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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10 福音傳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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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問我,喜歡這個世界的什麼地方。

為何要為了這樣的世界戰鬥、是什麼讓我產生堅定的意志,讓我能直視扭曲的現實──問題中充滿了諸如此類的苦惱。

然而,這是個錯誤的問題。

我認為,這問題在前提上就犯了謬誤。

將時間浪費在煩惱該喜愛什麼樣的事物上,實在很難說是具有主體性的行為。

身為最高等的靈長類,世界萬物的統治者,絕頂聰明的人類,我們應當活得更加自立。

重點是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呈現出的,是不是我喜愛的樣貌。

此時,我站在這裡,踏在這塊土地上,階級地位非常清楚。

根本沒有必要在意腳下的世界。

海風吹拂,我在艦橋上揚聲吶喊。

「我們忍辱負重,堅忍地從那屈辱的日子熬了過來──多虧各位堅持不懈,走到了這一天。」

列隊在眼前的是我忠誠的部下。

他們的眼中浮現出淚光。想起過去那些大大小小的戰役,肩負了那些沉重的哀傷,所有人都不禁暗自啜泣。

特別是如果有人在我難得的演講時不會流下眼淚的話,表示意志相當堅強,我會將那樣的人派到最前線的突襲部隊,導致只有愛哭的人被留下來。

「為了永恆的和平,將我們天使般的孩子們奪回來的這一天終於到了!各位成為我的手腳和尾巴,不辭辛勞投入的這場戰鬥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

淚腺發達的部下不約而同痛哭失聲,真是傷腦筋。

我笑了出來,笑得十分堅定。這種時候就是要笑。

這不是為了這個世界的戰鬥。

這是我為屬於自己的事物揮下的正義鐵錘。

「全員準備出擊!」

目標是東京灣岸,受人類最大的敵人──UNKNOWN所占據的地方。

好──今天也來改變世界吧。

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改變成我理想中的形式。

#10 福音傳說

我們看見的世界不同,我們的世界不只有一個。

當千種霞攻擊人類,保護〈UNKNOWN〉的反叛行為受到質疑時,他給了這樣的答案。

宛如證實他的說法,朱雀壹彌的世界此時徹底逆轉。

頸項上的刻印消失後,儘管處在原本的世界裡,他看見的卻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藍天變得如血一般赤紅,白雲彷佛染上了漆黑。管理局聳立在遠方的高層建築物,如今成了一個不知通往哪個異世界的巨大洞穴。

原本面目可憎的〈UNKNOWN〉,成了令人懷念的心愛少女模樣。

「小壹,你好嗎?你有按時吃飯嗎?衣服洗完有折好嗎?打掃房間的時候有用抹布擦乾淨嗎?」

宇多良卡娜莉亞還是和以前一樣,像個寵溺兒子的母親,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

然而,朱雀的腦袋實在來不及處理忽然大量湧現的情報。

「等、等一下……我搞不懂……〈UNKNOWN〉是你,你就是你……」

卡娜莉亞還活著,自己需要守護的世界依然存在。

如夢似幻的事實瞬間撼動朱雀的靈魂,讓他的眼眶發燙。當欣喜的心情平息下來,超出理解範圍的景象讓他腦中充滿了混亂。

紅色的天空、遠處的大洞。從高樓眺望,南關東防衛都市不論腳下還是城區都遭受嚴重破壞,猶如早在遠古時就已經荒廢的一座廢墟。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頭腦無法運轉,身體感覺輕飄飄的,愕然的朱雀壹彌當場跪了下去。

除去刻印的頸項傳來一陣陣疼痛不已的刺痛。

╳╳╳

這一天,包括朱雀壹彌在內,許多學生目睹了另一個世界。

他們放下手中的武器,面對由頸間的微弱痛楚換來的真實世界,一時間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戰爭結束了。

