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弒神英雄與七大誓約 > 第二卷 第四章 斬殺神袛

第二卷 第四章 斬殺神袛(1/2)

目錄

就算滿身瘡痍,值管艱辛難熬,即使哀痛欲絕。

都得挺身站起,男往直前。

因為我已經不想再——

聽著營火嗶剝作響,我打了一個哈欠,混著枯枝燃燒的煙燫味,作為宵夜的肉乾傳來一陣刺激食慾的香氣。

緋紅滿月映照漆黑長夜,豎耳傾聽,可以聽見微風輕撫樹葉磨擦出的嘶嘶低響,以及唧唧蟲鳴,有條不紊的大自然合奏,便是魔物不在四周的證明。

這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夢,數年前的舊夢。

黑夜之中並無街燈照明,對習慣電燈光源的我們而言,紅色月光顯得過於昏暗,黑夜之暗與真正的黑暗,在我們眼中毫無二致。

旅途的疲勞讓孩子們很快地睡著了,我們四個超過二十歲的人,邊喝酒邊等待天明。

我、優子、藤堂、九季,只有我們四人是成人,其餘夥伴都是未滿二十歲的孩子,但比起我們這些大人,還是孩子們比較有精神,稹極向前,努力不懈。

我們為了支持這樣的孩子們而拼盡全力,我們一面受這蠻不講理的異世界生活(現實)所苦,一面受孩子們的充沛精神拯救。

優子施展女神授與的魔法,藤堂以烹飪技術,九季身為眾人的護盾,各自全力以赴。

但是,對了,我想起來了。

這一天——

「山田哥,今天很謝謝你。」

「啊——不會啦,反而是我該謝謝你」

總是擺個臭臉的阿彌,竟難得地向我道謝,我們分坐於營火兩端,她對我露出少見的微笑,這或許是我第一次正面見到阿彌的笑臉吧?

這天的對手是誰呢……是巨魔還是獨眼巨人啊?我只記得是巨人系的魔物。

野營時,我忽然發現阿彌不見了,本以為她是去解手,卻聽見不遠處傳來魔物的咆哮聲,我便急忙趕去。

因當時過於拼命,記憶已經有些模糊,我只記得自己砍向襲擊阿彌的巨魔,引開它的注意——接著,我被晚一步趕到的宗一所救,還真是個脫線的結局。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

這時我對阿彌的印象,還停留在總是跟宗一吵架,以及不斷地發脾氣。

被召喚到異世界,感覺令她無所適從,變得極為暴躁,這也在所難免,所以我雖然總被掃到颱風尾,也不曾特別放在心上。

面臨被召喚到異世界的異常情況,能沉著應對的人還比較奇怪。

實際上,剛被召喚來的一個禮拜,我亦是對整個環境非常敏感,無法平心靜氣,因此我能理解阿彌為什麼總是跟我、甚至是跟每一個人起衝突。

而這樣火爆的阿彌,那天罕見地向我道歉,還在晚上跟我單獨說話。

其他人或許也敏銳地有所察覺,早早散去各自的帳篷中休息,但隔天早上,我卻被眾人調侃那晚的事,我才知道原來他們都醒著偷聽。

他們就是這樣的傢伙,我們之間只有最低程度的隠私,但也因為這樣,大家才能毫無隔閡地相處。

夢中的我將枯枝放入營火中。

我盯著微微加劇的火勢與阿彌談話,內容都是些不足為道的小事、我們彼此的事、這世界的事以及未來的事。

話題告一段落,我與她陷入一陣靜默,枯枝發出燃燒聲,樹木隨風作響,耳中僅傳來這些聲音。

平常總是與其他大人邊喝酒邊聊今後的計劃,但阿彌還未成年,也無法讓她喝酒。

正當我煩惱該如何是好之際,比我年幼的阿彌機靈地提起話題……我真是個沒用的大人。

「我覺得山田哥很了不起呢。」

「我只是很拼命而已,我倒認為芙蓉你和宗一他們才比較厲害呢。」

事實亦是如此。

年僅十五歲,便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

明明還是國中生,正是在學校念書、於回家途中邊走邊吃、加入社團揮灑汗水、抑或交個男女朋友歌頌青春的大好年華。

但這一切都無法實現了,因為這世界需要我們成為『英雄』,要我們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世界挺身而戰,無論襯牲何等代價,我們都得戰勝邪惡,這便是這世界對我們的盼望。

他們真的比我堅強多了,若站在相同立場,我大概會哭泣喪志、逡巡不前,畢竟才十五歲,又不是電玩遊戲或電影世界中的主角,能拍拍胸脯說要拯救世界的人,真的非常偉大。

我十五歲時,還成天腦袋空空地做些蠢事,整天只想著玩樂而已。

「沒這回事,有山田哥你們在,我們雖然不安,但還是能感到安心……」

「這樣啊。」

我又丟了些枯枝到營火中。

那時候的我應該覺得很開心吧,不,那時我確實很開心。

為了不成為大家的負擔,為了在孩子們努力奮鬥時,能在他們身旁做些什麼,我一直咬緊牙關拼搏著。

在原本世界之中,我無論多麼認真、多麼努力,都不會被人看到,彷佛認真與努力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成果才是一切,因此毫無成果的努力不具任何意義。

我在那世界中沒有拿出任何成果。原本的世界生活雖然便利,我卻活得十分鬱悶,至少我是那麼覺得。

而來到這世界後,其實也沒做出什麼成果。劍術平平,愛絲特莉亞賜予的異能亦不出色,人品個性也沒特別好,還很容易受環境所左右。

所以此時聽到阿彌這麼說……我真的很開心,即使是這樣不足為道的我,多多少少還是能緩和孩子們心中的彷徨。

無論形式為何,只要能幫上夥伴的忙,都令我非常髙興。

「你終於笑了。」

「欸?」

「此田哥老是擺出一副心情凝重的臉,眼神也很可怕。」

原來我一直是這樣的表情啊,或許我想得太多,不經意把煩惱表現到臉上了。

年長於所有人這件事,在不知不覺間已成為我的重搛。

聽她這麼說,我試著濟出笑容,但似乎反而變成奇怪的表情,阿彌見狀,噗哧地笑出聲。

「我有嗎?」

「對啊,山田哥總是無精打采,只有會跟優子姊他們說話時才會喋喋不休……」

之後,阿彌餅著指頭,細數我所有的缺點。

結果,十根手指根本不夠,阿彌只好笑著說出希望我改善的地方。

不太說話、愛板著臉、總是滿身傷、和魔物戰鬥時沖得太前面。

我也不想啊,周圍的人都比我小,我是年長者——我可不想因自己比較弱,就躲去孩子身後避難。

現在想想,當時真是有勇無謀。

換阿彌將枯枝加到營火中,營火映照著她的臉龐,顯露一抹微笑。

只要能讓她像這樣笑著,要我再怎麼逞強都無妨——而結果就是我數次瀕臨生死關頭。將夥伴笑容與自己性命放在天秤上,到底是哪一邊比較重呢?——答案明明顯而易見,以前的我真是個超級大傻瓜。

