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09 逃獄計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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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喜歡這個世界。
……雖然說也稱不上討厭。
這個世界不只令人心煩又莫名其妙,讓人提不起勁,不管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在乎。除了一件事,除了那個人之外,我真的什麼都無所謂……反正我對其他事情也沒有興趣。
即使出現最壞的情形,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也有辦法活下去。既然這樣活過來了,以後就這麼繼續活下去也不成問題。
不過,我們想必都有自己珍惜的事物。我不想講出「把那些東西給我,否則我就全部破壞」這種話。
我不想說這種話,因為要是這麼開口拜託,那個人肯定會真的全部給我。
我知道自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那個人,所以更不想說出這種話。
誰教我擁有的只有那麼一個東西。
所以說,那個東西我不會交給任何人、不會讓給任何人,也沒有讓給別人的意思。要是有人膽敢來搶,我絕對饒不了。
我有一次開玩笑地說,這種關係就叫羈絆吧。他聽見後和平常一樣訕笑,說了「這其實叫愛吧」這種蠢話。
說完後,他又哀傷地嘟囔了起來,說著羈絆也是種束縛。
聽到他說出這種話,我既不覺得傷感也沒有震驚,只是在嘴巴上說「搞不懂你在說什麼蠢話」,心裡暗自認同他的說法。
我隱隱約約有種感覺,他似乎以為自己是我的枷鎖。我這時候才終於明白,他無時無刻不在努力,就是因為不想見到這種情形。
他用這種方式把我留在這個世界,如果沒有他,我大概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真要說起來,我才是他的枷鎖。
不過,現在說這種話又有什麼意義?不是無濟於事嗎?
我們用枷鎖鎖住了對方。
彼此接觸時感覺得到溫暖,離開對方時有點寒冷。
我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世界,說起來其實超單純的吧?
#09 逃獄計畫
即使是世界終結的那一天,太陽照樣升起。
千種明日葉很清楚這件事。
這是她的經驗,也是她的記憶。雖然很難仔細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她心中的確有真實的感受。
那時他也陪在明日葉的身邊,將微弱的體溫實際地傳到她身上。那個早晨,當她以為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留在這毀滅的世界時,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世界終結的那一天伴隨著溫暖的酣眠,明日葉感覺如在夢中。
夢境與現實的境界曖味不明,現在與過去交錯,早晨的陽光映照著明日葉的眼瞼。
她昨晚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從床鋪輕輕鑽出來後,伸了一個大懶腰。接著,她打了一個小呵欠,這才依依不捨地與不想離開的暖意告別。
一旁傳來微弱的呼吸聲,她輕戳了一下那個人的臉頰,得到了「姆啊姆啊」意外充滿活力的回應。
「和平的笨蛋。」她叨念著並揚起了微笑,而後匆匆忙忙打理起來。
首先,為了消除自己睡過的痕跡,她趕緊整理了一下棉被。然後,她將鬧鐘設定的起床時間調晚一些,再用手指梳理睡得凌亂的頭髮。
這時,她赫然想到一件事,往窗邊走過去。她一把拉開窗簾,為了讓傷患寢室里悶熱的空氣流通,也把窗戶完全打開。
外面的空氣有些冰冷,冷空氣穿過睡衣接觸肌膚,感覺十分舒適。
輕柔的陽光不至於太過毒辣,穿著制服的少女們走在上學路上。晨間悠閒的氣氛,甚至讓人忘記人類的未來正面臨危機。
明日葉從二樓的窗戶眺望千葉的住宅區街景時,不經意地從女學生的交談里,聽見熟悉的名字。
「聽說大國醫務官榮升到內地了。」
「她不是做錯什麼事,遭到開除了嗎?」
「不管是什麼原因都好,真羨慕她。如果可以逃離這裡,我也想逃……」
「嗯,戰鬥實在是……」
少女們疲憊的背影遠去,說話聲脫離了明日葉的聽力範圍。明日葉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臉上充滿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
大國真晝醫務官從灣岸防衛都市消失了,學生們也知道這件事,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不論是她有著不成人形的異常身體,還是試圖殺害學生,或是遭到反擊,結果連遺體也燒成了灰燼。