這原本就是敗象畢露的一戰。剩餘的所有上位個體都無力再戰,夕浪愛離修復的都市障壁再度遭到破壞,朝凪求得這些高層不得不退守至崎玉管理局。

經過這一戰後,首要防衛都市·東京終於淪陷。

〈UNKNOWN〉──原本人們這麼稱呼的物體──大隊由陸海空進攻,不管是前線戰鬥科還是後衛的非戰鬥科學生,一律擒伏。

擒伏後,首要工作是除去刻在他們脖子上的紋樣──Qualidea Code。

一取下代碼,東京灣的景觀立即在他們眼前有了徹底的變化。

貌似鯨魚浮在水面上的異形消失,全變成了巨大的鐵甲船。

原本在空中飛行的小型〈UNKNOWN〉,變成了由甲板起飛的迴旋翼機。

原先使用雙腳步行的〈UNKNOWN〉,轉為在船塢等待出擊的人型機械兵器。

長久以來被視為人類敵人的駭人怪物,全部成了〈大災禍〉前普遍存在地球上、失傳已久的軍用武器。

至於操縱這些武器的,則是理應在異形的侵略中喪命的大人。

他們是孩子們從冷凍睡眠中醒來時,早已全數陣亡的日本國軍。

一支大艦隊集結在東京灣的內灣。

昨天仍是〈UNKNOWN〉的敵人,此時以真實的樣貌,誠摯地迎接這些孩子。

╳╳╳

東京灣的景觀徹底改變後,甚至連戰況也一口氣逆轉。

敵人其實是盟友,戰敗者受到拯救,逝者仍在繼續戰鬥。

得知這個事實的千種明日葉身處睥睨陸地的大艦隊,站在旗艦甲板上深深蹙緊了眉間。

「……丟臉死了。」

她相信這一戰攸關人類的存亡,抱著必死的決心趕赴戰場。

然而,兩具近身戰實力優異的人型〈UNKNOWN〉同時上前,阻止明日葉的奮戰。激戰過後,明日葉被打倒在地。

只是當戰鬥結束後,敵人竟是盟友。

「這是最好的方式。放心吧,我用的是刀背。」

凜堂螢指尖迅速划過封住明日葉動作的愛刀。

「重點不在這裡……」

「我以為你可以透過對戰發現是我們,『我來,我見,我征服【注】』,事情就解決了!」【編註:義大利羅馬共和國政治家烏斯·尤利烏斯·凱撒於澤拉戰役的口號。】

面對不滿的明日葉,天河舞姬得意地高挺起胸膛。

「嗯,說得對,公主的作戰計畫總是非常正確。」

快刀斬亂麻的公主,與無條件讚賞她的騎士。不論在什麼地方,神奈川兩巨頭的相處模式始終如一。

之前那一戰中,兩人遭受〈UNKNOWN〉的猛攻,因為沒有發現遺體而下落不明。對明日葉來說,她們依然健在這件事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因為她們過度有精神,讓她很難單純地露出笑容,實在是複雜的戰鬥少女心。

「下一次我不會再輸了!」

她像是模仿哥哥的習慣動作,搔起了後腦勺。每當她搔著頭就會碰觸到頸項,上面已經不見金色的刻印。

世界恢復應有的樣貌,每個人在那裡都是笑容滿面。

「啊……!」

發出金屬聲響爬上甲板的人是八重垣青生。一認出下落不明的盟友,眼鏡底下的瞳孔睜得渾圓。舞姬注意到她的視線,頓時喜形於色。

「小青!」

她衝上前,直接抱住青生,青生感慨得聲音都在發抖。

「大家都沒事嗎……」

「嗯!小青也是,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舞姬開心得緊緊抱住對方,青生無法擦拭濡濕的雙眼,只是讓身體倚在溫暖的臂膀上。

霞側眼看著她們,把手插在口袋裡面,慢吞吞地走上甲板。他默默站在明日葉身旁。兄妹之間沒有對話,只有短暫的視線交會。

「嗯?」

「嗯……」

霞吁了口氣像在問怎麼樣,得到了同樣吁著氣表示還過得去的回覆。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溝通已經足夠。

舞姬終於放開青生,看見不知道什麼時候加入的霞後大吃一驚,張開了雙手。她接著往左右張望,邊數著二四六邊輪流彎下手指,最後往暗紅色的天空高舉起雙手。

「好久沒有大家聚集在一起了!」

「是啊,全員到齊了。」

霞迅速結束這段對話,視線卻東張西望著,像在找尋什麼東西,這樣的舉動沒有逃過螢的觀察。

「我剛才有看到朱雀,他在角落那裡說話。」

「嗯……不關我的事。」

霞漫不經心地回

應著自己想得知的情報。

過去的景象。一如往常的光景。

原以為失去的日常生活就在這裡,青生感動地破涕為笑,不過,她馬上想起這不是尋常狀況。

「唔……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不安地向眾人提問,問題在艦上沒有得到回應,冰冷的海風吹過眾人之間。

