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魔法都市•奧方(1/2)
造訪沒令過的地方時,心中都會非常雀躍。
未曾眼見的景色、不同以往的風光。
由此可知,冒險者們何以自稱為『冒險』者。
這世界廣大無邊。
寬廣且遼闊,住在其中的人也多不勝數。
1年前,在魔神尚未遭到討伐時,不分男女老少,每天皆有無數人民死於非命,有時村落在數刻之內被毀滅,也有很多人不為人知地離開這世間。
即便曾是這樣紛亂的世界,如今鄉下的村莊還好,而只要接近大都市,就能見到許多旅人、商人與冒險者行走於街道。
混進人群之中,悠閒地走在街上,漸漸可以看到遠方圍繞魔法都市四周的高聳石壁,約有近一百公尺髙。
看著建造於石壁上的城門與通過城門的人群,兩者間的大小對比讓我不禁在心中計算起石壁的高度,此時,身旁的女性發出小小的呵欠聲。
我望向她,正好與她對上眼。她有長長的金髮與水藍的雙眸,身高比女性平均身高還高許多,我的視線差不多可看到她的頭頂,而她的側臉的確帶著明顯疲憊。
原本看向前方、好似有些恍惚的臉,在與我眼神交會時,才像驚醒般地回過神。
「你好像很想睡覺。」
「啊,不。我沒有……」
她尷尬地低下頭,似乎是打哈欠的模樣被我看到,覺得十分害羞吧。
她苦笑著重新調整肩上的行囊,偷偷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知道我怎麼看待她的失態,之後她再度低下了頭。
「不用太勉強自己喔,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關係,我真的不要緊。」
她抬起低垂的頭,慌張地說。看到她露出羞赧神色這麼說,我心中想戲弄她的念頭不禁蠢蠢欲動。
一起旅行的這段期間,我常浮現這樣的念頭——她看起來明明很成熟,卻不時有這樣稚氣未脫、或該說天真無邪的舉動,真是令人很想逗弄她。
……不過,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被艾路曼希爾德冷言以待。
『你可以把行李交給蓮司拿喔。』
不出我意料,腦中旋即響起一道似男又似女……冷若冰霜的中性嗓音。
「那樣……實在惶恐。」
『你不用在意,這男人很會討好女人。』
「艾路曼希爾徳,請您別說這種會惹人誤會的話好嗎?」
我平靜地用恭敬的語氣響應艾路曼希爾德突兀的發言,雖然這是我們之間常見的互動,但芙蘭榭絲卡似乎覺得十分有趣,掩著嘴笑了起來。
「不只是對女孩子,我對誰都很溫柔好嗎?」
『你好意思說……』
腦中響起艾路曼希爾德用疲憊口吻吐出的話語和嘆息,她今天真的頗為辛辣。
我用手指撫摸下巴,思忖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惹她生氣,從昨天晚餐到目前為止的行程……到底有什麼事讓我的弒神武器(搭檔)不開心了呢?
今天早餐吃的是昨晚的剩飯,我先用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削造匕首捕殺兔子,再用艾路曼希爾德代替菜刀切肉,而露營的時候因為找不到枯枝升火,所以便用劍劈了些樹枝回來,我還記得那些未經乾燥的樹枝實在超難起火。
……原來如此,是因為我不好好將弒神武器(搭檔)作為武器,而是當作業餘木匠的工具,她才這麼火大吧?早上因為樹枝不夠,又拿她砍了一次柴的事也記憶猶新。
「總之,先不談我和女性的關係了。」
我從口袋中取出鬧脾氣的搭檔,用手指一彈,發出聲響。
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的搭檔實在非常美麗,她是一枚金制徽章,刻繪著細緻精美的圖樣,還鑲嵌著七顆小寶石與一顆稍大的翡翠。
我用右手接住徽章,並攤開掌心,擲出的是正面,看來今天會有好事發生呢。
「好了,別鬧彆扭了。」
