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09 逃獄計畫(2/2)
在空無一物的空洞內心裡,只有一句話占據了這樣的地方。
「卡娜莉亞……就算這樣,我……」
接下去的話他沒有說出聲音來。他只是瞪著天空再次站了起身,那英勇的背影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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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置在東京的臨時司令部里,學生們忙碌奔波。
坐鎮在中心負責指揮的是八重垣青生。
大規模的防衛線通常由朝凪與夕浪兩位管理官負責戰線指揮,這時候,不巧兩名指揮官都在忙著防壁的重建與強化,不在這個地方。
為因應這種時候,他們將指揮權交給各都市的首席與次席,此時身為代理首席的青生也有相同的權力。
然而,她那理應負責指揮的手,不安地緊抓住制服領口。
「敵人勢力是目前觀測到的最大規模,已經突破第一防衛線!」
「怎麼會……」
指揮現場相當混亂,擔任操控員的學生操作儀錶板,顯示出戰力情報。
青生靈活的頭腦迅速分析起戰況,做出冷靜而且正確的分析,臉上也因此充滿了絕望。
青生心裡有了結論,以現有的戰力根本不可能戰勝。再加上士氣低落,她也清楚自己沒有足以鼓舞軍心的領袖魅力。
神奈川有天河舞姬這位絕對王者君臨,要是舞姬不在,優秀的副官凜堂螢也能充分遞補她的位置。青生在輔佐她們的時候最能發揮自己的能力,站在前線指揮戰線並非她的專長。儘管能夠發號施令,可是這種事一點也不適合她的個性。
青生暗自祈禱,仰望向司令官的空位。
這時,明日葉趕了過來。
「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明日葉在調整呼吸的同時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操控員神情嚴肅,向她顯示出戰況。赤紅染滿了整張戰略圖,明日葉看見後輕輕驚呼了一聲。
「敵人遲早會到這裡來,該如何應對?」
學生們紛紛看向青生。在操控員心裡,比起總是在最前線戰鬥的明日葉,青生與他們的關係更親近。既然關係密切,又是從剛才起一同面臨困境的同伴,他們的注意力自然都放在青生身上。然而,青生說不出話來,只是把頭低了下去。
「請、請重整防衛線……我會在這段期間請示朝凪與夕浪兩位管理官的指示……」
「什麼?沒時間這麼做了吧。」
明日葉抓住青生的肩膀。這時,青生咬緊唇,憤恨地看著明日葉。
「但是,不能只憑我的判斷決定發動攻擊……」
聽見事務員出身的青生的謹慎發言,明日葉蹙起了柳眉。在戰略方面,積極防禦的基本方針並沒有錯,可惜這在戰術上不是適當的指示。
雖然需要防禦沒錯,不過要是不先發動一次攻擊,戰況非常不妙……明日葉苦惱地搔著臉頰。明日葉屬於快刀斬亂麻的實務主義者,主張隨機應變的武力派。經驗在她心裡敲響了警鐘,然而她無法順利將這種警覺心化成語言,只能低聲沉吟。
過去常有霞陪在明日葉身邊,戰鬥指揮全權交由霞負責。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她也只需要說一句「哥哥,糟糕了」。
如果是霞,肯定能對此時明日葉心中的危機意識,做出明確的解釋。先前那場戰鬥讓我軍的戰力大幅衰退,敵軍想必也察覺了這一點。在這個時機出動最大戰力,勢必是準備在這一戰一決勝負。如果草率迎擊,即使再積極防禦也會不敵對方攻勢,導致戰況愈來愈惡劣。為因應這樣的戰況,必須將精銳部隊派向要衝,局部擊退敵軍,守住橋頭堡,藉此稍微提升我軍士氣,爭取重振旗鼓的時間……應該要這麼告訴大家。
然而,霞不在這裡。思考戰術也好,向大家解釋也罷,都得由自己來。
「唉……我最不擅長這種事了……」
明日葉嘆著氣,望向戰略圖。她把手抵在唇邊,苦惱地偏著頭,而後擊了一下掌心。我明白了很好很好──她愉悅地哼著歌,把頭轉向青生。