「我來解釋!」

舞姬自告奮勇地舉起拳頭來。

「…………」

明日葉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與手臂,緩緩讓她放下拳頭。

接著,明日葉將身體轉向霞。

「我聽過小姬的解釋,可是完全聽不懂……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面對妹妹的困惑,哥哥搔了搔後腦勺,一會兒過後,正當他緩慢地要張開嘴的時候──

「這件事由我來說明。」

然而,回答的不是霞的聲音。

那是個如少女般年輕的女人聲音。

「什、什麼──」

明日葉難以置信,不禁驚慌失措,她認得這道聲音──她有這樣的感覺。模糊的兒時景象,甚至連記憶也稱不上。

轉過頭去後,她看見一位身穿軍服的女性將校高聲踏響軍靴,臉上掛著搶眼的微笑走了過來。

「惡……」

「咦?……唔!什麼?」

剎那間,千種兄妹不約而同發出驚愕的驚聲,只有哥哥是驚愕再加上絕望。

「沒錯!我正是明日葉和霞最愛的媽媽,正義的JOHANNES!」

將校站在眾人面前,露出不像軍人的爽朗笑容,報上自己的名號。

千種夜羽──兄妹倆如假包換的親生母親。霞說不出話來,只是在腦中瘋狂吐槽。

「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相較之下,明日葉藏不住內心的驚惶,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可是優秀的明日葉的媽媽,比一般人更優秀一點也是當然的吧?」

夜羽沒理會兩人的反應,非常自然地說了下去,彷佛將頭上的軍帽當成了王冠向他們炫耀。

「我現在是這次軍事作戰的總司令,鼓掌~」

總司令散發出宴會餘興節目的氣氛,在自己的臉旁邊鼓起掌來。所有人頓時說不出話來,只有站在她後面三步距離的中年男性士官,用毫無情感的笑容配合她一起鼓掌。

插圖008

從這齣鬧劇可以看出艦隊內的權力關係,也足以瞬間明白千種這位總司令的性格。

事實上,千種夜羽確實具備某種威嚴。身為大艦隊的中心人物,這種格格不入的悠哉個性,也可以視為智者用年齡不詳的笑容粉飾的假象。

「一大把年紀了,言行舉止居然還是和以前一樣……」

面對明言自己是一軍將領的長者,只有親生兒子當下冷靜地道出感想。

夜羽聽見這樣的揶揄,只是溫柔地眯起雙眼,露出如字面所述的慈母微笑。

「叛逆期的霞也很可愛呢。」

她向前走了過去,若無其事地忽然抱住心愛的兒子。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霞甚至忘記甩開對方,他溫順地接受擁抱,頂多只是困擾地板起臉孔。

「小時候只要媽媽不在,你就會哇哇大哭呢。你們都長得這麼大了,媽媽很欣慰。」

夜羽溫柔地抱住長子,抬起頭望向女兒。

「……唔……」

受到關注的明日葉正猶豫著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那一瞬間,夜羽果決地伸出一隻手抱住了她。

「你們回來了……我絕不會再把你們交到惡魔手裡。」

她硬是將兩個孩子抱在自己胸前。

母親將自己的雙眸埋在重逢的擁抱里,眼裡閃爍下定決心的淚光。

╳╳╳

一行人換個場所,瞭解更詳細的狀況。

他們離開海風逐漸變得冷冽的甲板,走在通往作戰室的艦內通道。

戰鬥科的學生們興高采烈,彷佛剛才在戰場上陣亡只是一場夢。青生的臉色慘白,懵懵懂懂地追上他們。

因為她臉色不好,貌似軍醫的大人在路上給了她暈船藥。不過,這種東西明顯連一點安撫的效果也沒有,她想要的是其他東西。

船艦上有許多和自己一樣,從防衛都市「回收」的學生,甚至也有公認已經戰死的人,她也見到了和自己一起打破禁忌,因而喪命的卡娜莉亞和浩介他們。

然而,青生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十分穩定。

她始終遍尋不著兩道身影。

禁止侵入領域是什麼樣的地方?為什麼嚴令禁止不能進入那個地方?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世界是什麼?〈UNKNOWN〉又是什麼?

