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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斬殺神袛(2/2)

目錄

「是啊。」

這意思是我以前都不笑嗎?

我潛身草叢中,屏氣凝神,窺伺著位於視線彼端的洞窟入口。

我知道眼前洞窟不深。這是我孩童時代時的魔物挖鑿與居住的洞窟。那些魔物被討伐後,洞窟成為野獣的棲身之處,而現在又再度淪為魔物巢穴。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往事……我思索著原先居住於此的野猷下場如何。

因為這裡變成魔物巢穴,所以它們逃走了嗎?——還是被殺了呢?

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夥伴聚集過來,包含我共有十人。而思及待命於森林外的冒險者,不禁覺得人手過多。

我方約有半數皆為年輕精靈,村落欲透過此次機會,幫助年輕一輩累積經驗,而外面的冒險者似乎也打著同樣算盤。

不過就是哥布爾,雖說大意判斷沒有危險才更危險,但我也不否認心中湧現輕敵之意。

「到齊了嗎?」

與我一同看守洞窟入口的夥伴,詢問聚集而來的同族(精靈)。引導年輕人來此、稍長於我的精靈

告訴我們人數與各人名字。

站在他身後的年輕人們,似乎正因初次實戰感到緊張。

以人類外觀而言,約莫十四、十五歲。精靈這種族於二十歲前後,肉體便停止成長,之後長達數百年的壽命中,外觀都不會有什麼變化。

這些年輕同族在數年後,外觀成長也將停止,長大成人。

我初次討伐魔物已是一百年前以上的事,當時也如此緊張嗎?我努力回溯記憶,卻無法記憶起,不,應該是我不願想起吧。

明明對手是哥布爾,卻緊張得自顧不暇,如今回想起來依然羞赧不堪。

「確認武器!」

耳邊響起宏亮的聲音,年輕精靈受聲音催促,確認自己的武器。

全新的弓箭與箭筒,插在腰際的長劍也是村人為今天準備的。我邊瞄他們急忙確認武器的模樣,邊留神注意今天目標的山洞。

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全員整裝完畢,列隊整齊。他們或許是想起過去狩獵與訓練的經驗,臉上浮現自信與些微緊張,這是下定決心時的戰士表情。

「時候差不多了。」

看向天際,從枝丫間看見漸漸爬升的太陽。正當我從太陽位置判斷時間時,洞窟入口……從那敞開之處,出現幾道黑影。

是矮小鬼怪(哥布爾)與犬人(狗頭人)。擁有土色肌虜與孩童容貌的怪物,長著大耳與鼻子的哥布爾;全身覆蓋骯髒棕色毛髮,使用雙腳步行的野猷,不通人語、智商低落的狗頭人。

兩隻魔物從洞窟深處冒出。

「怎麼回事?」

身旁夥伴如此低語,聲音雖小,卻語帶驚愕,而我也是同樣心情。

哥布爾與狗頭人雖同為魔物,立場卻是敵對。它們感情很差,為搶地盤時時互相殘殺,而現在這兩種魔物竟一同現身於洞窟之前。

我舉起右手握拳,示意眾人安靜,同時嗅聞空氣,發現一陣輕微腐臭。

是股令人皺眉的腐臭味,在這座清淨森林中不可能出現。

我不禁用手搗住鼻子,卻無法完全遮蓋氣味,精靈五感雖略不及默人,但比人類敏銳,嗅覺自然也是如此,

我感到頭痛,從背上取下長弓,架上箭矢。

「什麼臭味啊……?」

不知是誰這麼說,不過沒人知曉答案,我們至今從未在森林中聞過如此惡臭。

或許是洞窟中藏著哥布爾作為食物的腐敗獸肉。

儘管過於強烈的異臭使思考遲鈍,我依然將視線專注於哥布爾與狗頭人身上。

它們慌忙逃出洞窟」環顧四周,猶豫片刻後,朝森林拔腿狂奔。

然而,它們的行動只晚了一瞬間。洞窟深處忽然伸出一隻粗壯如樹幹的手臂,捉住躲避不及的狗頭人,並用五指捏爛它的身軀。

即使有段距離,血肉被捏爛、骨頭被輾碎的聲響——以及狗頭人的哀號仍清楚傳來。我方有人發出細弱悲鳴,或許是某個年輕精靈,但聲音又立刻消失,應應是被其他夥伴遮住了嘴巴。

洞窟入口的空間可通過哥布爾與狗頭人,卻不是那麼寬敞……因此眾人一致覺得不可能。

但心中浮現的都是——藏在洞窟深處、伸出手臂的魔物,僅有一種可能性。

是這伊姆內幾亞大陸上體型最為龐大的——

「竟然是巨魔……?」

某人低喊出魔物的名稱。

……隨後,龐大身軀刮磨山洞上緣,巨大鬼怪(巨魔)緩緩爬出洞窟。

* * *

於『魔力秘林』外待命,已不知過了多久。

本一臉蒼白的新人冒險者緩解緊張情緒,與其他夥伴談笑風生,比起因過度緊張而肢體僵硬,這樣當然比較好,卻未免過於缺乏緊張感。

芙蘭榭絲卡也加入人群,與女性冒險者談話。冒險者並非全為男性,不過當然還是以男性居多。

話說回來,我從未在公會見過芙蘭榭絲卡與其他女性冒險者在一起。儘管並非初次見面,但這或許是她第一次與她們第一次談話。

年長冒險者則與我相同,站在稍遠處看著年輕人們。

微風靜靜吹拂。這道撫動平原花草的柔風,吹動頭髮及斗篷。

「怎麼了?」

樹木劇烈搖晃,即使遙遠也很清楚——現在風明明已經止歇。

『那是……?』

艾路曼希爾德也察覺森林異象,流瀉詫異嗓音。樹木劇烈搖晃,卻無鳥飛獸嚎,證明森林中目前並無野獣存在——但如此廣大森林沒有飛禽走獣,有這個可能嗎?

野獣對危險極為敏感,若它們目前不在森林中,表示事前察覺到變異,已先逃離此地。

「集合!」

……正當我不解其故時,一名前輩冒險者大聲呼喚。

新人們依循他的聲皆,聚集到該名冒險者身邊。他開始傳達委託內容——討伐哥布爾的概要後,新人神色變得有些嚴肅

,與方才談笑時不同,是即將面臨實戰的緊張表情。

有幾名新人表情過於緊繃,這一定是他們的初次戰鬥吧。包含芙蘭榭絲卡在內的其他人,大概是想起自己初次討伐魔物時,差點被哥布爾殺死的慘事。

當時她何止一臉哭喪,根本是淚流滿面,不知這次會如何?