「好!我去攻擊前線的敵人,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呃,這……」
「反正我也不抱期待,你只要配合我的行動就可以了。」
她朝愕然的青生揮揮手,急忙準備離開現場,只是青生拚命拉住了她的衣擺。
「太、太亂來了!至少要解釋得更具體一點!」
「……哥哥就做得到。」
她鬧著彆扭咕噥,厭煩地把頭轉開。這句話是不爭的事實,一點也不誇張。霞的話肯定能察覺明日葉的想法,準確配合她的行動。話說回來,這種事情也只有霞做得到,唯有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迷戀妹妹的哥哥才做得到這種事。
明日葉在戰鬥方面是天才,即使解釋聽起來隨便,戰術眼光卻十分精準。另一方面,霞在「瞭解妹妹」這方面是個天才,能立即理解她沒說出口的話。
眼見無法溝通的阻礙愈來愈嚴重,明日葉像只使性子的小貓,悶悶不樂地叨念著,視線望向門邊。他不能快點過來嗎──她隱約抱著這樣的期待。這時,有如美夢成真,那扇門真的打開了。
「千葉的傢伙為什麼每個都這麼不講理……」
輕蔑的嗓音夾雜著錯愕與嘆息,可是語氣里不見空虛或是激動的情緒,聽得出他原本冷靜的態度。這位人物的登場,在司令部引起了軒然大波。
「朱、朱雀首席……!」
青生愣愣地喚出他的名字。在這危急的狀況中,朱雀壹彌的歸來為在場的人帶來了希望。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除了千種明日葉之外。
「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明日葉一臉嚴肅地問道,朱雀一時說不出話來,不甘心地咬緊了牙。他緊緊握住放在外套胸口那頂卡娜莉亞的帽子,靜靜地闔上雙眼。然後,他輕吁一口氣,睜開眼睛。
「……只有這一次。」
他凜然的雙眼盯著明日葉,沉著地說:
「我只聽人渣的話這一次。」
恐怕所有人都聽不懂這句話究竟是什麼邏輯,除了竊笑出聲的千種明日葉。
不過,就算沒人聽得懂他的意思,所有人確實都感受到了魄力。他那副模樣像極了三校聯合作戰擊退利維坦級的時候,在場的學生眼裡恢復活力,等待他回到自己該在的地方。
在這些目光的注視下,朱雀用力踏響鞋子,站在司令部中央。那裡宛如是為朱雀壹彌準備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
「前鋒部隊以千種妹為中心,集中火力維持戰線。八重垣負責後方部隊與避難疏散,知道了嗎?」
「知、知道了!」
冷峻的號令一下,青生隨即匆忙跑了出去。相較之下,明日葉一動也不動,只是狐疑地看著朱雀,怒目瞪視。
「怎麼?你沒聽見命令嗎?還不快滾。」
「你不上前線嗎?」
她以得自哥哥真傳的嘲諷冷笑,回應朱雀趾高氣昂的指示,並且也同樣嘗試模仿霞的語氣。朱雀聽著儘管心裡難受,但沒有因此失去冷靜。
「我當然會上前線……不過,目前以重整這裡的秩序為第一優先。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下達正確的指示。」
「哼,朱雀首席能不能做到也很讓人懷疑。」
「住嘴,我總比你們派得上用場!」
兩人的激辯和昔日兩個蠢男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朱雀注意到這點後,惱怒地把頭甩開。
他咂舌目送竊笑著從司令部離開的明日葉。接著,他從胸前拿出帽子,用力在胸膛抱緊。
再一次……只要再一次──給我力量。
「全員出擊!」
他的手往下一揮,發出號令。猶如不死鳥復活的英雄將燒灼全身的火焰當成反擊的狼煙,重返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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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舊城區街上充斥著槍聲與怒吼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地面震動的聲音不絕於耳。向天空望去,紅色光點填滿了整片藍天;往遠方的大海望去,火紅的海嘯推擠著,如浪濤翻湧。
