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終章(2/2)
「對啊。」
『不過還是有一堆魔物啊。』
「……你依然很會潑人冷水呢。」
確實如艾路曼希爾德所言,現在的世界尚離和平一詞甚遠。
但即使腦中知道,仍會做著和平的美夢,這便是人類。
「話說回來,艾路小姐講話方式好像變了?」
「她最近變得很會碎碎念啊。」
『那是因為蓮司很沒出息啊。』
將向宗一說的,艾路曼希爾德的口吻的確與以前完全不同。
現在語氣該說像個男人,還是嘴巴很壞呢——
「那個,聽我說……」
正當我想告訴宗一背後緣由時,他停住腳步,看向前方,我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啊,阿彌、彌生。」
兩人都是一頭黑髮,是這個世界極為稀少的顏色。要說稀少,不如說是從異世界召喚過來——日本人天生的發色。在這個沒有染髮技術的世界中,真的很容易辨別黑髮的人。
……所以,要賺藏身份只能躲到鄉下,不過菲洛納馬上就看出來了。
「快點、快點。」
彌生推著阿彌的背,朝我們走來,
被人推著走的阿彌,腳步似乎有點不穩。
「怎麼了嗎?」
「沒事,好久沒跟哥哥見面,所以阿彌有點緊張。」
「才、才沒……!」
我向走過來的兩人搭話,結果得到這樣的響應。雖然我覺得以我們的交情,現在應該也不會緊張,但由前些日子覺得尷尬而沒露臉的我來說這句話,毫無說服力可言。
我交互看著宗一與彌生。
他們都身穿便服,宗一穿著以黑白為底色、容易活動的衣服,身上再多披一件斗蓬。
彌生則穿著看似很難活動的衣服,是一件點綴許多蕾絲的連身裙。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搭配裙下露出的纖細雙腿,令人聯想到深閨千金。
其實彌生很活潑。由知曉內情的我們來看,比起裙子,褲裝更適合她,但這想法或許有些失禮。
「為什麼只有阿彌穿著制服?」
與這兩人相反,阿彌穿著制服。與芙蘭榭絲卡相同,她穿著以藍色為底色的外套與短裙,以及一件白色的罩衫。
我不解地歪著頭,阿彌靦膜地用指尖玩弄綁在左側的馬尾。
「我……我沒什麼自己的衣服。」
「是這樣嗎?穿平常的衣服也沒差啊。」
聞言,艾路曼希爾德與彌生嘆了口氣,好像在說「你看看你」。不,我知道這不是該對女孩子說時話啦。
你們也不需要嘆那麼大口氣吧。
「蓮司哥哥還有什麼別的要說吧?」
聽彌生這麼說,我看向阿彌,我知道彌生是在講阿彌的事。
畢竟這孩子現在——
「總之,我們先找間店坐坐吧。」
我環顧四周,發現站在街上談話的我們太過醒目。雖然並非全部人都認得出我們是誰,但在一片市井喧囂之中,已有人開始議論紛紛。
「真是的。」
在阿彌身後搭著她雙肩的彌生低聲嘆息。
我實在無法對像妹妹或女兒的少女說「你化妝了啊」或「你變漂亮了呢」之類的話。
儘管說了也沒關係,可是一旦說出口,就會覺得自己到底有什麼毛病。不過,這一定是我想太多吧。
阿彌他們帶我進到一家餐廳……是家通俗的大眾食堂,其中擺放著許多木製桌椅。用餐環境看起來十分整潔,還放著一力緬琴,但現在沒有琴手彈奏,所以並無樂聲。
榧台站著與阿彌等人年齡相仿的少女,身後的廚房中似乎站著少女的雙親,他們負責料理。
店中瀰漫一股鄉村風情,令人覺得舒適。我們四人圍著一張桌子,打開菜單。附帶一提,我的兩旁是宗一與彌生,對面坐著阿彌。
「這店的氣氛不錯呢,你們常來?」
「嗯,價格公道,份量也多,而且像我們這樣的學生和冒險者也常來這裡,我們就不會太過顯眼。」
「名人真辛苦。」
「還有,這裡的料理很好吃。」
『是嗎?』
「你覺得佩服又能怎樣,你又沒有嘴巴。」
『唔……』
原來如此,我默默望向其他桌的客人,大家都很年輕,大約都不滿二十歲。
沒有太多成年客人,是因為這裡不提供酒類飲料吧。我邊聽宗一他們的解釋邊盯著菜單,飲料只有果汁和水。
「是說,你們去街上買東西時不是很麻煩嗎?」
「其實也沒那麼誇張啦。」
「那是因為哥哥很少出門買東西好嗎……去規模比較大的店,還是會被認出來。」
「咦,是喔?」
宗一發出驚嘆聲。某種意義上,他的個性真令人羨慕。
「宗一,你都不跟女朋友一起去逛街啊?」
「我又沒有女朋友。」
語畢,宗一垂下肩膀,而我對他沒有女友這件事感到驚訝。
「真的沒有嗎?」
『你跟蓮司不一樣,應該很受女孩子喜愛才對啊。』
我無視艾路曼希爾德,望向阿彌與彌生,阿彌露出微妙的神情,彌生則滿臉喜色地點點頭。
我又看回宗一,他的長相偏中性,換個講法是五官精緻。身高比同年齡的男生稍矮一些,但也不必過於在意。
他的個性人見人愛,身手也很了得,應該屬於搶手對象……但這傢伙很遲鈍。
「貴族的千金小姐們應該不會放過你啊
「她們對我才沒興趣呢,我也不擅長那些餐桌禮儀。」