「山田哥,我的魔法強得過頭了。」

「嗯——對啊。」

她的音量極為細小,若周遭環境吵雜,就會不小心忽略吧……以熟悉芙蓉阿彌這名少女的人來說,這聲音實在過於細微。

阿彌雙手抱膝,將臉埋在其中,將身體蜷曲縮得小小的。我見狀,一言不發,繼續朝營火添加枯枝。

她抬起藏在膝蓋後的臉,露出與方才不同的沮喪神情。

「如果展開亂戰,就會連累無辜的人們;但如果太在意這點,我連對上半獸人都會陷入苦戰。」

「因為你被逼急的話,就會驚慌失措呢。」

「……也不需要講得那麼直接吧。』

阿彌嘟起了嘴,啊,這種時候她就會露出孩子氣的表情呢。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想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些,不再做這類幼稚舉動。

「芙蓉很不擅長應對危急時刻呢。」

語畢,我笑了笑,阿彌則氣呼呼地鼓著臉頰,我們倆便得能交談聊天后,我發現原來捉弄阿彌是很有趣的。

她儘管生氣,也不會像打宗一那樣打我,只會氣鼓鼓地鬧彆扭。

那模樣實在很可愛,讓我不禁想一再逗弄她,久而久之,便不自覺地把她當自己妹妹,雖然我沒有妹妹,但若有的話,或許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會像與阿彌互動一般吧。

而不可思議的是,這次和阿彌聊過之後,我與年少組的互動也越來越順利。

我心中依然抱持年長者必須守護年幼者的想法,不過也漸漸願意一起戰鬥,或是能稍微依賴他們,總之,往後再也不是我獨自一人殺到前方衝鋒陷陣,而是能與他們並肩作戰。

不知是

我不再那麼饋牛角尖,還是我終於找到羼於自己的戰鬥方式了。

「山田哥也這麼覺得嗎?」

「我沒有魔力,所以也說不準啊。」

「說得也是……山田哥的能力非常難發動呢。」

阿彌露出與年齡相符的表情,沒有英雄或弒神者的嚴肅拘謹,是一種天真無邪的模樣。看著她,我心情也隨之愉悅起來,

我因她的表情笑了起來,又惹她不高興了。她鼓著臉,以倔強的眼神看著我。

阿彌雖然不會像修理宗一那樣打我,不過表情豐富多變。她是個令我望塵莫及的魔法師,但從這些可愛的舉止,還是能感受到她較我年幼許多的一面。

「你是不是太執著於強勁華麗的魔法了啊?」

「話是這樣說……但我的魔力太強,就算才稍微想像一下,一施展出來,還是會如火燎原樣誇張猛烈。」

「如火燎原……你竟然會使用這種艱澀的形容。」

「不要逗我啦。」

我稍微調侃她一番,又被她罵了。

「話說回來,你之前不是有去找優子商量嗎?」

「有啊。」

優子向女神祈求能使用所有的魔法。

她的確也是個魔法師,但從各個層面而言,皆與阿彌截然不同,

這世界的魔法乃透過想像力,運用魔力將之化為現實,但優子的魔法,是只要她本人認為該魔法『存在』不論任何魔法皆能施展。

也蹴那些存在於遊戲中的魔法也能施展,如RPG(角色扮演遊戲)、ADV(冒險扮演遊戲)、STG(射擊遊戲)等。

而阿彌的魔法則是指本就存在於這世界中,將人類想像力藉由魔力施展出來的魔法。

兩者何止些許不同,簡直天差地別,所以儘管都是魔法職業,但兩人之間的障礙不僅是隔閡或鴻溝,而是根本處於不同次元。

「如果和優子商量沒結論的話,那就找幸太郎……」

「我才不要。」

我一說出這名字,阿彌便露出被臭蟲咬到的臉。

不知為何,阿彌這時候還很不撞長應付井上幸太郎——一個毫無羞恥地自稱為『魔法使』的男人。

但她並不是討厭他,也不曾無視過他,我不時會見到兩人正常地對話,更從未看過他們吵架,不過偶爾在談話中提及這名字時,就會看到她皸起臉。

我之後才知道,總而言之,這兩人就像水跟火,阿彌就是與幸太郎那詭異的個性徹底合不來。

「如果問我的意見,那不要用火炎或雷電,而是換些東西……比如說射出岩石就沒那麼危險了吧?」

「岩石嗎?但由我使出就會變成下巨石雨喔?」

「……是怎樣,也太恐怖了嗯。」

我想像那幅光景,腦中浮現自己被巨石壓扁的悽慘畫面。

「這樣的話,山田哥就會被砸扁喔?」

「要是被自己人打死,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是不是?」

雖然我們彷佛開玩笑地聊著,但這其實並不是比喻,而是確實可能發生在現實之中,所以才叫人更笑不出來。之前,阿彌便將一片區域夷為連魔物都無法居住的荒地,這件事我還記憶猶新。

但當時僅能出此下策,讓阿彌施展魔法的是伊姆內幾亞王國以及我們這些大人,所以無法怪罪阿彌,只能感嘆她的魔力過於駭人,導致後果完全超乎我們預料。

「我也是每天都很努力地抑制啊。」

不愧是夥伴之中火力最強的魔法師,我們努力的方向完全兩極,令人不禁哀聲嘆氣0我都得拼命砍魔物脖子的說。

「不,想些更簡單的東西不是很好?這些火焰啦冰錐啦巨石啦以外的東西。」

「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就算我只想像旋風,也會變成龍捲風喔。」

「所以為什麼要想這麼危險的東西啦……是再更簡單一點的。」

到底為什麼會那麼輕易就成為醸成天災的攻擊啦?我們的能力真不是普通地非同一般。

「更簡單的嗎?」

阿彌往營火中添加枯枝,黑髮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嫣紅光澤。

火光在阿彌身上平添一股夢幻的美感,我旋即別開視線,畢竟這不是對只有自己一半歲數的孩子該有的想法。

「像在電影中常看到的陷阱……用植物的藤蔓纏住敵人之類的。」

「……但那樣無法打倒魔物啊?」

「打不倒也沒關係啊,芙蓉阻止魔物動作時,我可以給它最後一擊。」

我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歪七扭八地畫起哥布林的醜臉,連我自己都覺得畫得很爛,從一雙大耳和鼻子多少可看出是只哥布林,但說這是變形的大象,搞不好還比較能說服別人。