自從那一天失去天河舞姬與凜堂螢之後,制空權與制海權都落入了〈UNKNOWN〉的掌控。內陸遭到侵略只是遲早的問題。飛行型〈UNKNOWN〉布滿天際,陸續派出由步兵型〈UNKNOWN〉組成的地面部隊。
應戰的學生們面露疲態,神情逐漸轉變成絕望。然而,凜然的嗓音透過他們的耳機響起。
『戰鬥科學生儘速保護一般市民往後方撤退!三校的防衛隊立即設下東西防線!麻煩各位了!』
冷靜且嘹亮的嗓音,是常在戰場上聽見的八重垣青生的聲音。熟悉的聲音讓學生恢復平常心,也知道戰場上沒有人放棄奮戰。
既然決定了行動方針,他們的應對也很迅速。
在青生的指示下,學生陪同一般職員那些成人往四面八方奔走。
先前他們只是零星應戰,戰線一度往後退到內陸,但是在接到總指揮官的命令後,戰鬥方式切換成集體拖延行動。
點與點相連接,連成了線。原本應該將線連成面,投入增援的戰力,遺憾的是他們沒有這樣的餘力,頂多只能護衛市民撤退到指定地點。
一群學生正奔走時,一道人影忽而出現在他們前方。那個駝背的男人睜著惺忪的一隻眼睛,嘲諷地揚起單邊臉頰,身穿有如喪服的黑色制服,慵懶地將步槍背在肩上。認出他的身影后,一名千葉校的學生叫住了他。
「千、千種!你還不快來戰鬥!」
「啊啊,好。」
霞不屑地應著,把眼罩拿了下來,望向在空中來去的〈UNKNOWN〉。
「……敵人是那些吧?」
霞的視線始終盯著〈UNKNOWN〉,聽見這問題的學生不禁困惑地面面相覷。
「廢、廢話……」
「這樣啊。」
他回頭看向學生,以像是嘆息的語氣回應。轉頭後,看見學生後面那些同樣一臉困惑的大人,他眯起了眼睛。職員以為他在瞪著自己,趕緊陪笑。堂堂大人在小孩的保護下逃走,或許那個人也覺得不成體統。霞輕輕搖了搖頭,馬上把臉轉開,視線望向步槍的扳機。
「這裡交給我,你們退到防衛線和大家會合。」
「沒、沒問題!這裡就拜託你了!」
學生們保護著大人們跑了出去,霞目送他們離開,接著背起步槍邁出步伐──往他的戰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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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岸的戰場最前線陷入了混戰狀態。前線以千葉的戰鬥科為中心,為守住要衝發動攻勢,由千種明日葉負責部隊指揮。
她從裙子底下的槍套掏出兩把手槍,一馬當先引導部隊殺向戰場。
槍口迸出〈命氣〉的光芒,重現出她的〈世界〉。子彈接二連三射出,業火與暴雪向上翻騰著吞沒〈UNKNOWN〉。集中攻擊的強大火力瞬間減緩敵軍的行動,但是不管擊落多少具〈UNKNOWN〉,其壓倒性的數量始終沒有減少的趨向。
「啊,煩死人了……如果有哥哥在,兩三下就能解決了……」
她不自覺咂舌並喃喃自語,氣喘吁吁追上來的千葉軍聽見後忍不住失笑。
「是嗎?我倒覺得他在也沒用。」
「就是說啊!」
儘管講起話來尖酸刻薄,千葉的學生個個卻遍體鱗傷,制服也髒得要命。不過,嘻笑著面對苦難是千葉的作風,也是霞擔任次席之後形成的傳統。千葉的男人在地獄裡笑著,千葉的女人笑得有如地獄。
「不過他在總比不在好,戰況對我們很不利……」
男學生說著並瞥向街道,在他的視線前方,都市最深處冒起了濃煙。明日葉也往那裡瞥了過去,不過馬上將視線拉回正前方。
「……這還用說嗎,他本來就該在這裡。」
她鬧著脾氣嘟囔,把微微泛紅的臉轉開。千葉的學生沒有反駁她的話,倒是露出了看見溫馨場景的柔情視線。激烈的戰場上,綻開了一張張笑臉。
明日葉也同樣笑了起來。她像個正要出門的少女,朝前方嫣然揚起與她年齡相符的純真微笑。
插圖006
這樣的舉動正證明了地獄就在那個地方。
「……尤其要應付的是那種東西。」
遠處在險些淹沒的廢墟上面,即使相隔再遙遠的距離,也能感覺到那個異形的存在。那具人型〈UNKNOWN〉包覆著鮮紅與白銀的鎧甲,呈現流線型的銳利曲線,如劍揮出的手臂散發出用不著接觸也會被擊中的危險氣息。