『你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喔。』

「這臉是天生的。」

一如往常,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我將視線從緊張到無法察覺我目光的芙蘭榭絲卡身上移開,將解說委託的事交給其他冒險者後,望向森林。

樹木搖動,那些地方是菲洛納他們經過之處吧。

雖然距離還很遙遠、有些難以辨識,但總覺速度非常快。我感到些許不尋常,雙眼盯著森林,側耳傾聽針對新人們的解說。

『你發現什麼了嗎?』

「不,只是覺得太快了……」

我將右手放在位於腰際的鐵製小刀,這武器的觸感讓人無法安心。

我嘆了口氣,手離開小刀,從口袋中拿出徽章(艾露曼希爾德),一如往常地用手指擲出,出現的是反面。

『呵呵,擔心的話,可以用我啊。』

「……我不太想依賴你。」

我們進行如常的對話,望向天際,我不太喜歡反面呢。

真不走運啊,我在心中如此低喃時,針對新人們的解說恰好結束。

眾人分成前鋒與後衛,前鋒負資保護魔法師與弓箭手,後衛則在與哥布爾短兵相接前施放攻擊。指示極為簡單,這在群體戰中是基本中的基本,或該說是定式戰略。

根據情報,哥布爾約有三十隻,最多也才五十。若照戰略行動,便不會有任何危險。

「那麼……」

樹木搖晃得更為劇烈,傳來陣陣地鳴——

「……?」

我俯瞰地面,心想為什麼會產生地鳴。

「怎麼了?」——眾多慌張聲音傳出,並非出自於我。大概是新人冒險者的聲音,一道道驚呼中夾雜焦慮與恐懼,而恐懼很快蔓延。

變異使在場眾人忐忑不安,樹木的搖晃處漸漸靠近,而地鳴亦與之成正比,越來越劇烈。似乎有什麼不對勁,我這麼想,用力握緊艾路曼希爾德。其他人也漸漸往後退,與森林拉開距離。

哥布爾可謂最弱魔物,但此刻傳來的威壓感過於異常,捶動著森林樹木,往我們逼近,眾人如此心想,而我亦不例外。

有東西要來了,而它現在正藏在森林之中,無法目視,

面對「未知」的恐懼,新人們加快後退的速度。

有人喊了聲「冷靜點」的瞬間——哥布爾與狗頭人從森林中逃竄而出。

「……什麼?」

某人發出一道脫線的叫聲。

魔物數量約有數十隻,但再怎麼多也僅有三十,不算非常多,與偵查所說的數字相符。眾人放下胸中大石,從方才感到的未知恐懼中解脫時——彷佛追著哥布爾群,精靈一行人從森林中奔馳而出。

菲洛納亦在其中——他警戒著後方奔馳。

「全員,舉起武器!」

下一秒,剛向新人下指示的冒險者大聲疾呼,我也將手放到鐵製小刀上,但並非盯著哥布

林或狗頭人——而是望向菲洛納他們警戒的森林。

身後傳來舉起武器的鏗然聲響,以及霎時涌升、比起自然風更為激烈的魔力奔流。

樹木搖晃得越加劇烈,朝我們步步逼近,這表示菲洛納身後有什么正追趕而來。

『蓮司。』

「嗯。」

我將徽章(艾露曼希爾德)換到左手,右手拔出鐵製小刀,短刀身與輕盈觸感——人充滿不安。

我心中浮現不滿的牢騒,轉向哥布爾與狗頭人。

十幾隻魔物朝我而來,它們似乎別無他想,僅一心想從菲洛納他們身邊逃開——總之,魔物十分好戰,即使面對勇者(宗一)或大魔導士(阿彌),也未曾見它們露出如此狼狽的逃竄模樣。

「拿弓的人和魔法師預備!」

我身後傳來下指示的聲音,儘管有些詭異,但不構成輕視哥布爾的理由。要是放著不管,數十秒後便會與它們正面衝突。

在它們接近前,以遠距離攻擊減少數量,接著於近戰中解決剩下的魔物。儘管森林中還有東西,但目前仍見不到其蹤影。不論對方是什麼,都必須先有萬全準備——因此解決未知魔物外的敵人當然是優先事項。

我忽然環顧四周……不知為何,我竟然站在最前方。不知不覺間,除我以外的人已全退到後方。

我淺嘆口氣,抱怨大家的無情,並打算後退時……追著菲洛納他們的——龐大魔物從森林中竄出。

雖然略矮於周圍樹木,卻遠比人類巨大許多。即使還有些距離,但對比之下,菲洛納他們不禁顯得嬌小。

「巨大鬼怪(巨魔)……」

某人念出廳大魔物的名字。

巨魔,巨大鬼怪,它擁有灰色肌虜與金色瞳仁,裂唇中伸出銳牙,似乎因眼前充滿獵物,口中不斷流出大量唾液。

這是伊姆內幾亞大陸上體型最為龐大的魔物,手臂如樹幹般粗壯,皮虜堅韌,普通武器根本無法傷它分毫。出拳能擊碎岩石,腕力可拋飛人類大小的岩石。正因為它無比巨大,步距也十分長,移動速度遠超過人類。

然而,它不是該存在於此地的魔物……而且有兩隻。

「到底怎麼回事?」

看到巨魔的瞬間,恐懼便隨之蔓延。如此巨大的身軀,若出現於森林中,別說精靈,連人類都應該能輕易察覺,事實上卻無人發現,亦無任何痕跡。

我也曾多次探索森林,能斷言『魔力秘林』中絕無巨魔——但現實是,眼前出現巨大鬼怪(巨魔)。

大概是至今都奔跑於昏暗的森林,令它覺得陽光剌眼,巨魔用大手遮擋陽光,同時朝天發出不祥的吼叫。

咆哮幾乎可庚破耳膜,這道覺得陽光可憎的怒吼並非朝我們而來,卻令眾人感到恐懼而雙腳發顫。

有幾隻哥布爾與狗頭人被這聲咆哮嚇得跌倒在地。

看到它們狼狽的模樣,後衛們才回過神,飛箭與五顏六色的魔法划過天際,火炎、冰雪、岩槍,儘管有幾招僅在地面刨了個洞,但一半以上都直擊魔物。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魔法很華麗呢。』

「你又變不出來。」

『哼。』

我手中轉著鐵製小刀把玩,哥布爾們衝破魔法掀起的滿天煙塵,朝我們前來。

在此同時,位於哥布爾與狗頭人身後的精靈們紛紛放箭,引開巨魔的注意力。

魔物們步步逼近,與其說是我們(敵人)而來,不如說是想逃離背後的威脅,才朝此方向竄逃。它們未拿起手中武器,直接沖了過來。

我與跑在前頭的哥布爾錯身而過時,劃開它的喉嚨,使之喪命。跑在後頭的狗頭人見狀,執起長劍全力劈下。

我以毫釐之差避開攻擊,用鐵製小刀揮向它的手腕。雖因毛髮過厚,僅留下皮肉傷,卻使它痛得鬆開長劍,再由其他冒險者砍下它毫無防備的頭顗。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弄髒我的臉。我在心中謾罵連連,將鐵製小刀收進刀鞘,順勢踢起狗頭人掉下的長劍,用右手握住。

