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序章(2/2)
我沒有餘裕回頭去看聲音的方向,而是以彎腰的姿勢揮劍。然而這次我卻踩到了什麼──是騎士們的血液所積成的血窪。儘管腳踩到血水滑了一跤,我揮出的劍仍是砍中魔族的身體,激盪出火花。魔族的身體不僅堅硬,不如說感覺像砍在岩石上,無法撼動分毫,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斬得動他。那個魔物的身體明明被劍砍到,卻絲毫不為所動……他的身子別說是後退,甚至動也沒動一下。他只是和剛才一樣,一直盯著我看。
「嗚……啊……」
我藉助斬擊的反作用力起身,向後退一步。
僅僅只是交手一回合,只是一擊我就明白──這把劍無法與之抗衡。
或許是對我失去興趣了吧,他無視我,並邁開步伐。
明明身高几乎和我差不多,他卻散發出我不曾感受過的壓迫感。那個怪物從我的身旁走過,我……什麼也做不了。因為我明白,就算抵抗也只會被殺而已。恐懼勝過抵抗的意志,我甚至沒有多餘心力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魔族走在如紅色地毯般擴散的血灘之中,將血水踩得啪答啪答作響,血水飛濺到長椅和沒有血污的地面。在他前進的方向,前方是昏迷的緋勇所躺的長椅,還有正在治療途中的宗一。
「嗚……」
要上嗎?我上了又能怎樣?我沒有勝算,只是送死而已,而且是白白送死。我為自己找藉口,握劍的手在顫抖,害怕到腳像棍子一樣僵硬。
我很清楚。
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明白自己勝不過他。
即使如此……我……我──
「我怎麼可以逃避!!」
我大聲嘶吼,以自己也感到驚訝的速度奔出,從魔族的背後劈下。我雙手握著鐵劍,擺出上段架式,不是斬擊,而是擊打他毫無防備的背部。
鏗的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我的手頓感麻痹。果然很硬,不過這是原本就知道的事。
我不只擊打一次,而是不斷地擊打,然而魔族卻仍不停步。再一擊,他還是不停下。雖然繼續打了兩、三下──他還是不停步。或許是不斷敲擊硬物的關係,我的手打到麻痹,最後握不住劍,長劍掉落地面。
這時魔族才終於停步,複眼看向了我。
下一刻,我已遭到擊飛。一瞬間重力消失,隔了一段時間後,背部撞擊在長椅上。我頓時停止呼吸,受到強烈撞擊的背部痛得像被火燒一樣。即使如此,將我打飛的餘力依然未消,身體激烈地在地面滑行,滾了好幾圈才終於停住。
我完全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我被從大聖堂的中央打飛到入口附近。大概是在血泊中滾動的關係,血與內臟的味道刺激鼻腔,讓我幾欲嘔吐,沒有吐出來可以說是奇蹟了。
「唔,啊……」
我無法順利呼吸,不知道是骨折了,或者只是疼痛難耐而已。沒有體驗過的痛苦,讓我連要正常呼吸都無能為力。痛楚是從胸口傳來,不知道是遭到毆打、腳踢還是被魔術打飛引起的。我思緒混亂,蜷曲著身體,等待疼痛過去。即使如此,我的目光仍然沒有移開,持續瞪視著敵人。
然而,魔族只是瞥了一眼痛苦呻吟的我,便回頭看向緋勇躺的那張長椅。
「啊。」
我脫口發出愣愣的聲音。
沒有受傷的神官們聚集在大聖堂的角落發抖,騎士們已經都倒下了,沒有人可以救我們,一個人也沒有。
「不可以。」
我伸手想制止,但是沒有意義。我倒在入口附近的血泊中,魔物已走到大聖堂的中央一帶了,這是令人絕望的距離。
我急忙想站起,卻踩到血再度倒在血泊中。我睜眼一看,只見眼前有隻人手──而且只有手腕部分。還有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家後內臟外露的身體、從肉塊可見白色的骨頭、依然絕望地睜大眼睛且戴著頭盔的人頭。
……肉塊圍繞在我的四周。
「嗚嗚。」