明日葉原本嫣然的微笑,不知不覺成了揚起嘴角的駭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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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鋒部隊維持著戰線時,仍在繼續引導一般市民與非戰鬥人員前往避難的行動。不過,在失去制空權的戰況下,戰線這概念本身也失去了意義。飛行型〈UNKNOWN〉陸陸續續展開空襲,後方燃起熊熊大火,廢墟化成了灰燼。
學生們在這樣的環境中奔走,好不容易將那些非戰鬥人員的大人帶到指定地點。
「往這裡!趕快過去避難!」
一名女學生在確認前方的安全後,指示起避難方向。然而,作為一般職員的男子仍然顯得十分焦躁。
「謝謝!你、你們也趕緊從這裡撤退!」
「我、我知道!可是,保護大家是我們的責任……」
女學生打算重回戰線。仍有許多人在等待引導,戰鬥人員也完全不夠。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她激勵著自己,準備沖向戰場。
然而,彷佛為了粉碎她尊貴的決心,一道黑影落到了她的頭頂。
「哇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慘叫聲的是男子。看見飛行型〈UNKNOWN〉從大樓後方的上空往這裡急速接近,那瞬間,大人們頓時慌亂地到處竄逃。這時,紅色閃電貫穿了其中一人的背部。
「可、可惡!」
為了按捺沒有盡到保護責任的悔恨與面對巨大敵人的恐懼,女學生拿起手槍。即使槍身變得滾燙,她依然持續射擊。遺憾的是,在壓倒性的存在面前,區區一把手槍和玩具沒有分別,但是為了保護在背後發抖的人,她英勇地扣下扳機──
槍聲有如慘叫,如同祈禱的聲音,吶喊著「拜託救救我們」。
有人聽見了這聲呼喊。
「你們這些廢物在搞什麼鬼!」
聽似喝斥的渾厚咆哮聲在遙遠的空中響徹雲霄,令人目眩的黑光一閃。剎那間,巨大〈UNKNOWN〉內爆,消失得不留痕跡。捲起的沙塵中,少女看見的英雄身影正是朱雀壹彌的背影。
「朱雀首席!」
她呼喚著他的名字,神情顯得安心且欣喜。不過,她的視線立即轉向前方,此時戰場上依然有大量〈UNKNOWN〉。
「可、可是,這麼多的數量……」
少女顫抖的嗓音里充滿了絕望,然而朱雀盛氣凌人地駁斥了她的說法。
「不成問題,你們負責掩護我。」
「遵、遵命!」
這個人的出現與這句話讓學生們再次拿起武器。朱雀一馬當先,舉起了手鎧。金色光芒纏繞著手臂,猶如黑暗森林的荊棘,那道光芒接著凝聚起了黑暗。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因為我是英雄。」
不曉得是事實還是虛構,不過這是他現在唯一戰鬥的理由。他期望受到他人的請託,這個事實讓他成為英雄。
他在左手產生巨大的斥力球,四周接著出現黑色閃電。朱雀往眼前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魑魅魍魎高舉起手臂,準備發動攻勢。
「不、不行!」
他正要展開攻擊的時候,有個人撞上來抓住他的右手。他往那裡一瞧,原來是受引導前來避難的男性職員。那個人順勢纏住朱雀,從後面架住他的身體。
「放開我!你想捲入戰鬥嗎!」
朱雀激憤地想甩開那個人,不過那個大人露出沉痛的神情,這麼勸他。
「你也要一起撤退!我們不能在這裡失去你!所有人全部撤退!」
「不許撤退!我們要在這裡擋住他們!大家一起應戰!」
聽見完全相反的說詞,學生們難掩困惑,行動也跟著變得遲鈍。男人一再向他哀求,那副可悲的著急模樣看得朱雀不禁咂舌。
「我拜託你!如果在這裡失去上位個體,我們的希望……!」
「嘖!別太過分了!」
不能讓這個人再繼續阻撓下去,就算要使用蠻力……朱雀正要揮開對方的時候,看見一道紅
光。光線移動到男人的額頭,停在上面,化為一個小點。那不是〈UNKNOWN〉的攻擊。他看過這樣的攻擊,不對,應該說他很熟悉這樣的攻擊方式。