除了聽得見艾路曼希爾德嗓音的芙蘭榭絲卡之外,附近還有其他旅人,但我仍不以為意地跟艾路曼希爾德說話。
像這種時候,有知曉內情的旅伴真是太好了,這樣就可以和艾路曼希爾德說話,而不必太在意旁人眼光。
雖然也可以讓所有人都聽見她的聲音,但這樣會過於顯眼,畢竟這世上並沒有其他會說話的徽章,至少除了艾路曼希爾德之外,我從未遇過會說話的武器或徽章。如果讓別人聽見她的聲音,我的身份便會被發現了。
弒神英雄,我背負著這樣偉大的頭銜,以及從異世界被召喚而來的身份。
話又說回來,可稱為我身份證明的艾路曼希爾德,她很愛說話,但與其說是愛說話,還不如說是很愛碎碎念,總之就是話很多,而且這點在其他人面前也毫無改變。
總是無視艾路曼希爾德也會讓人於心不忍,所以若像現在這樣,身旁有芙蘭榭絲卡這種知曉我們的事情的人在,我就能以假裝和芙蘭榭絲卡講話的方式跟艾路曼希爾德對話……但如果她在人前可以不要說話還是比較好。
『我沒生氣啊。』
「我只是叫你別鬧彆扭,可沒說你生氣了啊。」
『唔……』
明明沒有肉體,卻能巧妙地發出哀怨的咕噥。
我一邊覺得讚嘆,一邊用手指撫摸徽章的邊緣。這傢伙平常總愛碎碎念,但在這種地方卻很孩子氣,她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發現,正因為這種有趣的反差,她才會老是被我消遣呢?
想著想著,我們順著路走,載著商人的馬車漸漸多了起來。
「話說人還真多呢。」
我這麼說著,視線掃向數量越來越多的旅人,剛才映入眼帘的約莫十多人而已,但現在行走於路上的人潮卻超過可以細數的量。像這樣東張西望地觀察周遭旅人,八成會被當作沒見過大都市的鄉巴佬吧?
路上來來往往的並不只商人和冒險者——越接近魔法都市,越能見到擁有犬科或貓科耳朵與尾巴的獸人、美麗容貌配上尖耳朵的精靈、僅我一半身高的大鬍子矮人,與外表像孩童的哈比人。
還有許多在鄉下看不到的人類以外的種族。
話說回來,當我以前旅行時,伊姆內幾亞大陸上的各種族似乎不曾如此頻繁地現身於人前。各種族往往會各自選擇易於生活之地建立村莊,如精靈隱居於森林深處;矮人則盤據於能採掘優質礦石的礦山地帶。
那些地方皆為遠離人煙之處,他們通常竭力不與人類來往……但現在這些種族竟然出現在魔法都市——伊姆內幾亞大陸數一數二的大都市——近郊。
「他們以前可都是生活在更杳無人跡的地方呢……」
時代已有所改變啊——我說著。
我依然記得在我們剛被召喚過來的時候,人類、獸人與亞人之間的關係實在稱不上良好。
雖然有諸多原因,但最主要的還是彼此的價值觀不同,或者該說是種族間不甚了解。
但於討伐魔神之際,眾人攜手並進,原本疏離的人類、獸人與亞人等不同種族相互合作,對抗魔神率領的魔物與魔族。
隨著魔神被討伐,眾人借著完遂共同目的,打破過去的隔閡,因此人類以外的異種族才漸漸出沒於魔法都市附近吧。
雖然我想了些大道理解釋這個現象,但我過去一年都窩在鄉下摘藥草,所以也無法得知亞人們願意與人類頻繁往來的確切經過。
等待會兒喝一杯的時候,再向隔壁的亞人或獸人探聽消息吧,酒館向來都是搜集情資的絕佳地點,我絕對不是因為旅途漫漫,需要藉由攝取酒精舒緩疲勞的喔。
「旅行很辛苦吧?」
隨著接近魔法都市,芙蘭榭絲卡慢慢顯露疲態,步伐變得搖搖晃晃,我並肩走在她身旁問道。
儘管她方才笑著說不要緊,但臉上果然難掩疲色,不過她依然強打起精神邁著步伐,不禁讓我想到從前的自己,不自覺露出微笑。
「是……雖然很累,但我非常開心」
嘴裡說累,但芙藺榭絲卡卻笑得燦爛。
一趟有目標的旅程,並在旅途中達成目標;感受人與人之間的羈袢;在路上與同為旅人或冒險者的人在偶然相遇時打招呼。
這些習慣在在現代社會中已變得淡薄……或許也可以說已經不復存在,正因如此,我才喜歡在可以感受得到這些事物的這個異世界,以步行的方式旅行。
若芙蘭榭絲卡也因同樣理由而喜歡上旅行,那就太令人開心了。
『你們感情可真好呢……』
「有嗎?」
艾路曼希爾德的心情似乎依然低迷,到底該怎麼哄她開心呢?