我吐了。我把早餐嘔吐了出來,甚至連胃液也吐出。胃酸刺痛我的喉嚨,眼淚跟著流出。
我吐了又吐,即使吐到沒東西可吐,仍是不停嘔著、顫
抖著身體。儘管渾身是血,我仍流著淚,把染血的他人內臟推到旁邊,雙手撐在空出的地方。
──即使如此,我還是站起來了。不知道是嘔吐令我的痛覺麻痹了,還是被肉塊與內臟包圍讓我的感覺失常,原本胸口疼得就像被利刃刺中,現在變得只是隱隱作痛。我擦了擦嘴角,除了酸臭的胃液之外,還有腥臭的氣味。因為剛才倒到了血泊里,如今我不只是雙手,全身都是鮮血。
「要上了哦。」
我這麼告訴自己,靠著將話語說出口,堅定自己的決心。我已經失去了感覺,明明不可能是這個怪物的對手卻還站起來,我真的是瘋了。
我用左手按壓著隱隱作痛的胸口,右手拿起劍──大概是某個已經不會再動的士兵所有物。先前拿的劍,似乎在被擊飛之際掉落了。我的手和腳都無比僵硬,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挺身而出,因為我若是不行動,下一個倒在血泊中的就是緋勇和宗一了。
我心中做好覺悟──即使明知沒用,仍是做好覺悟。
「──你這混帳!!」
聽見我的聲音,黑色惡魔停步了,然後緩緩地回頭看向我。紅色複眼捕捉到我的身影,僅僅這樣,恐懼感就讓我宛如被揪住心臟,身體也跟著僵硬。
即使如此,我仍是拼命用劍指著魔族。劍尖顫抖的丟臉模樣一定很滑稽吧,而魔物彷佛嘲笑我一般,完全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
我不知道他是聽懂了我的話,還是有什麼意圖。雖然不知道,不過他總算停下腳步了。
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要和這個怪物戰鬥嗎?……他可是打倒宗一、突破奧布萊恩先生他們的防守,造成現在這種狀況的怪物啊。
不可能,贏不了的。
有一道聲音這樣說。
只會讓下一個屍體從孩子們變成你自己而已。
又有一道聲音說話了。
逃走吧。
有人在說話。
逃吧。
聲音變大了。
逃吧。
顫抖的劍尖微微下沉。
逃吧。
即使如此,我仍是用力地握緊劍。
「你的對手是我,混帳傢伙!!」
我的聲音大到連自己也感到吃驚,同時全力往前沖。
我全力揮下的一擊落空,連魔族鎧甲的邊都沒削到,魔族只是退後半步就避過了。劍敲擊在地面,反作用力的衝擊雖然震得我的手發麻,但我還是全力向上揮擊,面對這記彈跳攻擊,魔族又只是退一步就躲過了。
蟲一般的口中發出嘰嘰的叫聲……他在笑。
當我明白他在嘲笑我的瞬間,我立刻用身體衝撞,想要讓魔族失去平衡。既然劍砍不中,那就製造出能砍中的狀況。然而,我非但沒有撞得他失去平衡,反而感覺到左肩傳來疼痛。
而魔族則一步也沒有動,我有種彷佛撞到巨大岩石的錯覺。
下一個瞬間,我被魔族單手抓住前襟舉起。我雙腳騰空,雖然掙扎著想要掙脫他的手,但是他的手文風不動。
視野變高了。我被舉到能俯視黑色魔族的高度,然後被他隨手一丟,丟到女神像的腳下,背部強烈的撞擊令我喘不過氣來。
「咕啊!?」
我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叫聲。
同時,我聽見悲鳴聲響起,大概是在大聖堂角落發抖的神官們,看到我被擊飛而發出驚叫吧。我痛得眼淚直流,以雙手撐地,抬起頭來。
黑色魔族只是泰然自若地朝我走來,我摸索著想要撿起劍,劍卻不在身旁。大概是我被擲出的時候,劍不小心脫手了。
「……可惡!」
口中說出的話語軟弱無力,而且全身的力氣像被抽光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是被女神召喚來拯救世界的,宛如童話故事的現實結局,竟然會伴隨這麼劇烈的痛楚嗎?我的眼瞼愈來愈重,如果就這樣閉上眼,大概就輕鬆了吧。先前感到的恐懼逐漸淡薄,如果能不必感到痛苦與恐懼,在沉睡中死去的話,那會是多麼──
「那怎麼可能會好啊!」
我猛然抬頭,黑色魔族……還在剛才的位置,幾乎沒有移動。我既沒聽見神官們膽怯的聲音,也沒聽見痛苦和恐懼的呻吟。