「唔!?」
一注意到那是雷射照准器的光點,朱雀立刻把男人撞開,運用斥力展開防壁。忽然間,子彈射中他的腳邊。不絕於耳的射擊聲中,咚的一聲,發出重物倒地的聲響。他回過頭去,看見剛才那個男人橫躺在地,額頭流出暗紅色的液體。
親眼見到有人在面前死亡,學生紛紛發出慘叫。
「狙、狙擊?從、從哪裡……」
「不、不知道!總之趕緊先找地方躲起來!」
學生七嘴八舌地奔向藏身處時,只有朱雀杵在原地。混亂的戰場上,他獨自思考這次狙擊的意義。
「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特地用雷射照准器讓人對狙擊產生戒心,連朱雀撞開男人也在計算之內的惡意,以及超長射程的準確射擊。朱雀在無數的戰場上親眼見識過這樣的攻擊,那是他所敵視、著迷而且熟知的攻擊。
「霞──────!為什麼──────!!」
他瞪向魔彈射手應當在的場所,怒吼著在空中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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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咆哮傳到了遠處廢棄大樓的屋頂上。
「吵死人了,大呼小叫的……」
霞屈膝舉著步槍,喃喃說著對方不可能聽見的話,為了換個場所站了起來。
然而,聽見獨特的風聲後,他停下了腳步。筆直往自己飛來的熟悉聲響,聽得他不由自主揚起嘴角。那聲音依然強而有力,他笑了出來。
接著,朱雀從遙遠的高空飛到了這裡。霞聽見背後傳來氣得發抖的急促呼吸。
「給我一個解釋。」
朱雀以尖銳的目光與嗓音質問。居然專程跑來問這種事,他自己也無法理解。或許他直到現在仍不能接受剛才發生在眼前的事,所以抱著些許的希望說出這種話來。
儘管如此──
霞只是稍微轉頭瞥向朱雀,一如往常露出了揚起半邊臉頰的嘲諷笑容。
「……如果我說是為了保護你,你相信嗎?」
「少狡辯了!」
朱雀咬牙切齒,手鎧前方散發出黑色光芒。他端正的臉龐氣得扭曲變形,細長的眼眸顯得激動不已。
我想也是……霞輕嘆了口氣,但是他也沒有其他的話好說。即使清楚地仔細解釋,也不認為這樣對方就能理解。霞得知的事實就是如此荒誕無稽,尤其對方又是朱雀壹彌。那傢伙原本就聽不懂人話,再加上千種霞自出生以來就不是個坦率的人。
言語達不到溝通的效果,霞這麼相信,也就是說他放棄了。
這樣的話,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他無奈地聳聳肩,把手放在步槍的槍背帶上,感覺著背後傳來朱雀的呼吸與腳步聲。
他很清楚朱雀的行動。他們共赴過許多戰場,他透過照准器親眼目睹過無數次朱雀的戰鬥方式,經由〈世界〉一同並肩奮戰。
朱雀應該會先放出斥力球,不對,他現在情緒激動,或許會衝過來採取肉搏戰──如果是這樣,自己必須先發制人。
霞俐落地轉動步槍槍背帶,出其不意地發動連續射擊。對方的實力較強,只要稍有鬆懈,瞬間就會敗下陣來。每一次扣下扳機,每一發子彈都帶著置人於死地的意圖。要是對方不是朱雀,恐怕早就死了,不過……朱雀不可能死,霞這麼堅信。這可說是種奇妙的信任關係。
事實上,朱雀根本不把這些子彈當一回事。斥力防壁固守著他。目前為止的事情發展都如同霞的料想,先擋住他前進的腳步是霞攻擊的重點。
然而,霞料錯了一件事。
朱雀的憤怒與絕望,還有信任……都比霞認為的更深厚而且沉重。
原本朱雀就常做出有勇無謀的舉動,今天他又比平常更感情用事,攻勢也因此比霞預料的更加凌厲。即使子彈試圖射穿手鎧,也阻止不了朱雀的猛攻。
朱雀身纏重力,怒吼著衝上前,霞的反應稍嫌慢了一點。
霞像是摔倒一般,好不容易從那個地方沖了出去,順勢將槍口瞄準朱雀。然而,斥力球已經逼近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雀勢不可當,揮下了拳頭。
斥力球迸裂的瞬間,霞不自覺轉過身。為了防備襲向身體的疼痛,他僵直著身體。