接著,我唰地一撇,在哥布林頭上畫下一條斜線。

「並非只有打倒魔物才叫魔法喔,把它關起來或阻止它行動,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戰術。」

雖說這女孩用不用戰術都無所謂,畢竟她擁有能輾壓一切的力量。

她與終日想著不要扯孩子們後腿、兀自苦惱的我有如雲泥之別。

我一方面覺得羨慕,一方面也覺得這樣才好,我不想讓他們像我一樣,每天都曝露於與死亡比鄰的危險之中。

敵人雖是魔物,但畢竟是賭上性命的戰鬥,仍有其危險性,相較於幾近無力的我,擁有驚人魔力壓制全場的阿彌,自然安全許多。

我向女神祈求能弒神的武器,這兵器確實能斬殺神祇,但卻也僅止於此。

這是一把在與神祇或受神影響的對象戰鬥時,才能發揮其力量的武器,但對普通的魔物或魔族而言,我有的只是一把平凡的武器,非常地弱。

正因如此,我是魔神的天敵,而魔族們紛紛把我當仇人一樣恨之入骨,張牙舞爪地朝我襲來。

畢竟我雖能弒神,一旦遇上魔物或魔族時,卻無法施展任何特別的力量。

……當初祈求實用性更高的力童就好了,但事到如今捶胸頓足也沒用,木已成舟——還真是句偉大的成語。

「嗯……確實,如果是這種,倒是能輕易想像呢。」

阿彌沒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煩惱著該如何實現我的建議。

她是個認真的女孩,思想重活,總是創造出比我的建議更能發揮效果的魔法。

大魔導士,乃引導魔法師之人,芙蓉阿彌是個不讓該名號蒙羞的優秀少女。

「話說回來,你對殺死生物這件事……心中不會有所抗拒嗎?」

「——!」

忽然被我這麼問道,阿彌的笑容僵住了,她露出詫異表情直盯著我。

這是個不能提起的問題,是討伐魔神之旅以及擊退魔物時所不需要的情緒,甚至可說是阻礙,是無用的感情。

但是我必須詢問,這是一件不得不說的事情。

十五歲是多愁善感的時期,儘管是為了拯救世界、即使對手並非人類、就算殺的都是魔物……但奪取性命仍是件難事。

「但這也是為了拯救世界啊……」

「嗯。」

真是令人懷念的記憶。

除了營火嗶啵作響及蟲鳴聲外,萬籟俱寂。

連夥伴進入夢鄉的鼻息都聽不見。

「——」

殺死生物,奪取其性命。這個事實比用言語形容或文字表述都沉重得多。

儘管我們擁有名為拯救世界的贖罪券,依然不會改變我們奪取他人性命的事實,對過僅在電視中看過去生死瞬間的我們而言,這實在過於沉重。

讓我能忽略這項事實的,是阿彌的話語,是肩負的拯救世界的使命。

若不殺死魔物、魔族與魔神,這異世界便會迎向末日,無數人將喪失性命,因此,我們必須殺死它們,這是讓我們捨身戰鬥、讓我們得以捨身戰鬥的理由。

這份重搛非常沉重,但宗一他們願意承接使命,不停下旅行的腳步。我卻每天獨自煩惱,雙手顫抖,夜晚無法成眠,只能守著夜色靜待天明。

這是為了他人,為了某些事物,為了世界,為了我的夥伴。

我的夥伴一向勇往直前,幾乎讓我覺得自己的苦惱——英雄頭銜是個重擔——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幾乎令我心生欣羨,甚至嫉妒到無法直視大家。

「山田哥……我們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嗯。」

「大家都能一起回去嗎?」

「可以的。」

——若我們打倒魔神的話,

我們十三人是為了拯救世界而被召喚前來,若在童話故事或小說之中,這是何等光榮之事,是令人欣喜若狂、歡天喜地的事。

但現實卻是……異世界生活充滿不便,食物難吃,騎馬屁股會痛,走路腳也很痛,睡在野外根本無法消除疲勞,連旅館的床鋪都很硬。

這裡的生活令人抱怨連連,異世界真是個戳破人夢想與希望的地方。

所以,我才拼命地想要變強。

我不得不承認,年紀最大的自己是最大的累贅,以這事實為前提,我為了與大家一起旅行,只好不斷鞭策自己。

我無法把責任都推給只有我年紀一半的孩子們。

拜託王國騎士團教我劍術,請厲害的魔法師與優子教我讓寫這世界的文字,為了稍微幫上大家的忙,甚至磨練交涉技巧。

(插圖)