「也罷,這次旅程能成為寶貴回憶就很值得了。」
「是的!」
芙蘭榭絲卡滿
臉笑意地點點頭,這笑容讓走在附近的旅人一然都是男性——都把眼光投注在她身上,接著再轉向我。
他們的眼神透露各種訊息——已經有男人陪了啊、配這種土包子還真是浪費……雖然我並非艾路曼希爾德,但他們的心聲都明白地寫在臉上,讓我瞬間便能看穿他們的想法。
「但是,好可惜。」
「嗯?」
芙蘭榭絲卡的笑容突然變得黯淡,該說她一如往常地情緒起伏大呢?或表情十分豐富呢……總之這點也很像她。
「好不容易才習慣旅行,卻已經要到奧方了。」
這次委託的內容是讓芙蘭榭絲卡平安抵達魔法都市奧方。
因為奧方已近在眼前,那個委託自然也即將達成了。方才在遠處看到的高聳城牆,如今顯得更為巨大,城門也更顯寬闊。往左右兩側開闔的城門是鐵製的,門下站著數名士兵,我們已來到能清楚辨別這些景物的距離。
「看來你也愛上旅行了,這讓我覺得很開心喔。」
「……為什麼呢?」
「因為我也很喜歡旅行啊,所以你也喜歡上旅行的話,當然會讓我很高興。」
「嘻嘻,好的。」
這表情也太犯規了吧。被美人投以盈盈燦笑,再次讓我覺得她果然缺乏防人之心。
對旅途中無意間相遇的男人可不能隨便露出這樣的表情,很容易讓人會錯意的。我莫名感到羞赧,不著痕跡地將視線轉回前方,投向魔法都市。
魔法都市,一如其名,是座屬於魔法師的城市,魔法師在此追求魔法、魔法道具或相關技術,同時也是伊姆內幾亞大陸上四個主要都市之一。
由此往東為王都,更往東為戰術都市,由王都往北為商學都市,往南則為鍛造都市。王都位於伊姆內幾亞大陸中央,東南西北各有主要都市,自這些地方向外發展出許多村落集鎮。
「冒險真的很快樂呢。」
芙蘭榭絲卡像在細細品味自己話語一般,表情看起來非常愉快,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哈哈——這種程度的冒險,或許還稱不上是冒險呢。」
芙蘭榭絲卡所見,僅止於邊境的小鎮。
我們只有遇上哥布林襲擊、討伐半獸人和走到魔法都市而已。
這種程度還不能算是冒險呢。
獸人所居住的艾爾弗雷伊姆大陸,魔族所棲息的阿貝艾爾姆大陸。
精靈、矮人、半人半獸的物種、妖精……還有各式各樣的種族,甚至是人類之敵魔族,棲息於此大陸之外巨大又強勁的魔物,像小山一樣龐大的魔像或魔獸,肆虐海洋、襲擊船隊的海怪或大海蛇,翱翔天際的鳥妖或獅鷲。
然後是號稱世界最強、所向披靡的存在——龍族,最後還有統治魔族的魔王。
「冒險指的就是賭上性命。」
我想起這些往事,不禁聳了聳肩。冒險真的是賭上性命,讓我想著「放過我吧」,躲到鄉下那般殘酷。
「光是哥布林就讓我吃足苦頭了呢。」
「那倒也是啊。」
一般而言的確會這麼想,一隻哥布林對村民而言便是很大的威脅了,這裡便是那麼危險的世界,但正因為是這樣的世界,反而有它彌足珍貴之處。
因為世界如此危險,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才會這麼地緊密,可以強烈感受到自己活過每一天的事實,只是像這樣徒步旅行也讓我非常地快樂。
走在街上,與素未謀面的人擦身而過,這世界的人口遠低於我原來的世界,所以擦身而過的人數也大相逕庭,在東京的話,甚至無法細數一瞬間到底和幾十人擦身而過。
但儘管有這麼多人口,能相互問候的人究竟又有幾個呢?當被不認識的人叫住時,能用笑臉而非詫異表情響應的人又有幾個呢?