難以置信的是,這些事實全部遭到掩蓋。
明日葉愣愣地思考著,指尖無意識地動了起來。
在她的手指上,依然殘留著扳機的觸感。
那個時候,現場架設了監視攝影機。即使沒有監視攝影機,一位醫務官忽然消失蹤影,屋子裡又發生不明原因的火災,管理局那些大人不可能不知情。可是,一天兩天過去了,當局至今依然不見展開追查的動向。
她轉身背向假惺惺地扮演日常生活的早晨街景,重新面對眼前的現實。
這一轉身,她發現原本沉睡的床鋪主人坐了起來。
平常他即使醒著也是睡眼惺忪,然而今天就算剛睡醒,雙眼卻炯炯有神。
對方正是身穿與明日葉同款睡衣的千種霞。
他半開玩笑地自行買下那件睡衣時,曾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獰笑,不過那張臉上現在充斥著訝異與不解。
霞用右手掌心遮住半張臉,接著不快地吐出一小口氣。看見他那副模樣,明日葉的語氣也自然流露出了關懷。
「……哥哥,你還好嗎?」
明日葉離開窗邊,走到傷患身旁。
床邊放著食物、日常用品與武器彈藥等各種物品。剛醒來的霞拿下眼罩,似乎在仔細檢查這些東西。他用掌心遮住右眼又放下來,一再重複相同的動作。
鮮紅的景色在霞的視野里閃爍,在眨眼的瞬間,他彷佛看見異形難以言喻的冒瀆身影。
而後他似乎接受了現實,用沉穩的苦笑回答不安的妹妹。
「視力本身好像沒有問題。」
他說著,確認似地觸碰身體纏滿繃帶的每一個部位。從肩膀到上臂、胸口、關節,當他的手碰觸到頸項時,神情有些疼痛。
「……呃!」
植入代碼的地方竄過一陣刺痛,他板起臉,視野也抽搐般地扭曲了起來。
紅色世界……見到這似曾相識的色彩,霞不禁愕然。
「怎、怎麼了?你沒事吧?」
坐在椅子上的明日葉馬上就想站起來,但是霞制止她,把頭抬了起來。
「我沒事……倒是大國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他拿起眼罩重新戴上。明日葉神色陰鬱,維持微微站起身的姿勢吁了口氣,坐回椅子上。
「大家好像當她調動到內地,也沒有特地找我們過去問話。」
在霞昏睡的這幾天,明日葉過著如履薄冰的日子。可是那些大人……也就是以朝凪與夕浪為代表的管理局,或是其他學生,都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行動。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大概只有大國遭到調動一事在學生之間傳得煞有其事。
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謠言。如果她是遭到了放逐,那麼應該受到這種懲罰的其實是明日葉與霞。萬一演變成這種狀況,明日葉打算訴諸武力,與霞一同逃亡。
然而,這種情形沒有發生。
聽著明日葉訝異的語氣,霞一時間沉默不語,不自覺用指尖輕滑過雙唇。
也許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情報,不讓詳細情形公諸於世。這類情報工作本身並不稀奇。在重視軍事的組織裡面,這些事情稀鬆平常,況且大國這種管理官層級的重要人物遭到首席殺害,可說是最嚴重的醜聞,會被掩蓋下來也不奇怪。
不過,對明日葉與霞沒有採取任何處置,這就教人不解了。即使隱瞞真相,利用其他名目處分霞與明日葉也算得上是適當的應對。
對方沒有這麼做,是因為某人的想法與意見介入了這件事吧。至於那個人的意圖……霞思考的時候,一旁傳來了不安的吐息聲。
他不經意地望了過去,看見愁眉苦臉的明日葉。於是他輕笑著,結束了這個話題。接下來的事由自己思考,不需要把她牽扯進來。
「……這樣啊,總之你還是先維持現狀。」
「嗯……」
儘管這麼回答,明日葉的神情顯得非常不滿。看她的表情似乎完全無法接受這種安排,讓霞忍不住苦笑。
這個妹妹
很不擅長隱瞞自己的心情。她的內心情感看似難以捉摸,其實情緒表達相當直接;態度冷漠但又直來直往,因此讓人搞不懂她會做出什麼舉動。前途難料,必須避免輕舉妄動。霞自己也沒有掌握清楚狀況,只能向明日葉說得含糊其辭。
在明日葉要站起來的時候,霞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自己這邊,害得她站不穩腳步,險些直接摔在床上。
「唉!你、你這是……」
猛然讓人抓住的手、霞忽然逼近的嚴肅眼眸,再加上霞的掌心傳來的體溫,熱氣猛烈地從明日葉的胸口向外湧出。這股熱氣似乎也要從臉上冒了出來,明日葉趕緊把頭轉過去。
不過,霞不許她把頭轉開。他緊抓住明日葉的肩膀,讓她轉向面對自己。與平時相較冷靜且成熟的嗓音,沉穩地進入明日葉的耳朵裡面。
「明日葉,你聽好了。」
「好……」
輕細的嗓音彷佛在訴說兩人之間的秘密,明日葉全身僵硬。由於語氣中非比尋常的緊張氣氛,她害怕聽見接下來的話,腦中一片混亂。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現在我穿著什麼衣服?制服?不對,我穿的是睡衣。咦?那睡衣底下呢?