我向女神祈求的『弒神武器』只是一柄兵器,而我卻是劍術菜鳥,武器特性亦無法對魔物發揮任何效果。

其他人只需要我一半的訓練或經驗,便能比我變得更強。

真虧我當時竟然沒自甘墮落呢。

「大家都能好好活著……一起回去嗎?」

「可以的。」

沒有一個人是堅強無畏的。

外掛能力、劍術才能、無比驚人的魔力,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條件。

我們在沒有任何覺悟的情況下來到異世界,拯救世界的遠大目標蒙蔽了擺在眼前的殘酷現實,掩蓋了近在咫尺的生死別離……所以——

「我跟你約定。」

為了讓大家都不送上性命,都能活下來,都能一起回去——我會變得更強,變得能不扯大家後腿,能好好守護大家,能成為大家的依靠。

「我們能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

這是個死亡如影隨形的世界,但正因為如此……在這世界之中,比起死亡,值得信賴的重要夥伴更接近自己。

「要是我遇上危險……你還會來保護我嗎?」

「要是大家遇上危險,我絕對會守護你們喔。」

這真是異常可恥的宣言。

最弱的我居然誇口要守護這世界最強的夥伴們。

『絕對』,是只有故事主角才能用的單詞,像我這種有如村人的小角色是不能用的。

但為了守護他人,我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

即使遇到千鈞一髮的瀕死危難、滿身瘡痍、灰心喪志,或被令我無能為力的勁敵阻擋於前——我都得不屈不撓地挺身站起,握緊武器、威嚇敵人,即使到最後一刻都永不放棄。

這才是守護的意義,戰鬥的意義——成為英雄的意義。

……如今回想起來,即使我渾身浴血,其他人也時常依舊英姿颯爽地戰鬥著。

我經歷過數次能光是活著便可稱為奇蹟的慘烈戰役。

* * *

睜開眼睛,從窗簾縫隙射進的耀眼陽光令我不禁緊皺眉頭。

『你起床啦,懶鬼。』

「嗯。啊啊……現在……」

『真是的,都已經要中午囉。』

我一起床,艾路曼希爾徳便對我嘆了口氣。

我也覺得睡前明明沒喝酒,還能睡過頭的自己實在不象話。

「艾路曼希爾德。」

『嗯?』

「……沒事。」

『懶鬼,快點起床去工作了。|

腦中響起她的嗓音,我從床上起身。

真是個令人懷念的夢,和夥伴們旅行時與阿彌相處的夢,在那之後阿彌努力當了一陣挖洞魔法師呢。

實際上,與其施展無比強大的魔法,挖洞困住魔物,我們還比較便於施展拳腳,畢竟這樣就不會被她超越常理的魔法波及了。

若是大軍來襲,就讓她在對方抵達戰線之前,降下巨石或炎雨,徹底掃蕩。

但如果遇上少數敵手或一陣亂戰,有時丟顆簡單的火球也會演變成燒傷自己人的慘事,過於強勁的外掛能力也不是那麼好用呢。

「艾路曼希爾德。」

『……這次又怎麼了?』

「阿彌頭髮長長了呢。」

『……現在才說這個?』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傻眼至極的嗓音。剛睡醒的我,迷迷糊糊地對這道冷淡嗓音回以苦笑。

「彌生長髙了呢。」

宗一就……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只有髮型有點不一樣。

「孩子們長得真快呢。」

『是啊,為了不被孩子們笑話,今天也努力打拼一下如何。』

「這倒也是。」

我離開床鋪,伸了個懶腰,窗外照進的陽光即使隔著一層窗簾都很剌眼,太陽已高掛天邊,發出耀眼光芒。

「今天也認真工作吧。」

『可不能讓孩子們看到你沒出息的樣子呢……畢竟你比較年長嘛。』

「他們已經看過很多次我沒出息的窩囊相了吧。」

我數次被這些只有我一半年紀的孩子們拯救。

數次懊悔自己無法拯救他人。

數次、數次、數次……

『是嗎?』

「是啊。」

我整裝完畢,保持最低限度的儀容整潔。

『我記憶中只有蓮司威風凍凜的模樣喔。』

「……你偶爾會說出非常讓人害羞的話啊。」

『才沒那種事。』

我威風凜凜的模樣?我挖掘前塵往事,沒捜尋到任何相關場景。

「比如說?」

『和魔王戰鬥時毫不讓步,與魔神戰鬥時,也站在最前線揮舞著我,比這些號稱最強的勇者們站得還更前面……不論倒下幾次,都會再站起來戰鬥。』

「那只是因為當時我拼上老命了啊。」

什麼啊。

若不奮戰便會被殺死,若不奮戰便無法活下來,所以我總是傷痕累累。如果不是夥伴們守護著我,我早就死過好幾次了。

所以我才毫不退讓,緊緊握著艾路曼希爾德,一直挺身站起,若不這樣,便無法與夥伴並肩作戰。

而且更重要的是——孩子們都賭上性命拼搏時,我怎麼能先敗陣退場呢?

「因為我不想死啊,所以才拼命戰鬥,為了讓自己活著而斬殺敵人,這是很普通的事喔,艾路曼希爾德。」

『嗯嗯,是啊,是很普通的事。』

因為我不想死,我想活著,不想讓人見到我悽慘可恥的模樣。

這是很正常、理所當然的事,是任誰都會抱持的感情。

威風凜凜?不是這樣的,我才不是那麼瀟灑卓絕的人物。

我不是為了這世界,不是為了他人,不是為了任何事物。我雖然口口聲說要守護他人,事實上,我光是為了自己就拼盡全力。

「我所做的事,每個人都辦得到喔……艾路曼希爾德。」

為了我自己——!並不是為了陌生的他人,而是為了自己拼命奮鬥。

所以這是每個人都會如此作想的事,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事,為了活著,因為不想死這是誰都做得到、理所當然的事。

『這可不是誰都辦得到的事喔,山田蓮司。』

但我搭擋給我的回答卻恰好相反,因此我感到內心有一絲喜悅之情。

女神授予之力(艾露曼希爾德)一直在我身旁看著我。

無論何時,她都是我的劍、我的槍——作為我的武器,守護著我,與我一同並肩作戰。而且,總是視我為英雄……至今也一直在我身旁,明明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類啊。

『我不這樣想。』

我披起斗篷,將鐵製小刀插在腰上。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艾路曼希爾德。

『這世上有隻有蓮司才能做到的事喔。』

「這樣啊。」

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無比自豪,不禁令我覺得異常羞赧,

而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我一如往常地將艾路曼希爾德擲出。

出現的是反面。

「那麼,今天也好好干吧。」

『嗯,加油,這樣在宗一他們面前,才能看起來像個樣子。』

「你總是愛踩我痛腳呢。」

我走出旅館房間,我們回到了平常的關係,搭檔——持有人與武器的關係。

吃完早餐走向公會,我發現榧台聚集了大量人潮。

我不解地環顧四周,想找人詢問狀況,這時我注意到櫃檯之外,有個地方正窩著幾個人,這群人中有幾張臉有點眼熟。

雖然我未曾與他們搭話,不過他們是與我住在同一間旅館的冒險者。

「嗨。」

「……嗯?」

對方似乎不記得我是誰,但聽見我打招呼,還是明朗地回應了我。

回應我的男人也望著台台,他穿著以魔物素材加工製成的皮甲與厚重衣物,十足冒險者作風,年齡與我相仿,或比我年輕一點。

「大家都聚集在那兒,是怎麼了嗎?」

「嗯?你才剛來?」

「對啊。」

聽我這麼說,他便親切地告訴我發生什麼事,這麼說雖然失禮,但他的態度比外表溫柔得多。

據說昨晚前往『魔力秘林』探索的冒險者發現了哥布林的巢穴。

我、芙蘭榭絲卡與菲洛納之前也多次進入森林,但都沒找到巢穴,能找到當然是件好事,

但不知道眼前人潮與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哥布林的巢穴和這陣騒動有什麼關係啊?」

