眨眼間突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正方形比賽場地中央吧。
競技場內爆出了彷佛要震破鼓膜的巨大歡呼聲。光是想到歡呼聲的原因有一半是來自於自己,我就緊張到差點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因為我不太擅長面對人群。
『呵呵,你挺受歡迎的嘛。』
「就是說啊,真令人高興呢。」
我言不由衷地說著,轉頭環視周遭。不知道究竟有幾千人正在觀戰。
我覺得自己快被數量過多的人群所震懾,同時再次深呼吸。我現在沒有閒工夫畏畏縮縮了。接下來要和我交戰的──是我從來沒贏過的騎士團長。是我所知道的人之中的最強者。我看向站在正前方的騎士團長。
他有著一頭夾雜著白髮的金髮和留長的鬍子。在這個世界裡,以他這樣的年紀已經很難繼續站在第一線,但他目前仍是個英豪──在最前線揮舞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特大長劍。他身上穿著就算在騎士團里也只有團長才能穿的精製全身鎧甲。之所以沒戴著頭盔,應該是因為想把臉露出來吧。
他手上拿著已經拔出劍鞘的雙手劍。劍身比我掛在腰上的劍還長、還厚。一眼就可看出那和我和真咲的劍不同,不是用來砍的,而是用來敲爛對手的劍。
觀眾們看到我們互相面對面後,又發出了歡呼聲。
同時,我的腦中響起了以魔法傳來的『聲音』。那並不是宇多野小姐……是我從沒聽過的聲音。
那是每次舉辦這種大賽時都會進行的參加者介紹。在我腦中響起的『聲音』不會被歡呼聲蓋過,能傳到每個人腦里。
奧布萊恩先生在介紹里被稱為第一騎士團的團長,至於我──則是被稱為弒神的英雄。
我並不是第一次像這樣站在武鬥大賽──站在比賽場地上。不只是因為在這裡賺錢非常快,更重要的是可以很方便地重新檢視自己的戰鬥技術。
平常就算不是像這樣與人戰鬥,也會把捕捉到的魔物放出來,進行類似狩獵的行為。即使在魔神仍存在時……在人們仍受到魔物威脅時也會這麼做。就算不知道明天自己是否還會活著,人們還是需要類似娛樂的事物。
在那個時候是無法保障自己性命的。用戰鬥來取悅觀眾,賺取報酬的代價,就是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我以前曾用這種方式測試自己的本事,順便賺點零用錢。
現在的自己究竟有多強?能夠獨自戰鬥到什麼地步?
對於比另外十二人弱小的我來說,使用磨鈍的劍來戰鬥,避免雙方受傷的競技場是非常方便的地方。
「我們以前經常在這裡鍛鍊呢。」
「真令人懷念啊。那已經是大概三年前的事了嗎……」
老實說,我們待在伊姆內幾亞大陸的時間……究竟有多長呢?我想應該不到一年吧。
我在這片伊姆內幾亞大陸熟悉戰鬥、熟悉斬殺魔物,也熟悉了使用劍的方法。
接著在艾爾弗雷伊姆大陸正式開始與強大的魔物和魔族戰鬥──最後在阿貝艾爾姆大陸與魔物和魔族的大軍激烈交戰,也與魔王和魔神戰鬥過。
一想起這些事,就覺得伊姆內幾亞大陸真的相當和平。
因為雖然的確面臨魔物的威脅,但這裡的人會把那些魔物捉來,讓它們在競技場與人戰鬥。
不過,我曾經跟這種弱小到能被人類捉住的魔物拚死決鬥,所以應該沒立場說這些話吧。
「你老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啊。」
「我才沒哭咧……」
騎士團長知道我許多過去的丟人事跡,因此露出了像是把意味深長這四個字寫在臉上的笑容。
他一定是想起了那些往事,正在心中嘲笑我吧。
雖然不是全部,但我也記得許多往事,所以完全無法反駁,只能一邊用右指搔著臉頰一邊苦笑。
他為了讓我適應一對一或一對多的戰鬥,把我扔到王都外訓練,我心裡到現在仍對這件事有點陰影。
「你想想看,像我這樣的大人是不可能在小孩子面前哭的吧?」
「哈──的確是這樣沒錯。」
一聽到我這麼說,奧布萊恩先生便笑了起來。
在我的認知里,所謂的大人,就是老愛在小孩子面前裝模作樣。
不管那在別人眼裡有多麼難看和丟臉,也絕對不會做自己覺得丟臉的事情。死也不想讓孩子們看到自己那副模樣。
所謂的大人就是由這種奇怪的自尊心構成的人類。