由於驚訝,明日葉胡思亂想了起來,霞用低沉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聽清楚了,千萬別相信那些管理官。」
明日葉的思緒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完全停擺,然後,她自己也發現頭腦和臉上瞬間血氣盡失。冷靜下來之後,先前的混亂讓她覺得難為情,惱羞成怒地應了回去。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這問題有各種含意。霞這話的意思也好,他行動的意圖也罷,明日葉都不明白。她回問的語氣冷淡,眼神充滿懷疑,通常這種時候霞會顧左右而言他,但是此時他始終面不改色。
「我也還不清楚……不過,我差點遭到殺害是事實,這件事又被掩蓋了下來……你最好提高警覺。」
「好……」
受到霞嚴厲的氣勢震懾,明日葉雖然摸不著頭緒,也只得點頭。可是,驚覺到他抓住自己的肩膀一直沒放手後,她逃也似地急忙揮開他的手。
「我、我去換衣服!」
她拍了拍依然有些泛紅的臉頰,匆匆忙忙走出房間。霞微笑目送明日葉離開,接著輕嘆了一口氣。
霞的視線不自覺望向窗外,他輕輕從床上站起來,站到窗邊。
今天的天氣晴朗……照理來說是如此。至少其中一隻眼睛看出去的是這樣的景色,不過要是把眼罩取下,又會是什麼樣的風景?
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像極了某一天的夕暮,就像世界終結那天的天空。
「這是個虛假的世界啊……」
霞沉吟著凜堂螢留下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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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明日葉用手打著依然紅通通的臉頰,輕巧地把睡衣脫了下來。她拿起掛在衣櫃裡的制服,思考著霞剛才說的話。
插圖005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明日葉能理解他話里的意思,讓她不明白的其實是他的行動。
他為什麼拉住她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再說距離不會太近了嗎?搞不懂……她嘀咕著,不理會紛亂的思緒,幾乎是以機械式的動作換好了衣服。
最後,她站在立鏡前確認服裝儀容。
上衣開到第二個鈕扣,再打上寬鬆的領結就完成……她原本這麼打算,不過又臨時改變主意,把裙子比平常還要往上多翻一褶,調整裙子長度。
雖然對平坦到不行的胸部沒什麼自信,她對自己的一雙美腿倒是相當自負。明日葉稍微抓起裙子轉了一圈,對被拉開的裙擺下露出的大腿線條十分滿意,於是浮現滿足的微笑。微笑之後,她從鏡子裡面看見自己得意的笑容,又不禁滿臉通紅。
「我這是在做什麼……」
蠢斃了──她自嘲著用力關起衣櫃,然後拿起愛槍與槍套,往客廳走去。
她深深嘆了口氣。
簡直是個亂七八糟的早上。
她屈膝在沙發坐了下來,於大腿上穿戴槍套。
千葉校戰鬥科裡面,使用這種槍套的只有明日葉。一般槍套大多是掛在腰間或腹部,她不喜歡鼓起的手槍破壞衣眼外型,所以特地訂製這種槍套。
戰鬥時沒有人會注意這種細節,原本不需要過於在意,但是戰場上有個人時常盯著她,她不在意也不行。
這是少女戰鬥服必備的款式。至於有多大的效果,訂製的明日葉本人也不清楚。
不過,在少女的修養方面,必須格外注重武裝。正所謂有備無患、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如水手服配機關槍。
課堂上教過,必須懷抱常在戰場的精神,明日葉如今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確實沒錯。
──剛才的突襲不算數,不能算有效攻擊。我只是因為事發突然受到驚嚇,有點動搖而已。只要事先做好心理準備,這種事根本嚇不倒我。
做出這樣的結論後,她輕嘆了一口氣。
不滿地鼓起至今依然火紅的雙頰,明日葉扣上槍套扣帶,作為一連串動作的結束。
在扣環聲中,還是能聽到從霞寢室的方向傳來巨大聲響。
「哥哥?」
她反射性轉過頭,喚了一聲。
難不成他從床上摔下來了嗎?