「說有關係也有——現在公會要組成討伐隊,明天早上去殲滅它們。」

「非常倉促呢。」

魔物巢穴。

如字面所示,所謂巢穴便是魔物溫床,儘管哥布林是這世界中最低等的魔物,卻擁有媲美成年男性的力量,因此去它們大量聚集之處,還是有髙度風險存在。

哥布林的數量、巢穴規模,以及巢穴形成後經過時間——這些都還一概不知。

而且若巢穴中已有幼默,父母一定拼死抵抗,人類與魔物都極為愛護自己的後代。

調查這些狀況,思考所需戰力,利用地利時運,將傷害降低到最低,這便是戰鬥的智慧。

『不知道是誰提出要討伐它們的?』

「這個任務是公會提出的嗎?」

「不是,據說是精靈們急忙要求組成討伐隊。」

此時我腦中浮現菲洛納的臉,我自問他的性格是否會這樣妄下決斷。

雖然認識他只有來魔法都市(奧方)後這段短短的時間,但透過幾次一起工作的機會,讓我對他多少有點了解。

菲洛納為人非常小心謹慎,再三思索才會作出決定,那麼這任務便是菲洛納之外——恐怕是地位比菲洛納髙的村長決定的吧。

……算了,現在想也沒用,而且既然精靈已向公會提出委託了,那我也無計可施。

「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

「不客氣……你也要接這任務嗎?」

「唔,怎麼辦呢?我對自己的功夫沒什麼信心呢。」

我這麼說,輕輕拍了拍插在腰際的鐵製小刀,看到我的動作,對方也意會地點了點頭。

身上連劍都沒帶的冒險者,被人認為實力無法狩玀魔物也再正常不過。

『唉。』

某個人物似乎對我被人如此定義非常不滿,但與其被人抱以期待,這樣還比較輕鬆。

「那你呢?」

「當然要接啦。」

他這麼說道,也輕拍一下腰際之物,腰帶上掛的是一把不錯的長劍,讓我的鐵製小刀看起來像小孩玩具。

「這樣啊,多注意安全啊。」

「哈——不過就是些哥布林嘛。」

「對我而言,那些哥布林也是可怕的對手啊。」

聽我這麼說,他咧嘴一笑,走向櫃檯接受委託。

『蓮司不接這任務嗎?』

「該怎麼辦呢?」

談話對象離開後,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從口袋拿出徽章(艾露曼希爾德)彈起,出現的是反面。

「不要好了。」

『喂,我才想說你最近變得會認真工作了說……』

「這樣的占卜結果很重要耶?」

當我自言自語時,公會門口的雙開門被人推開了。

我迅速地望向那兒,發現芙蘭榭絲卡與菲洛納混在幾名冒險者中一起踏入公會。

兩人似乎都注意到我了,沒走向櫃檯,而是往我走來。

「你剛剛接了什麼工作了嗎?」

「沒有,蓮司太慢了,所以我就先去吃早餐。」

「……你在等我啊,抱歉。」

見我露出尷尬笑容,菲洛納微微一笑,像叫我不用在意。

「不用介意,用你的話來講,和女性一起用餐也不壞。」

「哈,那我在的話,的確就是電燈泡了。」

「討厭啦。」

『真是的。』

聽見我和菲洛納的玩笑話,艾路曼希爾德與芙蘭榭絲卡紛紛發出摻雜苦笑的聲音。

之後,兩人與我一起園著桌子坐下。

「菲洛納先生說他沒在路邊攤吃過東西,所以我們就一起去路邊攤了。」

「這樣啊?」

「嗯,在餐龐吃飯,點餐後料理便會送上桌,但在路邊攤吃飯,點完餐後就會和老闆兩人獨處不是嗎?我不太習慣那樣。」

菲洛納對很微妙的事情無法習慣啊,我實在不太了解原因為何,而菲洛納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略帶靦腆地別開視線,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

「嘻嘻,菲洛納先生剛剛很緊張唷。」

「是喔,我還真想看看啊。」

「……我不習慣被人盯著看。」

菲洛納這麼說,但可是他有一張和大部分精靈一樣端正俊秀的臉龐。

所以他才會如此引人注目……他不習慣的似乎就是這點。

「而且我也不知道跟冒險者以外的人類說什麼好。」

「點完菜後便一言不發,店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有芙蘭榭絲卡在真是幫大忙了。」

我腦中浮現路邊攤前來了一個美形男,點完菜後便杵在那兒的模樣,真是#||的光景。

「要是我早黏起床就好了。」

「真是個糟糕的癖好。」

菲洛納疲倦似地低語。

他的模樣實在很有趣,我忍著聲音直笑,令他狀似不滿地嘆息。

『少調侃人家。』

雖然被艾路曼希爾德出聲警告,但我還是覺得好玩,菲洛納即使被我笑話,也僅是露出不滿的神色,與其說他生氣動怒,不如說是掩飾害羞。

或許這代表他已經對我敞開心房了?

但如果玩笑開過頭,也會惹他生氣,真的很難拿捏分寸,不過多了個能開玩笑的夥伴總是令人高興。

「那就先不鬧菲洛納了。」

「蓮司大人,這樣就滿足了?」

芙蘭榭絲卡露出微笑,但卻用一種彷佛勸阻般的口吻喊我的名字。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聲肩以示響應。

「但真可惜呢。」

「什麼事情呢?」

「這幾天我們不是一直在森林中探索嗎?你不會希望由自己找到哥布林的巢穴嗎?」

「——呵呵,您說得也是。」

不知我的發言是否過為小家子氣,芙蘭榭絲卡微微訝異之後,便露出好笑的神情。

「那你要怎麼辦呢?」

「怎麼辦是指?」

我一邊覺得有些可惜,一邊將視線從芙蘭榭絲卡的笑臉上轉向菲洛納。

「討伐哥布林啊,明天早上任務便要開始了……你會參加吧?」

「我嗎?」

被他這麼問,我看向櫃檯。

那兒依然聚集著大量人潮,粗略估計——光是我看到的時候,大概已經有三十名左右的冒險者登記參加這次的任務了。

「就算我參加,也不會改變什麼事吧。」

「才沒有那種事呢!」

芙蘭榭絲卡提高音量,制止著每次㈱想設法逃避的我。

平常這時候,我總是會被艾路曼希爾德碎念一頓,但這次芙蘭榭絲卡比她反應更快,該說不愧是她嗎?嗯,這好像也沒什麼好讚嘆的。

『……她這麼說喔?』

艾路曼希爾德的台詞被搶走了,她以一種有些鬧彆扭的嗓音說道,這點小事有這麼值得懊悔嗎?