為了那奇怪的自尊心,可以不斷地努力下去,可以不斷地變強。大人應該就是這樣的生物……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還能努力。如果真咲想要和我戰鬥的話,我會為了她努力。
「所以,你在那之後有稍微變強了嗎?」
「這可難說了。」
魔法的『聲音』又在腦中響起了。
我和奧布萊恩先生的介紹已經結束,現在說的是我的旅途──我與何種魔物戰鬥的經過……聽到自己被介紹成十分帥氣又強大的戰士,感覺實在很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想像菲洛納和慕露露會以怎樣的心情聆聽這段說明。
「那麼,就讓我來確認一下吧。」
為了響應奧布萊恩先生的這句話,我從劍鞘里拔出長劍。
奧布萊恩先生手上拿著已出鞘的大劍,為了把劍扛在肩膀上而蹲低了身子。
『就用你的眼睛親自確認吧。』
「請您多多指教。」
坐在觀眾席的人們應該聽不見我們的對話吧。
雖然也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在『聲音』介紹我們時像這樣交談就是了。
我以右手拿著長劍,放鬆身體。
我並未擺出戰鬥的架勢。應該說,眼前的騎士根本沒有教導我那種戰鬥方式。
眼前與我對峙的騎士只教了我殺死魔物的方法,以及不殺死它們就會被殺──單純且明確的真理。也就是所謂的心態。
「呼。」
「──你看起來不太緊張啊。」
「如果我很緊張的話,在第一回合就會被殺死了。」
「呵……看來是沒必要手下留情了。」
如果他願意手下留情的話,我倒是求之不得就是了。
不過,要是我這麼說的話,不管是不是在眾人面前,他肯定都會痛揍我一頓吧。我在心裡如此苦笑,又深呼吸了一次。
雖然嘴上是那麼說,但其實我有點緊張。總覺得握住長劍的手比平常和魔物交戰時更緊繃。心臟也跳得有點快。
我很清楚奧布萊恩先生有多強。他手中的大劍,擁有一揮就能輕易摧毀我腳下石板地的破壞力。
那和劍是否磨鈍是毫無關係的。
如果是和我以外的人交手的話,他應該會多少放點水才對。
但要是對上我的話,他就會全力以赴。我很清楚他是這樣的人。我早就明白了。
所以我也想好好響應他。想要以全力迎戰──然後戰勝他。
我想戰勝奧布萊恩先生的想法和身為英雄之類的事情毫無關係。
這一年我過得相當自由。我逃離因和魔神或魔族交戰而陷入混亂的國家,無視討厭的事情跑去旅行。在我過著這種日子的時候,奧布萊恩先生應該正為了重建國家和平定混亂而四處奔走才對。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以全力迎戰他。我這種說法肯定很自私吧。
──魔法的『聲音』從我腦中消失了。
「喔喔!!」
在那一瞬間,明明穿戴著全身鎧甲和特大劍這種重型裝備,奧布萊恩先生卻只花了幾步就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的氣勢相當驚人,壓迫感讓我的身體有一瞬間差點僵在原地。
『蓮司,集中精神!』
在我差點僵住之前,傳來了叱喝聲。那聲音讓我冷靜下來。
他對著我揮下的是破壞力符合剛劍之名的一擊。就憑我手上的劍,大概連擋下這記攻擊都辦不到吧。
我無視他攻擊時的吆喝聲,讓自己保持冷靜,側身避開他朝我揮下的斬擊。
大劍以風壓吹動我身上的衣服,擊碎了石板地。我沒有確認破壞的情況,直接揮出右手握著的劍。
目標是他的頭。但是這一揮被他放開大劍的左手手甲擋下了。一道金屬聲「鏗」地傳進我耳里。
就算我的一擊並不算重,無法讓他受傷,至少應該有麻痹手的威力才對。但他的表情卻毫無變化,只憑右臂就朝我揮出大劍。
我用穿著皮靴的腳接下他的一擊,順勢跳向後方。
大賽用的劍已經事先磨鈍了。完全可以用靴底擋下。不過這招在戰場上是千萬不能用的。
「哦。簡直就像是雜耍藝人啊。」
「我應該沒有他們那麼厲害啦。」
我壓低身子,用雙手握住長劍。
每一種武器都有其長處。我一邊回想奧布萊恩先生的教悔,一邊深呼吸。
長劍的長處、大劍的長處。他把這些知識徹底地灌輸給我了。甚至可以說是刻進我的身體裡。以言語教導,把知識灌輸進身體,鍛鍊到連手臂都舉不起來。
「來吧來吧,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這個嘛……」
就算瞄準他的頭,也被他輕易地防禦了。