可是,那個瞬間沒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撕裂天際般的響亮轟聲。那道聲音的主人不是來自朱雀也不是霞,從遙遠上空出現壓倒性的強大『力量』,猶如鐵錘擊落在兩人之間。
現場煙霧瀰漫,捲起狂風。
「呃!」
狂風襲來,朱雀與霞不約而同閉上雙眼。接著,他們再次睜開眼睛後,視線前方出現了貌似正在保護霞的物體。
首先映入兩人眼帘的,是比其身高還要巨大的雙臂,拳頭張開後,花萼般銳利的爪子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響。比血更紅的鮮紅,以及彷佛旭日般炫目的白銀點綴著身體,那個東西正是〈UNKNOWN〉,比已知的人型〈UNKNOWN〉氣氛更加駭人,全身散發出王者的風範。
插圖007
「什……」
霞驚呼出聲,用手遮住眼晴。
「一群礙事的傢伙!等打倒這傢伙之後,我再找你算帳!」
朱雀喝斥著錯愕的霞,與〈UNKNOWN〉拉開距離。他立即生出斥力球,進入備戰狀態。然而,霞始終不為所動。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總算明白是什麼樣的機關了。」
霞嘆著氣說,朱雀詫異地將頭往他轉了過去。剎那間,子彈掠過朱雀腳邊。
「唔!?」
朱雀勉強避開了這突如其來的槍擊,不消說,扣下扳機的人當然是霞。朱雀露出射殺般的視線瞪了過去,試圖質問他這麼做的目的。不過,霞搶先開了口:
「走開,和你無關。」
這句話的對象不是朱雀,他的視線看著〈UNKNOWN〉。瞬間的膠著過後,先行動的是〈UNKNOWN〉。〈UNKNOWN〉緩慢拉開一步的距離,接著彈開,飛離現場。
不論是霞的行動,還是〈UNKNOWN〉像在回應的舉動,朱雀都無法理解。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遭到了背叛。
「……你這傢伙。」
朱雀愕然看向霞,咬緊了牙。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嗎?你究竟打算墮落到什麼程度?」
「反正我本來就不想往上爬。」
相較於朱雀硬是壓抑住顫抖的嗓音,霞和平常一樣耍著嘴皮子,這樣的舉動點燃了朱雀的怒火。
「別鬧了!你殺死人類,還協助UNKNOWN!你已經跨出了人類的界線!」
「這件事說來話長,你願意聽我解釋嗎?」
「哈,這個嘛……」
霞笑鬧的提問聽得朱雀不由自主幹笑出來,接著他的笑里染上了狂亂的氣息。
「……等我把你交給管理局之後再說!」
慷慨激昂的吶喊聲中帶著一聲輕微的嘆息,霞只是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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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岸處的戰鬥進入佳境。千葉陣營的學生以千種明日葉為中心,支撐著最前線。戰線尚未瓦解,由於他們的奮戰,好不容易維持住戰場。如果沒有他們的努力,現場肯定會出現與虐殺無異的景象。
不過,這樣的狀況已經接近極限。沒有學生不是傷痕累累,所有人都是在精疲力盡的狀態下應戰,其中又以明日葉的損傷最為嚴重。
「狀況不太妙……我都想叫哥哥來幫忙了。」
她微微笑著,嘀咕著說出調侃般的戲言,這話現在聽來格外有真實感。
明日葉對峙的是手臂有如長劍的〈UNKNOWN〉,實力和其他〈UNKNOWN〉明顯不同。〈UNKNOWN〉每次揮動手臂,就在她身體各處製造出傷痕。一旦我方用兩把手槍猛烈射擊,對方也會同樣連續使出斬擊突刺應戰。
雙方的實力不相上下,然而這樣的平衡輕易遭到了破壞。
忽然間,劍型〈UNKNOWN〉將疑似是臉部的部位往上抬,明日葉也疑惑地循著視線望過去,看見一具散發出強烈壓迫感的人型〈UNKNOWN〉往這裡飛了過來。巨大的手臂與兇惡的拳頭,一看就知道相當危險。
「又來一隻!?沒辦法、沒辦法!我真的應付不來!」
明日葉不禁驚慌失措,臉上的微笑消失。慘了慘了慘了這下真的糟糕了!那東西應該比我還要強──她的直覺這麼跟她說。