「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隨意敷衍著她,露出苦笑。

「目前知道哥布林的數量有多少嗎?」

我轉向菲洛納,他沒對芙蘭榭絲卡的發言做出特別的反應,表情依舊平靜。

「目前只是估計,但約有五十隻上下。」

「……到現在為止,竟然都沒被發現呢。」

這是很單純的疑問,魔物竟然能在有精靈居住的森林築巢、繁衍後代,卻都沒被發現。

聽我這麼說,菲洛納窘迫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令人覺得他對此事應頗感羞愧。

「等發現時,它們已在森林深處的洞窟築巢而居了。」

「等發現時?」

「是啊,精靈會定期巡視森林,想必也去過那洞窟好幾次了……」

我漫不經

心地嗯了一聲,看向別處,開始思考他這奇妙的回答。

突然出現的哥布林巢穴。

哥布林這種低等魔物到底能否隠形,瞞過精靈的舁子與感官呢?

答案是不可能,這個問題不論問過十個人或一百個人,都會得到一樣的答案,所以我才覺得不可思議,而菲洛納——那些住在『魔力秘林』的精靈應該都對未發現巢穴一事感到羞愧吧。

而且,大約五十這個數字,數量也不少了。儘管對手並非負責狩獵的哥布林,而是養育著下一代,所以主要對手應該是幼年期哥布林……但光是這個數量就已經是個威脅了,以戰力方面而言,這與五十名成年男性手持武器襄擊是一樣的概念。

『真令人在意呢。』

我隔著口袋輕輕敲了徽章(艾露曼希爾德)一下,以示同意。

「哥布林築巢的洞窟很深嗎?」

「照理說也沒那麼深。」

「那是怎麼估計出數量的?」

「今天早上發現巢穴的冒險者已與它們交戰了,當時出現的哥布林都被全數殲滅,只是考慮到洞窟規模,推測還有五十隻左右藏在洞窟里。」

既然如此,實際數量或許會更多,也或許會少一些。

「明天一早,我們會朝那個洞窟發動奇襲,順勢把它們趕出森林,再由冒險者在外夾擊,把它們包圍在沒有障礙物的平原上。」

聽完他的說明,我呼了一口氣,乍聽之下,這次任務沒有任何危險,恐怕最後參加任務的冒險者人數會與哥布林的數目不相上下吧。如此一來,一旦與精靈合流,戰力便會翻倍,而且戰場是森林外的平原,視野十分良好。

只要在哥布林被趕出森林的時間點同時放箭,想必就能一舉減少它們的數量。

輕鬆的任務。屬於什麼都不必做,便可領取參加報酬的類型,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冒險者聚集在概台處啊。

大家都很現實呢,不過現實則更加現實。

危險性不高,報酬自然也不高,低風險低報酬。低風險髙報酬是每個人的理想,可是現實中沒那麼幸運的好事。

我望向芙蘭榭絲卡,該說她眼神閃閃發光嗎?或者說整張表情都很明亮呢?

「怎麼了?」

「不,沒有。」

聽我一問,她便裝作沒事人似地,不僅別開視線,甚至低下了頭,她的動作實在過於可疑,讓我都懶得吐槽了。

「芙蘭榭絲卡小姐也要參加嗎?」

「是的!」

『呵呵,還是一樣有精神呢。』

芙蘭榭絲卡抬起原本低垂的臉,露出笑容回答我。太有精神也不好啊。

「討伐半獸人時我跟你講的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您說或許會死。」

「……你還記得的話,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

既然她是有所覺悟才選擇參加,我也不方便再多說什麼了。

「那我也參加吧。」

「您說真的嗎!?」

「……你好像很高興。」

我可是沒什麼幹勁啊。

「這樣好嗎?」

「不好啊,我討厭戰鬥,受傷會很痛,死掉也很恐怖。」

我一如往常戲謔地道,芙蘭榭絲卡與菲洛納都笑了出聲,而艾路曼希爾德則用無奈嗓音輕嘆。

「但看著熟人犯險,我沒辦法視而不見呢。」

「真的很謝謝您。」

「這沒什麼好道謝啦。」

我袋肩道,芙蘭榭絲卡笑意更深了。

敵人是哥布林,她既不緊張也未感到壓力,我不知該對她漸漸習慣擊退魔物感到開心,抑或對她漸漸習慣冒險犯難而憂心。

算了,在這常面臨生死瞬間的世界,這種成長應該值得欣喜吧,但與討伐半獸人時不同,這次看不到她緊張的模樣倒是有點可惜。

「我們初次見面時,你可是差點就被哥布林殺掉呢。」

「唔,討、討厭啦!」

我說了之後,芙蘭榭絲卡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沒工作是明天,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欸?」

「養精蓄銳可是很重要的喔,對吧,菲洛納?」

「比起養精蓄說,你這話聽起來更像是想偷懶,到底是為什麼呢?」

「好意外你會這樣看待我,一旦決定要做,我也是會稍微認真的好嗎?」

「稍微嗎?」

「嗯,稍微。」

我們像玩文字遊戲般一陣你來我往後,我從位子上起身。

我望向台台,現在還聚集著好幾個人,看來要傳達參加意願……暫時還有點困難呢。

* * *

戰鬥前的空氣,往往令人感到剌痛肌虜般的緊張,以及死亡如影隨形的沉重。魔法都市(奧方)南門前,聚集參加討伐哥布林任務的冒險者,約有三十人,幾乎都是看似未滿為十歲的少年。

魔神被討伐後,魔物的數量將越來越少,大型戰役應該也會驟減。而且魔族又因魔神被討伐而隠蔽於阿貝艾爾姆大陸,魔物的活動規模也越髮式微。

正因如此,為了讓年輕冒險者累積經驗,便規劃了這次討伐哥布林的任務。

雖有風險,但也能學到些什麼。與精靈會合之後,人數便會倍增,可判斷這次任務並不會有陣亡的危險。

「早上有些涼意的季節到了呢。」

氣氛比平時沉重,但與接下來要征戰魔物的氛圍相比,又顯得過於愜意。我一如往常地說出悠閒發言,腦中旋轉著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在這做什麼?