青生有許多問題想問朝凪與夕浪,希望他們可以給自己解開疑點的解釋。更重要的是,她單純只想看見他們。

她到處找過了,他們並不在這個地方,從大人們口中聽見的那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愈來愈真實,重壓在自己身上。

敵人其實是盟友,盟友才是敵人的真相。

與他們共度的時光全部都是假象的真相。

青生的臉色一直沒好轉,與眾人一起進入作戰室。

占滿整面牆的大型螢幕上,映出由四座大小不一的島以及無數島嶼組成的島國地圖。

霞陶然杵在原地,懷著難以形容且不可思議的心情凝視那張地圖。

他感覺自己很久沒有看見日本地圖,不禁懷疑起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鄉愁尚未湧現,他先有種奇妙的既視感。視線向上望向列島北方,可以看見無法完全呈現在螢幕里的廣大大陸一角。

這是個遼闊的世界。這種理所當然的概念,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好像遺忘了很久。

他當然具備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與朋友每天的閒聊裡面,也會極其自然地聊到各國地理、歷史與其他事物。

但是,人類──在南關東防衛都市悻存的人類──對世界的觀念十分狹隘,他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

會產生這樣的現象一點也不奇怪。由於〈UNKNOWN〉進攻,其他地區全數遭到殲滅,他們因此相信活在世上的,只剩下自己這些人。

然而,仔細想想,這種停止思考的方式不是很不尋常嗎?

地球上只有日本國這個地區倖存下來──為什麼自己一點也沒有懷疑過這樣的前提?

就各國列強的軍備看來,為什麼從沒想過其他地方理應有戰力抵抗?

如果向外面的世界追求希望,衝出視為禁忌的外海──

霞想到這裡,頸項忽然一陣刺痛。類似幻肢痛【注】的奇怪感受讓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觸碰的地方不再有之前那個刻印的觸感。【編註:是某些失去四肢的人所產生的幻覺,感覺失去的四肢仍附著在身體上。】

認識障礙,扭曲可視世界的處置。防衛都市想必是迫使人們用短淺的目光認識這個世界。

千種總司令站在大螢幕前,打斷了霞散漫的思緒。沒看見朱雀與卡娜莉亞的身影,軍事會議沒有正式宣告就開始了。

「這是我軍的勢力圖。」

夜羽指著螢幕這麼一說,地圖上的日本列島以東京灣為中心,隨處亮起了藍色光點。由於我軍進逼,象徵敵軍勢力的紅色光點集中在關東地區中部的一小塊區域,此外,也得知設在小笠原諸島的本營已派出幾支援軍,正在往這裡集結。

擁有如此壓倒性的龐大戰力,難怪司令官的言行間充滿了自信。

「這支軍隊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應該是由「我軍」這個字眼而來──舞姬催促問道。夜羽一副問得好的模樣,堅定地向眾人宣告:

「『JOHANNES正義軍』!」

螢幕在這時候切換準備好的畫面,出現軍方內部莫名其妙的組織圖。陸海空三軍每一條線明確地集中在一點,由總司令·千種夜羽個人統轄。

「什麼?」霞蹙起眉間。

「好強!」舞姬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

「真的很強喔。」夜羽神氣地挺起胸膛。

螢沒理會螢幕前方的熱鬧景象,冷靜地向一旁的士官提出疑問:

「為什麼這支軍隊的名字不是『日本軍』?」

「因為是由民間出身的總司令掌握全權……」

聽見這問題,副司令露出縹緲的目光,望向螢幕映出的畫面。與主張權力分立的民主主義相反,近代的絕對王權就在那裡。

「其他軍人呢?沒有人反對嗎?」

「有的人屈服在金錢誘惑,有的人發生意外消失……再也沒有人敢忤逆那位司令。」

那人失落地低

下頭,螢看見了軍人萬念俱灰的哀傷。

「……這樣好嗎?」

「我也有家人,有我需要保護的東西。像我這種人要是不攀附權貴,要怎麼活下去?」

「這種事需要說到哭出來嗎……」

副司令捂著臉哭泣,螢簡直是無言以對。

另一方面,總司令面帶笑容,平靜地執行自己的職務。

「南關東地區的奪回作戰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配合夜羽對現狀的解釋,操控人員再次在螢幕上映出日本地圖,並且擴大提及的區域。原本的一片赤紅變換成無數光點,分別顯示特定的識別名稱或兵力之類的文字情報。