以哥哥的個性,的確有可能發生這種狀況,那樣的話就太好笑了。她有些失禮地想著,不過和內心的想法相反,她急急忙忙地往那裡趕了過去。
她匆忙敲著門,大呼小叫地進入霞的寢室。
「唉,剛才好像……哥哥,你在做什麼!」
門一開,只見霞正在穿制服外套。他的身體似乎還很痛,只見他痛苦地皺著臉。明日葉不自覺衝上前去,拿起外套幫他穿上。
「不好意思。」
「不會,沒關係……」
因為對方的語氣太過自然,明日葉也一如往常回應他。不過,她說完後馬上驚覺關係可大了。
「你這個樣子要去什麼地方?」
她的言外之意是要他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覺,也不知道霞有沒有聽出她的意思,和往常一樣好整以暇地敷衍了過去。
「這件事很不妙,我要溜了。」
「……什麼?」
意料之外的發言聽得明日葉頓時停止思考。他在說什麼?完全不知道他的意思,聽不懂他的話,這話的意思不會太難理解了嗎?好笑,不對,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笑。她有很多話可以接著說下去,但是在說出口前,霞仍然在逐步進行準備。
「這裡就拜託你了,如果有人問起我的事情,你就裝作不知道。」
霞說著,從床底下拿出步槍的手提箱,確認裡面的東西。
明日葉凝視著他的背影,悶悶不樂地嘟囔了起來。
事情愈重要,千種霞愈是解釋得不清不楚。平常他總是會嘻嘻笑著,愚蠢地講一些不必要的廢話,可是真正想從他口中聽到的話,他絕不會說出口。
因此明日葉必須思考霞的言行舉止有什麼意義,只是霞那些笑鬧的言行大多不只難懂又不好笑,明日葉也就經常放棄思考。
然而,現在的情況特殊,他的行動意圖有限,對明日葉來說也相對容易理解。
霞與明日葉殺害大國一事,管理局恐怕早已知情。他們如今還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但那也是遲早的問題。管理局方面現在必定在進行準備,打算之後找個適當的理由處分兩人。或許是需要時間處理,也可能是為了讓他們掉以輕心,總之明日葉也忍不住迷惘,不知道該如何行動。
霞大概是打算在現在這種時間點,悄悄設下機關。
也許他採取的作戰計畫是刻意隱匿行蹤,將對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或者真的如他所說,單純只是打定主意逃離這裡。明日葉認為可能性是前者七成,後者三成,只是她沒有向霞本人確認的意思。要是她真的問了,霞肯定會弔兒郎當地嘻笑著說十成十是為了逃亡。
不過,霞絕不可能做出對明日葉不利的舉動,這一點明日葉非常清楚。
儘管不喜歡也不擅長戰鬥,霞特地準備了平常根本不會帶出門的槍枝,從這樣的行動可以看出他的決心。
明日葉望著霞的背影,輕輕咬著唇。明知道說了也沒有意義,她還是咕噥著說:
「我也要一起去……」
「當然不行。你是目前最強大的戰力,也是防衛上的重要人物,對方自然不會輕易對你出手。」
霞說這話時,甚至沒有轉身面向明日葉。他確認了手提箱裡面的東西後,把箱子闔上,接著轉頭拿起手槍確認狀況,然後塞進皮帶裡面。
這時,他總算
注意到明日葉臉上不安的神情。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柔嫩的雙唇緊抿,紅褐色的長髮搖曳,纖細的雙肩失落地垂了下來,嬌小的手向霞這裡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明日葉那樣的動作和孩提時如出一轍,懷念與心疼讓霞不禁心頭一緊。可以的話,他一刻也不想離開她身邊,不過他的人生課題與存在意義就是守護明日葉。
世界終結的那一天,他許下了這樣的誓言。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霞摸索著可能性最高、也最有效率的方法。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當誘餌,藉此查探對方的動向;以及收集情報,為了我方發動攻勢的時機來臨預做準備。一旦情況危急,即使必須弄髒自己的雙手,他也在所不惜。
他不求明日葉能理解這件事。她要責怪或是恨他都無所謂,只要她能待在自己身邊,他就心滿意足。
霞把手輕放在明日葉頭上,微微一笑。
「……這裡就交給你了。」
「……嗯。」
雖然不滿,明日葉仍不情不願地點了下頭。
她不知道還可以做出什麼樣的回應。