即便魔物瘋狂逼近導致演變成亂戰,卻不見一起戰鬥的夥伴露出一絲慌亂神色,或許是精靈們正與巨魔纏鬥,使得精神較為放鬆。

『怎麼辦?』

「當然是——」

還來不及回應艾路曼希爾德,耳邊再度傳來霣耳欲9的咆哮。

我用手裡長劍與哥布爾交手,同時望向巨魔。精靈個個為使箭好手,但擁有能射穿巨魔皮膺技巧的人還是算少數。

畢竟要以鐵箭傷到巨魔,本來就困難重重——理應如此,但不知怎地,其中一隻巨魔突然用兩手搗住臉、踉蹌後退。

定睛一看,它指縫間露出箭身及箭羽。從位置判斷,應是射中巨魔突出的眼睛。我在心中

讚嘆精靈髙超的射箭技巧,一腳踢飛與我短兵相接的哥布爾,拉開距離。

哥布爾受到衝擊屈身,頭部朝前,我於是用長劍順勢劈下。

然而,敲破堅硬的頭蓋骨,使我右手有些麻痹。

長劍過鈍使我感到焦躁,同時橫向一掃,格開正要攻擊我的狗頭人手中的戰斧。它臂力在我之上,不過只要抓準時機與瞄準部位,便能取得先機。

但因武器相擊而產生的麻痹感,未使狗頭人失去平衡,它再度擺好架式,髙舉戰斧。

我看準它攻擊的時機,蹲下身體時,狗頭人胸口倏地冒出劍尖,它口中

冒出鮮血,倒落在地。

「啊。」

給狗頭人致命一擊的是芙蘭榭絲卡,她看到我時露出有點傻氣的驚呼。

「謝謝你。」

「啊,不會。」

我簡短地向她道謝,她也簡短地回復我。

下一秒,我用左手拔刀出鞘,射向欲從背後襲擊芙蘭榭絲卡的哥布爾眉心,但準頭差了一些,正巧射進它亢奮大開的口中,它飛身向後、跌落仆倒。

「謝、謝謝您!」

「不會。」

真不想再用那把小刀啊。

雖然還有心情想這種事——我視線瞟向兩隻巨魔,精靈們正與之酣戰,卻無法給予致命一擊,只能拖延時間。

仔細一看,可以發現他們身手並非那麼矯健,從隔著一定距離戰鬥拖延時間這黏來看,居住於『魔力秘林』的精靈其實沒多少實戰經驗嗎?可是看向菲洛納,又覺得他身手不凡。

「正好,芙蘭榭絲卡小姐,你跟我一起來。」

「是的!」

芙蘭榭絲卡的回答果然無一絲猶豫,我說了聲真有精神,便丟棄長劍、脫離與哥布爾等魔物的戰線。

「請問我們要去哪裡呢?」

「我們去攻擊另一隻巨魔,菲洛納他們的戰況好像不太理想。」

「咦咦!?」

耳邊傳來芙蘭榭絲卡的驚叫,我將精神集中至右手,翡翠色魔力瞬間聚集,創造出擁有近似銀色刀身的長劍。

「艾路曼希爾德,要上囉。」

『嗯嗯——大鬧一場吧,蓮司。』

「我可不打算大鬧一場。」

由刀身顏色,可知獲得解放的制約只有一個。似乎現在只有我戰鬥的意志——意即幹勁符合條件。

真是的,敵人可是巨魔,真希望至少能解放四個制約……但制約就是制約,我也無計可施。這如果是我或艾路曼希爾德想怎樣就能怎樣的東西,我也不會那麼辛苦了。

我奔向巨魔,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芙蘭榭絲卡。

「你能照我說的做嗎?」

「當、當然!」

很好,我空了一拍後回答:

「我去砍它。若它舉起右手,你就在它左腳下做一個陷阱,讓它掉進去。」

「是的……然後呢?」

「這樣就好。」

『拜託你了,芙蘭榭絲卡。』

接著,我放芙蘭榭絲卡一個人,逕自沖向巨魔身後,心想至少先弄傷它一隻腳。我砍向它右膝後方,卻因堅韌的皮膺而無法得逞。

儘管本知如此,我還是不禁噴了一聲。

巨魔轉向我,就算被射了這麼多箭,但遭到斬擊,還是能感覺到有人接近至身邊。

或許是覺得與其攻擊遠方放箭的精靈,還不如攻擊砍它的我較省事。巨魔俯瞰著我,我們四目相交,一股壓迫感令我陷入心臓被緊揪的錯覺。

它利用轉身的慣性,如樹幹般的左臂平掃而來,我往後一跳避開。

手臂揮擊——光是風壓就能把人震飛,但我穩穩著地。真是個強到不象話的。要是直接遭受攻擊,一定會變成肉沫。

它接著舉起右手,想把我打爛。

為了保護我,精靈們射出援護的箭雨,卻依舊無法貫穿巨魔的皮虜,被皮虜彈飛的弓箭彈落地面。

『芙蘭榭絲卡!』

宛如呼應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巨魔左腳地面剛好出現一個大洞,這是我之前教她的陷阱魔法。

巨魔本欲揮下高舉的右臂,將重心都放在左腳,卻因突然出現的大洞失去平衡。朝我捶下的右臂揮空,臉重重摔到地上。

它的右手打到我以外的地方,伴隨一道轟聲,地面微微搖晃。雖然遭受強烈衝擊,但巨魔

沒有弱到會因此受傷。它立刻抬起頭,表情因憤怒而扭曲,環顧四周一會兒後……捕捉到我的身影,

巨魔維持倒下的姿勢,想用右手捉住我。但我冷靜預測它的動作後退,儘管未能給它任何傷害,不過對拖延時間與引開它注意力來說,有十足的效果。

「艾路曼希爾德,讓芙蘭榭絲卡小姐再做一次。」

『我知道了。』

若與芙蘭榭絲卡會合,可能會使她成為巨魔攻擊的對象,我索性單獨行動。

我緊盯巨魔,它正巧想㈱㈱吧起身。

「呼。」

我緊握右手的神劍,吐出一口氣,整頓心神。

之後,巨大右手襄來,我使劍揮向欲抓住我的右手,彈開粗壯的手指,逃過一劫。

站起的巨魔屈身向前,張開大嘴,發出暴怒的咆哮,噴出近似腐臭的口臭及四處飛散的唾液。

我用左手握住斗篷衣襬遮住口鼻,躲過唾液噴濺。

『蓮司,它要過來了。』

我不選擇迎擊,而是往後一跳,它的右腳落在我方才所站之處。

地面為之霣撼,揚起一陣沙塵,巨魔氣息混亂,似乎對躲開攻擊的我感到煩躁。

拉開距離、專心閃躲,便可拖延時間。儘管我有自信能避開它的攻擊,目前呼吸也無分毫紊亂,但持績曝露在巨魔的致命攻擊下,依然對精神不好。我多次躲過攻擊,大大拉開與巨魔的距離。我感受到些許頭疼,或許是因為過於集中精神。

「真是的。」

我欲重整陣勢地轉身朝向巨魔,它再度發出威嚇的咆哮。

下個瞬間,一隻箭飛向它左頰。巨魔摸了摸臉,似乎感不到痛覺,卻露出驚訝般的表情。

「蓮司!」

是一道最近聽慣的聲音。

隨著菲洛納的叫喊,飛箭再度襲向巨魔左頰,射在與方才相同的地方。技術要多高超才能達成此般削舉。這次攻擊似乎見效,巨魔搗著臉,龐大身編往後退幾步。

我看向箭飛來的方向,而更後方——可見到另一隻被精靈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巨魔。

「噴。」

『還沒死啊。』

艾路曼希爾德說出我的心聲。此刻,攻擊我的巨魔,將目標轉移到菲洛納身上。

「可真忙啊,這傢伙!」

我不屑地喊了一聲,轉了轉右手的神劍(艾露曼希爾德),跑向巨魔身後。儘管體力與防禦力都是怪物等級,但幸好它腦袋不怎麼靈光。菲洛納避開巨魔的攻擊,我則從身後用劍劈向它的腳。

持績了一會兒後,巨魔又將攻擊目標轉向我。如此一來,便換成我閃避攻擊,菲洛納射箭引開它的注意。射出的箭矢看似在晃動,或許是因為帶有魔力,這是藉助元素精靈力量的魔法。