「……這麼做究竟是要從誰的手中奪回來?」

明日葉在「獲救」時,聽說了大致的狀況,只是舞姬的解釋亂七八糟又感情用事,因此她無法完全理解。

或許,需要從可以信任的大人口中聽見,她才能相信這難以接受的情報。

「對象是UNKNOWN,或者該說,是對你們來說真正的UNKNOWN。」

她毫不猶豫,果斷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真正的UNKNOWN。

不是他們原本以為的〈UNKNOWN〉,而是他們以為不是UNKNOWN的那些人。

管理局裡的那些大人。

「神奈川的兩位已經知道事情始末了吧。」

夜羽看向早一步會合的舞姬與螢。她們還沒點頭,霞就把自己帶來的一疊紙丟到桌上。

「……我也大致理解是什麼狀況了。大國……不對,我讀了UNKNOWN的資料,雖然有些看不懂的地方。」

聽見將大國醫務官稱為UNKNOWN的冰冷嗓音,低著頭的青生赫然一驚。她沒有出聲的意思,只是反射性地抬起頭。霞慵懶地舉起自己的手機,那裡面放著數位的物證。

「哇!」

夜羽像個少女一樣歡呼著。

「憑自己的力量找出真相,不愧是我這個天使的兒子!」

她下令將提出的資料交給分析小組,笑容滿面地稱讚自己的兒子。

「可以拜託你不要在公眾場合上突然展現私情嗎……」

「你會訓斥媽媽了呢,真是讓我太高興了。看來你變大的不是只有身體而已……嘿嘿。」

即使提出嚴肅的強烈抗議,也受到夜羽自稱天使的豁達個性擴大解釋。譴責反而讓她心花怒放。她那旁若無人的態度從沒變過,霞不禁全身無力,虛弱地吁了口氣。

「那、那個……」

一直在找機會開口的妹妹試圖插嘴,遺憾的是攻擊對天使無效。

「我當然也是最愛明日葉了。你長得和我很像,是個完美的美女呢!」

「我不是要說這件事,解釋一下世界……可以請你解釋一下這個世界嗎?」

從用字遣詞的猶豫態度聽來,明日葉依然不懂得掌握與母親之間的距離。

相較於哥哥,妹妹在冷凍睡眠前的記憶相當貧乏。對名為母親的大人抱持的親子情感,她心中還有近似難為情的困惑。

「我可愛的霞還有明日葉……過去我沒能守護你們的成長,你們從我們身邊被奪走了。」

虛偽的面具從天使的微笑上滑落。

千種夜羽替天底下所有的父母發聲,道出真相。

「你們接受UNKNOWN的栽培,反過來與真正的人類作戰,從這場戰爭開始之後就是這樣的情形。」

聽見這猶如玩笑的宣告,明日葉忍不住納悶地偏著頭,順帶看向哥哥。霞默不吭聲,只是沉重地點了下頭。青生慘白著臉,全身僵硬。

千種總司令吸了口氣,又繼續說下去。

「距今三十年前,人類忽然遭到不明的敵人攻擊。當時的政府走投無路,執行使孩子進入冷凍睡眠的緊急措施。不過,這正是不明敵人──UNKNOWN的真正目的。」

真正的目的──夜羽這麼說,將手指向愛女與她的朋友。

「我們嗎……?」

明日葉回問。夜羽重重點頭。

「利用激烈的爆炸攻勢將人類趕出本土後,UNKNOWN讓小孩甦醒過來,植入偽造的歷史。污穢的惡魔藉由這種方式,讓自己偽裝成人類。」

污穢的惡魔。

批判罪惡的正義之聲響起後,迎來的是彷佛連時間也隨之凍結的沉默。

這時候,霞腦中掠過千葉朝市的光景。街上隨處可見通訊亭,思鄉的少年少女透過螢幕談話的對象,是居住在內地的父母或大人。原來那全部都是假象。

明日葉想起在跨海大橋修復工程中,一同流下汗水的那些大人。

螢想起接受管理局地下工作時的那些大人。

舞姬想起了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的那一天,艙門打開,開啟新人生的那一瞬間,朝凪求得與夕浪愛離圍繞在孤零零小女孩身邊的溫暖笑容。

然而,真相是他們每一個都是假裝成人類的污穢──

「惡、惡魔,這種說法實在……」

只有青生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但是身邊的人都沉默壓抑住內心的情感,她也就低下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沉默再一次來臨,霞搔了搔臉頰。