臂型〈UNKNOWN〉往明
日葉發動突襲,揮出強健的手臂。僅僅這一擊,就足以讓地面凹陷,瓦礫四處散落。即使以火焰與冰製造出防壁,臂型〈UNKNOWN〉也不看在眼裡,只是一味往她發動攻擊。
「這下真的慘了啦!」
臂型〈UNKNOWN〉比劍型〈UNKNOWN〉更難應付。
因為臂型的攻勢兇狠、蠻橫而且毫不遲疑,講求的只有力量。
每一次都是一擊必殺的攻擊,固執地瞄準明日葉的頸項。明日葉利用這一點勉強躲過攻擊,在空中翻身,將槍口對準對方臉部。零距離。這一擊肯定能幹掉對方,她非常確定。
「……咦?」
不過,她瞬間感受到背後出現一陣冷風。在她跳躍的前方,劍型〈UNKNOWN〉早已在那裡守株待兔。
風聲呼嘯而過,劍光一閃。
「啊……呃……?」
明日葉感覺脖子出現刺痛,裸露的脖頸微微滲出鮮血,金色的代碼碎裂。明日葉的身體動彈不得,就算想站起來,手腳也不聽使喚。
染上赤紅的視野歪斜,在逐漸變得薄弱的意識中,她只知道臂型〈UNKNOWN〉正在接近。啊啊,這天空的顏色是我以前看過的天空──明日葉這麼想著。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念頭,在這片紅色的天空底下,她似乎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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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只消一擊,廢棄大樓隨即應聲坍塌。
為了閃避散落的瓦礫,兩人一路往下到了低樓層。在這段期間,朱雀依然迅速使出斥力球。
面對這樣的狀況,霞無計可施。他甚至沒有時間架好步槍,只能專注在閃躲上面。他根據〈世界〉捕捉的聲音與朱雀的個性預測攻勢,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
這樣的行動惹惱了朱雀。
「不許逃!和我戰鬥!」
「不,我完全贏不過你,朱雀首席實在厲害,我認輸。」
霞像是在表達投降的意思,刻意舉起了一隻手。
「你老是這個樣子……」
朱雀不再製造出斥力球,拉近了雙方的距離。這時,霞趁他疏於防備的時候迅速發動攻擊。子彈擊中朱雀的手鎧,發出尖銳聲響後碎裂。看見彈痕冒出的煙霧,朱雀不禁咬緊了牙。
「這傢伙……每次都耍這種賤招!不確實活用自己的能力!沒有責任感的男人!」
氣憤的朱雀往霞衝去,朝霞的側臉用力揍了一拳。臉頰感到陣陣疼痛,霞不由自主笑了出來。沒想到他會這麼莽撞地揍過來……意料外的行動與發言,讓他忍不住笑了。
「你太瞧得起我了。」
也許是把他的笑當成挑釁,朱雀又揍了他一拳。
「我討厭你這種人!」
「我想也是,我倒是不討厭自己。」
霞嘻笑著,如風中的柳葉躲過這些話語與拳頭,並且揮拳反擊回去。遭到擊飛的朱雀站不穩腳步,放在胸口的帽子也順勢掉在地上。
即使站不穩,朱雀的視線不曾動搖。
「愚蠢的傢伙!我其實……」
他將痛苦呻吟著說到一半的話,和嘴裡滲出的鮮血一起咽了下去,狠狠地瞪向霞。
「為什麼你不為了世界奮戰……你不想拯救這個世界嗎……?」
這是朱雀打從內心感到懷疑的問題。擁有堅強的實力,懷抱遠大的志向,得到那麼多的愛,為什麼千種霞不過符合他本分的生活方式──這就是他的疑問。
霞目眩地看著他,他那率直的人生態度實在極為耀眼。個性扭曲又狡猾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成為他這樣的人,霞臉上浮現出帶著憧憬的苦笑。
「我們看到的世界不一樣。我們的世界不只一個,這麼說你聽得懂嗎?」
「聽得懂才有鬼!我要保護的世界只有一個,那就是卡娜莉亞在的世界……」
「哼,無聊。」
他唾罵著說,朱雀不禁氣得全身發抖。
其實還有更簡單明瞭的解釋,不過霞只懂得這種說法。
言語一點意義也沒有,霞很清楚這件事。
在這個虛假的世界,就連言語也變得虛幻。解說人因此只需要賣弄玄虛,等待那一刻的來臨,等待朱雀壹彌明白真相的那一刻。