如方才所言,這次任務優先讓年輕冒險者參加,像我這種年近三十的冒險者並不多見,含我僅有五人。

大概是要叫我們當援護少年的後盾吧。

而我遭這次被刷下的年長……這樣說也很怪,遭那些與我年紀相仿的冒險者怒目瞪視,似乎是因為我是受指名參加任務,不免引人注目,真是沒好事。

附帶一提,指名我的似乎是委託此次任務的精靈高層,菲洛納雖然武功髙強,身份卻沒那麼了不起,或許在精靈村落中已經有人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黑髮與蓮司這個名字。精靈善於察覺魔力流動,若又是習慣掌握魔力的魔法師,即便發現艾路曼希爾德的存在也不足為奇。儘管未曾與他們打過照面,但我也沒有時時警惕,仔細留意偵查魔法或隠藏於森林之中的精靈氣息。

『呵呵,對啊。』

而我的搭檔似乎心情很好,以快要輕快哼歌的嗓音,附和我的發言。

雖然我很高興她心情好,但原因若是戰鬥,我便無言以對。

我深吸一口氣後吐出,沉重的氣氛與空氣彷佛黏附於肌虜之上。雖然是錯覺,卻像雙腳陷入無底沼澤一般。

胸口附近微微剌痛,像是被揪緊、被細針戳剌般的疼痛。

這是緊張感。

並不是我,而是我周圍……年輕冒險者們的緊張傳達到我身上。他們身旁沒有可依賴的前輩,只能靠自己戰鬥,這也將成為不錯的歷練。

彷佛看見過去的自己,我撫摸著口袋中艾路曼希爾德的邊緣。

『怎麼了?』

「開始緊張了。」

『……這是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的事嗎?』

我已習慣與哥布林戰鬥,過去與它們交手過非常多次,也殺了很多隻,在平原、洞窟中、森林裡、街道上。

但非我也不會因此不害怕,尤其是看到接下來要一起並肩作戰——將背後的安全託付給我的夥伴這麼緊張,也會讓我感染到那份緊張的情緒。

仰望晴空,發出燦爛光芒的太陽高掛東方,我看著地面上的日晷,離作戰開始還有一段時間,

「蓮司大人,有人分我一些水,您要喝嗎?」

忽然,一道與這場合不搭的開朗聲音傳來。我望向聲音來源,看到穿著與平常相同的魔法學院制服的芙蘭榭絲卡,微微喘著氣朝我而來。

她懷中抱著兩個皮製水袋,我望向芙蘭榭絲卡身後,有名咧嘴暗爽的中年冒險者。這麼說雖然不妥,但他是拜倒在芙蘭榭絲卡石榴裙下的男人。

我心想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向芙蘭榭絲卡謝過後,拿走其中一個水袋。

「公會擔心任務延長,所以幫大家準備了飲水。」

「那還真是幫大忙了。」

我轉開水袋口的綁帶,喝了一口不怎麼清涼的水。

『你還好嗎?』

「有點緊張。」

語畢,芙蘭榭絲卡也學我喝了口水。

看向她的側臉,我覺得她毫無緊張神色。

她看起來跟平常一樣

,與至今一起工作時並無差異。硬要說的話,我擔心她有點喘,但這

也是因為她剛拿完水後跑著過來的緣故吧。

『講了一樣的話呢……』

「嗯?」

「沒事,只是我跟平常一樣捉弄了她。」

『……不要如呼吸般地捉弄我好嗎?』

「我拒絕。」

我堂堂正正地斷言後,腦中傳來一道嘆息,聽到這嗓音,我笑著將水袋掛在腰際。

「你現在好像很冷靜呢。」

「是的。」

「這樣啊。」

她狀況似乎不錯。

「那麼……」

我低語著再度望向芙蘭榭絲卡過來的方向。年輕冒險者似乎很緊張,身體都十分僵硬。

他們不斷環顧四周、觸摸武器,無意義地走來走去,一看就知道他們一點都不冷靜。

這時候讓他們冷靜下來是前輩的工作……但除我之外的近三十歲冒險者毫無動靜,或許他們覺得緊張也是一種經驗吧。

我沉吟了一下該怎麼辦後,從口袋中拿出徽章擲向空中,出現正面。

「感覺我最近都很認真工作啊。」

『這種事若只在心裡想而不要說出口,我會很開心的。』

我低聲說道,走向前方,視線彼方是一名少年。

他似乎很緊張,即便我發出腳步聲走向他,他的臉依然朝下沒看我,手緊握掛在腰間的長劍,皮手套下的手現在大概因用力過猛而泛白。

他一頭金髮,身高卻與宗一相近,年約十五左右。

會讓我忽然泛起宗一與阿彌為何在此的錯覺。

在大型戰事前這樣想,有種插了死旗的感覺……算了,至今都不知道插過幾根,又何必在意。

「你還好嗎?」

「唔,嗯嗯,是的。」

我緩緩地向他搭話後,一臉慘白的少年這才望向我。

這應是他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模的戰鬥,他非常緊張,看起來快要吐了。

「放心吧,精靈他們會從森林中趕出哥布林,我們只需討伐一群陷入混亂的魔物。」

「……我知道,可是……」

他每說一個字,就加重握緊長劍的力道。

儘管這樣還是會害怕吧,以前的我、我們也是這樣,我感到些許懷念,將握在右手的

徽章(艾露曼希爾德)向上一擲。

「喂,少年,你叫什麼?」

「呃……羅伯,羅貝亞諾。」

「真是個好名字,羅貝亞諾,我給緊張的你看個好東西吧,仔細看這個喔。」

我這麼說道,再次彈飛艾路曼希爾德。

然後捉住在空中旋轉的徽章。

「正面。」

我如此宣言後攤開手,掌上的徽章確實是正面,鑲嵌裴翠寶石與雕工精細的美麗徽章反射陽光,宛如微微發光。

不僅如此,我再次用手指彈了一下徽章,用手捉住。

「正面。」

我重複這個動作。

不論幾次,都出現正面。

不久,周遭漸漸出現「你一定是作弊吧」、「這是出老千」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好奇我