汽車、電車和飛機。
這些交通工具雖然方便,但我們深知追求方便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
正因為不夠便利,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才會那麼深刻,我們也知道這樣的世界有多麼溫暖。這裡真的很不方便,沒有網絡也沒有電話。
雙手握劍而戰,受傷便會感到疼痛,一旦粗心大意便會與死亡共舞。
儘管如此,這世界還是充滿魅力,就算每天與危險比鄰而居,我依然覺得這世界很美好。
「但我覺得,對你而言,哥布林很快就不會是個威脅了喔。」
「真的嗎?」
「大概吧。」
「……這時候應該說一定啊,或者還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吧……」
我的目光從垂下肩膀的芙蘭榭絲卡身上移開,看向前方。
魔法都市的入口大門就在眼前了。
在這裡站尚的士兵共有四人,他們身穿鐵製盔甲,手握鐵製長槍,腰間還繫著一柄長劍。
「那我便功成身退了。」
「不好意思給您添了那麼多麻煩。」
我們身上沒帶什麼會引起對方盤問的東西,順利地通過大門。
雖然士兵的眼神一齊向我掃來,但又馬上別開,或許是因為我的黑髮很顯眼吧。
在這世界裡,黑髮十分少見,在路上幾乎看不到,而從異世界被召喚而來的我們則多為黑髮,或許正因如此,我才被特別注意吧。
「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分別令人威到寂寞。」
「是、是嗎……?」
「嗯,因為有芙蘭榭絲卡小姐在的話,就不必在意周圍,能大大方方地和艾路曼希爾德講話了啊。」
「……」
芙蘭榭絲卡略帶羞澀的臉倏地一沉,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這變化實在是很有趣,我輕輕笑了起來,某人則嘆了口氣。
「哈哈……沒有啦,要和一起旅行的夥伴分開,確實也不舍。」
『真不坦率。』
被艾路曼希爾德這麼一說,我聳了聳肩。
「我也很捨不得。」
耳邊傳來艾路曼希爾德那無奈的嗓音,以及芙蘭榭絲卡帶著些許哀傷的聲音。
儘管我知道自己說了失禮的話,但若是表現得過於親昵也不太好,這是我的真心話。
所以——
「因為僱主是個大美人,所以這個工作做起來挺愉快的喔。」
「……真是的」」
因為我半是稱讚、半是調侃的「美人」兩個字,芙蘭榭絲卡紅了雙頰。
『一臉吊兒郎當的樣子。』
「我天生就長這樣。」
我嘆了口氣,隔著褲子輕輕敲了下口袋中的艾路曼希爾德。
芙蘭榭絲卡聽到我們的對話,又笑了起來。我看著她的臉,心想之後就再也見不到這個笑容了,胸口不禁湧起一股寂寥之情。
我清了清喉嚨。
「我暫時還會待在奧方啦,要是有什麼事的話,可以到冒險者公會來找我。」
(圖片)
一聽我這麼說,芙蘭榭絲卡的表情再度亮了起來。
「您要住哪裡的旅館呢……?」
「跟往常一樣的便宜旅店吧。」
『我偶爾也想睡在質地好一點的床上。』
你是一枚徽章,床鋪質感好不好跟你根本沒關係吧?