宗一說道,我們三人同時嘆了口氣。
「而且,我將來想像蓮司哥一樣去這世界走走看看,用我自己的雙眼。」
「那挺愉快的呢,但可別過像我一樣的生活。」
『沒錯,千萬別這樣,如果你淪落到這般田地,蓮司八成會被優子埋了。』
「……這未來還挺有可能實現的,你千萬別這麼做。」
我的嘴角在抽搐,連自己都能察覺。
像我一樣的生活模式就是——在公會接任務、獲得報酬,再找地方吃飯睡覺,存了一點錢便前往下一個村落,
這種生活,說自由倒也聽起來好聽,卻不會有任何稹蓄,等上了年紀變成老爺爺時,一點生活保障都沒有。
若宗一學我過這樣的生活,不知道我會被代替母親照顧他的優子如何修理……如艾路曼希爾德所說,會被埋了——只是這樣倒還算好。
一個不小心,被活埋後,甚至會直接被插個墓碑在上頭立冢吧。
「哥哥才不適合當冒險者。」
「不論是為人成熟度或冒險者的狠勁,你都差得遠了。冒險者這種人,被瞧不起可就沒戲唱了唷。」
「……謝謝兩位這麼一針見血的意見喔。」
『狠勁?』
我輕輕敲了一下口袋中的艾路曼希爾德,你想說什麼啊。
當我這麼做時,兩人不斷挑宗一的毛病,讓他不禁垂頭喪氣、意志消沉。
他的模樣實在太有趣,大家一同笑了出聲。
「那麼,要吃什麼呢,你們都決定好了嗎?」
我這麼問,眾人紛紛點頭,講出自己想點的料埋。
(插圖)
阿彌倒還好,但我發現彌生胃口很大,嚇了一跳。過去我們一起旅行時,沒印象她這麼會吃啊。
相反地,阿彌點得很少,讓我有點搛心。
宗一一如往常,身體雖小,食量卻頗為驚人。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咦?」
「你以前不是吃得更多?」
「唔……」
聞言,阿彌雙頰發紅,用菜單遮住臉。從她反應可知,我又講了不識相的話。
但道歉反而會讓場面更尷尬,我於是沒說什麼,叫店員過來幫忙點菜。
宗一與彌生忍住笑意抖著肩膀,但下一刻宗一立刻趴到桌上,應該是在桌下被阿彌踹了一腳吧。
『不吃就不會長大唷?』
「你先別說話。」
『……真過分,蓮司。』
「噗!」
過分的是你吧,艾路曼希爾德。
彌生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後,桌下再度傳來一道微弱的悶響。宗一似乎又被踢了一腳,讓他身子抽動一下。儘管他旋即疑惑地說「為什麼啦」,但這就是人生,放棄吧。
「真令人懷念。」
『是啊。』
無論用何種藉口掩飾,都無法改變這氣氛令我覺得快樂的事實。
宗一與阿彌打打鬧鬧,彌生在一旁看著他們微笑,我們這十三人來到異世界後,彼此間建立起一種奇妙的關係。雖然大家本來都是陌生人,卻變成可以互相信賴的夥伴,宛如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所以不禁令我覺得——真是懷念。
我為什麼要離開這些重要夥伴的身邊?而理由非常明確,我才會害怕與他們見面。
……早知道會這麼快樂,應該更早點來找這些孩子,我胸中的大石減輕許多。
過了一會兒,料理上桌,我們邊吃邊隨意地聊天,宗一他們在學校的生活、我的旅途、一年前的回憶、以及其他人現在各自在做什麼。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吃完菜餚,又點了點心之類的餐後甜點。
阿彌果然黏的太少了,她吃了不少甜點,但我可沒白目到挖苦她。視而不見的我真是個大人,而吐槽阿彌的宗一,果然再度被踹到趴在桌上。
用完餐,我們走出餐廳,付錢的當然是我。即便是間做學生生意的餐廳,但四人份的餐費依舊是一筆不小的費用,還好我有先拿到任務報酬。
向孩子伸手借錢的大人丟
臉至極。
「大家都吃飽了嗎?」
「嗯,謝謝你,蓮司哥。」
「要是這樣身高能長髙就好了呢。」
「對啊……」
宗一有精神地回答我,接著聲音又轉弱,令人不禁競爾。
「謝謝蓮司哥哥請我們吃飯。」
「跟孩子各付各的也太難看了。」
「嘻嘻。」
「等你們從學校畢業,開始工作後……再換你們請我吧。」
「好的。」
彌生還是一樣,在三人之中最為年幼,卻又顯得最成熟。
「…………」
不知怎麼地,阿彌低頭不語。
從我說要回去後一直這個樣子,我不禁搔搔頭。
「宗一。」
「嗯?」
我喊了聲,將艾路曼希爾德丟給他。
宗一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還是用兩手穩穩接住。好險,或許是因為他最近都過著學生生活,所以有點過於放鬆,但這也很正常。
若每時每刻都過著戰戰兢兢的生活,總有一天鐵定會精神崩潰,所以這樣也好。正因為如此,優子才會送他們來『上學』吧。
『怎麼了,蓮司?』
「我和阿彌走走再回去,我等一下會送她回去宿舍,你們別擔心。」
「蓮司哥做事還是一樣突然呢。」
「別在意,我總是這樣。」
『這話不該由自己說吧。』