在做什麼的冒險者,以我們為中心聚集過來。

因此,我這次讓他們選正反面,再用手指彈出,並依他們的選擇,出現正面或反面。

這是過去在鄉下村落幫助芙蘭榭絲卡冷靜下來的小伎倆,其實只是看出徽章現在是正面或反面再捉住,卻意外地不會被人發現。

「下次是正面!」

某人這麼說,語氣已不帶一絲陰霾。

這世界中可稱為娛樂的娛樂實在不多,像這樣的遊戲也可讓大家非常快樂。原本世界中充斥電玩或手機這類娛樂,但在這裡有像這種邊對話邊進行才能誕生的禱絆。

「喔,如果是就好了呢。」

我這麼說著挪出徽章(艾露曼希爾德),出現的是正面。

歡聲四起。

「你們的運氣真好,能像這樣連績猜中正反面。」

歡聲驟止,回歸寂靜。

「所以沒問題的,你們一定都不會死,都能活著回來。」

我將艾路曼希爾德收進口袋。

面容鐵青的冒險者們,紛紛恢復充滿銳氣的表情,眼中浮現的並非恐懼。

這樣就好,現在的我能做的事只能到這種程度,像這樣的「魔術」已是極限。

「根本不用怕哥布林這種東西。而且,比起殺死哥布林,應該想著怎麼活下去,好好守護周圍夥伴的背後,如此一來,大家就能一起活著回家。」

『你話還真多呢。』

我聳聳肩回應艾路曼希爾德愉悅似的嗓音,此時,有好幾個人向我道謝。

這並非深謀遠慮,我只是不希望見到任何人死去。

我不知道大家的名字。我們之間僅有今天一起並肩作戰的情誼。來到這個異世界後,我邂逅過許多這樣的人,其中不乏……已經殞命離世之人。

所以,我不想見到任何人死,討伐魔神之後,這世界恢復和平,因此我更不希望他們因為這種無聊的戰事死去。

會這麼想天經地義。若有什麼我能做、可以消除大家的不安、降低死亡率的手段……我都願意去嘗試,不想什麼都不做。

「理所當然地做理所當然的事,便會得到周遭夥伴的幫助;只要努力就會被他人信賴。」

這是我向艾路曼希爾德講的話,卻引來年輕冒險者的迴響。

這實在很有趣,我不禁勾起嘴角。

『蓮司。』

眾目睽睽下,我也無法響應她,只好輕撫徽章(艾露曼希爾德)邊緣回應。

『很帥喔。』

什麼啦,我看著恢後生氣的年輕冒險者,吁了一口氣。

剛剛哪裡存在帥氣成分啦?只是靠這幾年磨練出來的動態視力辨別徽章正反面、再握住,要說是魔術也還差得遠,這正是「沒有花招也沒有機關」的魔術。

明知我用的伎倆,但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卻有種自豪的感覺,這又令我不禁微笑,而少年們也被我感染露出笑容。

『嘻嘻,你害羞啦?』

「無聊——對了,我再讓大家見識另一個有趣的表演吧。」

事到如今,誰會因為那樣一句話就害羞啊?為了隠藏想法,我揮舞雙手使在場全員看到。

「我手上什麼都沒有對吧?背後也是。」

我轉身向後,掀開斗蓬。由於沒錢買投擲用的匕首,因此身上只有一柄鐵製小刀。

讓大家確認過後,我將雙手蔵在斗篷之下。

「你們看!」

下一刻,從斗篷中抽出的雙手上多了兩把單刃小刀。

在場全員發出一陣騒動的歡聲。

我聽著大家的鼓譟,再將雙手藏入斗蓬中,將小刀變不見,接著變出兩把類似芙蘭榭絲卡用的短劍,並將雙手亮出示眾。

這把戲其實很簡單,只是用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創造出武器。再說,也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因此沒有人發現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知道原委的,僅有在稍遠處看著我們的芙蘭榭絲卡。

有人說「這莫非是魔法?」但很可惜我沒有絲毫魔力。

一名魔法師少年幫我澄清事實,向大家說出我毫無魔力的事實。

我聽著眾人的喧閭,再度將手藏進斗蓬中——這次變出剛好能藏在斗蓬里的長槍,獲得周遭驚嘆與感佩之聲。

『不要拿我來玩……』

「很有趣吧?」

我朗笑出聲。果然,長槍在我斗篷下,化作翡翠色的魔力煙消雲散。

伸出斗篷的雙手之中沒有任何東西。

「大家要努力活下來喔,這世上比這種事好玩的事很多。」

『這種事是怎樣啦,真是的。』

我最後這麼說完,離開聚集在身邊的群眾,有幾個人問我訣竅,我只能隨意敷衍過去。

畢竟,我並不想向大家說明艾路曼希爾德的事。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樣的話,就算他們看到你,我也可以說是那魔術把戲啊。」

『啊〜原來是這樣。』

我的搭檔真單純。在我回復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之前,芙蘭榭絲卡走到我身邊。

她面露喜色,我疑惑地歪著頭問:

「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蓮司大人真的好溫柔。」

「我嗎?」

我到底哪裡溫柔了?我沉吟一會兒,想

不出自己哪裡溫柔後,再度望向芙蘭榭絲卡。她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再度開心地笑著說:

『因為您很照顳身旁的人啊。」

『沒有吧——剛剛那不是溫柔,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若習憤肅殺之事,心情便能常保平靜,任誰都能這樣鼓舞他人。

「雖然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卻覺得非常開心唷?」

「嗯?」

為什麼芙蘭榭絲卡會覺得開心啊?

我這麼想。話說回來,我想起以前也曾像這樣替她打氣。

「嘻嘻。」

芙蘭榭絲卡看出我回想起那件事,再度展顏微笑。

『蓮司很帥對吧?』

「是的。」

「你們還真敢講那麼讓人害羞的話啊。」

我有點無奈地垂下肩膀,驀地想起「必須將想法化作話語,才能向對方傳達自己的心情」這句話。不知是誰曾這麼說過,或是在哪本書上贖過。

不過,這世界的人常常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之所以覺得羞恥,是因為在我原本的世界中,人們思慮過深……總是不把話說出口,全悶在心裡,這樣才「正常」。

「就靠你了喔?」

『呵,交給我吧。』

聽我這麼說,艾路曼希爾德以開心的嗓音回復。

把話說出口,才能確實傳達心意……但因為實在有點羞恥,不知之後還會不會這麼說。

「菲洛納先生不知準備得如何了?」

過了一會兒,芙蘭榭絲卡呢喃。我看向日晷,已接近作戰開始的時間。

我們的計劃是讓精靈襲擊哥布爾巢穴,將它們引出洞窟,因此他現在大概在山洞前擺好隊形了。

「應該沒問題吧。」

我呆望著遠方的天空,無法想像菲洛納因哥布爾這種低等魔物手忙腳亂的模樣。

* * *

森林的空氣中十分緊繃,自我誕生於這百餘年,鮮少遇見這樣的狀況。

我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氣,閉上眼睛,提升五感敏銳度,確認自身狀態。

「菲洛納,怎麼了?」

「沒事,好像有點緊張。」

「對手不過是矮小鬼怪(哥布爾)。」

我看著自己拳頭無端用力緊握,了解身體過於緊繃僵硬。

正如夥伴所言,對手是區區哥布爾,無論數量有多少,都不會構成威脅。我笑自己竟對這種程度的對感手到緊張。夥伴見狀,露出詫異神情。

「你最近變得愛笑了呢。」

「是嗎?」

「是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