不愧是這把年紀還在前線奮戰的人。其反應之迅速讓我欽佩不已。
不過,我避開他用上全力的攻擊後立刻使出一閃,結果卻被如此輕易地擋下,當然也會忍不住提高警戒。
奧布萊恩先生彷佛對我的警戒樂在其中,把大劍扛到了肩上。
這個人不會使用出其不備的招數。至少在這種一對一的戰鬥里是這樣。他會從正面以力量讓對手屈服。
缺乏力氣的我並不適合和他正面交鋒。
因此,我能採取的戰鬥方式就很有限了。瞄準他的要害。頭部、關節或心臟。這是把希望放在一擊必殺的戰鬥方式。
所以他剛剛才能夠防下我的一擊。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我能瞄準的只有他的頭而已。
「我要上啦!!」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其他戰鬥方法。
我以一種與放棄不同,莫名冷靜的心情專心面對奧布萊恩先生的突擊。
我們彼此都很清楚對方有哪些招式。既然如此,就只能以實力決勝負了。
我之前無法打贏奧布萊恩先生,是因為我的實力遠遠不及他。
力氣、身體的鍛鍊程度、技術和經驗都是。
用力揮下的一擊。我再次側身避開他使出了全力的攻擊。
他再次擊碎了石板地。我從那裡往後跳,拉開一大段距離。
「喔喔!!」
他揮起大劍想追上我。
往上砍的一擊以根本感覺不出大劍重量的速度揮來,瞬間逼近我。
我再次往後跳,勉強躲過這一擊。大劍的前端掠過衣服,稍微劃破了它。
大劍以橫砍結束動作時,我的腳也幾乎在同時碰到了石板地。
為了把握橫砍結束時的明顯破綻,我這次主動使出全力衝進奧布萊恩先生
懷裡。
但他似乎已經看穿我的行動,保持著揮完劍的姿勢,只憑蠻力重整架勢,再次對我使出橫砍。他完全以蠻力操控重達幾十公斤的特大劍,利落地收回。
以這麼勉強的姿勢使出橫砍,很難穩住底盤,威力不可能太大──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在察覺到不好的預感的同時,以幾乎要碰到石板地的力道低下頭。大劍從距離我頭上相當近的位置撕裂空氣呼嘯而過。如果被砍中的話,那力道大到感覺可以擊飛我的頭。我沒有被這帶著明確殺意的一擊嚇倒,繼續集中精神。
奧布萊恩先生的右腳就近在眼前。他的膝蓋正朝著我的臉飛來。
我扭頭避開之後,反射性地揮動長劍,掃向他的左腳。
即使抬起右腳,左腳也被砍中,奧布萊恩先生的左腳仍穩穩地站在地上。只用單臂一揮的話,連要讓他失去平衡都辦不到,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悲哀。
我嘖了一聲,在石板地上翻滾,拉開距離。但這次換成奧布萊恩先生發動追擊了。
他朝著跪在石板地上的我揮下一擊。
「可惡!」
我往旁邊跳開,閃避攻擊,然後扭轉身體在石板地上翻滾,躲開他往上揮起的追擊。
他的劍利落又迅速,完全看不出來是在揮舞大劍。我不用劍擋下他的連擊,而是不停地閃避。我勉強站了起來,但是沒有時間重整架勢。
往下劈、往上砍、橫掃。
我避開這些攻擊,身體往後仰,只轉動脖子一一閃躲。
他的攻擊速度愈來愈快,我也同時失去反擊的念頭,跟著加快閃避的速度。
別說眨眼了,我甚至連呼吸的餘力都沒有。
他的速度更快了。同時我也察覺到有一些微弱的土黃色魔力光芒從全身鎧甲的縫隙里流瀉而出。
這是以魔法來強化身體能力。
是我沒有的力量。只要是住在這個世界的人,幾乎都擁有這種力量。所謂的魔力。
我並不覺得他這麼做不公平。因為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是很普通的戰鬥方式。這是力氣較弱的人類用來和魔物或魔族戰鬥的力量。是他們學習而來的力量。沒有魔力的我才是異常的人。
劍的速度、銳利度和威力都提升了。但我還是拚命地閃避,至於閃不過的攻擊則以手裡的長劍敲擊大劍的劍脊來改變方向。光是這樣就讓我握著劍的手麻痹,只要一鬆懈,劍就會掉到地上。
加速。逐漸加速。
手臂逐漸累積疲勞,手也麻痹了。缺乏氧氣讓我感到痛苦,一直睜開的眼睛也好痛。
但是奧布萊恩先生還在加速。他本來就已經比我強了,還以魔法進行強化,明明全身穿著鎧甲,動作卻比我還快。經過增幅的臂力使出的一擊,光是交手一回合,就讓我的手逐漸麻痹。
我以最小及最低限度的動作一一閃避他的攻擊。