「蓮司,能殺掉它嗎!?」

「現在還不行!」

我看向神劍劍柄,鑲嵌余劍柄尾端的翡翠色寶石中,有七顆小寶石,當中僅有一顆發光。表示目前除了我的幹勁外,沒有其他符合解放制約的條件。

該怎麼辦才好?在我思索時,巨魔再度跌倒。我看向它腳邊,原來是左腳又掉進地上的窟窿。

但下個瞬間,菲洛納以令人嘆為觀止的神速接近巨魔,拉弓射向它跌倒後毫無防備的雙眼。他前後射了兩箭,看起來卻宛如同時射穿雙眼,真是神乎其技。

這傢伙也強得不象話啊——

『蓮司,有東西正在接近!』

「什麼?」

腦中傳來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我當下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不過立刻注意到『魔力秘林』遠方的樹木開始東倒西歪。

我繃緊神經,認為應該又是巨魔——但其前進方式與方才的巨魔迥然不同。它沒有避開樹木前進,而是揮倒樹木奔來。

聲音不同,這在森林前進的某物每走一步,地面便為之震動,不過傳來的地鳴比巨魔更強烈。

「到底是什麼啊!」

今天運氣真糟,我握緊神劍(艾露曼希爾德),接著倏地看向菲洛納,他正和芙蘭榭絲卡一起跑過來。

即便很難殺死巨魔,但弄瞎他兩眼後——總之已解除眼下的威脅。巨魔發出憤怒的咆哮,雙手攻擊空無一物之處,它失去以氣息與聲音判斷敵人位置的冷靜,只要不接近它就沒問題。

「蓮司,你幫了大忙。」

「那是我要說的——話說回來,為什麼會有巨魔?」

「不清楚,我們監視住著哥布爾的洞窟時,它從裡面爬了出來。」

那是怎樣?

「那山洞有那麼大?」

「不,不論入口大小或深度……都不是能容下巨魔的規模。」

『——蓮司。』

地鳴越來越大,間隔縮短。在森林中行進的某物加快速度——是開始奔跑了吧。

「……又是巨魔嗎?」

『不是。』

艾路曼希爾德回答追在菲洛納身後的芙蘭榭絲卡。

「這聲音是……艾路曼希爾德大人,我們還是第一次直接像這樣講話呢。」

讓他聽見聲音了嗎?菲洛納對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產生反應。也是,在這種非常情況下,不讓他聽見反而麻煩。

『怎麼?你果然察覺了啊。』

「一頭黑髮,名字又叫蓮司,很容易察覺。」

『蓮司,他這麼說喔。』

這可真是切中要害。菲洛納取箭搭在弓上,我右手握劍,轉向森林。

「但芙蘭榭絲卡小姐當時可沒發現。」

「……唔。」

耳邊傳來芙蘭榭絲卡可愛的咕嚷聲,但現在沒時間調侃她。

在森林中前進的壓迫威越發強烈,不知道在菲洛納所說的洞窟當中到底有什麼。

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有答案。這任務結束後再去森林……不,下次要潛入山洞嗎?光想就讓人憂鬱。

「——哈」

我無奈一笑。啊啊,安寧的日子……真的遙不可及啊,現在也是。為何一回過神,自己往往已身處前線?為什麼我現在會和巨魔對峙,冒險犯難,還握著劍啊?

『來了。』

要出現了……我心裡知道,也察覺到。

「噴。」

出現在我們前面的是巨大鬼怪(巨魔),卻與其他兩隻不同。

體型不分軒輊,但這隻的虜色淺黑,瞳仁蘊含濃濃血色。並非艷麗的赤紅,而是黑濁深紅。忘了閉上的口中流出黏濁唾液,牽著絲垂落下巴。口中露出的尖牙缺損、破爛不堪,皮虜傷痕累累,可看見淡粉色肌肉嫌維,兩腳吃力地支撐巨大身軀,左腕不知能否動彈,全身上下布滿嚴重損傷。

……這身體已經腐爛,不,是正在腐壞。

儘管身體是這種狀態,這隻黑色巨魔仍露出充滿敵意的目光瞪視我。

不是遠方與哥布爾們戰鬥的冒險者,不是拖延巨魔腳步的精靈,亦不是怒聲吼叫張牙舞爪

的同類,而是看著我。

它雙眼中帶有意志與智能——和芙蘭榭絲卡攜手對抗過的黑色半獸人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右手。

黑色半獣人除了體色以及能使用魔法,其他皆與一般半獸人無異。

然而,眼前的巨魔……右手明顯變質。身軀明明早已腐敗,右手卻發出如黑曜石般的耀眼硬質光芒,正常巨魔手臂肌肉發達、如樹幹粗壯,但這隻巨魔的手又粗上一圈。以體型而言,完全不平衡——彷佛僅有右臂是從不同生物身上移植而來似地怪異。

我曾見過這樣的「手臂」與感覺,黑色巨魔的模樣不適到令人作嘔——甚至感到憤怒。

「咦……?」

「你有見過這種情況?」

芙蘭榭絲卡彷佛察覺什麼,欲言又止。菲洛納將視線從巨魔身上移開,轉向芙蘭榭絲卡。那隻黑色手臂瞬間如長鞭似地伸長,這並非修辭譬喻,而是真的變長。右臂蜿蜒爬過地面,如蛇行般朝我們撲來。

而且是只能將人類生吞下肚的大蛇,黑蛇如洪水侵襲而來的模樣,令人不禁寒毛直豎。

『過來了!』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警告,但實戰經驗較少的芙蘭榭絲卡果然慢了一拍。不知是否對黑色巨

魔感到恐懼,抑或心中有所猶疑,她竟駐足原地不動。

菲洛納急忙抱著芙蘭榭絲卡往後一跳。

艾路曼希爾徳

我則往前一踏,手持神劍(艾露曼希爾德)狠狠剌向黑曜色大蛇的側腹。與堅硬的外觀不同,攻擊的觸感十分柔軟。我的刀身從白銀轉為翡翠,神劍變得更加鋒利。

若對方是魔神眷屬,我亦能放手相搏。雖然並非萬全狀態,但敵人若為眷屬——又有欲守護的夥伴在身邊,我便能好好一戰。

被艾路曼希爾德剌傷的傷口流出腐壞體液,散發惡臭。

但這樣無法阻止它的動作。黑曜色大蛇全力前進,扯開一道更大的傷口,發狂似地緊追在菲洛納與芙蘭榭絲卡身後。

「別小看我!」

我宛如要剜取血肉般旋轉劍身,若劍鋒過於銳利,就用劍脊在不擴大傷口的狀況下,阻止它前進。

我好不容易才讓它停下動作,但它將無法捕捉到獵物的怒氣發泄到我身上,蛇首一抬——衝著我揮下蛇頭所在的拳頭。

我慌忙往旁邊一跳,拳頭砸向地面,地面爆炸似地裂開。

這是魔力。

(插圖)