因為他實在太狡猾了。
不論是泫然欲泣的溫柔微笑,比以前更大的溫暖掌心,還是迴蕩在耳際的輕柔嗓音,全部都很卑鄙。
所以說,明日葉自己也說出了有些奸詐的話來。
「可是哥哥不在的話,發生戰鬥就傷腦筋了……」
她撒嬌地輕聲說著,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任性表現。
不知道曉不曉得明日葉的心情,霞笑了出來,隨口應付過去。
「你要和八重垣好好合作。」
「我做不到,我絕對不可能和那個人合作。」
她還沒因為遭到敷衍生氣,抗拒的反應先自然流露了出來。剛才乖巧的態度瞬間消失,明日葉板起臉孔,在胸前擺了擺手。這個笨哥哥不知道在說什麼廢話,居然順口提到眼鏡女的名字。難不成他們在交往嗎?如果在交往的話可以快點分手嗎?莫名其妙的眼鏡女──她的動作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霞深刻感受到那股壓力,但是他除了苦笑,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霞自己也知道千種明日葉與八重垣青生不合,或者該說他非常清楚,很少有人和明日葉處得來。明日葉就像只率性的野貓,只有憨厚的傻子或厚臉皮的人,不然就是心胸開闊到甚至讓人懷疑根本是漠不關心、寬容大量的最強笨蛋才可能和她處得來。八重垣青生屬於忠犬類型,正是明日葉最不擅長應付的那種人。
至於青生,想必也不知道該怎麼和明日葉相處。
霞自負能輔佐自由奔放、無責任感又豪放不羈的明日葉的人,只有個性一樣放縱且見風轉舵……更正,是隨機應變的自己。在這方面,嚴謹正直、品行端正的優等生青生,在做法上和她勢必會有摩擦產生。
自己妹妹造成他人的困擾,而且對方還是被霞分類為「隨和」的人,他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這麼一來,霞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把她推給即使造成對方麻煩,也不會感到心痛的對象。得到這樣的結論後,霞思考了起來。
──雖然不想欠他人情,不過就算不還他人情也無所謂……更何況,他其實相當會照顧人。只要開口拜託,他不只不會拒絕,甚至會趾高氣昂地點頭同意,接著盛氣凌人地下起指示。尤其在戰鬥之類的場面上,他更是可靠。拜託他雖然不好意思,卻很有益。既然有益,妥善利用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反正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用刪去法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也無可奈何,嗯。
霞在心裡發著牢騷,搔了搔臉頰。儘管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他還是不好意思老實說出口。
「……不然,想辦法把那個自以為是英雄的人抓出來。」
他這麼說之後,明日葉乾嘔了一聲,不滿地開了口。
「唔……」
「那個人也不行嗎?」
你這個人還真挑……他有些不耐煩地說了之後,明日葉疲憊地嘆了口氣。
「我根本搞不懂那個人在想什麼嘛。」
聽見這個回答,霞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啊,一般人是搞不懂。
奇妙的感慨忽然掠過腦海。霞認為沒有比他更容易理解的人了,不過看在旁人眼裡似乎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個傢伙一副聰明樣,其實頭腦不太靈光。」
「沒錯、沒錯。」
明日葉猛點頭,霞朝她露出了有些成熟的微笑。
「……所以說,我反而有件事要告訴你。」
霞悄悄在明日葉耳邊道出自己認為的真相──朱雀壹彌在他心中的真實樣貌。
「……什麼?」
明日葉聽見後似乎覺得很意外,愣愣地張大了嘴巴,神情有些不解。霞像是為了藏起微微泛紅的臉頰,趕緊把臉轉開,接著背起放在桌上的步槍手提箱,迅速移動到窗邊。
「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有什麼事情馬上和我聯絡,你自己也要小心點。」
「啊,等一下。」
霞不理會明日葉的制止,一把拉開窗戶,直接沖了出去。明日葉的身體從窗邊探出去,俯視著霞小跑步漸行漸遠的背影。