沉默。彷佛連揮劍的吶喊都嫌礙事,我和奧布萊恩先生都保持著沉默。
只有風划過空氣的聲音像耳鳴一樣傳進我耳里。
本來應該可在腦中聽見的傳達戰況的魔法『聲音』也早就消失了。
我想要呼吸。
我蹲低身子,閃避他斜砍而下的一擊。
我想要呼吸。
他像是知道我會避開似地停止斬擊,反轉方向朝我的頭襲來。
我想要呼吸。
面對這一擊,我沒有以長劍敲擊大劍的劍身,而是往前踏出一步,用緊握的左拳擋下他握住大劍的手。就算他力氣再大,那終究只是皮膚、肌肉和底下的骨頭而已。雖然他穿著鎧甲,但沒有被劍砍中那麼痛。
在那一瞬間。對方出現了可說是唯一的破綻。
我並沒有呼吸,而是以長劍瞄準他被全身鎧保護住的膝蓋關節。我不會蠢到以視線瞄準那裡,而是用鍛鍊至今的直覺猜中膝關節的位置。
如果鎧甲善於抵擋來自正面的衝擊的話,那就從側面──但是秘銀制的護膝卻把我的劍彈開了。
奧布萊恩先生的身體並未失去平衡,他以神速的橫砍瞄準我的軀幹。
我壓低身體把臉貼近地面,避開那一擊後,便以青蛙般的姿勢像陀螺一樣旋轉,再一次從側面用劍擊打他的膝關節。
雖然我的劍身不只磨鈍了,還因為多次阻擋大劍的連擊而變得滿是缺口,但拿來當鈍器是完全沒問題的。雖說隔著鎧甲,但被鐵劍擊打膝關節的奧布萊恩先生還是彎下了膝蓋。
我在這時夾緊腋下,彎起手臂,以最小的動作將長劍貼在他的脖子上。然後以雙手停下彷佛要直接砍下去似的動作。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吐出一大口氣。感到疼痛的不是喉嚨,而是肺部。
……我沒有不小心順勢砍下他的頭,簡直可說是奇蹟。不過……跪在地上,抬頭看向我的奧布萊恩先生眼裡並無驚訝之色。大概是相信我會停下動作吧。
不久之後,競技場裡傳來了歡呼聲──聽起來有如雷鳴的巨大歡呼聲。
「你的身手進步了。」
「我哪有進步啊。」
心臟像是要破裂似地激烈跳動著。我的汗水到現在才從毛孔噴出,雙臂的麻痹感變得更嚴重。
不管怎麼修理,我手上的劍應該都無法再使用了吧。它已經破爛到這種程度了。
雖然身體沒有受傷,但精神上已是千瘡百孔。
相較之下,奧布萊恩先生卻只是微微喘著氣而已。
這樣好像都分不清楚哪一邊才是勝利者了。
不過,魔法的『聲音』還是在腦中宣告了我的勝利。
『呼──你做得很好。』
「你少囂張了。」
我氣喘如牛地勉強回答了這句話。看到我們這樣子,奧布萊恩先生稍微扯開嘴角笑了起來。不過,下一秒他的笑臉便皺成了一團。
「嘖,你也稍微放水一下吧……」
奧布萊恩先生本來想站起來,結果又跪了下去。
在此同時,有大概三名穿著白色神官服的人從兩側通往比賽場地的出入口其中一邊走進來,站到了奧布萊恩先生身旁。
「我沒骨折,只是很痛而已。」
他喊痛的那一邊膝蓋是剛才被我打中的地方。看來是命中了要害,害他的關節痛起來了。雖然是一對一的比賽,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但要這麼說的話,我如果閃避失敗,別說是頭了,連身體都已經一分為二了吧。
「您沒事吧?」
「那是當然的。真是的……才稍微受點傷就馬上變這樣。」
「當然會變成這樣啊。」
我這麼說道,以肩膀撐住他的身體,讓他疼痛的那隻腳可以站起來。全身鎧甲真是重得要命。
「好了,我們去醫務室吧。」
「……我竟然得靠曾接受過我嚴格訓練的男人攙扶才站得起來。」
「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我也可以這麼說喔──沒想到以前把我痛打到連早餐都吐出出來的人,現在竟然得靠著我的肩膀才站得起來。」
「那是因為你以前太弱了。」
他這麼說道。
「不過,你以前應該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氣喘吁吁才對。」
「…………」
「等大賽結束後,我再來好好鍛鍊你吧。」
我本來以為奧布萊恩先生是個很難相處又嚴肅的人,但我今天覺得他的個性里應該還包含了討厭認輸這個詞。
『麻煩你了。』
「包在我身上,艾路曼希爾德大人。」
今天很難得地到現在都沒說過幾句話的艾路曼希爾德開口了。她還是老樣子,每次一開口都說不出什麼好話。雖然她沒有嘴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