並非魔法,只是運用魔力使勁一揮的攻擊。然而,正因單純才極具破壞力——視線所及皆充滿沙塵與黑色魔力光芒。

下一秒,黑曜色大蛇衝破塵埃,張開血盆大口(手掌)急襲而來。

「——!」

我以破竹之勢揮舞翡翠神劍,一刀兩斷劈開黑色巨魔的手掌——但它毫不介意似地一把捉住我。

「可惡!」

是它沒有痛覺,還是我力量不足?這樣被抓住遲早會被捏扁,我站穩雙腳,意欲抵抗,但似乎會輸給巨魔的蠻力。

輾壓我的力量增強,握力加劇,身上每塊肌肉都受到壓迫,骨頭髮出悲鳴,呼吸變得困難。我咬緊牙根、雙手使力,仍無法掙脫禁錮,反而被握得更緊。我的身體浮在半空中,被黑色巨魔抓起。

「嗯……唔——!」

『蓮司!?』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哀號。

「閉……嘴!」

你不要發出那種聲音,別發出哀號——快哭出來般的嗓音。

這樣不就會令我想起,想起與你定下的約定,以及那個已經無法實現、不能實現的誓言。

我們曾約定好,我不會哭泣——並發誓不會讓你流淚。

我的身體突然充滿力量,又一道制約解放,為了『實現約定』。

「別小看我——!」

我蓄勁使力,奮力抵抗抓住我的手,撐開一道細微縫隙。

「艾路曼希爾德!!」

她創造出一把只為斬擊而生的短劍,為了斬斷這隻手臂的利刃。

儘管遠遠不及當時,但要斬斷假貨綽綽有餘。我利用這道縫隙,切斷它的手指,掙脫禁錮,逃向空中。

逃離壓迫的解放感讓我深深吸一口氣——但黑色巨魔這次像是要拍扁我,攻擊滯留空中的我,不會飛行魔法的我無計可施,遭打落地面。

被地面與黑曜色大蛇夾擊,我受到比方才還強的衝擊,嘗到全身骨頭被捏碎的刺烈疼痛,意識瞬間漸遠,甚至無法慘叫出聲。為使自己保持清醒,我緊咬嘴唇便已精疲力竭。

「啊I唔!」

將我壓在地面黑曜石大蛇回到身軀。我用因痛楚而迷瀠的雙眼盯著這幅景象,嘗試挪動身體,一股劇痛襲來。雖然它放開了我I但我似乎無法動彈。

這也是當然的,一般人類被摔到地面後,自然無法動彈。耳鳴響起,我咳了一下,彷佛有什麼卡在喉嚨,我側臉吐掉聚稹在口中的鮮血。

『蓮司,你能動嗎?』

「可惡——人類可是很弱的啊,不要隨便欺負我們……混帳。」

我第一次講這話是對誰?因痛楚而意識睽矓的腦內,隠約想著這件事。

視線之中,黑色巨魔再度靠近,明明身體已腐壞殆盡,動作卻比想像快,話說回來,它剛剛是拖著這副身體在森林中奔跑嗎?

「……我可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蓮司?』

「因為我跟人約定好……我不會死。」

我曾與許多人定下約定——我不會死、會好好活著,活著……回來,殺死魔神。

為什麼大家會對我有所期待呢?明明是個差點遭巨魔半成品殺死的男人,到底為什麼會對我寄予信賴呢?

……被人信賴,不就會想響應這份期待,努力奮戰,嗎?用盡全力還是無法成功,曾多次失意喪志……卻依然勇往直前。

「我真辛苦啊,可惡。」

當我確認自己身體狀況時,傳來一陣地鳴。某人在呼喚我的名字,另一人則發出尖叫。

聽到這種聲音,即使再痛、再辛苦、再難受,都得挺身站起不是嗎?

『蓮司……你沒事嗎?』

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腦中響起艾路曼希爾德難得一聞、打從心底擔心的嗓音。

我不禁莞爾,胸中浮現微慍的情緒。

「我看起來像沒事嗎?」

『嗯,看來很有精神。』

我抬起頭,看見黑色巨魔正朝我而來。與方才不同,它跛腳拖行身軀移動,身體似乎已不堪腐敗折磨。

雖然不知原理為何——但

這巨魔並非擁有魔神(涅伊菲爾)的力量,僅是容器罷了,它甚至承受不起如此龐大的力量。

「哈——我還挺得住。」

沒事的,雖然擦傷與疼痛令我眼冒金星,但似乎沒有骨折。

我的雙腳確實站起,右手握住神劍(艾露曼希爾德),用力轉轉左肩,確認左手狀態,光是這樣就讓我無法支撐身體平衡,腳步踉蹌。

巨魔拖著腐爛的身軀以我為目標,這光景十分滑稽。它僅剩下右手還有力量,現在沒有變成蛇形,是普通的手臂,除此之外的部位看起來都比我還悽慘。

我煩惱著該如何是仔時,菲洛納從我身旁奔出,而芙蘭榭絲卡挨到我身旁扶著我。

「蓮司大人!」

「芙蘭榭絲卡小姐……」

一開口喉嚨便陣陣發疼。聽見我沙啞的聲音,她的美麗容顏不禁因悲傷而扭曲。

「沒事的,我還活著喔。」

我開玩笑要她至少露出平常的笑容,卻令她更加難受。

我搔頭苦思該怎麼辦,但頭上似乎腫了一塊,按下去便感到疼痛,令我不禁皺起臉。

『我們先撤退。』

「是的!」

芙蘭榭絲卡想撐起我的身體帶我離開——卻遭到我拒絕。

「咦?」

「我不會逃走,這時候不可退讓。」

此時,菲洛納踏著巨魔右臂化成的黑曜色大蛇,拉弓射向巨魔頭部。一如往常地輕盈。他根本沒露出瞄準的姿態,卻能準確射穿巨魔頭顱。

腐爛的皮膚已無法抵禦箭矢,卻令人疑惑是否有造成損傷。腐壞的肉體儘管被射成剌蝟也無法令其右手動作有一絲遲疑,

不久,菲洛納用盡箭矢,拔出腰際的長劍。

『但你的傷勢……』

「傻瓜,打起精神——對手可是『魔神眷屬』,怎麼能說喪氣話?」

我兩手握住神劍(艾露曼希爾德),平舉至眼前,集中精神。

「怎麼換你被我念,那是你的工作吧?」

『唔。』

你要是這樣,連我都會變得不安,要一如往常,毫無任何不同——

「我耍白癱時,你就念我。我們不都是這樣嗎?」

『……你這傢伙……』

腦中響起她與往常無異的無奈嗓音。

「艾路曼希爾德,要上了!」

『……你撐得住吧?』

「哈——你以為我是誰。」

即便不願意承認、想否定,但事實不會改變,也無法改變。

「見神弒神,不論來幾次都一樣!」

唯有戰鬥的意志,不會再次屈服。

我的身邊有我想守謓的夥伴,為了守護他們,我要弒神。

那便是我和你(艾露曼希爾德)的力量。

而且——我做了約定,與眾多的友人、夥伴、戰友——與我曾應守護卻不幸殞命之人。

『解放的制約共有四項。』

「我知道了。」

我揮下平舉前方的神劍,同時,一道怒吼響徹平原。

這是被菲洛納射穿雙眼的巨魔,盲目的怪物四處破壞觸手可及的地面或岩石。

這道怒吼宛如炒熱氣氛的音樂,我拼命驅使受傷而踉蹌的雙腳,奔向黑色巨魔。

而芙蘭榭絲卡似乎對我說了些什麼,可是我沒聽清楚。

菲洛納注意到我奔來,利落地爬上如蛇扭動的右臂,登上巨魔肩膀,拔起插在腐敗軀體上的箭矢搭上弓,還真是個無懈可擊的萬能精靈。

『我要斬了他,快退下!』

菲洛納從右肩跳落的當下,巨魔舉起右臂攻擊我,值左腳立刻掉入陷阱,身體失去平衡。是芙蘭榭絲卡。

通常這時候,應該將逃跑列為優先,一思及此,我不禁微笑。

伸長的拳頭宛如要剌穿天空,下一刻往下一劈,落點卻大大偏移我的所在之處。地面為之震撼,土石飛揚。

我跳上敲擊地面的巨魔右手,仿效剛才的菲洛納往上爬。

我將右手的神劍(艾露曼希爾德)靠在肩上,擺好架式。下一刻,地面——被我當作墊腳石的黑曜色大蛇開始扭動。我一回頭,便發現它從手腕處呈軟體動物之姿,追了上來。

然而,動作與方才相比慢上許多,這是因為菲洛納朝它射箭,分散它的注意力所致。

「還真熱情啊。」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往前攀登的腳步變得輕盈,不知是身體開始分泌腎上腺素,還是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加持,腦中切斷來自全身的疼痛信號。