「從大門走出去也可以啊……笨蛋。」
明日葉鬧著脾氣嘀咕著,有好一會兒只是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
林立的大樓之間瀰漫著冷清氣氛,感受不到生命的氣息。
儘管鄰近海邊,吹來的風卻意外乾燥,在荒涼的聲響中捲起沙塵。
這地方原本應該是時髦高樓大廈林立的高級住宅區。有如鏡子反射耀眼陽光的玻璃、殘破不堪的大理石、歷經風吹雨打的碎裂水泥、裸露在外的斷裂鋼筋,隨處依然可見昔日的輝煌。要是再過個幾十年,這裡恐怕不是遭到海岸侵蝕吞沒,就是埋沒在瓦礫與散落的塵埃里。此處無庸置疑是座廢墟。
廢墟里,有一棟崩塌不久的建築物。高樓處的玻璃像是因為火災融解,外牆也成了黑炭。
霞往數天前也造訪過的那個地方走去。
悄然無聲的廢墟里,霞的腳步聲叩叩作響。
霞窺探著周圍,接著用腳蹬了一下,發出更巨大的聲響,然後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聲波沿著地面,在空氣中傳遞,碰上牆壁後反射了回來。
霞的〈世界〉只要有意,連非人類聽域的聲音也聽得見。利用反射定位的方法,想得知距離、方向與敵人所在的位置都不是問題。
「沒有敵人在這附近……」
霞喃喃低語確認著,又繼續往前走。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個,那就是大國真晝原本居住的地方。
他從破碎的門走進室內。
客廳毫無生活感可言,家具或是日常用品之類的東西也極為罕見,內部裝潢本身散發著樣品屋般的高級感,但是這些東西現在全部灰飛煙滅,連個影子也看不見。這屋子過去的主人也消逝了形影,離開了這世界。
空曠的房間裡面空無一物。
既然這裡沒有東西,他將目標轉向其他房間。隔壁房間──疑似是書房的房門沒有關上。首先映入霞眼帘的是簡樸的桌子與皮椅,簡潔的工作間沒有多餘的擺飾,看得出來重視的只有功用。沒有書架,也沒有櫥櫃,完全看不出在這裡工作的人物特色。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只有掛在牆上的螢幕,和靜靜躺在桌上的桌上型電腦。從沒有多餘的物品看來,這房間的用途單純只有處理事務。
既然是這樣的地方,大國真晝在工作上得知的情報理應就在這裡。霞拉開辦公椅,敲起了電腦鍵盤。雖然他這麼做,但並未抱有太大的期待。即使是都市次席,也不可能輕易獲取管理官層級的情報。實際瀏覽過留在這台電腦裡面的檔案,或是可以點擊的頁面後,也只看到培育計畫以及防衛白皮書這些表面的文件。
「沒有相關的情報嗎……也沒有加密的檔案。」
因為處理雜務養成的習慣,霞叨念著,打開檔案後又關上。他點開所有能開啟的檔案,仔細看過一遍,最後死心地大大嘆一口氣。
「……這麼做也不意外,要是加密的話,等於是告訴大家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伸展了下身體,椅子彈簧隨即嘰呀地響了起來。也許是因為一直盯著電腦螢幕,肩膀十分僵硬。他接著將身體倚在椅背上,晃動著椅子。那副模樣就像躺椅上的偵探,霞喃喃自語地整理思緒。
「這麼看來……情報單獨被藏在與外界不相關的地方……所以說,該調查的不是電腦……」
霞以指尖叩叩地敲著桌子,椅子嘰呀嘰呀地作響。
這時,他察覺這些聲音裡面混入了微弱的雜音。不對,那不是雜
音,聲音的反射方式不太對勁。為了找出不對勁的地方,霞轉了下椅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然後,他踩著響亮的腳步聲在房間裡面走動。叩、叩──腳步聲響著,他注意到有個地方將聲音吸收進牆壁後面。
他在牆壁前停下腳步,不自覺笑了出來。伸手一推,竟意外推動了牆壁,而且出現一扇暗門。他打開那道門後,大量文件啪唰啪唰地從後面掉了下來。
「現在居然還有這種書面資料……」
他嘀咕著,抱起這些文件,搬到辦公桌上,一張張檢視堆積如山的紙張,期待會在裡面找到重要關鍵,但是他的表情馬上沉了下來。
只是隨處可見的文字、圖表與照片,大致上與他先前確認的情報沒有多少差別。這些資料主要是以舞姬和螢為首的學生身體資料與戰鬥記錄,只要是首席或是次席層級都能查閱。
不是這些文件嗎……他這麼一想,疲勞頓時涌了上來。尤其霞現在戴著眼罩,只能用單眼閱讀文字,不習慣的動作讓他極為疲倦。
他拿下眼罩,揉著眼睛,接著繼續讓視線落在文件上。