「既然如此,或許有天還能相見呢。」
「對啊,有緣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這句話作為道別之辭,不免過於冷淡。
但我就這麼和芙蘭榭絲卡互道再見,甚至不曾感到惋惜地回望。
我不會把這想成苦澀的此生唯一一次邂逅,接受委託、收取報酬;相遇、離別……只要有緣,必定還會在他處重逢。
只要仍留在這個城市,就有再見面的機會,而且只要我級續當冒險者,哪天也可能在其他地方相逢。
世界寬廣無邊,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卻也沒那麼容易斬斷,因為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我也毫無眷戀地邁開步伐。
我隨興地看著街景,走在大街上,進入最先看到的一間旅館,我對旅館沒什麼特別要求,只要有餐廳就好,就算是大澡堂也沒關係,只要能洗澡就好。
已經和芙蘭榭絲卡分開,所以我也不必裝模作樣,堂堂正正地和老闆殺價,再喜孜孜地朝我的房間走去。
『……真是的。』
「艾路曼希爾德,你看,棉被是有曬過的喔!」
『這對一間旅館來說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艾路曼希爾德用疲憊的嗓音回應我,算了,這是常有的事。
我坐到床邊,把行李丟到地板上,接著隨手將徽章(艾路曼希爾德)往床上一拋,被怒聲吼了句『餵
!』,但我不是很在意,這也是常有的事。
『……你累了嗎?』
「嗯,有一點。」
艾路曼希爾德以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溫柔嗓音對我說話,聽到她的聲音,令我不禁放鬆心情,伸了個懶腰。
與芙蘭榭絲卡的旅行雖然快樂,但她是個從未旅行過的冒險初學者,雖然後來她也漸漸習慣野營的準備工作,但還是不可能要她通宵看顧營火,如此一來,顧營火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到我身上,所以一路上根本沒什麼睡。
不過辛苦歸辛苦,顧營火的時候,和艾路曼希爾德聊聊天也就不無聊了,只是要我連續十天通宵顧營火果然吃不消……我也上年紀了啊。
『為了明天,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比較好。』
「對啊。」
我租借的是單人房,所以不怎麼寬敞,但至少有床、有收納衣服的衣概等家具,目測房間大小大概三、四坪。
這是間頗為舒適的客房,床旁還有床邊桌,放著鄉下村落罕見的魔力燈……一種能將注入的魔力轉換為光源的道具,我記得這是一種頗為高價的道具,但似乎在魔法都市已經普及了吧?我會這麼想的原因極為簡單,因為它們的第一個字都是魔。
但因為我沒有魔力,所以也無法點亮魔力燈……算了,船到橘頭自然直。
頂多是太陽下山後,就窩到一樓餐廳喝酒度過而已。
接著,我望向房間中唯一的對外窗,從這扇窗戶一覽魔法都市(奧方)的大馬路,恰好瞟到一台豪華馬車經過。
這裡和至今所待的鄉下村落不同,如此大的城市,理應居住著許多貴族,而這世界的貴族出門時,通常選擇搭乘馬車,但與其說是選擇搭乘馬車,不如說是為了瘋狂購物時有地方放東西,抑或是為了一種愛面子的虛榮心。
『蓮司,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想著想著,我一不留神,沒聽到艾路曼希爾德在說什麼,而注意到我分心的搭檔,則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聲音對我說話。
「嗯?你剛才說什麼?」
『……唉,我是問你工作已經有頭緒了嗎?』
「怎麼可能有。」
聽我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艾路曼希爾德又嘆了口氣。
「一直嘆氣的話,可是會讓幸福溜走的喔。」
『你以為是誰害的……』
被她用略帶嚴厲的口吻一凶,我聳了聳肩。
之後,我解開斗篷,亦往床上一丟,轉轉脖子,舒緩少了負擔的肩頸,使得關節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每次聽到這聲音就讓我覺得不舒服。』
「這樣做很舒服的好嗎?」
『只聽聲音的話,會讓人擔心你脖子是不是要折斷了。』
「你這麼關心我,真是令人高興。」
『別開玩笑了,笨蛋。』
我的調侃口吻被艾路曼希爾德小小斥貴了一下,我又聳了聳肩。
這樣的日常對話令我覺得很是愜意,我伸了個懶腰,拿起收在鞘里的鐵製小刀,以劍柄為支點旋轉刀鞘,但馬上便覺得膩了,將小刀也拋到床上。
「艾路曼希爾德,你說我們之後該做什麼呢?」
『該做什麼……這不用想也知道……該去見宗一他們吧。』
「唔。」
被艾路曼希爾德這麼說,我無意識地停下了話語,遲遲沒有接話。