我交待完後,邁開步伐,我假裝沒聽到艾路曼希爾德在叨念什麼。
而站在宗一身旁的彌生擺出勝利手勢。不知道她在幹嘛,我輕輕吁了口氣。最後她聲援了一句加油後,我與阿彌並肩走在一起。我是因為阿彌好像想講什麼,才選擇兩人一起走走的。
「…………」
「…………」
我偷偷瞄了阿彌一眼,與方才不同,她現在抬頭看著前方走路。
芙蓉阿彌,天城兄妹的青梅竹馬,同時是這世界中最髙位且最強的魔法師。
我——不是很了解這個少女,不知道她要對我說什麼、在我身上追尋什麼。
過去,我曾多次從魔物、意外以及病痛之中拯救過她。
之後,僅僅一年間,她成長非常多。但對女孩子而言,成長所需的時間已足夠充裕。
我將視線從阿彌身上移開,與她並肩走著望向天空。陽光依然溫暖,不時吹來的微風令人覺得舒適。風吹動我們的斗篷與頭髮,阿彌伸手壓住髮絲。
這舉止散發一股女性魅力,表示她成長了這麼多。
「你很適合這件制服喔。」
「謝謝。」
我等著阿彌開口。我們悠閒地順著人潮行走,沒有明確目的地的散步令人感到舒暢。因為才剛吃飽,正好當作飯後運動。
「蓮司哥。」
阿彌停下腳步,我轉向她,兩人恰好四目相對。
「你會傷心嗎?」
「會啊。」
我沒有反問「對什麼感到悲傷?」,對於已知的答案,這個問題不具任何意義。
有人在這次事件中喪命,還是與我並肩作戰的冒險者,又是一條我無法守護的性命。
「我會傷心喔。」
「……但我不會。」
「這樣啊。」
不知是否會有人覺得阿彌這麼說很無情?
可是我不這麼想,甚至覺得這樣反倒更好。
我們十三人中若有人殞命,倘若親近之人、重要之人辭世,阿彌一定會哭泣。
但要是不認識的人死去,便不會覺得傷心難過,即使是曾一起征戰沙場的戰友。
這天經地義。不這樣做的話,下一個死的便是自己。沒錯,我們這麼認為,而戰場也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這並非活在原本世界中十八歲少女該有的心境,在這世界中卻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不過,我想她自然還是會在意,自己為何不受他人的死動搖。
「蓮司哥沒事,我就覺得很開心……我覺得很愉快。」
「我也是啊,阿彌——和宗一都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然而,我同時非常在意眼見他人失去性命。雖然我自以為沒顯露出來,仍被她察覺到了嗎?還是因為我從一年前開始就毫無長進呢?
只不過是道種程度的事,無法切割情感是我不好——現在上戰場的話,一定會負傷吧,還是比今早更嚴重的傷,我不禁這麼思忖。
「那個——」
喧囂中,只有阿彌的聲音確實地傳進耳中。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當然,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是不會死的。」
我們在那個靜謐夜晚的營火前,這麼約定過。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死,我會好好活著——活著和大家一起回去。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啊。」
「畢竟是很重要的約定啊。」
遵守約定是極為正常、天經地義的事。我只是遵守了約定。
「蓮司哥都沒變呢。」
「我可不想失約,至少不要自己打破誓言。」
遵守約定極為困難,來到這世界後,我已多次食言。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自己打破誓言。
無論是無比微小的約定,還是非常重要的約定。
「蓮司哥。」
雖然一起戰鬥的羅伯死了,但我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阿彌想說的應該是這個吧。這是為了避免我過於在意他人的死亡而說的體貼話語。這些話非常柔和溫暖,我自然地笑了出聲。
阿彌不知是如何看待現在的我,她露出調皮孩童般的笑容,並非剛剛那樣散發著女性魅力,而是符合她年紀的笑容。
「請你不要哭喔。」
「我不會哭的。」
我朗笑出聲。
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嗓音,聽到同一句類似的話語。
一年前——在那個我最後一次哭泣的地方。
「沒錯,我和艾路約好了。」
所以我不會哭,
不論是他人或夥伴殞命,不論我失去任何事物。
——沒錯,因為我們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