剎那間,世界變得扭曲。
他一時間頭暈目眩、胃液逆流。他的雙眼尚未恢復正常,視線常處在重疊的狀態。
正常的世界,與混濁的紅色世界。
那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於是他急忙閉上雙眼。不過,就在閉眼的那一瞬間,出乎意料的文字竄進眼裡。
「適應係數……侵蝕率?這是……」
原本只記載著一般情報的文件上,出現截然不同的內容。只出現在暗紅色世界的文字──
不論是舞姬還是螢的資料,都有這類詭異的項目存在。
「……這是什麼鬼?」
他咕噥著,用單手遮住眼睛。重複幾次這樣的動作之後,他總算明白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機關,似乎有隻有這隻眼睛看得見的世界。不對,視力本身沒有受損,眼球和視網膜功能也沒有出問題,這樣的話……
霞強忍著視野扭曲帶來的噁心不適,把手伸向另一份文件,思考始終沒有停頓下來。
凜堂跟我說了什麼話?為什麼她要破壞照准器?為什麼代碼毀損了,還是照樣能使用〈世界〉?虛假的世界又是指──
霞仔細閱讀手邊的資料,每讀一頁,拼圖也跟著一片片拼湊了起來。
傷兵手續記錄上註記了食料生長的能量轉換效率數據,戰績數字成了適應率,代碼移植手術的論文上面追加了關於排斥反應的內容。另外,在人體實驗的資料上,附了某種東西任人宰割的照片。
他不清楚這些記錄的詳細內容,文件裡面有許多專業術語,也缺了不少部分。
不過,他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確實理解到了一點:他無法理解這些文件的內容。
這些是異常的記錄,不像這世界發生的事,也不像人類所為的殘酷記憶。
霞再次把手伸向其他文件,可是他的手一度停了下來,猶豫不決。如果再繼續看下去,勢必會接觸到駭人的真相。
不祥的預感讓霞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闔上雙眼,平靜地吁了口氣。接著,他在顫抖的雙手施力,在心中默念心愛的人的名字。
藉由這樣的行為,他再次堅定了險些動搖的信念。千種霞的世界很單純,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的世界正是為了保護那個人存在。
他下定決心,睜開雙眼。
接著,他的雙眸看向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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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下,強烈的海風吹來。灣岸因為過去的大災禍以及一再的戰鬥,海岸線早已面目全非,再也不復見過去的景象,因此幾乎沒有遮蔽物,可以遠眺海天一色的美景。
朱雀壹彌坐在堤防前端,吹著海風,眼前完全沒有東西遮蔽他的視線。浩瀚的天空與無邊無際的大海,同樣不在他的眼裡。
朱雀看見的只有過去。在失去宇多良卡娜莉亞的場所,他凝視著過去。
「卡娜莉亞……」
風吹走了他的低吟。腳邊的筆記本啪噠啪噠翻飛著,翻開了因為一再翻閱而出現了摺痕的那一頁。筆記本里寫下過去許下「我要變強」的誓言,寫著沒有實現的約定。看見那一頁,朱雀緊緊咬住了唇瓣。
「我……要變得更強來保護你……可是……」
朱雀神情哀慟,闔上了筆記本,將旁邊那頂卡娜莉亞的帽子一起抱在胸前。事到如今,只剩下這些東西可以證明宇多良卡娜莉亞與朱雀壹彌共度的時光。
朱雀沉靜的慟哭到此為止,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四周只聽得見隨海風起伏的海浪聲。
這時,他身邊多出了從背後接近的腳步聲。他記得這彷佛穿著懶人鞋的慵懶步伐聲,甚至不需要回頭確認。
「千種妹……有事嗎?」
「沒事我也不會特地來找你吧。」
明日葉輕巧地越過欄杆,站在朱雀背後。接著,她有些苦惱地閉上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把話接下去。他們很少有單獨交談的機會,再加上朱雀又比以前更難相處。
「朱雀首席……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語氣變得很奇怪。為了掩飾內心的羞怯,她藉著按住在風中翻飛的裙子與飛揚的髮絲拖延說話的時間。