「UNKNOWN雖然有錯,擅自逃走的大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哥、哥哥……」

霞的說法充滿惡意,像在包庇某人,可悲的是他也沒有說錯,明日葉因此說不出制止他的話。

「你們這樣不是拋棄孩子了嗎?」

最後,霞拋出了尖銳的質疑。

這個問題要是不弄清楚,事情不會有進展。不論是多麼細微的懷疑,都會像滴在水上的墨汁,慢慢蔓延開來,最後沉澱在底下,堆積起不滿的情緒。為了不在心裡留下疙瘩,即使無情,也必須在這時候提出這個問題,這麼做也是為了自小分隔兩地的那對母女。

也許是察覺他的用意,在氣氛緊繃得一觸即發的瞬間過後,千種總司令沮喪地說:

「……當時沒有拋下孩子的每一個人都死了,無一例外。」

聽見這冷靜的回答,霞刻意戴上的惡毒面具出現龜裂。他沉吟著吁了口氣。

──厲害。這麼說來,她的確是個面對這種時候最果決的女人。

霞沒有收回發言,但是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可是,活下去的人也受到了應得的懲罰。」

「懲罰……」

明日葉心疼地聽著母親懺悔的告白。

「在人類重振旗鼓,反攻本土的時候,等待他們的是自己的孩子,而且擁有異常的能力與明確的敵意。」

彷佛為全天下所有人類父母道出心聲,夜羽懊悔的雙眸看向眼前的孩子。

伸出的雙手不被接受的哀傷,受到心愛之人攻擊的痛苦,霞難以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不過,他總算明白與〈大災禍〉發生後出現的〈UNKNOWN〉──這個名稱的物體──之間的戰鬥,對方的攻勢會那麼消極且單調的理由。

他回想起透過照准器望見的無數戰場。異形與十字照準線重疊的駭人身影,如今在記憶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甚至連清楚的輪廓也想不起來。

「因為刻在脖子上面的代碼,這個世界在你們眼中顛倒了過來,一再擊落我們派出的無人機。」

聽見無人機這個字眼,戰績排行榜第一名的舞姬總算放下心來。另一方面,螢嚴肅地緊蹙眉間。

她忽然轉過頭,視線望向隔著一層玻璃的中控室。像是要確認般,她觸摸著金色刻印消失的頸項,另一隻手水平划過空無一物的空中。遠處放置在柜子上面的文件突然掉到地上,軟弱的通訊兵驚聲叫了出來。

「原來需要藉由代碼來控制〈世界〉,也是假的。」

面對驗證的結果,螢沉重地喃喃說道。

他們身上具備的異常能力是〈夢境季節〉的恩賜,就算對方可能在冷凍睡眠裝置動過手腳,他們的確有獨立於刻印之外的特定能力。

Qualidea Code不是為了讓他們能控制〈世界〉,其實是為了誤導他們的世界。

「不過,不是只有你們的視覺產生錯亂,我方在那塊土地上,看見的也只有模糊的影子。」

夜羽補充說明的解釋也一樣含糊,舞姬愣愣聽著,偏過頭,一副不解的樣子。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夜羽阿姨?」

「我是姊姊。」

夜羽閃電般的笑容忽然劈了下來。

「……夜羽姊姊。」

舞姬顫抖著嗓音,戒慎恐懼地修正自己的說法。

夜羽若無其事地恢復總司令的臉

孔。

「惡魔用視覺偽裝籠罩南關東一帶,讓外界無法區分出小孩與惡魔的不同。」

夜羽解釋,這種做法迫使人類無法採取強硬的攻勢。

有一次,登上兩棲戰艦的突襲部隊帶回了在前線遇到的幼小孩童。然而,等艦隊來到一定的海域後,可怕的異形隨即現出原形。解除備戰狀態的部隊甚至來不及交戰,現場便化成一片血海。

那塊土地上,產生了影響人類神經系統、錯亂認知功能的力場。

聽聞夜羽道出的那場作戰的悲慘結果,螢得到了一個結論。

「我懂了……管理官他們設下的障壁,原來是這個作用。」

「沒錯。為了阻止我們的回收工作,那是不可或缺的裝置。」

南關東防衛都市設下了籠罩附近一帶的大型障壁,管理局表示,那是阻止敵人入侵的防衛措施。之前在東京決戰時,他們格外重視障壁的毀損與修復工作。

難怪他們當時會那麼緊張,想必那是必要的裝置。

只要有那個裝置,「敵人」就無法將小孩帶回去,而且分辨不出真正該攻擊的對象,也就沒辦法大舉入侵。

這正是他們的防禦策略。

夜羽長長吁了口氣,然後說:

「惡魔們完完全全扭曲了我們看見的世界。」

所有人屏住了氣息,沉默不語。

舞姬腦中掠過了在戰場上,夕浪愛離為修復破損的障壁拚命奔走的神情。

那時候,她說的話全部都是謊言嗎?