雖然艾路曼希爾德沒有眼睛,但我覺得她正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我,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你不去見他們嗎?』
「不,我會去啊。」
天城宗一。
天城彌生。
芙蓉阿彌。
這些是與我同樣從地球被召喚來這異世界的夥伴名字,他們分別是『勇者』、『聖女』以及『大魔導士』,這三個人還是青梅竹馬。
老實說我很想念他們,離別至今過了一年,他們今年已經十八歲了,不知道成長了多少呢?十五歲至二十歲之間,是人生之中蛻變最為顯著的時期。
……但是。
「唉。」
我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聽芙蘭榭絲卡說,宗一他們似乎跟她一樣在魔法學院就讀。
在之前的旅途中,我曾聽她多次分享三人在學校的生活情形,所以一定錯不了。
能重拾從被召喚過來之後便一直無緣的學生生活自然是很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喔,一年前你不告而別,所以現在很難拉下臉去找他們對吧?』
「……」
被艾路曼希爾德踩中痛腳,我感到自己露出乾笑,我沒有回話,繼續盯著天花板。
我並非無視她,而艾路曼希爾德似乎也了解我的心情,什麼都沒說……但我能察覺她好像還想再說些什麼。
1年前,當我們討伐魔神涅伊菲爾後,我便從大家面前消失蹤影,知道個中緣由的只有現居於王都的宇多野優子,以及不知身在何處的井上幸太郎——不告而別之後,我還真的不知該怎麼面對大家。
尤其是面對這些孩子們時,該怎麼說——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總覺得很尷尬,又有點沒出息,該說是微妙的男人心,還是成人的心思,抑或是為人父母的心呢……
應該會惹他們生氣吧……雖然應該不至於被無視,但如果真的被他們無視,我可能會從此一蹶不振,還會回家以淚洗面……但在這之前,應會先藉酒澆愁。
『與其獨自煩惱,不如趕快行動更實際。』
「謝謝你再正確不過的意見。」
『不用客氣。』
面對我的戲言,艾路曼希爾德響應的聲音明顯心情好轉,感覺甚至快哼起歌了。
我將視線從天花板移開,伸手拿起躺在床單上的搭檔,我脫掉皮手套,宛如確認她輪廓似地緩緩撫摸徽章。
『嗯?』
「我一直都覺得你所說的是正確的喔。」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認真一點工作。』
「正在積極考慮喔。」
我聽著艾路曼希爾德的嘆息,翻了個身,聞起棉被喔過的好聞味道。
就這樣閉上眼睛的話,很快便會睡著吧,我抵抗著睡魔的偷襲,又打了個哈欠。
『蓮司,你每次都那麼說,但我從來沒有你認真考慮的印象。』
「旅行途中我不是儘量少喝酒了嗎?」
『那點小事別說得一臉得意,雖然我的確很高興……』
你就是導致我開始喝酒的原因,被你這麼說我也……算了,我不打算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微微地笑了笑,數次輕撫徽章的邊緣。
『……怎麼了?』
艾路曼希爾徳似乎覺得我的行為很可疑,奇怪地質問我。
「沒有,只是覺得你變了呢。」
『我可不這麼覺得。』
「是嗎?」
我停下撫摸徽章的手指,閉起雙眼。
『呵呵,有人來的話我會叫你起來的,你就好好休息吧。』
「嗯,那我就不客氣地撒嬌啦。」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被母親輕哄入眠的孩子。
若這麼告訴艾路曼希爾德,不知她會做何反應……應該會說自己根本不想要我這樣的兒子吧。
* * *
翌日我醒來後,覺得身體非常沉重。
昨晚,吃了頓滿足的晚餐,終於能在久違的澡堂把身體每個角落都洗乾淨,最後睡在柔軟的床鋪上……感覺所有疲倦都冒了出來,或該說是滿了出來的感覺。我費力地用彷佛千斤重的手拉開窗簾,太陽已高高掛在最高點。
『真是的,現在已經中午了喔?』
當我倒回床上,又稍微打起瞌睡之時,腦中便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當我還在鄉下的旅館時也常發生這種事。我抓了抓還昏沉沉的腦袋,站起身來。
『你睡得很沉呢。』
「嗯嗯……早安。」
『蓮司,早安。』
我聽著她沒因我睡過頭而發怒的溫柔嗓音,嘴邊揚起淺笑。
「我打呼會不會吵到你?」
『我早就習慣了。』
「這樣啊。」
我心中泛起一股歉疚之情,大大打了個哈欠後,便開始整衣著裝。
『怎麼了』
看我這樣,在枕邊的徽章(艾路曼希爾德)語帶疑惑。
「沒有啊,昨天你不是要我去工作?」
『……你吃錯什麼藥了?還是你撿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吃了?』
「你也太沒禮貌了。」
這是對搭檔講的話
嗎?