我以雙手高舉艾路曼希爾德,確定攻擊位置。若本體(巨魔的肉體)已經腐爛,必定有其他因素支撐這個身軀——正是現今瘋狂追趕我的右臂。

我望向它與身軀的連接處——巨魔的右肩。

「看我把你劈成兩段。」

我絲毫不減奔跑速度,凌空一躍,瞄準腐敗身軀與黑色右臂的連接處——一口氣揮下神劍。

這把曾斬殺魔神(涅伊菲爾)的劍劈進巨魔腐敗的身軀,未感到絲毫阻礙地將連接處一刀兩斷。

巨魔右臂與我同時落地,而那身軀隔了一拍後,也跪地倒下。

果然已經死了啊,巨魔呈跪姿過了一會兒,便受地心引力往前仆倒。

「呼……」

全身到處都痛,果然以血肉之編對抗神祇還是有其極限啊。

正當我這麼想時,被切斷的右臂開始扭動,從切面冒出的觸手將我打飛。

『竟然還活著!?』

我以為下一刻要被甩上地面,身後卻傳來柔軟的觸感,一抬起頭,便發現菲洛納已接住被打飛的我。

「THANK YOU。」

「THANK……?」

「是謝謝、感恩的意思。」

頭好痛,好想吐,啊啊……真是的,一旦拿出幹勁准沒好事。

我這麼想,撐著菲洛納,靠自己的雙腳站穩。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眼前失去軀幹的右臂正痛苦扭動,宛如真正的蛇一樣。

我別開視線,發現與魔物戰鬥的冒險者們、與巨魔對峙的精靈們——還不僅如此,連哥布林、狗頭人、巨魔都注視著這裡。

想到當初,魔物們竄出森林、絲毫不在意冒險者們,理由或許是要逃開這黑色手臂。

魔物們不會害怕要殺死自己的冒險者、騎士,總是無畏地攻打過來。

但是……它們還是會懼怕被不知名生物寄生,身體不受自己控制。

巨魔右手如張開上下顎尋找獵物的大蛇,下一秒驟然停止,捕捉到現場唯一依然瘋狂躁動——那隻被奪去雙眼的巨魔。

下個剎那,它用連解放四項制約的我都看不清楚的速度奔過去——撕咬那個肉體,寄生到新的巨魔身上。

「這是寄生蟲喔……」

我長嘆一聲,再次打起精神。

「該怎麼辦?」

我看向菲洛納背後,已經沒有箭矢了。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囉。」

我一如往常地轉動神劍(艾露曼希爾德),走向奪走巨魔意識的黑色寄生蟲。

說實話,要殺死它,最好使出能讓它灰飛煙滅的力量,或是找到藏在某處的核心部位。

無論如何,都只能拼死奮鬥。

「所以我才討厭戰鬥。」

我講出口頭禪,但艾路曼希爾德什麼都沒說。

我疑惑地望向右手,卻無聲無息。

「怎麼了?」

『……不,若解放所有制約,這種傢伙根本不堪一擊……』

「哈——」

艾路曼希爾德流瀉難受的嗓音,若她有肉體或許在哭吧。

我回想起她落淚的臉龐——搖了搖頭。我為了隠藏這份心情,露出笑容回應她這難得的發言。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至今為止,我不曉得想過幾百遍……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一路奮戰過來。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種話。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很難用了。」

『唔。』

儘管如此,我依然祈求得到你,選擇了你。

忘卻此事的艾路曼希爾德令人不覺莞爾……甚至感到愛憐疼惜,我再度轉了轉神劍。

我不經意地望向遠方,與精靈酣戰的獨眼巨魔想要逃走,這使我笑出聲。這倒也是,這才是聰明的選擇。

「要上了喔。」

我果然與英雄的頭銜不相稱。

我害怕得雙腳幾欲顗抖,雙手亦然。我緊握艾路

曼希爾德想矇混過去,內心卻覺得無計可施。

這到底是第幾次毫無勝算的戰鬥?