那時候,交給她保管的表如今在什麼地方?

舞姬聽著夜羽的解釋,思考著這些事情。

╳╳╳

房間裡空無一人。

隨處可見工作到一半放棄的景象。

朝凪求得早料到會是這樣的場景,爽朗地失笑。

「看來沒有必要設下障壁了……」

然而,對那些沒有堅持到底的同伴,他心中並沒有不滿。

朝凪原本就對他們沒有太高的要求,況且他們本來就是這種性質的生物。真要說起來,侵略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欲望或是誇耀,而是基於物種的生存本能。他們對種族鬥爭的輸贏或許沒有強烈的執著。

無所謂──朝凪心想。

障壁設置中樞的操控面板閃爍著微弱光芒,等待下一道指令輸入。他從旁邊走過,由大螢幕觀察此時的戰況。

他豪邁地嘆了口氣。

敵軍勢不可當。障壁遭受破壞,東京淪陷,所有上位個體都遭到奪取。他們帶著薄弱的戰力撤退到最後的要塞,要從這裡扭轉戰局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又嘆了口氣。那些狂妄的學生不在這裡,整個房間靜悄悄的,自己的聲音格外刺耳。朝凪停止思考,接著將戰略圖從螢幕上移開,切換成外部攝影機的畫面,映照出從東京灣的港灣設施望見的暗紅色大海。他愣愣望著敵軍艦隊在遠方的模糊輪廓,此時,與戰況格格不入的平靜腳步聲往這裡接近。

「所有區域都已經確認完成,只有少數幾個孩子逃離捕捉,我讓他們緊急沉睡在冷凍睡眠裝置了。」

夕浪愛離站在他身旁,以唱搖籃曲般的嗓音向他報告。

「知道了……人類這次確實表現得相當優秀。」

朝凪瞪視螢幕中的艦隊,笑得像是不關自己的事。夕浪一度垂下視線,但又馬上朝他露出輕柔的微笑。

「不過,還有最後一件重要的工作在等著我們呢。」

「最後」這個字眼聽得朝凪不禁神情僵硬。

接著他笑了出來,舒緩緊張的情緒後,往對方所在位置踏出一步。

「可以的話,和我一起逃得遠遠的……你願意嗎?」

不同於平時輕佻的語氣,他說得誠懇,像在向對方祈求。

他的心意想必傳達到對方心裡了,只見夕浪羞澀地低下了頭。

然而,他的心愿沒有實現。

「……對不起,我能為那些孩子做到的只有這件事了。」

夕浪愛惜地撫摸握在手中的懷表,在她溫柔的微笑里,可以窺見她堅定的決心。

朝凪嘆了口氣,不再堅持。他莞爾一笑,像是早知道對方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縮短的距離、交纏的視線,夕浪用嘶啞的嗓音問道:

「……你後悔在我身邊嗎?」

「別說蠢話了。遇見你之後,我一次也沒有後悔過。」

朝凪拉起心愛女人的手,讓雙唇輕壓在她的手背。

「只要你願意,我會陪你到天涯海角。」

那是他昔日的誓言,他發誓過,要與她共度全新的人生。

從那一天起,她成了朝凪求得唯一的人生意義。除了她以外,所有事物都只是過程,沒有任何意義。

夕浪像是感到炫目,眯起雙眼,手上依然殘留著唇瓣的觸感,她伸手撫摸朝凪的臉頰。

「……謝謝你。我有種感覺,說不定,我一直在期待這一天的來臨。」

她闔上雙眸,回憶那些幸福的日子。

「我對我們孩子的愛也是──」

她的嗓音十分慈祥,猶如聖母。

╳╳╳

正確名稱為JOHANNES正義軍的日本軍提供三餐與個人房,以完善的待遇迎接這些孩子。

他們沒有把這些孩子視為回收的戰鬥員,而是當成需要保護的民間人士。

不論是防衛都市首席還是在戰績排行榜名列前茅的人,在這裡都只是普通的小孩子。

因此,就算朱雀壹彌與宇多良卡娜莉亞沒有參加軍事會議,把自己關在個人船室里,也沒有人會責備他們。

「……我有件事要問你。」

「嗯。」

朱雀躲過他人的注意,從戰場直接前往卡娜莉亞的房間,他對狀況還是一知半解。

從卡娜莉亞口中聽過大致的解釋後,朱雀再次整理起情報,並從頭開始確認。

「在真正的人類抓到你之後,你得知了世界的真相,沒錯吧?」

那個時候,朱雀眼睜睜地看著卡娜莉亞在自己眼前喪命。

棺材型〈UNKNOWN〉從頭頂突然來襲,粉碎她的身體,連屍體也沒有留下──他這麼以為,負責事後處理的管理官也是這麼向大家報告。

不過,那不是真話。那是代碼產生的認知障礙再加上管理局的謊言,構成一連串欺瞞的行為。

事實上,棺材型〈UNKNOWN〉不是以龐大的重量壓死對方的殺人武器,而是底部裝設開口,專門用來捕捉兵員的特殊容器。那些一般被認為「戰死」的學生,其實是由舊日本軍的大人「回收」,在這個艦隊接受盛情款待。

「嗯,禁止侵入領域是結界的極限。學生一旦跨出結界的範圍,就能正確認知到外面的世界,軍隊的人好像也在全力調查。」

外面的世界運用最新的技術與設備,隨時監控南關東防衛都市。

受到覆蓋整個防衛都市的〈障壁〉阻擋,他們無法得知內部的情形,但是如果有人脫離到〈障壁〉外側,人類建立起一套可以瞬間捕捉到對方的系統。

一捕捉到目標,探測衛星便會馬上進行定位,將紅色光點附著在那個人身上。那東西說起來就像發訊器,即使對方之後回到障壁內側,也能準確掌握具體位置。接著,只要從上空朝那個光點射出捕捉裝置,就能不受障壁的擾亂作用影響,奪回目標。

關於這套監視系統,管理局的人──真正的UNKNOWN──恐怕也知道。他們因此宣稱障壁外面是禁止侵入領域,嚴厲禁止學生跨出界線。

朱雀感覺一陣暈眩,自己居然毫不懷疑地遵守這種愚蠢的規定,實在是蠢斃了。

他坐在椅子上抱住頭,身旁的卡娜莉亞卻沒有察覺他的心情,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在破壞結界的時候表現得很活躍喔!真想讓你也見識一下。我也是很有用的呢,小壹!」

高度五十公里的平流層──負責設下防衛都市障壁的人工衛星,位於地上的炮火也攻擊不到的高空。在軍方的請求下,宇多良卡娜莉亞隨行前往參與破壞行動,他已經聽說過一次她的英勇事跡,往後的人生勢必還會再聽上數十甚至是數百次。

「這種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事,還有我一直將試圖拯救我們的人類當成敵人……」

相較於即使在顛倒過來的世界也一樣樂觀的卡娜莉亞,朱雀的態度很消極。他愈說愈覺得難堪,聲音愈來愈低。

「……小壹?」

即使呼喚聲近在身邊,也並沒有傳入受自責念頭束縛的朱雀耳中。

「我、只有我,我以為自己在為了卡娜莉亞而戰……我

真是個大笨蛋!」

朱雀握緊了拳頭,對天長嘆,宛如舞台上的演員。

「哎呀呀……為了我……」

另一方面,卡娜莉亞只注意到他話中的一小部分,擅自羞紅了雙頰,猶如故事中的女主角。

「我想成為英雄,拯救卡娜莉亞所在的那個世界的英雄。但是,這些全部都是假象!不論是我的目標還是我要守護的事物,全部都沒有意義!這教人怎麼忍受得了……!」

朱雀抓著頭,整個人苦惱不已、鬱鬱寡歡。

「我、我的英雄……!」

卡娜莉亞則是從鬱悶的話里擷取浪漫的要素,再重新組合,營造出臉紅心跳的氣氛。

「千葉人渣說出那些話後,直到最後我還是什麼也沒注意到。我分不出敵人和盟友,只是想大鬧一場。這種人稱不上英雄,只是無可救藥的廢物……」

朱雀直起勇健的身驅,大動作的手勢製造出陣陣破風聲。

「這樣啊……原來小壹這麼在乎我。」

另一方面,卡娜莉亞只是單純自顧自應和對方的話。

少女用雙手捧住臉頰,詭異地扭動身體,表現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朱雀冷靜下來後,狐疑地看著她的舉動。

「……卡娜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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