每個人都面向我的方向,卻沒在看我,他們看的是我身後──
我隨他們的目光往後方看去。雖然只要一動身體,全身就感到一陣疼痛,但是我看到的景象讓我甚至差點忘記痛楚。眼前有一尊美麗的女神銀像……不知何故,銀像正在發光。它的光輝神聖且溫暖,我原本恐懼顫抖的心,也因為那樣的光芒而獲得溫暖。
只是看著神像的光芒,剛才快被絕望擊潰的精神似乎也得到治癒。
我知曉那樣的光芒,我有印象曾經看過,也感受過。
──女神愛絲特莉亞。
我與她初次相見的空間就充滿那樣的光芒,那是她所散發的氣息。女神銀像發出的溫暖光芒──魔力與女神相同。
「什……麼?」
身體的痛楚消失,溫暖無比的光芒消除了我心中的恐懼。
不知是一瞬、數秒,還是十幾秒鐘的時間,我只是愣愣地仰望女神像。不知不覺間,神像旁出現一名黃金色頭髮的女性。神像旁的女性在魔力光的包覆下,宛如受到女神的祝福,那幅光景無比夢幻且美麗。
她有如童話或傳說中的聖女或公主一般清冽潔淨,令人有短暫的瞬間,忘記了充斥在大聖堂中的血腥味。
那位女性的目光往下……看著我茫然地仰望她的模樣,翡翠色的眼眸甚至有冷淡之感,金絲般的秀髮散髮絲綢般的光澤,純白的禮服反射從窗戶照入的陽光。長及肩部的髮絲,在女神銀像釋放的魔力氣流中飄飛。只見那位女性踏出一步,鏘的一聲,手上拿著的長杖發出聲響,禮服長長的裙擺擦過了地上的絨毯。
裙擺的摩擦聲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你沒事吧?蓮司大人?」
那位女性對我這麼說。她的嗓音十分悅耳,既像男生,也像女生,是中性的嗓音,而且非常地清澈且清晰。她說的話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在腦中響起。只見她毫不理會黑色魔族,在我的身旁單膝跪地。
「來,請站起來吧。」
女性對我伸出手──我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只要站起來,又將要和黑色魔族戰鬥。黑色魔族是絕望的代名詞,我連萬分之一,不,億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吧。頭腦明知站起來就要對抗那樣的對手,我卻毫不猶豫。
那是一隻很小的手,既柔軟又潔淨;是女性的手,然而卻非常強而有力。
──這股力道是我的『力量』。
方才感到冷淡的眼眸對我露出笑意,表情有短暫的一瞬浮現溫和笑容。然而,那樣的表情只有一瞬間,她很快地繃緊表情,然後目光移向黑色魔族。
不知為何,那個黑色魔族自從女神像發光後就一步未動,簡直就像──在等我站起來。
「我們上吧,蓮司大人。」
忽然間,從黑色魔族口中傳出刺耳的嘰嘰兩聲,他是在笑吧。黑色魔族動也不動,只是發出笑聲,聽得我險些冒出雞皮疙瘩。
本該寧靜的大聖堂中,在女神銀像的見證下,這次,白色禮服的女性和我一同對上黑色魔族。
或許是王城某處有人施放強力的魔術吧,一陣劇烈的晃動朝我們襲來。
那一瞬間,黃金色頭髮的女性身影消失,化成翡翠色光芒消散。事出突然,我大吃一驚,不過驚訝之情立刻轉變為昂揚感,力量從體內湧出。
翡翠色的光芒聚集在我的右手……化成一把劍。劍身的顏色和女性消失時洋溢的光芒相同……是翡翠色,劍柄和裝飾是黃金制。這把劍輕如羽毛,我握著這把劍,朝一旁的長椅一揮,手上的劍感覺沒有碰到任何抵抗,輕易地劈斷長椅。長椅利落地從中一分為二。
跟我在修練場揮動的劍完全不同,重量、銳利度都不可同日而語。
黑色魔族又發出嘰嘰的笑聲,本來停下的腳步再度邁開──朝我而來。
我看向手上的劍,如寶石般華美的劍身,在某些人看來或許感覺很脆弱,不過我認為這是把強而有力的劍。
我確信這是一把絕對不會折斷的劍,握劍的手更加強力道。
我想起剛才出現的女性,她的眼眸也是翡翠色。劍柄和裝飾的黃金也和她的頭髮顏色相同。這麼一想,我頓時感覺手中的劍就是剛才與我說話的女性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