我看向得到全新身體的魔神眷屬,與方才不同,這個可是新鮮的肉體,活動力也大為提升。

與之相比,我全身擦傷,現在也覺得快要昏厥。或許是剛剛過於逞強,連抬腳奔跑都很難,不知是否能實時閃躲對方的攻擊。

勝算若有個萬分之一或億分之一還算好,如同在偌大沙漠中尋找一顆迷你鐄石的無力感,使我心中染上絕望。

我討厭受傷,更恐懼死亡。心裡明明很清楚——但英雄這種人必須戰鬥,絕對要獲得勝利。

——而勝利與弒神皆需要一定的代價……能讓人忽略這份痛楚與絕望。

『好的,我們上吧蓮司。』

黑曜色大蛇抬起蛇首,朝向天空——無限延伸。

巨魔的身軀向蒼天咆哮,宛如對女神(愛絲特莉亞)和精靈神(翠尼利亞)宣戰。

要來了。

我以直覺估計時機,往旁邊一躍,同時,如長鞭彎曲的黑色手臂劈向地面。我無法想像該如何迎擊,儘管使出斬擊,但黑色手臂的質量非常巨大,一定會被狠狠壓扁。

大地龜裂,不僅砂石,甚至迸出土塊及埋在地下的岩石。

雖然未被正面擊中,但衝擊波似乎能令人失去意識——下一秒,在我擺好態勢準備迎接下一波攻勢前,黑蛇橫劈掃過地面,將我彈飛。

我彷佛樹葉或草芥般飛向空中,再狠撞向地面。即便如此,身軀在地上翻滾的速度依然沒有減緩。

『蓮司!』

「我還活著!」

我順著翻滾的勁勢站起,右手仍緊握神劍(艾露曼希爾德)。

受到那種衝擊,竟還能站起,真想誇獎自己的韌性。

黑腕巨魔已在遠方,我確認這點後,將神劍化為翡翠色魔力,使之消失於空氣之中。取而代之,我左手出現裝飾黃金工藝的美麗長弓,右手則拿著翡翠色的箭矢。

我將箭矢搭上弓,瞄準目標——在我放箭前,爬行於地面的黑曜色大蛇便發動襲擊。

要被抓住了!當我這麼的瞬間,黑蛇停下動作,令人聯想到獠牙的手指近在眼前,如睥睨一切似地狠瞪著我……不過,它未攻擊我,反而望著其他方向。

視線彼端是方才與哥布爾等魔物戰鬥的冒險者。不知是否前來為我助陣,數名魔法師與弓箭手攻擊黑色手臂。

「住——」

黑曜色大蛇猛然朝向他們衝去,以一種人類無法追上的速度爬行。

「你的對手是我!」

我朝大蛇放了一箭。

裴翠箭矢於空中留下璀璨殘光,於地面轟出一個窟窿。我緊接著射出第二箭、第三箭,但皆未打中目標,黑蛇速度過快,即使瞄準,也會被它閃過。

我焦躁地朝巨魔的身襄射出第四箭。垂直飛翔的箭矢,彷佛不受地心引力干擾,射中巨魔左肩,並伴隨魔力爆發,炸飛它的左臂。

沒瞄準好,差得太遠——

正當我這麼想時,慘叫聲傳出,是魔物及冒險者們的聲音。

我將弓變回劍,全力奔馳,雙腳卻不聽使喚、無法前進。我明明拼命前進,可是速度彷佛僅有平常一半似地緩慢。

攻擊冒險者們的右臂抬起蛇首,掌中叼著細長的I像是人類手腳般的物體。

「住手!」

跑啊,跑啊,跑啊,快跑啊……雙腳卻停下腳步。

在那雙手腳之間,我看到一張臉,是人臉。睜大的雙眼因恐懼而扭曲,七孔流血,不論是誰都能看出他已經死了,

我見過這個人,在戰事開始前,我們曾短暫地談過話。他是那個緊張的少年,名字叫什麼?

啊啊,我想起來了。

想起他名字的瞬間,黑色右臂撞向地面。鮮血以及——人的四肢飛向空中,那光景竟看起來異常緩慢,令我的四肢更加沉重。

我駐足止步——深深地吸氣……再慢慢吐氣。

我放鬆全身的力氣。

黑腕回復原來狀態。

巨魔的身襲恢復原狀。然而,僅有那隻手臂異常肥大,並不自然地鼓動。

恐怕正是在咀嚼掌中握住的『肉』。

『蓮司。』

「我知道。」

我感覺力量返回四肢,五感變得敏銳。吹撫發梢的微風,遠方響起的陣陣悲鳴,搖動的秘林枝丫——以及刺痛肌虜的殺氣。我手中的弒神武器(艾露曼希爾德)倏地劍氣縱橫。

翡翠色魔力形成一道烈焰,使刀身明滅變幻。

我挑劍一划,魔力濃烈到甚至能於空中留下軌跡。

『這樣就解放五項了。』

「我要殺了它。」

傷口當然並未癒合,但痛楚已從身上消失,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支撐著我的肉體,使我能夠放手一搏。

速度提升至以往之上,我疾步趨前,逼近黑色手臂。黑曜色大蛇也為了迎擊,在地面爬行襲來——下一秒鐘,它前方的地面竟然高升隆起。

是魔法,從魔力流向可得知,應該是身在別處的芙蘭榭絲卡為我築起一道防壁。不過,這

道牆無法阻止巨魔腳步,瞬間被擊碎……我將黑蛇血盆大口般的巨掌從縱向斬裂。

被我切開的手意圈趕緊癒合傷口,卻被我回刃一砍,斬飛左半邊。黑色肉片飛舞於空中,令人作喔的腐敗血液如雨,飛散在草原上,將一片綠意染黑。

我閃過髒污血雨,瞪視身籟由灰轉黑的巨魔——右臂。

我用兩手握住神劍(艾露曼希爾德),扭曲身體,將劍身藏至背後。

原本輕盈易使、劍身細窄的劍變形為——比我還要巨大的大劍。我加重原本輕盈如薄翅的武器重量,變成攻擊目的並非斬擊而是碾碎敵人的大劍。

巨魔像是要呼應我,身體與手臂的連接處——從右肩長出兩隻新手臂。不,那並非手臂,而是觸手。

匍匐爬行的黑色觸手沒有手指。我看著這異樣的光景,望向它從手肘以下被切開半邊的右臂……這次要將它的右手肘完全劈飛。

「過來啊,大塊頭。」

我宛如吐露憤怒與憎惡之情般低語。

下一秒鐘,觸手如長槍朝我刺來。

耳邊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響,觸手的速度快到令我難以目視。我透過至今殺死無數魔神眷屬、奪走無數性命——培養出來的直覺,揮向對方。

觸手前端被我彈開,在空中重整態勢。

下一秒,一道從旁飛出的人影斬裂觸手。

「蓮司哥,你沒事吧!?」

這個聲音我有印象,與一年前沒有不同。這是今年滿十八歲,卻仍像個少年的男孩。他的黑髮因躍起的風壓而往後吹拂,白色斗蓬亦隨風搖曳。

不同於翡翠色他手持令人聯想到天空的蒼穹色長劍,那是託付給『勇者』的他、寄宿女神與精靈神力量的聖劍。

「宗一。」

我呼喊他的名字時,被聖劍劈開的觸手切面沸騰般地冒泡,又長出新的觸手——比剛才更鋒利尖銳,是為攻擊而生的觸手。

『小心後!』

宗一的手不停閃爍,不,是宛如閃嫌般地疾速出劍,將襲來的觸手切成微塵。

他的身體能力依然強到沒天理,宗一使出不會被血污沾身的利落步伐,切斷、閃避、玩弄敵人。

然而,一旦被切斷便立刻再生的觸手也不尋常。它不斷增加觸手數量,變得更敏捷、更銳利,每根觸手都彷佛具有自我意識般地典向宗一。

有幾根朝我襲來,亮出銳利槍尖,不過依舊被宗一斬斷。

厲害到這種程度,不禁令人猜想他背後是否有長眼睛。

這使我浴血奮戰至洗乎瀕死的敵手,對宗一而言並不怎麼樣。

這場對峙持績了數十秒,先敗陣下來的是黑色手臂。它撤下方才襲來的無數觸手,與黑腕合為一體。

我與宗一同時後退,與巨魔拉開距離。

「你依然在和強敵戰鬥呢,蓮司哥。」

「我覺得和強敵戰鬥,氣息還不紊亂的你更厲害啊。」

「是嗎?」

宗一嘿嘿傻笑,發出與肅殺戰場格格不入的靦腆笑聲,

說真的,對你而言,這強敵也跟隨處可見的小怪I樣弱吧。我用一種不知是佩服還是無奈的眼神看著他。

被我們無視的巨魔再度咆哮。

「沒事的。」

「嗯?」

「阿彌也來了。」

(插圖)

下一秒,以發出咆哮的巨魔為中心,空中出現一個金色魔法陣。

八角(

八芒星)形外有三重圓圈,畫著幾何學圈樣以及遠古精靈使用的古代文字。

黃金覆蓋了整片天空。同時,周圍迸發金黃色的魔力光輝,宛如飛舞於白畫的小螢火蟲。

魔力光芒原本浮現於我們身旁,現在則往上攀升,朝天際飛去,與魔法陣合而為一,正好能包圍住巨魔。這魔法陣與我所知的阿彌的魔法相比,規模雖然較小,威力卻強大到需要耗費普通魔法師一輩子的魔力。

巨魔似乎察覺到危險,意欲逃走——下半身卻猛地向下沉。這是我教芙蘭榭絲卡的陷阱魔法,若是阿彌的魔力,別說單腳,甚至可以瞬間做出能讓巨魔龐大身軀完全陷落的大洞。

轟!