明日葉不知道該如何掌握與朱雀之間的距離。哥哥平常是用什麼方式和他講話……她仔細回想著,學霞的語氣開玩笑地說。
「難不成是閒著沒事做嗎?」
「……你們兄妹倆講話都一樣笨拙。」
朱雀鬱悶地嘆著氣說,始終沒有轉頭看向明日葉,也沒有和她交談的意思。
哥哥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回應,怎麼把話題繼續下去……?雖然心裡這麼想,明日葉和朱雀的關係並不怎麼親昵。明日葉找不到適合的話,只是先把話接下去。
「如果你閒著沒事做,不如來幫忙都市防衛的工作。」
「看來你也不知道怎麼問話,要討東西的話去找你哥。」
朱雀似乎受不了那種自以為是的說話方式,咂舌拋下這麼一句話之後,終於把頭往明日葉的方向轉了過去。他的眼神有些不耐煩,不過在看見明日葉的表情後,那樣的眼神也隨之消失。
在朱雀眼前,明日葉哀傷地垂著頭。
「哥哥他……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了。」
「……霞嗎?」
他這麼回問後,明日葉點了點頭。
寵溺妹妹的千種霞居然會拋下妹妹,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從朱雀詫異的神情,可以看出他的想法。
明日葉的手指撥弄著隨風吹拂的秀髮,氣惱地把頭轉了過去,像在鬧脾氣。
「……哥哥回來前,我得確實保護好這個地方……可是,現在情況危急,也不知道保不保護得了,所以想找你幫忙。」
她嘟囔地低聲說著,觀察朱雀的反應。看見她臉上的不安,朱雀短促地吁了口氣。
「這樣啊……」
朱雀應道,視線望向大海的另一頭。
明日葉不知道這聲呢喃的背後帶有什麼樣的情感。他的語氣聽來溫柔,但也像只是漠不關心的應和。儘管明日葉聽不出來,不過霞肯定明白。明日葉這麼想著,有些期待起朱雀的回應。
遺憾的是,朱雀的回答違背了她的期待。
「這件事和我無關,我已經沒有需要保護的東西了。別把外人捲入你們兄妹之間的感情,我有自己的做法。」
他的語氣冷漠且空虛,明日葉氣呼呼地往他瞪了過去,不禁氣憤地想,哥哥究竟對這個傢伙有什麼期待?眼前這個沒有回應哥哥期待的男人,也讓她同樣惱怒。
「……是啊,我知道,因為你只會為了卡娜莉亞戰鬥嘛。」
脫口說出的話惡毒得連她自己也難掩驚訝。朱雀的肩膀晃動了一下。
然而,他沒有反駁。朱雀說不出話來,只是瞪視著大海。這是他唯一能做出來的反應。朱雀壹彌究竟還能怎麼駁斥呢?事實擺在眼前,他的確是為了卡娜莉亞而戰。真要說起來,不論誓言還是約定,都是為了她。明日葉的說法相當正確,說得他無言以對。
明日葉無趣地瞥了朱雀一眼,隨即打算離開。
就在她跨出第一步的時候──
『緊急警報,已確認UNKNOWN由東京空域兵分二路來襲。戰鬥科學生請儘速前往各防衛線集合。再重複一次……』
UNKNOWN警報突如其來地響了起來。
明日葉咂舌,拿起手機,發現自己接到了召集通知。她不耐煩地把手機塞進口袋,馬上邁步就要衝出去。
不過,她忽而轉念,停下了腳步。
她還沒轉告霞說過
的話。雖然她不覺得說了能有什麼改變,但既然霞交代一定要說這句話,不說也不行。
儘管對朱雀壹彌失望,她從未對千種霞感到絕望。
「……哥哥說你是真正的英雄,我不懂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但是……他說他相信你。」
她是真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在這句話背後隱藏的是對霞的信任。如同明日葉相信霞,霞也相信朱雀,她顫抖的嗓音傳達出這樣的意思。
聽見這句話後,朱雀赫然轉過頭來。
「…………」
然而,他張開的雙唇沒有明確地說出話。明日葉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回應,但最後等到死心,跑了出去。
朱雀沒辦法叫住她,獨自一人緊咬著牙。
「……說什麼相信,這麼沒責任感的話……現在再說這些也……」
他痛苦地罵著,用力咬緊唇,輕輕撫摸著筆記本。他把卡娜莉亞的帽子抱在胸前,垂下了頭。
在空無一物的空洞內心裡,只有一句話占據了這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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