「是你要我認真工作的吧?」
『是沒錯,但是你連早餐……不,已經是午餐了,你連午餐都還沒吃喔。』
「嗯,我吃完了就去找。」
『那就好。』
「嗯嗯。」
看來艾路曼希爾德似乎認為只是口頭講講,我是不會認真工作的,真是有夠失禮。
我眯著眼盯著我的搭檔,她竟然清了清喉嚨,裝作沒事的樣子,實在是個靈活的傢伙。
『那麼今天也好好加油吧。』
「好好好。」
我散漫地回應艾路曼希爾德莫名開朗的嗓音,穿起寬鬆的上衣與厚重的褲子,用房間水瓶內的水洗了把臉,整理好儀容後,我穿上斗篷,並將枕邊的徽章放入口袋中,最後再將收在鞘里的鐵製小刀和塞滿旅費的布包系在腰上。
還有行李……但我也沒帶什麼不能遺失的東西,所以把它留在房間裡之後,便出門了。
這間店可謂冒險者專用旅館,一樓白天是餐廳,晚上則變成酒館。
餐廳約有二十張桌子,且大部分皆被顧客占據,可見這間店生意有多好。
櫃檯後站著一名穿著得體的中老年男性,以及一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性。
雖然我還沒吃早餐,但看來也沒空桌,我只好放棄,直接推門走出旅館。
旅館位於大馬路上,左右以道具店為首,各式各樣的商家一字排開。
武器店、防具店、食品店、道具店……道具店中販賣用途不明、顏色微妙的液狀飲用藥劑,雖然老闆好像說這是營養劑,但我一點也不想嘗試。
據說貴族會買回去用於夜間用途上,不禁令我感到「有錢人真的很喜歡這類藥物啊」。我盯著店內商品時,老闆說可以算我便宜一點,但我沒有將成分不明的東西放進口中的勇氣,因此還是鄭重地婉拒他了,雖說身為一個男人多少還是有點興趣,但除了預算考慮外,艾路曼希爾德無言的壓力也是很大的原因。
不管活到幾歲,邊走邊欣賞店鋪櫥窗還是很愉快,一看到少見的珍奇之物、價格不菲的商品或我沒見過的東西,我便會向店家詢問它們的用途。
我咬著在路邊賣的半獸人肉串代替早餐,在好幾家店問而不買之後,終於找到我的目的地——冒險者公會。
冒險者公會外觀雖與其他民宅或店家相去無幾,但招牌是鐵製的,而且為了與武器店、防具店有所區別,還畫了頂寬邊的帽子,這是象徵冒險者公會的標記,不過在鄉下村落的公會就沒這樣的招脾了,畢竟鄉下連建築物都很少,就算公會沒招脾也分辨得出來。
這棟只有一層的建築物非常寬敞,我有些躊躇地進入其中,內部與建築的寬敞程度相應,有不少冒險者,約有二十人。
當我踏進公會時,感到周圍的人都開始觀察我這個生面孔,我避免引人注目,裝作不知情地走向櫃檯。
「午安。」
「啊,午安。」
我頓了頓,這座大城市的公會櫃檯小姐是位可愛的女性,年紀約比芙蘭榭絲卡再小一些。
她身材略為嬌小,身髙大概只到我的胸口,臉頰上的雀斑與樂天的笑容給人好感。
「您是第一次來吧?」『
「……看得出來嗎?」
「是的,我很擅長記住別人的臉。」
她挺起胸膛笑了笑,雖然胸圍不大,但還是可以從衣服上看到確切的形狀,簡短整齊的棕發非常適合她給人的氛圍。
「我是第一次來魔法都市(奧方)工作,請問需要辦什麼手績嗎?」
「不需要辦任何手績唷,您看起來是一個人……?」
「是的,只有我一人,我昨天才剛從鄉下過來。」
「是這樣啊。」
概台小姐聽到我的話後,再度對我投以樂天的微笑。
總覺得自己跟她很合——雖然不清楚是因為波長還是個性,總之我與她聊了起來,提到我之前住的村落後,她便說自己老家也在那附近。
「我聽說村莊附近出現大量半獸人,請問現在沒事了嗎?」
「嗯,已經沒事了。」
我若無其事地帶開話題,內心則驚訝消息這麼快便傳了開來。
將消息傳開的恐怕是在我們離開村落後行商至此的商人,情報也好、謠言也罷,總是會不脛而走,這點在異世界也毫無變化。
「那我想承接任務……請問任務布告攔在哪邊呢?」