「……混帳傢伙!」
朱雀聽不進霞的話,抓住他的胸膛。他用力過猛,霞直接往後倒,兩人纏在一起倒地。
坍塌的廢墟天花板開了個大洞,可以望見晴朗的天空。無數的紅色光點搖曳著、填滿整片藍天,其中有一道光芒格外強烈。
獨眼的頭部、飄逸的頭紗、描繪出中提琴般曲線的肢體,那是閃耀鮮紅與白銀光芒的人型〈UNKNOWN〉。過去與天河舞姬對峙的那具〈UNKNOWN〉發出有如海嘯的噪音,緩緩降落。聽見那聲噪音,霞嘟囔了起來:
「……喔喔,終於來了。」
「閉嘴!」
為了讓霞把移開的視線轉回來,朱雀扯起了霞的領口。霞的視線一角,〈UNKNOWN〉緩慢落地。〈UNKNOWN〉撿起腳邊那頂卡娜莉亞的帽子,往朱雀與霞走了過去。
忽然間,朱雀耳里的噪音成了巨大聲響。噪音里不存在音程也沒有旋律,只有刺耳又雜亂無章的雜音。他不自覺板起了臉。
不過,霞的反應完全不同。聽力比任何人都好的男人露出了淺笑。
「喂,你不需要應付那邊的對手嗎,正義的英雄?」
「我要先打倒你。」
「我就知道……真拿你沒辦法……啊啊,好提不起勁……」
他厭惡地嘀咕抱怨,但朱雀只是充耳不聞。事到如今,這傢伙還在講廢話。他任激動擺弄自己,抓住霞的胸口,一拳揍了下去。
「應戰啊,霞!站起來戰鬥!」
「……我還記得以前媽媽讀過一個童話故事。故事描述沉睡的公主在聽見王子唱自己的歌后,醒了過來。」
「廢話少說!我不想聽你的陳年往事──」
朱雀的話說到一半,聽見霞哼起了歌。
那是她唱過的歌,治癒他傷勢的歌──
「什麼,這是……」
朱雀睜大了眼睛,按住額頭宛如強忍著頭痛。噪音與歌聲重疊,從耳朵侵入腦海。他在拳頭上使力,像在用力勒住霞的脖子。
「……閉嘴,這是卡娜莉亞的歌,不許你這種人唱。」
然而,朱雀手上的力道自行鬆懈了下來。霞鬆了口氣,轉開頭,視線望向人型〈UNKNOWN〉。
「是啊,我之前根本沒聽過這首歌……不過,既然聽見了也沒辦法。」
霞說著,正面看向朱雀。
「你在說什麼……?」
他的視線射穿朱雀。那個不迎向他視線的男人,不把他當一回事的男人,一次也沒說過真話的男人。
「睡美人,展現出你的世界吧。」
他一字一句、清楚地說出這些話來,用力推開朱雀的胸口。
「你……不、這種事……不可能……」
讓霞這麼一推,朱雀一時間站不穩腳步,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接著轉過頭。噪音從未消失,如耳鳴在耳中迴響。
「她死了……就在我眼前……讓〈UNKNOWN〉殺死了……」
朱雀說服著自己,同時希望有人能駁斥自己,甚至是否定自己的說法。一旦抱起希望,今後在失去的時候將更難忍受。
「我再也聽不到了……她的歌……我想聽見的歌,再也……可是為什麼……讓我聽見了……為什麼……」
他無力地跪了下來,一再揉著眼睛,按住耳朵。不可能有這種事。他不禁懷疑起自己,懷疑起真相,懷疑起世界。
然而,他的確聽見了歌聲。
傳到耳里的確實是噪音,只是感受著聲音的內心聽見了歌聲,湧出的淚水證明了這一點。
「……英雄真是難搞。」
霞好不容易站起來,鬆開領帶,大大吁了口氣,不再唱出她只為他唱的那首歌。
他看見的世界只屬於他自己。霞聳聳肩,移開了視線。
「真的……是你嗎……」
朱雀癱坐在地上,問起拿著帽子的〈UNKNOWN〉。這時,〈UNKNOWN〉彎下腰,彷佛為了配合朱雀的視線高度,然後輕輕伸出手。
輕柔的歌聲與溫暖的手臂圍繞著朱雀。
在對方的懷抱里,朱雀閉上了雙眼。
輕觸頸項的指尖疼惜地撫摸著肌膚,粉碎虛偽的世界。
朱雀感覺到一陣刺痛,瞬間墮入了夢鄉。他在晃蕩的現實中醒來,眨了眨眼睛。
淚水模糊的視線,看到了扭曲的世界。
「小壹……」
然而,那道嗓音十分清亮。
「好久不見。」
抬起頭後,眼前出現的正是她──宇多良卡娜莉亞。
慈祥的眼眸、柔和的暖意,還有──
「好久不見的時候就要露出笑容喔~!」
──她神氣地搖著指頭,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
朱雀壹彌所追尋的一切。
宇多良卡娜莉亞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