大氣為之撼動。

魔法陣中射出光柱,紫電燒灼視野,附近一帶被炫目光芒包圍。這道光速的衝擊比音速還快,彷佛整個世界都在霣動,靜電瞬間攻過全身。

接著剩下的,僅是一片黑色。炭化的巨魔以及……依舊毫髮無傷的黑色手臂。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的巨魔化為焦炭,風一吹便頹圮傾倒。而仍保留原形的右臂便往地面——往窟窿落去。

我見狀,走向那個洞。

「話說回來,為什麼宗一你們會在這裡?」

「因為心中有不好的預感,我的直覺總是很準。」

『這樣啊。』

「啊,艾路小姐,好久不見。」

『對啊。』

戰鬥明明尚未結束,你們還真悠哉。

我扛著大劍行走時,黑腕從洞穴中爬出。不知是否受到阿彌魔法攻擊的影響,它的模樣似乎比剛才小。

若將方才戰鬥的手臂比喻為巨蛇,現在的大概只能算是豬(半獸人)的程度。

「……這是什麼?」

即使變小,形狀仍未改變,依舊維持黑曜色的皮膚。然而,如蛇一般爬行在地的姿態詭異到了極點。宗一見到這異樣的物體,不禁頓了一頓。

「誰知道。」

黑腕擺出類似蛇的動作望著我們,宗一舉起青色聖劍,卻被我制止。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望向我——但馬上從大劍的形狀以及我的狀態……看出如今解放了幾項制約。

我用雙手握住扛在肩上的大劍,高髙舉起參

「——你這混帳,給我消失吧!」

我想起來了,那少年的名字是羅伯,羅貝亞諾……

腦中想著他的名字,我揮下大劍,使出所有魔力——解放五項制約所得到的魔力。

與浮現空中的金色魔法陣降下紫電的情況相反。我的劍劈擊地面,這次翡翠色魔力冉冉升空,而最後剩下的僅有一個大洞,是個可掩埋巨魔半身的深井。

「呼。」

啊啊,累死了,

魔神眷屬已死,制約恢復原狀。方才感覺不到的痛楚紛紛回巢,我痛得皴起臉,宗一卻問心地笑了。

「怎麼了?」

「沒有,呃……就覺得真的是蓮司哥。」

「什麼?」

別說奇怪的話啦——我呢喃了一句,接著被宗一的笑容感染,朗笑出聲,導致身體到處都痛。

(插圖)

我還可以動,所以骨頭應該沒斷,但確實受到損傷。我隠約憑感覺得知……憑感覺就能知道這種事,我開始討厭習慣身體痛楚的自己了。

「啊。」

好一陣子,我們都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時,宗一率先發出聲音。

他看向我身後,而我也追著他的視線轉頭。

剛剛逃走的巨魔,單眼依舊插著劍矢,朝我們奔來。

是察覺到魔神眷屬消失,才折回來嗎?雖然它是魔物,但我為它這種習性感到可悲。

然而,這隻巨魔在抵達我們面前之前,被地面中竄出的岩槍從股間刺穿至頭頂,瞬間斃命,最後僅大力地痙孿一下……但也只有這樣。

「蓮司哥!」

當我和宗一面面相覷時,傳來一道不符合現場狀況的開朗聲音。

我湧起身為男性不知該如何說明的情緒,看向聲音的主人——阿彌。

「喔,阿彌,好久不見。」

「什麼好久不見……我聽說了喔,你趁我們上課的時候來偷看我們。」

「是彌生說的啊。」

算了,畢竟我也沒有不准她說,但總覺有些尷尬,我不禁移開視線。

望向遠方,發現受傷的冒險者們聚集到某處,應該是彌生在幫大家治療。

她被人稱為『聖女』,擅長回復的奇蹟,傷者就交給她吧。

「蓮司哥,你的傷還好嗎?」

「嗯,沒事沒事,你看我還生龍活虎的喔》」

她露出與一年前分毫不變的活潑笑容,髮型有點改變……似乎變得較為成熟,身高也長高了,與一年前完全不一樣。

前幾天,我在魔法學院的教室外隔著門板觀察,不過面對面給人的感覺果然還是不同。此時,我再度轉向宗一。

沉思了一會兒。

「宗一……你和阿彌的身高……」

「我有長高喔!?這一年內多少有長髙喔!?」

「這、這樣啊。」

有需要那麼激動嗎?

總覺得——宗一與一年前沒什麼變。他似乎稍微比一年前穩重,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同。

身高卻完全沒變,我以前就覺得他比同年齡的男生矮了些,若這一年又都沒長髙……嗯,算了,

『呵呵,宗一、阿彌,我都認不出你們了呢。』

「對吧,艾路小姐看得出來嘛。」

宗一喜孜孜地說。可是認不出來的意思跟長高不同啊。

……但我也沒有戳破這件事的勇氣。阿彌似乎也有所察覺,傻眼地嘆著氣,她依然對青梅竹馬很冷淡呢。

我憶起方才宗一的劍技。比一年前更加凌厲,我似乎已無法與之抗衡了,連當他的練習對手或許都有困難。

至於我到底想說什麼?讓他生氣似乎會很恐怖,所以還是別提身高的事好了。

「啊,對了。」

宗一想起什麼似地高舉右手。

我立刻想起這是什麼意思,也伸出右手與他擊掌。

啪的清脆聲起。

舉手擊掌,每當事情順利完成後,我都會和孩子們這麼做。

與宗一拍完的右手轉向阿彌,阿彌露出覼腆笑容,舉起右手,再度發出一道清脆聲響。但比起宗一,力道稍微弱了一些,與其說是互相擊掌,不如說是手掌重疊的感覺。手真小,她今年也滿十八歲了,不過還是雙孩子……小女生的手。

「你長大了呢。」

「……那不是稱讚人的話吧?」

「咦?」

我發出有些傻氣的聲音。她用手搗著嘴有氣質地發笑,真的長大了呢。

之前明明還會讓我直接看到她的笑容。這只是一個小小差異,大部分人應該都無法察覺。

我對她的成長感到高興,同時又覺得些許寂寞。這就是心繫女兒成長的父母心吧,真是五味雜陳。

『怎麼了?』

「不,沒事。」

要是這時說句你長大了、變得像大人了之類的讚美,大概又會多嘴講些失禮的玩笑話,我便乖乖閉嘴。

面對青春期的女孩,必須很小心這種細節,尤其是提到容貌等時候。一不小心講錯什麼便會踩到對方地雷,雖然這原則並非只適用在思春期的孩子身上。

不論對方是苣蔻少女或妙齡女性,與異性說話時必須慎選言詞,我不知被糾正、甚至是被狠狠凶過多少次。

「那麼,我們回魔法都市(奧方)吧。」

我將視線從阿彌身上移開,看向遠方——那些遠遠看著我們的冒險者與精靈,其中也有芙蘭榭絲卡以及菲洛納的身影。

果然很引人注目,這倒也是,畢竟出現了『勇者』與『大魔導士』,還有我。

我們明明沒什麼特別的啊,

但我也習慣被人這樣遠遠盯著了。

也習慣了——生離死別。

我從口袋中拿出徽章(艾露曼希爾德),用手指挪出,是正面。

幸運的是,從戰場中活下來這件事,還是與宗一他們重逢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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