「啊、對喔,我只顧著講話,不好意思。」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
城裡公會的作法如同鄉下公會,亦有一疊寫滿委託的單據,但除此之外,牆上還貼著部分委託,貼出來的都是緊急案件或是較為危險的任務。
我確認了內容,有討伐伊姆內幾亞大陸上最為龐大的巨大鬼怪(巨魔);討伐距魔法都市不遠處、為不死者聚集處的『腐靈幽森』;或是採集附近無法取得的素材等等。
我看著這些委託,覺得都不適合我,這些任務對獨自一人的我而言太困難了。
我很快便對這些委託失去興趣,打算找些和在鄉下時一樣的採集藥草委託。
雖然收入不高,但相對而言是很安全的委託,總之為了今晚的飯錢,得好好努力一下,我將手伸向寫滿委託書的本子,有些是採集傷藥或解毒的藥草……但不愧是魔法都市,還有採集靈草的任務,靈草可回復魔力,亦作為鍊金術的觸媒。
這類任務的報酬很不錯,如果是採集藥草,一束——總而言之,就是一把抓的份量,大概只值一枚銅幣,但靈草則有三倍以上的價錢。
『……你不去討伐魔物嗎?』
「不要。」
艾路曼希爾德還想講些什麼,但我已將寫著委託的紙張卷了起來。
鄉下沒有這樣的委託、報酬也不錯,採集靈草可說是理想的任務,我這麼想著,將手指放到下巴,但還有一個問題——我不知道靈草密集生長的地方。
雖然我有具備靈草的相關知識,但並不知道魔法都市周邊的叢生地在哪裡,一步一腳印地找效率過低,還是找人問比較快。
思及此,我撕下幾張委託書,走向剛剛聊天的櫃檯小姐,她似乎不是特別受歡迎,跟方才一樣,她所站的櫃檯前依然沒半個人。
「我想請教你一些事,現在方便嗎?」
「可以的,請說。」
聽我這麼一問,她馬上爽快答應,或許她很無聊吧。
「請問可以告訴我,奧方附近有哪裡能採集到大量靈草嗎?」」
「您選擇了那類的委託啊?」
「那類?」
「我以為您會選討伐魔物之類的。」
『的確……』
我對贊同台台小姐的艾路曼希爾德聳了聳肩,看到我的動作,櫃檯小姐嘻嘻輕笑。
「因為您體格好,長得也很髙,看起來像是個身經百戰的冒險者。」
「很可惜,我實力普普,甚至可以說只有中等以下。」
「您真會說笑。」
我看不出櫃檯小姐有幾分認真,她用一種類似鄉下大嬸的手勢揮著空氣,這動作莫名地很適合她。
我拔出掛在腰際的鐵製小刀給她看,刀身自然只是再平凡不過的鐵,與其說適合用於狩獵魔物,還不如說適合用於分解獸肉。
「我不太擅長戰鬥,這只是用來防身的。」
「唉呀。」
接著櫃檯小姐旋即蹲到櫃檯下,過了一會兒才又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本書。
「這本書記載著奧方附近的地理環境、魔物以及藥草叢生地等等,但照規定是不可以外借的喔。」
她這麼說著,把書交給我。這是一本與其說是老舊,不如說是被翻到破破爛爛的厚書,拿到手中一掂,可感到它非常沉重。
「不能外借?」
「畢竟這是公會的資產,能幫助新任的櫃檯專員向冒險者完善地介紹工作,照理說必須好好背起來……」
她言盡於此,忽然嘆了口氣。看來這女孩還未完全將這本書的內容熟記。
「所以你剛剛才會提到討伐魔物啊。」
「喂,對、對啊 」
看來她只記得與魔物相關的內容,畢竟在冒險者中最有人氣的任務便是討伐魔物,選擇先把這個背起來的確也沒錯。
我向絲毫不見沮喪、露出親切微笑的櫃檯小姐投以苦笑,接過這本書。
「那就稍微借我一下。」
「真不好意思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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